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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第1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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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不该!当然不该!”
“别听他的胡搅蛮缠!他这是拿不是当理儿说!”
“他讲的这是歪理儿!别听他的,石宕就是不退!”
“叫他把蛤蟆岭坟园的工钱结清,咱们交祖金!工钱一天不结,租金也一天不交!”
“……”
大武子一见群清激愤,要与林炳争个青红皂白的劲头更足了,分开众人,往前迈了几步,跟林炳面对面儿站着,扬着胳膊,大声喊着说:
“大伙儿静一静!听我来回答他的三个问题:第一,他说山是他的,他想咋着就咋着,这话对不对呢?可以说对,也可以说不对。说对,是他祖上出过钱,把北山买下来了,可以说山是他家的;说不对,是咱们也出过钱,把他的石宕租下来了,在租赁期间,这石宕就归咱们,他想咋着就咋着,那叫门儿也没有。”说到这里,转过脸去专对林炳:“第二,自从有鲁班爷爷那一年起,凡是租山采石头,都是按大小论年月交租金,从来没有按人头儿交祖金的。北山石宕,听老辈儿传说,原是修建壶镇大石桥那会儿的一个采石场,当时有上百人在那儿打石头,场面倒是不小,工地却是乱糟糟的。后来租给吴姓人开采,双方商定,就按原采石场的范围,不许扩大,按季交租,先交后采。所有这些,合同上都写得清清楚楚。尽管我们采石的人数多了,石宕的四至大小,到今天还是照旧不变,只不过从山顶开到了山脚,越打越深,一直往下钻进去就是了。这好比租田种庄稼,田东只管哪丘田收几斗谷子的祖,佃户用几个人工种,总产量又是多少,这些田东就不用管,也管不着了。如今从你这里要半道儿上改变老章程,实话告诉你得了,你就是说下大天儿来,把皇上二大爷请来,也是办不到的。第三,你说我们欠你今年头一季的租金,为什么不提你欠我们蛤蟆岭坟园的第三期工饯呢!一季的租金,共合十五吊钱,可你欠我们的工饯,又该有几个十五吊?到底是我们该你的,还是你该我们的,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吗?我还是那句话:理儿不怕讲,只怕你不讲,越讲理儿越明,哪怕你编瞎话的本事再高明,砍的总没有镟的圆,连瞎话老祖还怕讲理儿较真儿呢,你要是不强词夺理耍无赖,还有站得住脚的理儿可说么?”
不错,砍的没有镟的圆,在正理面前,哪怕有歪理千条,也是难于站住脚跟儿的。林炳被大武子据理一通批驳,理屈词穷,体无完肤,一时无话以对。正在动心计转肠子,想憋出一条不是理儿的理儿来难倒大武子的时候,小清子也分开众人,一步抢上前去,一蹿蹿到林炳跟前,指着鼻子就损起他来:
“怎么啦?吃冰拉冰没化(话)啦?装进了坛子里闷啦?夹裤改单裤没里儿(理儿)啦?还是兔子吞了山药蛋堵着嗓子啦?早知道自己没能耐,趴在窝儿里甭出来,少办一档子伤天害理的事儿好不好?不过这会儿服理认输也还不算晚,趁早夹起你的尾巴走你娘的吧!”
林炳是个不讲理的主儿,长那么大,吃过竹笋、莴笋,还没有吃过人笋,如今让小清子损了个不亦乐乎,哪儿吃得消?没等小清子损完,脸色一变,一步冲上前去,给了小清子一个大耳贴。本清冷不防左脸上挨了一巴掌,身子一侧歪,还没有站正,林炳又冲上一步,当胸一把抓住,一推一搡间,出其不意地把他的两只手都扭到了背后,再也挣脱不了了。
这时候,站在林炳身后的团丁们,见团总已经动了手,刷地一声,全亮出了腰刀,呼啦一声围了上来。林炳一声:“拿下!”就上来两名团丁,拿绳子把本清捆了个结实。
本清也是个好样儿的,一见自己失了风,让人给抓住了,无法挣脱,就破口大骂。林炳也在火头上,不怕失了团总的身份,就跟本清对骂起来。大武子就在本清身边,见他失风,赶紧来救,可是手中没有家伙,本清又让七八名团丁围住,无法下手。全体吴石宕人见此情景,哪儿能坐视不救?也就挥舞着双臂,呼喊着围了上来。尽管他们手中没有兵器,但是他们心里都知道,林炳虽然气势汹汹,也不敢真的动手当中杀人,所以一个个都敢于挺起胸脯子来,跟手持刀枪的团勇们面面相对,毫无惧色。林焕见吴石宕人又要闹事,跟来旺儿两个各持单刀,在背后护定了林炳,以防暗算。林国梁见识过吴石宕人的厉害,生怕双方动起刀枪来会把自己捎上,趁乱中急忙溜到圈儿外跟那两个手捧着账本子索索发抖的苏州朝奉一起远远地站着观战。
二十几个青壮年男子在前面,一大群女人孩子在后面,对团丁们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包围圈儿。人们拥挤着,叫喊着,挥舞着手臂,一步一步地向前逼进。团丁们尽管手里都拿着刀,可是在这群赤手空拳、被激怒了的人流冲击之下,也不得不一步一步向后退缩。虽然他们嘴里吆喝着,还扬起刀来恐吓着,但是眼睛里却流露出胆怯、疑虑、惊恐的神情来。渐渐地,团丁们退到不能再退的地步了。在林炳的叫骂之下,他们不能不乍起胆子来,扬刀虚砍,想把人群驱散。
一者是团丁们见自己势孤没有真砍,二者是吴石宕的小伙子们学过空手入白刃,面对着雪亮的大刀,毫无退缩之意,一声唿哨,两个对付一个,几拳几脚就踢翻了两个团丁,打落了几把钢刀,其余几个让人四面靠住,胳膊手都被抓住了。转眼间,家伙都到了吴石宕人手里,夺回了本清,八名团丁也都乖乖儿地当了俘虏。得胜了的人们叫喊着,怒骂着,一步一步向林炳逼近。
到了这时候,林炳才第一次意识到吴石宕人的确难于对付,相信林国梁的话并非夸大。他一撩长袍下摆,提出那支莲蓬枪来,朝天“嘡”地放了一枪,怒目大喝:
“站住!都把刀放下!再要往前走一步,我这枪子儿可就不认识人了!”
林炳生怕真把事态扩大了,非又闹出一场新的乱子来不可,因此刚才那一枪,只是朝天开的,为的是吓唬别人,更主要的还是为自己壮胆。枪声一响,往前逼进的人们果然应声站住,一时间,双方都不知道应该怎样来解决这个争端,只是互相怒视着,僵持着。
就在这个时候,忽听得圈儿外传来“啊呀”一声,大家一齐回头去看,只见小顺儿仰面朝天一交跌倒,口吐白沫,两眼倒插。站在外围的人,只当他是中了枪弹。几个年长一些的以为他中了邪了,刚想替他掐人中,扯耳朵呼唤,忽见他浑身哆嗦,四肢乱颤起来,嘴里“嘟……嘟……”地发声,猛然间一个鲤鱼打挺,直立了起来。从来没练过武功的本顺,也不知怎么竟有这么大的力气,他身边两个棒小伙手都没能摁住他。只见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两眼发直,两腿打弯,做成一个骑马蹲裆势,两手往腰间一插,大喊一声:
“闪开了!吾乃三界伏魔大帝驾前先行刘浪刘保安是也。尔等为了何事,在此吵闹?”
大家一听,嗓音变粗了,说的又是带上海腔的缙云话,这不分明是刘教师的阴魂附体吗?三叔公头一个磕磕绊绊地走上前去,扶着拐杖,双膝跪下,拜了三拜,哆嗦着雪白的胡子,眼里噙着泪花儿,颤声高呼:
“刘教师啊!您忠魂不散,在伏魔大帝驾前当了先锋,今日显圣,可要给我们作主哇!”
站在前排的吴石宕人,见三叔公头一个跪下了,也在他身后依次跪了下来。在大家的罗拜中,三叔公指着林炳,呐呐地倾诉。后面几个知道小顺子个中奥妙的小伙子,也顺势跪下,干脆大呼大叫起来,历数林炳今天办的几件欺人的事情。小顺儿没等大伙儿说完,就怒目圆睁,大摇大摆地走到桌子旁边,抬起左脚,踏在一张交椅上,左手插腰,右手拿起桌上的铜墨盒权当惊堂木,使劲儿地在桌上一拍,指着林炳大声问:
“大胆林炳!办的好事!你可知罪么?”
这突然出现的刘教师,不单说话声气完全一样,就是那走路的样子、左手插腰的神态,也是丝毫不爽,再加上满场的人都在一口一声喊着“刘教师”,就不由林炳不相信刘教师的阴魂附体了。自己心中有鬼,昨天明明见过“鬼”,今天又听来旺儿讲了刘教师经常显圣的故事,更使他深信不疑了。在这样的情况下面,他只好上前打了一躬,短着舌头说:
“师傅请……请……息怒,林炳知……知……罪了!”
小顺儿用拳头在桌上一捶,怒喝一声:
“既是知罪,还不与我跪下!”
就好像有人在林炳身后猛击一掌似的,只见他哆嗦了一下,连长袍下摆都来不及撩,就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手上的枪来不及放回革囊里去,抓在手里又觉着不合适,就把它放在膝头前面。
来旺儿听小顺儿说过刘教师显圣的故事,本来就深信不疑的,如今见刘教师的阴魂附在小顺儿身上显起圣来,更其相信这是真的了。又见林炳以及全体吴石宕人都跪下了,赶紧在林炳身后找了个略为平整些的地方跪下,并且学着主子的样子,也把家伙在膝头前面打横放着,低下了脑袋。
在这个阵势面前,八名团丁、两个朝奉、十几名杠脚,加上林国梁在内,都怀着不同的心思相继跪下。场子上,只有一个人依旧昂首挺立着,这个人,就是不信真有鬼神的林焕。小顺儿不去理他,管自厉声地训斥林炳:
“常言说:‘好有好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要论你的所作所为,不论是对我、对本良、还是对一众乡亲们,只要我禀明大帝,立时三刻就可以将你拿办,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只为你年岁尚小,冥冥之中,且看你是幡然悔悟,改恶从善,还是执迷不悟,继续作恶。若非如此,你就是有十条命,也早就完了。远的不说,只点你两件事情,自己去回想回想:头一件,几天前在城里,你从李家光着脊梁逃出来,那么多的人,为什么不追你?第二件,昨天临晚在千家岭,月娥要是不用秃箭射你,这会儿你还有命么?三番两次给你机会,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作恶越作越多,可不要忘记一举一动,冥冥之中都为鬼神所共见,跟你算起账来,对质阴曹,后悔可就晚了!”
说到这里,突然一抬头,指着林焕大喝一声:
“还有你,林焕!尽管你哥杀人害命的事情与你无关,可你身为其弟,不单不加劝阻,反而助纣为虐,通同为恶,也给你记着一笔账,为鬼神所共知。你要不信,我也点你一板儿:昨天夜里,你到千家岭去抓我,都说了些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会儿,我就在你身后!你要是知罪知错,还不跪下!只要你能改邪归正,我不怪你!”好像有人在林炳身后猛击一掌似的,只见他哆嗦了一下,连长袍下摆都来不及撩,就直挺挺地跪下了。
一番话,说得一向不信鬼神的林焕毛骨悚然,虽然没有立刻跪下,也只得低下了头,心里兀自突突地跳个不住。
小顺儿一脚踏在椅子上,一手叉腰,昂首挺胸,傲视着全场,正想再说几句大话,把明目张胆的抢匪轰走,猛抬头,却见立新带着老学究,正一步三摆地摇进村来。老头子看见这样的场面,奇怪得眯着眼睛张大了嘴,弄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等到他听出个大概来,小顺儿也正好看见他,灵机一动,撂下数落林炳兄弟,大摇大摆地迎上前去,抱拳当胸,对老学究施了一礼,学着刘教师的口吻和声气说:
“啊哈,不知老先生驾到,有失远迎,刘某当面谢罪!许久未曾与老先生谋面,正想找个机会叙谈叙谈,请教一番。快快请坐,快快请坐!”
昨天晚晌林炳在千家岭遇鬼的事情,一清早经团丁、厨娘们四处传播,早已经轰动了林村。传到老学究耳朵里的时候,经过千口百舌的加工润饰,已经变成一个更加荒诞离奇的故事了。所以老学究进了村,一看这种情景,一听小顺儿说话的口吻声气,就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尽管老学究一生中严守“敬鬼神而远之”的圣训,但是一者今天是当面见鬼,无法“远之”;二者那么多人只有环跪罗拜的份儿,唯有自己受到了刘教师的礼让相迎,受宠若惊之余,不禁也有点儿飘飘然起来,觉得自己确实有些与众不同了。好在这是大白天,身旁又有那么多的人,也就不觉得太可怕。尽管面前只是个没长胡子的半大娃娃,平时相遇只配退让路边向自己请安问好,但今天是刘教师的阴魂附体,就非比一般了。老学究见“刘教师”拱手揖让,连忙也一躬到地,口称:
“呵呵!刘教师!久违久违!前年一别,只当就此永诀,再无谋面之期矣!不意今日夤缘再次得见仙颜,慰我渴念,真乃三生有幸哪!敢问刘教师仙去之后,一向遭际何处,知遇何方?可曾返乡探望令尊堂安好?”
小顺儿见老学究乖乖儿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唱开了戏,十分高兴,决心要借重他来了却这一宗公案,也就一甩袖子,双手扶起老学究来,参照往日看戏时听到的说白、唱本里读到的唱词,学着刘教师生前的口吻,哈哈大笑说:
“老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坐下,好让你我开怀叙谈。不才自从返本归真之后,天帝念我一生忠义,不隶鬼藉,拨往伏魔大帝帐前听调,充任招讨左先锋之职,专司降伏三界奸佞妖魔。可恼林炳兄弟不听教诲,作恶多端,昨晚特命月娥赏他一箭,以示薄惩。叵耐这厮依旧不知醒悟,今日反而变本加厉,随带扈从打手多人来此吵闹。请问老夫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此冥顽之徒,几次三番,开导与他,仍不知醒悟,毫无悔改之意。为此特禀明关帝,前来拿他归案,五殿阎君那边,吴立志也早已把他告下来了,立等他去当面对质。这叫做咎由自取,天理昭彰。老夫子当不以兄弟不念师徒之情而见责吧?”
老学究一听,糟了,这不分明是刘教师奉命来拿林炳去见阎罗王,说话就要伸腿瞪眼,活不成了吗?不管怎么说,自己跟林炳是同宗共祖的亲骨肉,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来的族人,再说,近年来尽管他不怎么听自己的管束,可也没少从他那里得到好处,就是人不亲,铜钱银子可是亲的。这样一想,不由得着急起来,急忙离座冲“刘教师”深深一揖,诚惶诚恐地说:
“刘教师,啊,不,刘先锋刘将军,此事万万不可如此办理,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林炳固然不肖,有负刘教师刘将军多年栽培教诲,且念他生父林国栋待将军不薄,恳望将军于大帝驾前代为关说转圜,姑念他年幼无知,饶他初次,由老夫担待,教其改邪归正,不知能否看我薄面,慨然应诺。若得将军网开一面,令其有自赎之机,则不唯林炳兄弟幸甚,我林氏一族幸甚,即国栋夫妇于九泉之下,亦必称颂刘将军大恩大德。刘将军忠义一生,今又得成正果,佑我地方安宁,当由老朽责成国梁与有关人等,为将军于壶镇关帝庙内塑起金身,享用四方香火,略报将军之盛德于万一。愿将军谅察!”
小顺儿装神弄鬼,工夫也不敢过于长久,万一弄巧成拙,露了马脚,那可不是玩儿的。如今既然有林村的族长出面转圜,拍胸脯担保,不如赶紧见好就收,以免拆穿西洋景,前功尽弃。主意拿定了,先装出一副迟疑难决的样子来,低头沉思了半天儿,这才喟然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指着林炳对老学究说:
“要论这个孽畜的所作所为,早已经是死有余辜的了。既然是老夫子说情,且看尊面饶过他这一次!若能听从老先生教诲,不再作恶,也不负我上苍好生之德。既然如此,尔等且都起来,一应未了事宜,统由老学究与吴立新等酌情磋商办理。在下公务繁忙,不能在此久留,诸位乡亲,俱请各自保重,吾神去矣!嘟……”
小顺儿弄神通,随口说到吴立志在阎罗殿告下林炳这一节,林炳听了,作贼的心虚,一道灵魂“嗖”地透过泥丸宫,逃到爪哇国去了。两次见鬼,本就已经吓得骨软筋酥,再加上一语道着了心病,又听说还要到阴曹去与吴立志当面对质,早已经吓成了一段呆木头,跪在那里天旋地转,隐隐约约只听见老学究在为自己说情,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到“刘教师”阴魂脱体,小顺儿“嘟噜”一声,两眼倒插,踣然倒卧在椅子上,大伙儿这才每人叩了三个头,送走了“伏魔大帝驾前招讨左先锋”刘将军以后,纷纷站了起来。独有林炳依旧两眼发直,脸色铁青,中邪着魔似的,僵直地戳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林焕到底是个不信神的,虽说叫小顺儿捉弄了半天,心里依旧是半信半疑,见哥哥吓得灵魂出窍,动弹不得,忙叫来旺儿把他扶回家去将息。
这边老学究、林国梁和吴立新又非要留住他商议“未了事宜”不可。林焕送走了哥哥,回来吩咐把已查抄的两家财物如数搬回房内封存,没有查抄的几家全都贴上封条,然后坐下来商议石宕的租赁问题。
吴立新见吓走了林炳,口气更加强硬起来,坚决不肯退出石宕;林焕呢,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事儿并不十分相信,坚持收回石宕是林国栋生前的遗愿,非要雇人自采不可。经老学究从中斡旋,两头关说,做好做歹,总算是说合成功:北山老石宕即日起由林家收回自采,原有合同作废,有愿留下替林记石作坊干活儿的,各听自便;有不愿替林家干活儿的,另在北山东头开一新宕,按人收租,每人每月租金一吊,先交后采。当然,免不了又得重订合同,由老学究来代笔做中。一户一张合同,每张合同酬润笔三百文,就是两吊多钱,满够买一担大米的。虽不是横财一宗,也堪称不无小补,乐得老学究眉开眼笑,半天闭不拢嘴。
林炳回家以后,就发高烧说胡话,一病不起。两次见鬼,使他心有余悸,口口声声只叫“刘教师饶命”。请了大先生来,开了方子吃了药,也不见效。
这时候,有关刘教师得道成神、在蛤蟆岭上吸食日精月华修炼成形、可以白昼出现的神话四处传开。林国梁领了乡约老夫子的旨意,找林焕支钱要替刘教师在关帝庙里塑神像;林焕支支吾吾,不肯拿出钱来。林国梁生怕这件有油水的美差溜走了,忙把老神童林步雷请来“降坛”,虔诚询问三将军:关帝座前可有刘先锋其人。十分难得,降坛的是轻易不大出门的大哥唐将军,说话文绉绉的,声称关帝座前不单确有刘先锋其神,而且跟三将军早就结成了莫逆之交,不时往还。不单如此,要是不赶紧替刘将军精塑金身,只怕林炳的病从此难好云云。林焕还在推阻,瑞春听见了,埋怨林焕这是有意不想叫哥哥病好,自己拿钥匙开了银柜取出钱来,交给林国梁急速去办。
说也奇怪,关帝庙里刘先锋的神像刚刚开塑,林炳的病就轻了许多,等到金身落成,病也就完全好了。开光那天,林炳还特地穿上吉服,以“刘先锋弟子”的身份,亲自到关帝庙去拈香行礼哩!
第四十七回
夜路夜话,干叔叔语重心长诲干侄
山村山祠,亲舅舅更深人静等亲甥
刘保义在月娥的带领下,穿村过店,翻山越岭,避开大路上的哨卡盘查,专抄近道儿小路走。月娥虽然是双先缠后放的白薯脚,又是在黑夜里走山路,却走得真不慢。要不是时不时回过头来向刘保义问这问那,连这个走南闯北的赳赳武夫,都会让从未出过远门的山村姑娘给甩在后边呢!
没走出几里路,也没说了多少话,月娥立刻爱上这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干叔叔了。他不单脸型相貌跟干爹相似,说话声气、一举一动跟干爹相似,就是那颗善良而赤诚的心,也跟干爹一模一样啊!
当他知道刘保安在临终之前曾给月娥一家细说过生平,也就不瞒着自己的身世了。他告诉月娥:自从他跟一个堂房叔叔到苏州去开了铁匠铺,跟他哥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不过哥哥跟师傅、师妹他们成立天地会,杀赃官,举义旗,投奔上海刘丽川参加小刀会起义,直到兵败投奔太平军等等经过,他事后倒是都知道的。原因是他在苏州也入了天地会,后来太平军围城的时候,他们天地会在城内里应外合,破了苏州,从此他也就在太平军里当上了一名头目,转战南北。有一次在战报上看见了哥哥的名字,还怕是同名同姓的人,辗转托人带信儿去问,直到回书到了,才相信没错,并且知道师傅、师妹都已经先后叫官府杀害了。那时候战局变化无常,队伍行驻不定,通一封书信很不容易。有的时候,书子是从或死或伤的人身上找了出来,又由不相识的人揣在怀里辗转相托传递方才送到的。收到的书子,往往叫汗水和血水给浸透了。兄弟俩就是通过这许多双热情的手,才能够约略地知道一些彼此的过去和现在。自从侍王李世贤部众撤出浙江,就连这种十分简单的书信,也不可能再转递了。不久,太平军兵败,他在一次激战中被清军蒙古骑兵冲散,流浪到靠近安徽的淳安县杜井镇,幸亏在一对好心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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