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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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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得脸红耳赤,青筋暴起。可是人家并没有指名道姓,又发作不得。生了半天闷气,忽然间脑子开了窍,趁大家笑声稍歇,也随着打个哈哈,皮笑肉不笑地说:
“早就听说久湘善于辞令,尤长笑话,一向无缘领教,深感遗憾。今天有缘得饱耳福,果然是才思敏捷,名不虚传,佩服,佩服。听你这一说,我倒也想起一个笑话来了。要是不嫌粗俗,不妨也讲给大家听听,聊以助兴。如何?”
座中诸位,早已看出老塾师没憋着好屁,准是打算借讲笑话为名,回敬几句,奚落吕久湘一番。平常时候,林步雪在村子里第一是长辈,第二是为人师表的村学究,一向最维护师道尊严,满嘴上仁义道德,讲究的是非礼勿言,仁爱忠恕。除了没有教养的村童有时候会出言不逊地在背后叫他一声“子路不说”或者“母狗”之外,村民们都拿他当圣人,见了他都得恭而敬之地叫一声“老夫子”或者“老学究”,没有一个人敢于当面说他一个不字的。如今碰见了这位太岁,说话没遮没拦,偏偏当着那么多的体面人物揭他的短儿,道着了痛处,又羞又愧。这样的行径,简直就是侮辱斯文,亵渎圣人!加上刚才贪图女儿红酒醇味甘,多喝了两杯,气借酒行,酒助气威,更气得他三尸神暴跳,七窍里生烟,可又急不得,恼不得,打不得,骂不得,无计可施。琢磨了半天,才挖空心思编成一个笑话,想借此出出胸中的闷气。座中有的是明眼人,谁看不出这个?连忙拊(f ǔ府)掌欢迎。一来让这位道学先生显一显原形,二来也乐得坐山观虎斗,让他们俩狗咬狗一嘴毛,大家来看个哈哈乐。也有那不明就里的,还以为老塾师今天妙趣横生,兴致盎然,果真也想说个笑话来解颐助兴,连忙同声附和。吕久湘呢,在壶镇街面儿上混了大半辈子,是个生意经上的虫虫儿,买卖场上的混混儿,会看风向,善观气色,心里十分明白老学究此来非善。不过,既然是自己一刀砍出去了,也就不能阻止别人刺自己一枪。反正你有来言我有去语,沉着应战就是了。因此不单不表示反对,反而格外兴头,… 迭连声地说:
“欢迎,欢迎!老学究博览群书,学贯古今,讲起笑话来,自然是诙谐隽永,雅俗共赏,跟我们粗人莽汉的野语村言不可等量齐观,敢不洗耳恭听?”
老塾师让吕久湘刺了一刀又将了一军,箭在弦上,不能不发,把“非礼勿言”的圣教,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只见他放下筷子,叠起两根萝卜干儿似的指头,嘻开一张满是牙垢的臭嘴,自鸣得意地说:
“有一家破落窑子,窑姐儿都死绝了,只剩下一个老鸨子,一个老婊子,一个老王八……”
刚说完这一句,在座的人都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可乐的;可乐的地方,在于这样的言语出于这个一向只读圣贤书,一颦一笑都要为圣人立言的道学先生之口,不单是不伦不类,简直也是破天荒从来没有过的奇事儿。从林国栋以下的晚辈儿,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就算是三天之内无老少,可也不能这样不管不顾,肆无忌惮哪!拘于长辈的脸面,又不敢纵声大笑,只好掩着嘴偷偷儿地暗乐。老学究还以为自己的笑话动听呢,禁不住眯糊眼也睁开了,抬头纹儿也舒开了,酒糟鼻子更加红了,耗子胡子也扎起来了。只见他眉飞色舞,指手划脚,唾沫星儿四溅,绘声绘色地接着说:
“有一个老嫖客,原是个江洋大盗。见窑子门庭冷落,想起昔日窖姐儿的恩爱来,起了恻隐之心,带了他们三个一起去路劫。事先讲好:得了彩头三一三十一,四个人平分。头一天什么也没捞着,空手而回。第二天倒是遇见一伙客商了,可又有镖局里的镖师保着镖,下不得手。第三天遇上哪家财主搬房子,两挂大车,拉的全是箱笼,又没人跟车,三拳两脚,把赶车的给轰跑了,就把两车子箱笼全拉了回来。数一数,一共是三十六个箱子,也不打开来看,论箱按人平分:江洋大盗九箱,老鸨子九箱,老婊子九箱,老王八也是九箱。”说完,踌躇满志,怡然自得,手舞足蹈,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笑话并不可笑,只不过借着谐音骂了一通吕久湘。弄得在座的人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笑吧,实在没什么可笑的地方,不笑吧,老塾师好不容易编出个笑话来,要是连个捧场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大煞风景?静场片刻,才有几个人干笑几声,虚应一下故事。老塾师见自己的笑话不叫座,也觉得没趣儿,讪讪地自己端起酒杯来抿上一口酒饮饮嗓子。吕久湘是个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人,风月场中使惯了舌剑唇枪,久经大敌。老学究的这两刀,砍在他身上,几乎就跟挠痒痒相似。听完笑话,面不改色,不单不发火儿,反而一阵大笑,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刚要发话,知宾匆匆走来,在林国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林国拣嘿嘿一笑,站起来对吕久湘拱拱手,半打哈哈半正经地说:
“久湘兄,别尽顾着说笑话啦!我这里有一宗买卖想照顾照顾你。这宗买卖,别人还真没法儿揽,非启动你老兄出马不可。久湘兄,看在兄弟面上,跟我走… 趟吧!”
林国栋坐在主席上手把酒壶,静观儒牙两家斗法,看看故事越来越邪门儿,话语越来越刻薄,喜筵上讲丧事,孝子孝妇都上了场,就够瞧的了;没想到老学究一反常态,破门而出,竟婊子王八地骂起街来,连江洋大盗都出场了。再要斗下去,指不定还会吣出些什么不中听的言语来。一者有犯喜事忌讳,二者老学究到底是自己的堂叔,又是乾方的媒人,当众出丑,自己脸上也不好看。万一吕久湘嘴下不留情,又说出一些没轻没重的话来,惹翻了老塾师,从此结下了冤仇,岂不是因喜成恨了?正想站起来排解一下,拿别的话支开去,赶巧知客进来回事儿,于是就把这宗买卖作成了牙郎头子。两军对垒,撤走了一方,岂不是就烽烟息,干戈止,天下太平了么?
吕久湘十分明白,这是林国栋借此机会打圆场,给他… 个台阶儿下。常在外面跑腿的人,谁不是眼睛眉毛都会说话?真是一抬屁股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一抬腿儿就知道你要往哪里去;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猜的比算的还要准。何况吕久湘做的是没本钱的买卖,全凭眼力劲儿机灵劲儿挣钱,能不懂得林国栋的意思么?他跟老学究本来就无怨无仇,只不过逢场作戏,打个哈哈,并不存心要跟他斗嘴制气,既然有人出来打圆场,给台阶儿,也就乐得就坡下驴,站起来跟大伙儿拱拱手,道声“失陪”,就和林国栋并肩走出花厅来。
走到大门口,见是壶镇栖流所的驼背金团头穿着只有见官见客才穿一穿的蓝土布新长衫,头上是半新的黑瓜皮小帽,脚下黑鞋白袜,左手托着一个长方形红漆托盘,盘里… 边放着一刀半熟的肋条肉,约摸有三四斤的样子,一边蹲着一只半熟的老母鸡,脑袋上还顶着一个鲜红的海棠果,倒有点儿像是一品大员朝天阙的样子;托盘正中放着一个扁平的红封,里面包的可能是两块银元吧;右手拿着那支已经传了十几代、象征着团头权力、红得油亮油亮的老竹根儿疙瘩旱烟杆儿,正和管事儿的在讨价还价讲价钱。大门外面,小唱班儿正在敲锣打鼓,又拉又唱,围着一大帮没有资格入席的村民和妇孺们在看热闹。灯光中,隐约可以看见大枫树下面一字儿排着约摸有五六十个叫花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瞎的、瘸的,什么样儿的都有,不过全都不叫不喊,秩序井然。金团头看见林国栋走出来了,撇下管事的,赶忙抢上一步半跪着打了一个千儿,十分恭敬地说:
“听得贵府上新科举人老爷今天龙凤花烛,真是双喜临门。小的带了孩子们特意赶来给老爷道喜,愿举人老爷殿试状元及第,平步青云,夫妻恩爱,早生贵子。这里是一众孩子们孝敬的一点点儿薄礼,也是孩子们的一片心意,请老太爷笑纳。”说着,双手捧着托盘,高举过头,弯着腰献了上来。
在壶镇西南面不到一里远的地方,就在恶溪西岸大路的旁边儿,有一所独零清的大瓦房,黑漆大门白粉墙,大门口竖着天灯,房后有一棵大樟树,夏季里遮着荫凉。过路的人乍一看,也许会觉得奇怪:谁家的宅院竟孤零零地盖在镇外?走近一看,门前鸡鸭成群,屋后肥猪满圈,抬头一看,门楣上石刻“栖流所”三个大字。门两旁还有一副石刻的对联儿,上联儿是:“只可路过暂栖息”;下联儿是:“不得常川作住居”。走进大门一看,迎门正厅的白粉墙上彩绘一幅严嵩行乞图①:蟒袍玉带,纱帽朝靴,端着银碗,拿着金筷,却罗锅着腰,半蹲着身子,仰面朝天作慨叹状。据说这是若干年前有积善行好的富贵人家发愿心出钱修建的,本意是给过往流浪人暂且歇脚用,天长日久,现在已经变成了群丐聚居的地方。有一个世袭的团头也就是叫花头子主持其事,根据各人所长分拨委任:或外出行乞,或家居饲养,俨然一家之主。栖流所一共三间正房,六间厢房:正中一间是团头的“公廨”,花子中出了什么大小事情,就在这里升座处置;两间上房,住的是团头一家老小;六间厢房,根据男女有别、长幼有序、先后有次的原则,由大小花子们分而居之,当然每人不过是一席之地而已。
……………………
① 严嵩行乞图──传说严嵩被参革后御赐银碗金筷,被封为天下都团头,又传密旨意不许百姓施舍,一说百姓恨他,谁也不施舍,总之是最后饿死在北京银碗胡同。但是从此被丐帮认为是叫花子的祖师爷。壶镇栖流所的这幅严嵩行乞图,一直到抗战中仍完整无缺,可能就是根据这种传说画成的。
壶镇的团头金鹤春,人称“金老儿”或“金驼背”,是个世袭的团头。
据说朱元璋当了皇帝以后,分封大小功臣,除了活着的封为王、公、侯、伯、子、男六等爵位之外,对于死去的功臣,则封为各地的城隍,而对于曾经有过功劳却又犯了过错的人,则封为省、府、州、县、乡五等团头。金老儿的祖先,就是蒙明太祖的皇恩封到这壶镇地面来当乡团头的,从此统辖缙云东乡全乡的大小花子,世袭罔替,并受县团头统辖节制。
这团头一职,虽然不是朝廷的命官,权力却委实不小:凡是辖下的花子,犯了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什么条什么款,一样也坐堂问案,轻则打板子,稍重的“三刀六个洞”,也就是在身上扎三刀,每刀都扎穿的意思;更重的可以拉舌头、扎眼睛一直到吊死、淹死、饿死。团头当然不外出要饭。当地风俗,每逢初二、十六这两天,是打发叫花子的日子,家家户户都量出一升米来,按人头份儿来一个花子给一小勺米。这种米拿回栖流所去,统一交团头过秤记账存放起来,其中当然要按一定成数孝敬团头,到了冬天大雪封门的日子,团头再拿出米来熬粥给大家喝。
在花子天地中,团头是个土皇上。在壶镇街面儿上,团头勉强也能纳入士绅的末流,可以跟体面人物平起平坐。要是你得罪了团头,他用不着亲自出马,单单他那一帮“孩子们”,就够你喝一壶的了。今天这个场面,实际上是先礼后兵:你家办喜事,我备了礼品来贺喜,从道理上说,我是贺客,你不能轰我;要是你不识趣,不拿我当客人接待呢,那就对不起了:我是叫花子,来要饭的。“孩子们,进门要饭去者!”一声令下,大小花子一拥而入,体面的宴会中来一帮衣不蔽体的花子,有的又瘸又瞎,有的脓疮痈疽,邋邋遢遢,腥臭难闻,成何体统?遇到这种场面,唯一的办法,就是请出一位在当地街面儿上戳得住、喊得响、兜得转、吃得开的人物来从中斡旋,破费几个钱,把花子们给打发走就算完了。
林国栋是个土生土长的土财主,这样的场面,经得不多可也听得不少了。当时请出壶镇街面儿上响噹噹的牙郎头子来,还不立解其围?
金团头献上礼来,吕久湘伸手接了过去,顺手递给了管事的,然后也很客气地说:
“金老儿,难为你这一片诚心,我代林老爷向你道谢了。”回头又对管事的说:“传老太爷的话,叫里面准备好了:每人两碗饭,两个馒头,两块肉,外加二十文铜钱,回头分给门外的一众客人们。金团头是上客,你引他到厢房去入席。原礼璧还,外封两块钱的程仪做回礼!”说着,就把金团头往里让。
金老儿再三推辞,也明知自己去入席会招来别人的白眼,借口孩子们太多,他不在要出事儿,非得他亲自看着管事的分份子才放心。久吕湘也不勉强,拱一拱手,拽了林国栋自回花厅。
这里金老儿张罗着分完了份子,又代孩子们再三请管事的向老爷、老太爷道谢,这才把那杆旱烟管挂在大门口,带着一众儿郎们浩浩荡荡地过桥去了。──只要有这杆旱烟管在门口镇着,就如同金团头亲临的一般,再没有一个花子敢来相扰生事儿。当然,等到办完喜事给金团头送回这杆旱烟管儿去的时候,少不得还得抬一坛子酒去做谢仪,同时补那未入席的礼的。
林国栋和吕久湘回到花厅,大家正欢声笑语地在掣签行酒令儿。见他们两个回来,忙问是什么事情,林国栋拿生意上的话支吾过去。大家正在兴头中,也不追问,忙拉他们入席行令,倒把刚才的一场舌战忘了个一干二净。
吕久湘是个久闯名利场的人物,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茶楼酒肆浪迹、花月丛中留连的风流子弟,吃喝玩乐的事情,诸如叠罗汉、盘杠子、耍龙灯、舞狮子、踢毽蹴球、猜谜行令儿之类,无不件件精通,样样熟手。加上牙郎这个行当,三十六行,天南海北的人全都交往,肚子里装的逸闻趣事,更是吐不完掏不尽地顺嘴而来。座上有了这个人物,场面立刻热闹,空气顿时活跃。喜酒喜酒,本来是以喜为主,以酒为辅,嘻嘻哈哈,说说笑笑,一席酒吃了足有一个多更次。等到酒阑人醉玉山倒,已经是更深夜静参斗①横。贺客们打着饱嗝儿,纷纷离座,醉眼朦胧地簇拥着新郎新娘进入洞房而去。
按照习俗,散席以后,大家把新夫妇送入洞房,肩并肩坐在床沿上,称为“坐富贵”,这才正式开始闹房。这时候,各种各样的笑话,新编的贺喜诗词,更主要的是各种各样现身说法的逗乐子表演,都要在新夫妇的床前呈献,不把新娘子逗笑了不能算完。
林炳和瑞春进了洞房,喜娘代新娘卸去了凤冠,新郎也除去了戎装冠带,这才在床沿上并肩坐下。小伴娘们则张罗着果点茶水。客人众多,洞房虽然大,也站不下这许多人,因此只能前客让后客,一拨儿顶一拨儿。先是长辈们进来应个景儿。老塾师的身份,一是族中长辈,二是乾方媒人,三又是林炳的启蒙老师,当然不比一般。刚才在席上酒后任性,有失检点,说了些不三不四不中听的话,过后自己也颇感后悔。进得房来,为了挽回影响,赶忙又摆出一副年高有德的长者姿态来,一字一板地说:
“林炳瑞春,新婚燕尔,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日后夫妻恩爱,同心同德,百年偕老,子孙满堂,自不消说。但愿你们婚后更加奋发努力,克勤克俭,后生可畏,鹏程万里,前景广阔,无可限量,若能博个一官半职,报效朝廷,封妻荫子,荣耀乡里,也好叫你祖父含笑泉下。老夫不才,无以为赠,有《洞房即景》一首,为新人贺,并祈诸位贤淑教正。诗曰:
佳人俯首倚妆台,佩剑檀郎①画眉来。
咏絮名姝②推淑德,乘龙快婿负奇才。
同心绣带今宵结,并蒂莲花此日开。
妹是娇羞哥已醉,分明刘阮到天台③。村翁学雅,信口雌黄。见笑,见笑!“说罢拱一拱手。新郎新娘欠身答礼致谢。
……………………
① 檀郎──潘安是美男子的标准偶像,潘安小字“檀奴”,因此旧诗词中常用作妇女对情人的爱称。
② 咏絮名姝(shū书 )──《晋书·列女传》中的一个故事:谢道韫是个聪明而有文才的女子。有一次下大雪,叔父问“像什么”,一个堂房兄弟说:“撒盐空中差可拟”,谢道韫说:“未若柳絮因风起”。因此后世以“咏絮名姝”指有文才的女子。
③ 刘阮到天台(t āi 胎)──《西厢》名句。刘阮指刘晨、阮肇,汉代人。传说他们在浙江天台山采药,在溪边遇见两个仙女,留住山中半年,回到家中,已经过了七世。
这种场合,本是吕久湘大显身手的地方,可是有自己的女儿在场,不便胡言乱语,不过既然已经进房来了,不说几句又不行。等老学究把赠诗念完了,这才一本正经地说:
“老学究满腹诗书,出口成章。即景生情,赋诗一首相赠,洛阳纸贵,千金难买。我是个大老祖,不通文墨,只会做买卖,打算盘。讲起生意经来也许头头是道,要我赋诗填词,简直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如今是撵着鸭子上架,逼到这个份儿上了:既然老学究在前边领的路,谁敢不跟着走?没办法,也只好胡诌四句相赠。怕只怕东施效颦,不登大雅之堂,贻笑方家倒是小事,要是笑掉了哪位的大牙,可别怪我。诗曰:
大旱三年逢甘雨,温柔乡中遇故知;
今宵洞房花烛夜,恰是金榜题名时。献丑,献丑!莫怪,莫怪!”说完,也拱了拱手,退到一边去了。
吕久湘的四句歪诗,没韵没辙,比起老学究那韵脚整齐对仗工整的的七律来,只能算是顺口溜,不过却是明白易懂,雅俗共赏,不像律诗那样听不清道不明,还用了许多典故。穷乡僻壤,读书识字的人本来就不多,能懂诗做诗的,就更少了。多数人都像鸭子听天雷似的,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嘴,难解个中奥妙。倒是吕久湘的四句,人人明白,个个听懂,大家哄笑了一阵。那认识吕久湘的,都惦着听他讲个逗乐的笑话,引新娘子笑一笑,也叫大家乐一乐。如今见他敷衍了事,哪里肯依?大声叫着非要他讲个笑话把新娘子逗笑了不结。吕久湘一看不是路,连忙用胳膊肘捅捅吕慎之,悄悄儿地说:
“孩子们要闹房,你我这些老骨头在这里倒碍事,不如到后院儿看牌去,让他们在这里闹吧。再要不走,一会儿准会连你也不放过哩!”说着,跟几个有辈份的使了个眼色,给大家道了失陪,一个个都撤了。大家拦了一阵儿,见拦不住,也只好作罢。
长辈们走了以后,又进来几个小伙子和中年妇女。这种场合,大姑娘一般地总是露一露头就撤退,一听有人撒村,脸一红,就跑了。大家见长辈们退了位,新房里顿时活跃起来。刘耀先以有几分歪才出名,性子也急,见长胡子的都走了,第一个跳起来笑着说:
“老学究开的头好得很!咱们每人给新夫妇赠一首诗词相贺,聊表寸心。我这里先赠一首《卜算子》,新官人新嫂嫂同请听:
牵手入罗帷,被底看伊窘(此处音君上声j ǔn )。
揉遍纤肌抱入怀,一夜千遍吻。
辗转怕人知,敛眉含笑忍,
春风初度玉门关,汗湿鸳鸯枕。我的砖头抛出来了,哪位怀有美玉,也请快快拿将出来献与新人,公诸同好!”
林炳兄弟都是学武的生员,朋侪之中大都只是粗通文墨,能够即景赋诗填词的人并不多。刘耀先多少有点儿歪才,能诌几句,剩下的就只能张飞拿耗子──大眼瞪小眼了。高良久刚学了几天对对子就弃文练武,离诗词之道相去还远,这会儿见刘耀先出了风头,也不觉技痒,跃跃欲试,可是咿唔多时,又凑不成句。想想还是对对子拿手,勉强凑成了一联儿,见没人答茬儿,赶紧嚷着说:
“我也来凑个热闹!我肚子里墨水儿不多,勉强凑成了一联儿,送给新人作贺。请听上联儿是:
二木一左一右,合成一个林字:
左边的相搂要香香,右边的相偎递口口。
下联儿是:
两口一上一下,合成一个吕字:
上面的口称俏妹妹,下面的口叫好哥哥。耀先兄抛的如果是砖头的话,那我这简直就是破瓦片了。还是那句话:哪位怀有美玉,快快献将出来,大家奇文共欣赏!”
他们几个一咬文嚼字,弄得那些不喜欢舞文弄墨的俗子凡夫们兴趣索然。高良久念完对子,再也没人往下接,冷了半天场,早有那炮筒子大声地嚷起来了:
“谁出的这个馊主意?闹房嘛,偏要念什么贺诗!咱们这些粗人,都是倒吊起来也吐不出半两墨水来的主儿,装什么文雅呀!快把这酸溜溜的劳什子蠲了吧!”
大家也都觉着闹房闹得冷冷清清的,没什么意思,一致主张换换花样。两个中年妇女应声而出:一个是林村街上豆腐房的老板娘,三十多岁年纪,擦着一脸廉价的胭脂铅丹,年轻的时候是个出名风流的大美人儿,直到如今,“豆腐西施”的浑名儿还是叫得响噹噹的;另一个是老神童的儿媳妇──小巫婆灵姑姐,两条仙鹤腿特别长,走起路来像鹭鸶一样,也得了一个浑名儿,人称“高脚灯台”。大伙儿见是这两员女将杀出阵来,知道准有一场好戏在后头,都瞪圆了眼睛细看下文。“高脚灯台”让金银大嫂把新郎新娘刚才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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