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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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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位,一个是母夜叉转世,一位是罗刹女投胎,脸皮比城墙的拐角还厚,嘴巴比朝天的夜壶更敞,什么神态学不出来?什么言语讲不出来?端一张凳子,“豆腐西施”在屋当中一坐,“高脚灯台”先在左边一揖到地,唱了… 个肥喏,怪声怪气儿地叫了一声:“娘子!”满屋子的人全都乐了,林炳也笑个不住。瑞春死命咬住了下嘴唇,总算没有笑出声儿来。“豆腐西施”故意转过脸去,“高脚灯台”又走到右边去再施一礼,嘴里情绵绵意切切地叫了一声:“瑞春!好妹妹,我的俏心肝儿,想煞哥哥也!”这一声叫不打紧,… 屋子人笑了个涕泪交流。瑞春再也忍耐不住,“噗哧”一声也笑出声儿来,赶紧拿手绢儿按住嘴,已经来不及了,一屋子人全都鼓掌喝起彩来。
接着两位演员又表演了一场“小两口儿逗趣儿”,连说带做,手脚不闲。瑞春憋了半天,一旦笑开了头儿,再也抑制不住,虽然拿手绢儿捂着,“格格”之声仍朗朗可闻。这场新奇的赌博,就这样以新娘的欢笑而宣布胜利告终。
两员女将,一位斟满了一杯酒,端在手里,先叫林炳喝一口,再叫瑞春喝一口;一位捏一块鸡蛋糕,也先叫新郎咬一口,再叫新娘咬一口。一屋子人笑着,叫着,沸腾了起来。一盏酒一递一口,来回交杯。林炳机灵,一口把剩酒喝干,罚酒才算喝完。喜娘拿出一笸箩花生来做彩头,把衣帽凤冠收了回去。
一场好戏完了,大家正想另换题目再闹,林国栋、吕敬之、老学究、吕慎之等两造婚亲媒妁以及陈公公、陈姥姥、吕进财、吕长生、吕久湘和大先生等体面贵客鱼贯而入,新郎新娘起身迎接。林国栋拱手谢客,声称天色已交三鼓,大家辛苦了一天,应当休息了。贺客们都很知趣,知道这是主人下的逐客令,纷纷离座,一边说着吉利好彩的拜年话,一边拱手作揖,告辞而去。陈姥姥乘空为新夫妇铺好了被窝儿,撒上了枣子、花生、桂圆、莲子,这才放下罗帐,道了安宁,也和贵客们一起离开了洞房。新郎新娘送到门口,金银大嫂把新夫妇推进门去,拽上了房门。结婚大典,到此就算告一段落,另外还有许多节目,就要到第二天和第三天接着再表演了。
瑞春等客人们都走了,这才回到梳妆台前坐下。自从送进洞房来以后,出了刚才的开怀一笑,她一直是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这会儿没客人了,才抬起头来,看看新房的布置陈设。刚瞟了一眼,看了看床帐,心里就觉着老大的不乐意。暗想:“我爹妈破着上千的银子给我办了这一堂漂亮齐整的嫁妆,家具不是红木镶螺钿的,就是乌木雕细花儿的。一屋子木器,只有一张大红花床是你林家备下,一房间陈设铺盖,只有一顶蚊帐是你林家做就。怎么说,总也得相称相配呀!不说螺钿桌椅配象牙床吧,至少也要说得过去嘛。打一张红木细雕的本色花床,怎么的也比眼前这张松木粗雕的花床相称些;再说,挂着这顶夏布印花的蚊帐,跟铺着的那床绣有一百对鸳鸯的神丝绣被也太不相称啦!”心里想着,不觉有些不自在起来。想到今后像这样不如意的事情,还不知道有多少,老人未故去,兄弟没分家,自己一个新媳妇,只有听人摆布没有发号施令的份儿,真不如在家里当闺女逍遥自在……。想着想着,眼睛里噙着的一包泪水,不由得啪嗒啪嗒地直往下掉。
林炳见她刚才还是欢天喜地的,叫人逗得笑不成声,转眼间如痴如呆,低头垂泪,只当是头一夜的新媳妇儿,半带离愁半带羞,也是人之常情,再说自已这个表妹,起小儿就是一会儿猫脸一会儿狗脸的,变化无常,所以倒也不以为意。就叫过凤妹、喜妹来,替她卸去大妆。
洞房外面,纸剪的大红龙凤呈祥窗花下面,人影幢幢,语声嘁嘁,那是几个调皮少年在听窗户根儿。他们都是还没有娶媳妇儿的小伙子,总想隔着窗户,偷听一下新婚夫妇的情话哝哝,笑声吃吃,领略一下闺房之乐和床笫(z ǐ子)之爱的奥秘。但是一直等到凤妹、喜妹替新娘卸去晚妆,离开洞房,拽上了里屋门,接着就无声无息,再也听不见有什么动静了。洞房中画烛高烧,纸窗上灯影摇红,窗内窗外,两重天地,两个世界:房内是春到人间花弄色,软玉温香抱满怀,露滴牡丹开;窗外是深秋夜色凉似水,夜半寒露湿衣裳,耳贴茜纱窗。槛外人隔壁戏听不成,困劲儿倒上来了,呵欠连天,也就意兴索然,各自散去。
林炳中了举人,又娶了壶镇一颗珠为妻,办了一场轰动一乡、传遍全县,十分体面,热闹非凡的婚礼,接着又当上了壶镇团防局的总办,从此名声大震,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居然就挤进了壶镇街上头面人物的行列中去。对于新过门的儿媳妇,老公公碍着情面,即便有什么不得体的言语行动,能忍则忍之,并不挑眼儿刁难。新娘子初来乍到,羽翼未全,即便有不大满意的地方,也不撒泼耍赖。因此两人婚后,倒也如鱼得水,琴瑟友之,钟鼓乐之,大有无酒也陶然之势。隔个三天五天,林炳到团防局去转一圈儿,应个卯,议个事儿;平常日子,另有帮办们支应着。在家里,忙时驱童仆田间操作,闲时练拳脚刺枪弄捧,一心一意,准备明春进京赶考,献艺紫光阁①,赐宴琼林苑②,富贵功名,予取予求,俨然未点的状元、无兵的将军,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
① 紫光阁──清代武举会试后,由兵部引见,在紫光阁前殿试。
② 琼林苑──园名,在开封府城西,宋乾德中建造。《宋史·选举志》载:“进士始分三日,自是锡宴:就琼林苑。”因此明清时代新进士赐宴,也称为琼林宴。
林焕自从见了翠莲之后,丽容倩影,时刻浮现脑际,婉转歌喉,依然萦绕心中。在嫂嫂面前,言谈话语之间,不时流露,动辄道及,夸不绝口,推崇备至。瑞春何等样精细人?早已看出底蕴,三句话一点,林焕倒是不遮不掩,直言不讳,还求嫂嫂玉成其事。瑞春说与林炳,转告父亲。林国栋虽然心嫌吕久湘为人油滑,家资不丰,又非书香人家,却也爱翠莲伶牙俐齿,智慧过人。况且又是林焕自己看中的人,内中有些姻缘,也未可知。于是央媒前去说合,居然一谈即妥。少不了又得合婚择吉,行定纳聘,热闹一番,忙碌一阵。
不出半月,林家连办三宗喜事,人人都说林府祖坟刚刚动工,就已经吉星高照,喜神临门,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不出三年,准是壶镇一方最生发、最兴旺、最有钱、最有福的人家啦!
第十六回
因失白银,陈焕文旅途招佳婿
为寻黄牯,吴立志只身探虎穴
林家办完了喜事,正是九九重阳,气候逐渐凉爽。浙南地区,每逢秋季,一直到阳春十月,只要白天出太阳,不刮西北风,天气依然温暖如春。金黄的丰收季节过去了,大地又换上了新装:稻茬儿豆已经结满了累累豆荚,麦田里的新苗绿油油的,鲜嫩茁壮。不错,若把深秋比初春,景色清新更宜人。秋天不像春天那样娇嫩,也不像夏天那样狂热,更不像冬天那样严酷。深秋季节,天高云淡,重阳风吹红了枫叶,绿荫深处一团一簇,两相掩映,更显出那枫红似火草如茵的江南美景来。秋风吹入丛林,松涛飒飒,与溪水潺潺(chán 蝉)相呼应;落叶片片,伴归鸦点点添晚景。真是“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乍寒还暖的深秋,朴素而典雅,既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花团锦簇,也没有锋芒逼人的珠光宝气。大地回春,百花争艳,似乎是穿着奇装异服,打扮得花枝招展,对谁都是笑脸相迎。但是外表的华丽,遮盖不住内心的空虚;朝开暮谢的花朵,香气浓郁的的芬芳,其实是扭捏作态,招蜂引蝶,给人以无法实现捉摸不定的希望而已。相反,深秋季节,虽然是淡装素抹,白衣皂裙,却是丽质天生,别具一格,给人们留下的是能越过寒冬的果实和种子。面对如此美丽的黄金季节,谁说“秋光秋景不如春,秋风秋雨愁煞人”呢?
春华秋实,春播秋收:春天插下了稻秧,经过汗水浇灌,秋天收获的是金灿灿的稻谷;今天播下了仇恨的种子,经过鲜血的浇灌,明天收获的是千年万代的冤仇。这就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谁家种仇谁家收。
蛤蟆岭上,茅草已经枯黄,菊花坟上的白菊花正在盛开,坟边今年春天移栽的四棵小松树,也已经青葱挺拔,迎风矗立。菊花坟旁边,那块孩子们管它叫做“点将台”而风水先生却认定是“天官相印”的大方石头,经过一年来的营建,大青石板盖的阴宅已经完工,只剩下甬道上石板路面的收尾工程了。花坟是按照赛神仙的图样修造的:门户森严,瓦垄成行,四角飞檐高翘,房顶螭吻①远眺,严然官宦府第,富翁巨宅。正对阴宅的蛤蟆岭大路边,是一座白石砌就的牌坊,大书“林氏墓园”四个大字,是翰林院庶吉土马富禄的手笔。从牌坊到阴宅,是一条石板横铺的甬道,道儿两旁,翁仲②冠带牙笏,石马鞍蹬銮辔,石龟石羊,依次偃卧。墓前筑一平台,大青石板铺地,白石栏杆环绕,中间设有石供桌、石香炉,并有石级和甬道相连。这墓道工程,都是细活儿,又都是大件儿,小石桥竣工以后,吴石宕三十来个石匠,除插秧割稻大忙季节歇过几天工,四月十一“地破日”按例不开山动土之外,一年来,把力气都耗费在这宗营生上了。
……………………
① 螭(chī蚩)吻──传说中龙的九子之一,似龙而无角。有些古代建筑物的屋顶上用它做装饰。
②翁仲──翁仲姓阮,秦代南海人。传说他身高一丈三尺,勇猛异于常人。始皇派他带兵守临洮,御匈奴。阮翁仲死后,始皇以铜铸其像,放在咸阳宫司马门外,后来改为石像,同样的两尊,一左一右,放在帝王墓前,达官显贵群起模仿,从此形成习俗。翁仲是武将,但是浙南的石翁仲多为乌纱朝服手执牙笏的宋代文官形象。
深秋季节,虽然霜风料峭,落叶飘零,山尖上高秆儿的茅草已经节节枯黄,可是山脚山坳,路边坡上,万根草和阔叶草之类,只不过草尖上刚刚有点儿发红,依然是耕牛最爱吃的草料。立本和立志,也种了几亩山地水田,两家合用一头黄估,农忙季节,耕田耙地;农闲期间,牛背上配一副木头架子,用它来驮运大件石料。
九月二十六日这天,本忠赶着黄牯往陵园里运了多半天石板,太阳已经西斜。这时候甬道铺完,工程煞了尾,又赶上正是刘教师的周年,立志兄弟、本良兄弟、月娥跟乡亲们备了香烛果品到坟前祭奠了一番。反正林家的活儿已经完工,只等明天本主验收结账,就算完事大吉,大伙儿全都收了工,先先后后回村去了。本忠见山坡下面青草萋萋,黄牯牛频频回头,天色还早,也不忍离去,就放缓了脚步,让老牛沿着路边且吃且走,一边嘴里唱着山歌,慢慢儿地踱下蛤蟆岭来:
黄牯迈步慢悠悠,
我牵缰绳放老牛;
老牛出力吃青草,
我出力气汗长流。
林家有钱势力大,
山川田地全属他,
还有佃户一千八,
都替他家当牛马。
林家的石宕林家的山,
林家修个大坟园;
林家死人住石屋,
我替死人运石板。
林家的地来林家的田,
林家田地连成片;
脚下踩的林家地,
头上顶的林家天。
本忠自小爱唱山歌,嗓子又特别响亮,有一年在蛤蟆岭上放牛,跟放牛娃们在“点将台”上串演《长坂坡》,本忠去的赵子龙,放开了嗓子一声吼,五里地之外的村子里都能听得见。他唱着走着,不觉来到本良遇见刘保安发病躺倒的那棵大樟树下面,一眼看见有一个扎包①放在石板上。四处一看,只见大樟树旁边有一泡刚拉的屎,附近连个人影儿也没有。走过去,拿起来掂一掂,份量还真不轻。打开来一看,零的整的一共有十几封银子,约摸有百十两光景,还有一个蓝皮封套的大经折②和一些零星什物。看样子,失主是个收账客人,丢了银两账本儿,不知道会急成个什么样子呢!
……………………
① 扎包──一种缠在腰间的钱袋。
② 经折──一种折叠式袖珍账本儿,也叫“折子”。
怎么办呢?对于银钱财物,本忠从小受到的父训是:爱惜自己的东西,不拿别人的东西。每次去壶镇赶集,除了吃的花的,哪怕只剩下了几文钱,回来以后,也要报清账目,交给父亲。百十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本忠心里明白得很。长这么大,本忠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呢。
本忠看了看四周,杳无人迹,就撩起上衣,把扎包系在腰上,依然不动声色地唱他的山歌,放他的老牛,等待着失主回来。
晚风吹来天气凉,
收账客人赶路忙,
樟树下面拉泡屎,
扎包落(l à腊)在大陆旁。
这个腰包真不轻,
里面装的是纹银,
一封一封都封好,
百把十两还有零。
人人都说银钱好,
万贯家财还嫌少,
敲骨吸髓把油煎,
骨头上刮肉刀连刀。
我看钱财如粪土,
青菜淡饭不嫌苦,
不义之财我不爱,
捡到银子归本主。
本忠牵着大黄牯,从岭下走到岭上,又从岭上回到了岭下。过了约莫有两三顿饭的工夫,太阳都快要下山了,这才远远看见有一个人解开上衣的扣子,胁下夹着一把雨伞,气急败坏地大步奔蛤蟆岭走来。走到大樟树下面,东寻西找,直转鹞子。本忠顺手把牛拴在一棵小树上,走上前去招呼他说:
“那位表叔,您从哪儿来呀?在这儿找什么呀?”
“我是个温州客人,今天从永康县过来。刚才我路过这里,在这棵大樟树后面拉了一泡屎,把身上系的一个扎包忘在这儿了。小兄弟,你看见有人捡到吗?”
那人说的是一口温州腔的官话,非常难懂,不过意思倒是全都能够听明白的,就进一步盘问他:
“扎包里都有些什么东西呀?”
那个人听本忠说话的口气,好像有点儿影子,赶紧说:
“扎包里一共有一百两整封的银子,还有十几两散碎银子,一个蓝皮封套红签条的大经折,写的是‘陈焕文记’四个字。扎包是双层白布纳的,正面是蓝线锁的刘海儿钓金蟾,带子上拴一个万历大铜钱。”
本忠一听,一点儿不错。撩起上衣解下那个扎包来,小脸儿一扬,微笑着递给那人说:
“您看看这个扎包是不是您的?再点点少什么不少?”
那人接过扎包来一看,东西原样未动,银子一封也不少。这份高兴劲儿,那还用说吗!一把拽住本忠的手,兴高采烈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小兄弟!你家在哪儿住?你知道我这扎包里装的是一百多两银子吗?”
“我叫吴本忠,就在前面不远儿的吴石宕村子里住。扎包里有什么,我早就看过了。要是没那么些银子,我还不在这里等你这老半天儿呢!”
那人十分激动,一时间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突然他从扎包里取出几封银子来,塞到本忠手里,说:
“小兄弟,这里一共是五十两银子,你拿回家去,叫你妈给你做几件衣裳穿吧!快拿着,别嫌少!”
本忠嘻嘻一笑,把手一翻,五十两银子又回到了那个人的手里,认真地说:
“我怎么能要您的银子呢?无缘无故地往家里拿五十两银子,我爹非打死我不结。那时候,我往哪里去找您来证明呢!如果我要这银子,早就把它全拿走了,干吗还要在这里等你这老半天儿啊!”
这几句话,虽然出自一个十六七岁半大孩子之口,可说得多么入情入理呀!用不着说,有这样的儿子,一定有这样的老子。在这个世界上,多少人见钱开眼,见财起意,挖空心思变着法儿地弄钱,只怕偷不着抢不到的。想不到在这个小山村里,居然还有人连送上门来的钱都不要,这不是咄咄怪事么?想到这里,那人把银子塞进扎包里,撩起外衣系在腰上,一把抓住了本忠的手说:
“走!你带我上你家,见见你父亲去!”
说着,不由分说,一面连推带拉地叫本忠往家里走,一面盘问他多大了,家里都有什么人,干的是什么营生,读过书没有,走一路,问一路,问得本忠都来不及回答了。
刚进家门儿,立志正在归置院子,本忠叫了一声“爹”,还来不及说话,那个人就抢上前一步,双手握住立志的手说:
“老哥,您听我说:我叫陈焕文,家住温州南门外瑞溪镇,是个收药材的客人。今天从永康收账回来,没雇上轿子。好在这一带我还熟,就抄小道儿上了路。走过蛤蟆岭,在大樟树后面拉泡屎,不留神把扎包落在樟树底下的石板上了。多亏这位小兄弟捡到了还给我。扎包里一共有一百十几两银子,这倒是小事儿,要紧的是还有一个经折,我的账全都在上面,要是丢了,我凭什么去收账啊!我拿五十两银子谢这小兄弟,他死活不肯要。老哥请听我说一句话:这五十两银子,是我的一点儿心意,给小兄弟做两件衣裳穿,您老哥无论如何要收下。”说着,从扎包里又取出刚才的那几封银子来,直往立志的手里塞。
吴立志哪里肯要?把客人让进屋里,叫本忠去沏了一壶茶来,大家坐下叙话。立志通了姓名,说了说吴家子弟不许赌钱不许贪得不义之财的家规。最后说:“您老弟的心意我心领了,可这银子我实在不能领情。”说着,把桌上的几封银子往客人面前一推。
陈焕文死说话说,立志执意不收,弄得这位温州客人也觉得事情难办了。沉吟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对立志拱拱手说:
“老哥既然是拿定了主意不肯收,我也不敢勉强。今天晚上壶镇有人在等我,明天还得赶路下处州,不能在您这里多耽搁。兄弟我有一句不知轻重的话,不管该说不该说,先说给老哥您听听:我有个闺女,比您家本忠小一岁,不敢说相貌长得怎么好,倒也还算五官端正,性格温顺。我老伴儿总惦着给她找个殷实忠厚的人家。有过几个媒人上门来提亲,因为不知根底,总怕孩子受委屈,都谢绝了。今天我一见本忠,就十分喜欢,要是您老哥不嫌弃,咱们就一言为定,做个儿女亲家,不知道您老哥愿意不愿意?”
立志一听,心里想:“他们做买卖的人,铜钱银子是看得最重的。今天丢了银子、账本儿,本忠捡到了还给他,一时天良发现,拿出五十两银子来表谢意,过后还指不定懊悔不懊悔呢。如今不收他谢仪,又要把姑娘给本忠,当时也许是真心,回到家里,想想我们家是穷打石头的,孩子又不认几个字,必定翻悔无疑,又何必多此一举?消息传了出去,都知道本忠定了亲,赶明儿怎么给孩子说媳妇儿?”这样一想,只得也站起来拱拱手说:
“老哥这样错爱,我们本忠福浅,怎么担当得起?不瞒你老哥说,我这孩子,只读过两年《幼学琼林》,不识几个字,是个卖力气打石头的坯子。不是我尽说泄气话,你们的小姐,是千金之体,跟我们穷石匠家的孩子,怎么能相配呢?”
陈焕文听立志的口气,只当他不相信自己的真心,就正色说:
“古话说: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我看你家本忠,小小年纪,品德高尚,他日一定不是个久居人下的人。兄弟是真心择婿,老哥哥要是不相信我,我可以对天发誓:要是日后我有半点儿亏心,欺贫爱富,翻悔赖婚,”说着,从扎包里摸出一支玉簪来,“啪”地一声,在桌上磕成两截儿,“叫我就跟这支玉簪一样!”
吴立志见这位温州客人说着说着,竟认起真来,也很为难,一时也摸不清他是真是假,而话又已经挤到了这一步了,看样子,不答应他这件事儿,还真不好收场,只得强按陈焕文坐下,说:
“难得你老哥这样看得起我们本忠,再推辞反倒不近情理了。本忠,过来给你老丈人叩头。”
木忠站在一边,听父亲和陈焕文一递一搭地说话,把几封银子推过来搡过去地一通让,自己是晚辈儿,不能插嘴,半天儿做声不得。这会儿听父亲吐了口,答应了亲事,还叫自己给老丈人叩头,不觉羞红了脸。可是父亲已经发了话,只得硬硬头皮,走过去双膝跪下,刚叩了一个头,陈焕文站起来一把扶住,回头在桌上拿起半截儿玉簪来,塞在本忠手里说:
“这本是我给闺女买的玉簪,出门在外,没什么可以拿来做表记的,咱们爷儿俩一人收起半支来,日后你就拿它到我家来招亲吧。记住了,我家住在温州南门外瑞溪镇,你到了瑞溪打听陈焕文,没有一个不知道的。”说着,又把桌上那几封银子推到立志面前:“亲家,这几两银子,是我送给我女婿做几件家常衣服用的,”接着又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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