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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第1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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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都在切切私议着。他们弄懂了一些道理,但是还有许多事情和道理没有想通。月娥忽然想到:这个正觉老和尚,既有本事,又没私心,为什么不请他来做这个带头人呢?她问刘保义:
“刘叔叔,听我干爹说,正觉老师父的武功和学识都在我干爹之上,用不着说,本事一定是大得很的了;刚才听刘叔叔说,他看见洪秀全忘了本,舍出命去上说帖给洪秀全提个醒儿,还会有私心呜?这样的人,准不会眼红皇上,也不会惦着当皇上的。您去把他请来,咱们就让他来当领头人,不是很好吗?”
月娥的主意,马上得到了多数人的赞同。就连把出路寄托在白太尊身上的人,想起在得到赦免之前还要跟金太爷和林炳周旋厮杀,也盼着有一位能人上山来给大伙儿开导领头。刘保义见大伙儿都十分拥戴正觉师父,笑了笑说:
“大伙儿想的倒是不错,怕只怕他未必就肯上山来哩!既然是大伙儿都有这个意思,做我的两条腿不着,三月初三那天,我亲自到黄龙寺去会他一会,哪怕是磨破了嘴皮子呢,拉也要把他拉上山来入伙儿。山上有了这样一个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能人,县里那二三百人的区区小数,还能看在他眼里吗?尽管我跟他也只是见过几面,不过对他的为人,多少还知道一些。就是在太平军里,他也只挂一个参军的空名,不抓实权,还照旧剃他的和尚头,连发辫都不蓄。可见他是看破了红尘,跳出了名利圈之外的了。要说请他来领头,他必然不肯。不要紧,只要他肯上山来,我就有办法把担子一点儿一点儿加到他的肩膀上去,叫他想推也推不掉!”
今天刘保义的上山,给全山寨的人心里燃起了一把火。他不单叫大家有了打败官兵的信心和决心,还给大家指明了前进的道路和方向,把胜利的前景推到了大伙儿的眼前来了。
要是正觉老师父再上山来,山寨里的面貌更会焕然一新,这支小小的造反人马,就会所向无敌啦!
第四十九回
贪财图利,范二秃乔装改扮当奸细
冤家聚头,谢三哥隐恨藏仇演戏文
刘保义上山之后,只做了半天客,第二天一早起床之后,就以山寨首领之一的身份,按照他在行伍中带兵多年的习惯,先把数儿内的男女兵丁头目统统召集起来,带到打谷场上,分头操练。吴石宕人,凡是以前经过刘教师调教点拨过的小伙子们,已经养成每天清早先练几套拳脚的习惯,不用刘保义招呼,几乎全都到齐了,连月娥和吴立本都不例外。雷家寨人,大都以狩猎为业,只种一些蔬菜杂粮,柴禾更是满山都是,砍不完烧不尽的,因此很少有早起的习惯,连雷一飞都是让刘保义从被窝儿里叫起来的。小虎那是更不用提起了:一个人伸开了两手两脚,仰天睡在一间厢房里,鼾声如雷,叫也叫他不醒。
点了点到场的人,也就五十个上下,这支号称一百的小股人马,只到了一半儿。不过刘保义并没有因此露出不悦的神色。他先分别看了看刀牌、弓箭、长枪、短剑的操练,拣那要紧的破绽处点拨了点拨,就下令停操,叫大伙儿都席地而坐,听他讲解示范刀法、枪法和箭法。刘保义跟刘教师本来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两个徒弟,武艺不相上下,又都在行伍中带过兵,有充足的实践经验,因此不论是讲解数招数,还是讲攻法守法,都另有一功。吴石宕人早先听惯了刘教师授徒讲武,今天听来,俨然又是一个刘教师再世。雷家寨人学的不过是世代相传的土招儿土法,今日一听,简直是神人下凡,瞪大了眼睛,连眼皮儿都不敢眨一眨,生怕把紧要的关节看漏了。顿时间,刘教师下操讲武的消息由打谷场上传到村儿里,小伙子们听见了,不管是数儿外还是数儿内的,哩哩啦啦又来了许多。等到刘保义一堂课讲下来,再看看四周的听众们,比应该到齐的人居然多出了一倍还多。
刘保义收住了兵器,又给大伙儿说了说大敌当前,不能贪图被窝儿里舒服,而必须加紧操练,起义军才能像一支军队,才能够按军令行事,有进有退,有行有止,步调一致,取得胜利;不然,就是一伙儿有令不行、各自行动的乌合之众,打起仗来,一击即溃。雷一飞现在成了带兵的统领,当即按照刘保义的意思,把数儿内的兵丁一伍一什、分门别类编制成队,又各各指派了大小头目,立下每天清晨点卯下操的常规,定下了鸣锣报警、闻号聚集的章法,这才宣布解散,各回各家。
今天第一次下操,雷家寨人就学到许多本领,人人称赞,个个欢喜。
吃过了早饭,按照刘保义的谋划,上午去探一探从雷家寨到山南几个汉民村落的进出通路以及到洪坑桥去的小道儿,下午再到大玉岭和“双龙抢珠”去踏勘地形。这一次是出村儿活动,不比昨天登山远眺,不能不略事改扮,以免招人猜疑。刘保义的一口上海话,夹一个账本儿包袱打扮成收山货的外地客商最像不过了。吴立本有几岁年纪,又是本地口音,就背上一杆大秤装个牙郎。雷一飞是在白水山上长大的土著,又是雷一鸣的弟弟,近几年来,还帮着老族长管理一些公中的事务,山前山后大大小小十几个村子里的人,谁不认识他?若是改变成汉民服色,反倒露了马脚,就干脆原样儿不改,有人问起,只说是给上海来的客商带路引见的,倒也贴谱儿。还要几名脚夫,带着扁担麻袋,为的是多几个人,以防万一有事儿,也好接应。这样的脚夫,越眼生越好,当然只能从吴石宕人中挑选。此外,除了拳脚上得有两下子之外,还得眼明手快,冷静沉着,遇事才能随机应变,不忙不慌。挑来选去,最后点定了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数儿中自然少不了有机灵鬼儿吴本厚。大虎是中军,想趁此机会跟雷一飞去走访一趟左邻右舍,以便往后办事儿,就也杠上一根扁担,顶了一名挑夫。
一行七人,打扮好了,商议妥了,就一齐拥出大门儿,像真事儿似的往南山脚走去。
还没有出村儿,就听见一阵拨浪鼓的咚咚声,迎面过来一挑货郎担。一个矮个子货郎,毡帽压得低低的,帽檐儿几乎把眉毛都扣住了,只露出两只滴溜乱转的黄眼珠子,一眼看去,给人以一种贼不溜滑的感觉。那货郎见迎面有六七个人说笑着走了过来,干脆把担子在一家人家的门口放下,一手扶着竹扁担,一手摇着拨浪鼓,两眼像是不在意似的打量着来人,同时扯开了破锣似的嗓于,用永康腔怪叫一声:
“鸡毛鹅毛换白糖唻!”
原来,当时当地串乡村走镇店的货郎担,大都是永康人的行当。他们除了发卖一些针线、锥子、黄蜡、鹅蛋份、梳头油等等妇女用的杂货之外,同时还用麦芽糖换取零零星星的鸡鸭鹅毛。这种麦芽糖,当地土话叫做“白白糖”,也简称“白糖”;而用甘蔗制成的白糖,在当地则是称为“糖霜”的。
本地人看惯了这种货郎担,不以为意地走过去了。独有外乡人刘保义,对眼前的情景觉得有几分新鲜和好奇,猛一回头,正好跟那货郎的眼锋相遇。──啊,那是两只直勾勾的、贼一样的眼睛啊!
凭他跟清兵周旋多年所练就的洞察力和警觉性,对这两只滴溜乱转的贼眼很不放心。他紧走几步,赶上了走在最前面的雷一飞,肩靠肩地轻声问:
“你们寨子里,常有这样的货郎担进出么?”
雷一飞以为他对这种行当感到新鲜,笑着解释说:
“我们山里的女人,很少有下山去赶集的。男人挑着山货野味到集上去卖掉,买回布、盐、粮食、农具之类,至于针头线脑儿的零碎儿,全靠货郎挑上门儿来让婆娘们自己挑选。像这种货郎担,不说天天有人来吧,三天五天或十天半月来一次,是少不了的。”
“那么说,全是老熟人啰?”
“那还用说!寨子里有几户人家;谁是丫头,谁是婆娘,他们全都一清二楚。说得过份点儿吧,就跟我们寨子里的人也差不多少。”
“那么,刚才这个货郎,你认识么?”
一句话问住了雷一飞,他猛地站住了脚。刘保义的话提醒了他,使他也警觉起来。他尽力回忆了一下,肯定地回答说:
“这个人,我没见过,是不是……”
刘保义打断了他们话,说出了几个疑点:
“西面进山的路,咱们已经卡死了,不是自己人,谁也别想进山来。这个人跟咱们走对脸儿,当然是打南面这条路上来的了。南面这条路,你不是说……”
雷一飞立刻明白过来,迫不及待地把话头抢了过去:
“南面根本就没有路。要到南山脚去,得穿过两片黑松林、一道大山梁,只有打猎砍柴的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儿。不是山里人,谁也不敢单身空手从那里过;挑着货郎担从这条路上来,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您这么一说,这个货郎是有几分蹊跷。走,咱们回去盘问盘问,可别让他给蒙过去了。”说着,扭头就往回走。
这时候,那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正往寨子中心走去,一面吆喝着,一面东张西望,分明已经注意到了汉民装束的吴石宕人在来来往往。雷一飞见此情景,怒不可遏,大步赶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大喝一声: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那货郎吃了一惊,猛一回头,两只眼睛里一股凶光喷射而出。不过这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转眼之间,凶光收敛起来,换了一张谄媚的、油滑的笑脸,慢慢儿地放下担子,不慌不忙地回答说:
“同年哥①!用点儿啥咧?别看我这担子不大,货色可齐全。有真正常州出的篦子,上海出的鹅蛋粉、蛤蜊油,还有上好的刷废②,三文钱一帖。”
……………………
① 同年哥──永康方言中对同辈男子的客气通称,与年龄无关。
② 刷废──是一种长条刨花儿,用水泡出粘液来,可用于润发,是当年农村妇女的化妆用品。此词的结构:“刷”指用粘液刷头;“废”是“树废”一词的简略。而“树废”一词,则是“刨花儿”的当地方言说法。合在一起,就是“刷头发的刨花儿”。
“没问你这个!”雷一飞没好气,嗓门儿更大了。“问你是从哪儿来!进我们寨子里来干什么?”
那货郎既不惊慌也不着急,依旧嘻嘻地笑着,在担子上翻检一番,最后选定了比较值钱的一个银灯掭③和一只银顶针圈儿拿在手里,这才冲雷一飞哈了哈腰,讨好地说:
……………………
③ 灯掭──放在油灯盏里用来拨灯芯的工具,一般用竹、木、锡或甲鱼的腿骨做成,只有富贵人家才用银制的。
“我从南山脚杨村来。昨儿晚上在那里过的夜。听说这边有个雷家寨,是个大村落,经人指点,绕小道儿到贵方宝地来做一趟买卖,发点儿利市。家里大人小孩儿五六个,就指着我这货郎担子赚几个钱养家活口,不容易呀!可我没有别的能耐,也是没法子的事儿。您老可是寨子里管事儿的头人大爷?买卖小,您老别见笑,这两件小玩艺儿算是我孝敬您的。咱们一回生,两回熟,往后还得您老多多照应,用点儿什么,只要我担子上有的,只管随意;担子上没有的,只要您老吩咐一声,反正我往后常来常往,下次进山来,一准儿给您老带到。这点儿小意思,您老先赏脸收下吧!”说着,双手捧着那银灯掭和银顶针圈儿,送到雷一飞面前来。
大虎在旁边听那货郎操着缙云腔极重的永康话,就知道这是个冒充永康人的假货郎,因为他那一口并不高明的永康话,还不如吴石宕的孩子们学得像呢!不等雷一飞开口,就先盘问起他来:
“你这个货郎,倒是真阔气呀!永康同乡,你是哪个村子的人哪?”
大虎那一口极为纯正的永康腔,叫这个假货郎吃了一惊,生怕泄了底儿,赶紧掩饰:
“我是从金银坑来的,跟缙云县是两隔壁,只隔一座山。同年哥,你是哪儿的呀?”
“哪就巧极啦!我是梅花坡的人,离你们金银坑不过三里多路。前两天,我还在小溪集上碰到你们村子里的九如叔,说是他老伴儿病了,上街抓药来的;不知道这两天好点儿没有──噢,对了,你是挨着谁家住的?我怎么没见过你呀?”
真是越渴越吃盐,越怕越露馅儿,急得那假货郎抓耳挠腮,结结巴巴地分辩说:
“我家住在村后靠山脚,单门独户的,跟谁家也不挨着。我又长年在外挑货郎担子,难得在家里住上十天半个月的,难怪咱们谁也没见过谁了。今年我是罗锅儿上山──钱紧,过了正月半,就出门来做买卖了。动身的前两天,我着见九如婶儿还是好好儿的,没听说得什么病呢!”
砍的没有镟的圆,编出来的瞎话总不免有漏洞。大虎听他越描越黑,分明已经露了马脚,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说:
“九如家里的死了都一年多了,大正月里的你还看见过她,这不是活见鬼了么?别抵赖了,老老实实说,你是干什么的吧!”一使眼色,两个小伙子一起上,一人扭住他一条胳膊,把假货郎给抓起来了。
假货郎当然不会服输,急哩白咧地大叫起来:
“这是哪儿的话呀!我不是说过我长年出门在外,难得回家,村子里的事情,我不大清楚么?再说,谁也保不齐有眼花看错人的时候哇!”
雷一飞见此情形,心里已经明白了八分儿,一晃脑袋,吩咐说:
“别跟他多废话,带回去细细地问他,多给他点儿香东西吃,不怕他不撂真的!走!”
两个小伙子扭住假货郎就往前推,本厚就去挑那货郎担。刚挑起来,就又放下了,寻找什么似的掀起前后担上放货物的带格子方木盘来一看,惊叫了起来:
“难怪这副担子轻飘飘的呢!两个箩筐全是空的。连一把儿鸡毛鹅毛都没有!”
一伙儿人押着奸细回到了“寨主”和“中军”的驻地,继续审向。假货郎咬定了牙关,只承认是金银坑人,以挑货郎担为生,别的什么也不肯说。要不就呜呜地哭,说什么家里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娘和四个没妈的孩子啦,生平没干过半点儿亏心事儿啦,今天却叫人当贼抓起来啦!揣着明白的,拿出糊涂的,怎么可怜他怎么说。
雷一飞气得火冒三丈,找了根麻绳,把假货郎反绑在廊柱上,准备给他点儿香的辣的吃吃。
这时候,逮了个奸细的消息传遍了半个寨子,人们一批又一批地涌来看究竟,黑鸦鸦地站了一院子,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雷一飞把假货郎捆绑结实了,扽出尖刀来,指着他的鼻子说:
“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说不明白,我一刀一刀片了你,死也不能叫你痛快了l ”
假货郎一看刀光晃眼,装出一副吓坏了的样子,爹呀妈呀地嚎了起来。雷一飞性起,拿尖刀就要去扎他的嘴,却叫吴立本给拦住了,正想开导他几句,腾地一声,从人群里蹦出一个人来,五短的身材,又瘦又小,却是矫健灵活,行动敏捷,走起路来像猴子似的,一踮脚一垫步,噌地一声就从院子里蹿到了石阶上,在假货郎的面前站住了脚,也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端详。
这个人,就是有名的采蘑菇神偷,外号人称“穿山甲”,也就是这一次大闹县城打地洞救出吴本良来的的谢三儿谢振国。他虽然是汉人,不过没家没业,光杆儿一条,像浮萍似的随遇而安,反正他身上有钱,到哪儿白天都少不了他的吃喝,晚上也少不了有女人陪他睡觉,近来正在雷家寨落脚,住在一个青年寡妇的家里,不明不暗的,一半儿算主人,一半儿算客人。由于他的职业习惯,夜里不到三更以后不睡觅,早上不过巳时不出被窝儿,今天清早第一次点卯,他还在梦乡中酣睡未醒。刚才有跟他相好的人说起寨子里逮了个奸细,正在审问,叫他听见了,一掀被窝儿,披上件大棉袍,来不及扣纽襻儿,掩着怀,趿拉着鞋就跑来了。
说也奇怪,那假货郎尖刀指着鼻子还嚎丧似的嚎得挺欢势呢,谢三儿钻出来在他面前一站,立刻丧也不嚎了,脸色一下子从蜡黄变得煞白,浑身还像筛慷似的哆嗦起来了。
俗话说:“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真是不假。只见谢三儿不声不响地伸出手去,把那扣在假货郎眉梢上的毡帽往上一推,马上露出一个光秃秃的瘌痢头来,毡帽也随手滚落在地──帽根儿上连着的,原来是一条假辫子。
人们“轰”地一声哄笑,有人觉得奇怪,有人觉得滑稽;更多的人却是赞许谢三儿的神通广大。随着这一声哄笑,假货郎的嚎丧变成了真哭,哀哀地央告求饶起来,永康腔也变成了缙云话了:
“谢三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前的事儿,都是兄弟我的不是。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单看在我妹子对你一片真心的份儿上,替我在诸位大王面前美言几句,高高手,饶了我的一条狗命吧!我知道的,全都说出来,我统统全都说出来,还不行么?”
谢三儿却毫不客气,伸手左右开弓,“啪啪”就是两个耳刮子子,一边打,一边骂:
“好你个二秃子,也有落在我手里的这一天!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我正找你不着哩,你自己倒送上门儿来了。这不是天有眼。活报应么?不提你那臭妹妹,我火气还小点儿,提起那个骚婊子来,我恨不得活剐了她!好哇!你们俩做好了的活局子,差点儿把你三爷的命都出送了!今天你进山来当奸细的事儿先甭说起,单就算算咱们俩的这笔账,你也甭打算活着回去啦!”
说起这个谢三儿来,颇有一段传奇性的故事。
在壶镇西南边二里地,有一个很大的村庄,地图上写的是南顿,当地人习惯于叫阳顿。由于全村人都姓蔡,所以北边半个村庄也叫“上蔡”,南边半个村庄也叫“下蔡”。
下蔡有兄弟二人,哥哥叫蔡大海,弟弟叫蔡广洋。哥哥善于经纪,一生除了酒肉之外,从不涉足娼家、赌场。弟弟呢,完全相反,不但有一口极重的鸦片烟瘾,而且生平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赌钱、喝酒、玩儿女人。为了减少阻力,父亲一死,早早地就跟哥哥分了家,老婆也不娶,整日整夜地不是泡在赌场里,就是躺在私窝子女人的被窝儿里。哥哥和亲戚族人等多次规劝无效,大家也就不再理睬他了。不过三五年工夫,一份儿家业被他败得精光。不过这个赌徒,倒算得上是个硬光棍儿,家产输光嫖尽之后,并不到哥哥那里去纠缠,而是倾其囊中所有,叫了一桌丰盛的酒席,美滋滋地吃饱喝足以后,又抽了半两多鸦片,最后把剩下的多半盒生鸦片烟膏统统吞了下去,这才搂着相好女人沉沉睡去。只是这一睡,从此就再也没有醒来过。
第二天,那个女人发现自己床上躺着个死人,这才着急起来。开门出去叫来了邻居。大伙儿仔细一看,发现桌子上留有一封遗书,是写给他哥哥的。那女人不敢怠慢,赶紧请人给他哥哥送去。他哥哥拆开一看,开头说了几句“欢乐人生,已经到头,祖宗攒下的作孽钱,也已经统统还给了人家,从此一身无牵挂,理当回到来的地方去”之类的废话,接着给哥哥道歉,因为他“回去”之后,还有两件未了事宜,要请他哥哥代为料理:一件是他的遗体,要求买棺入殓,葬进祖坟;一件是他的这个相好女人谢氏,已经怀有身孕,而且的确是他的种子,他日临盆之后,不论是男是女,都要哥哥看在同胞骨肉的份儿上,善加照顾。
他哥哥看了信,皱了皱眉头。不管怎么说,弟弟总是弟弟,尽管他不走“正道”,落了个如此下场,收殓尸骨,入葬祖坟,总还是义不容辞的。只是这个“遗腹子”的事情,却有点儿不大好办。第一,这种半开门的私娼,朝秦暮楚,阅人颇多,知道她怀的是谁家的孩子?第二,即便如弟弟所说,确实是他播下的种子,但他如今已经当尽卖绝,一无所有了,这个孩子长大以后,男的要一份儿家私,女的要一份儿嫁妆,从哪里出?斟酌再三,做哥哥的只好承担一半儿责任:把弟弟的尸体抬回来安葬了;至于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呢,却坚决不承认是蔡家的骨血,根本不予理睬。
那个女人当了多年私娼,也有一副光棍儿脾气:你不承认,我也不指望。孩子生下来以后,就自己养着,还姓了她自己的姓,大名就叫谢振国。因为是三月初三日生的,起了个名字叫谢三三,小名儿就叫谢小三儿,长大以后,简称谢三儿。
谢三儿在这样一个私娼家里长大,读书上进的机会当然是没有的。不过却继承了他父亲的“灵气”,不但长得相貌端正清秀,还十分聪明伶俐:才六七岁,赌台上的事情不用教就全会了;才八九岁,喝两三斤绍兴花雕居然不会醉;才十二三岁,就跟邻家比他大好多的姑娘“初试云雨情”了。──一个人的聪明才智,如果不能得到正常的引导,一旦在邪路上发展起来,那种速度一定是突飞猛进,非比寻常的。
有一个职业窃贼,大概也是谢三儿母亲的相好吧,发现这个小小的孩童具有非凡的“灵气”,大有造就前途,于是征得他母亲的同意,收他为徒,带到外地严加教诲去了。
了大海明明知道这件事情,可是当年既然不承认这个侄儿,如今也就无法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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