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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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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用铲子尖儿挑起一小块来送进嘴里,嚼了嚼,咽进了肚子里。不知道是肉块儿太小品不出滋味儿来呢,还是不信金太爷果然有这么高明的手艺,吃完了第一口,不置可否,却又铲起一大块来送进嘴里去。金太爷早憋不住笑了,拍着手说:

“我怎么说来着?保管你又嫩又脆,又肥又香,吃了第一口还想吃第二口不是?”

金太太皱着眉头咂着嘴,做出一副难以下咽的样子,苦笑着说:

“别说你胖你就喘,就你这手艺呀?实在难以领教。半生半熟半焦半糊的,什么玩意儿?还自夸呢!不信,妹妹你尝尝就知道了。”说着,又铲起一块来,送到了翠花儿嘴边。

翠花儿推辞不得,就在太太手里吃了,细细地嚼着,却赞不绝口地说:

“果然名不虚传,味儿还真不错:有熏肉味儿、腊肉味儿、香肠味儿,还有火腿味儿。”

金太爷赶紧从篦子上拿下温着的锡酒壶来,满满地斟了一杯,双手捧到翠花儿面前,笑嘻嘻地说:

“难得遇着一位识货的,这才真叫知音呢!来,让我敬知音一杯。雪地里吃烤肉,讲究的是连吃带喝,才能发热御寒,免得把冷气吃进肚子里去,回头肚子疼。来,快喝,快喝!”说着,把酒杯往翠花儿唇边直送过来。

当着太太丫头们的面,翠花儿不敢在太爷的手里吃酒,只得接过杯子来,抿了一小口。太爷把篦子上的肉全铲进一个盘子里,连酒壶递给太太说:

“看起来,你们还不习惯于武吃,咱们就来个因地制宜,改为文吃吧。你帮我招待客人,我这里把剩下的这盘生肉烤得了,再来陪你们一起吃!”

四位女客倒也真不客气,就让太爷一个人去当厨师,大家围着一盘麅子肉,嗞啦一口酒,叭唧一口肉,趁着热乎劲儿,不消一会儿工夫,就全都送进娥眉山无底洞去了。等到太爷端来新烤的一盘麅子肉,桌子上早已经盘净杯空。

太爷家宴,原本没打算请外人,如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少了一张椅子,太爷后到,自然没有他的座位。翠花儿见太爷没坐处,赶紧起身让座儿。太太见客人站起来了,赶紧也站起来相让。两个丫头,虽然都是收过房的,但在客人面前,还是不敢过于有失体统,连忙也一齐站了起来。这样一来,五个人全都围着桌子站着,谁都不好意思坐了。金太爷一看这份儿架势,哈哈大笑着说:

“我早就给你们说过的,烤肉得武吃,不作兴坐着,也不作兴劝让。这倒好,全站起来了,那咱们就全都甭坐得啦!再要学得像点儿,一人一把刀子自己拉着用手抓来吃,那才够意思呢!”说着,先提起酒壶来给自己满斟一杯,也不让别人,顾自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大口,又铲起一块烤肉来送到口中大嚼起来。

四位女客,本来也只为太爷高兴才来凑趣的,至于烤肉到底好吃不好吃,倒不认真计较。金太太端过太爷面前的酒杯来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到翠花儿面前说:

“要说吃烤肉讲究武吃,不讲究劝让,那我也就不客气了。这个杯子,传到谁面前,谁就喝,喝多喝少,全听自便。古人恨人生太短,秉烛夜游,及时行乐,咱们今天不为大雪所阻,雪地野餐,也算得上是一件风流韵事。古人说:‘人生几何,对酒当歌。’今日盛会,有肉无乐,有酒无歌,有负上苍这场瑞雪。老爷忙活了半天,也该歇歇气儿,吃点儿喝点儿了。你们两个,先少吃几口,趁老爷的知音在这儿,还不快快奏乐上来,为客人和老爷侑酒,更待何时?”

两个丫头听太太如此说,赶紧起身取琵琶笛子在手,退到七八步开外的山子石旁边,丁丁东东,呜呜咽咽,奏起乐来。

曲子是《娱乐升平》,倒也应景贴题。太爷一只脚蹬着椅子,果然在音乐声中大口酒大块肉地吃喝起来。翠花儿是常客,这样的场面也是常见,倒不拘束。太太一时高兴,拿起一支筷子,敲着碗碟权当鼓板,合着乐曲轻轻地唱起太平歌词来。

要论唱曲儿,翠花儿是行家,听太太开了头,也不觉技痒,放下酒怀,取檀板在手,也应和着唱了起来。

两个人一递一声,忽而高亢,忽而低沉,高低相协,快慢协和,抑扬婉转,娓娓动听。在乐曲歌声中,金太爷自斟自酌,怡然自得,俨然人间天上,南面王不易也。

歌罢曲停,金太爷也已经酒阑肉尽,抹抹油嘴,斜眼看看面前这一群妻妾相知,一个赛过一个艳丽,一个赛过一个能干,真是贤内助、左右手、活智囊,更难得的是一向相安无事,从来不争房夺宠。想到自己大小是个父母官,百里之内,唯我独尊,娇妻美妾,相好知音,有权有势,一呼百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想到这里,不觉情怀大敞,把壶里的剩酒统统倒在一个大杯里,端起来一饮而尽,顺手把那杯子往空中一抛,接着身子往后一仰,爆发出一阵夜猫子叫似的格格狂笑来。

金太爷这一反常的举动,吓了她们几个一大跳。两个丫头赶紧上来扶住身子,就近挪过一张椅子来,请太爷坐下。金太太只当太爷喝醉了,忙着吩咐丫头们扶太爷回屋去,再传话到小厨房去紧着做一碗醒酒汤送上来。金太爷仰身靠在太师椅上,摇着手制止说:

“别慌,别慌!你们跟我,都不是一天半天的了。我的海量,难道你们还不知道?就这多半壶酒,还不够我垫底儿的呢!我笑,为的是我心里高兴,不是酒喝多了发酒疯。想我自打去年署理缙云县以来,托庇皇上洪福和祖宗荫德,逢凶化吉,遇难呈祥,风调雨顺,地面平静,百姓安康。今年这场大雪,又是丰收的吉兆。像我这样当父母官的,就算是没能做到爱民如子,总也是天天把百姓们挂在心上吧?如今一年经过,岁历新翻,回头喜看往事,真是百般如意,万事顺心,为民父母者,怎能不纵声狂笑呢!”

翠花儿此来,并不是能掐会算,未卜先知,专程赶来吃烤肉的。刚才东拉西扯,胡调了半天,话题也始终没有离开一个“吃”字。好容易太爷自己把话头扯到了政事上,翠花儿是个机灵主儿,能轻易放过么?赶紧抓住了话头,按过话茬儿去说:

“老爷说的可是实情。通街上你就听去得啦!家家户户,念叨的都是老爷的德政。自打老爷到我们小县来以后,谁不知道治理有方,万民感化,道不拾遗,夜不闭户?我爹就说过这样的笑话:老爷来我们小县还不到一年,做状纸打官司的人比以前少了一半儿还多。再要这样子过几年,只怕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不得不去改行呢!”

金太太倒会凑趣,把话接过去说:

“你放心,就是全县的讼师都改了行,也少不了你们一家人的饭吃,不找你爷们儿写状纸,还少得了找你当牵头拉皮条吗?”

翠花儿见金太太点到题上来了,会心地笑了笑,干脆把话挑明了说:

“还说呢!要指着我来养活这一家子,非得把牙都支起来不结。刚才我出门儿到衙里来,我公爹还特别关照我,叫我顺便问一声壶镇林团总的那宗案子准备什么时候提审呢!”

金太爷高高地翘着二郎腿,安然泰然地靠在太师椅上,欣赏着梅花雪景。霁阳透过薄云的罅隙泻漏下来,洒在晶莹的积雪上,映出一片强烈的耀眼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来。早上还是含苞待放的腊梅,这会儿千朵奇葩怒放,万朵鲜花争妍,衬着白雪背景,更显得俊秀挺拔,不同凡俗,可怜的是两盆干枝早梅,猛一从温室里出来,经不住霜天雪地的摧残折磨,早已有气无力地低下了头,凋零了,枯萎了。

金太爷有感于怀,心想即兴赋诗一首,以记今日的雪后游宴,以记二梅的一兴一丧。正构思中,忽听翠花儿提到林炳的案子,略为分心侧耳听了几句,思路顿然间被打断了,尚未连缀成章的片言只语,像挣脱了绳缚的小鸟儿一样,转眼间飞得无影无踪。金太爷赌气欠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不当一回事儿似地回答说:

“急什么,早着呢!先定定心心地把年过了,欢欢喜喜地把正月新春打发了是正经。等过了正月十五开了印,我第一张牌票就去提吴石宕的那帮小石匠。上回我去验尸,冷眼看去,那些穷打石头的气焰还挺嚣张。这回把他们提溜了来,也叫他们尝尝县衙门大堂的厉害,省得让他们拿我姓金的当鼻涕,欺侮到咱们头上来。”

翠花儿微微一笑,半挑逗半激将地说:

“我爹担心的也就是这件事儿。缙云全县十几万百姓,谁不知道老爷您是个活菩萨,揣的是一副慈悲心肠?怕只怕吴石宕的那些毛贼,练就的一身钢筋铁骨,惯会挺刑,任你拶夹敲打,就是一个主意,奇Qisuu書网死不认账。老爷是知道的,公门里办案,单单就怕没有口供,白纸上落不下黑字,就是打死了也是枉然。今天我爹打发我进衙门来,一者是给老爷夫人拜年请安;二者也是来请老爷的示下,怎样出一个万全的计策,做得干净利落脆,外面不露形迹,那才好呢!”

太爷很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轻蔑地说:

“笑话奇谈!我金某人在官场上闯荡半生,上自刑部大堂,下至州县衙门,什么样能搅善辩的犯人没有见过?什么样惯会挺刑的贼骨头没有见过?倒是还没有听说过有哪张嘴是撬不开的。别看我这里不过是个小小的县衙门,叫犯人开口的撬棍儿,倒是样样俱全,比起刑部大堂来,绝不会逊色的。你回去告诉你爹,就说我心中有数,叫他只管放心就是了。”

翠花儿正想说什么,金太太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来,摇晃着她的肩膀半娇半嗔地说:

“你也不怕头发白了,瞎操那么多心干什么?你信不过我们老爷,难道还信不过姐姐我么?不是做姐姐的在妹妹面前吹大牛,你姐姐从小儿在衙门里长大,几个毛贼,还不是要他怎么说就怎么说?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吗?哪怕吴石宕人长着三头六臂,会七十二种变化,也难逃你姐姐这小小的手掌心儿。你要是不相信,我跟你打赌:赶开审那天,姐姐我亲自掌刑,堂上的刑具保管一样也不动,要不叫姓吴的那小子乖乖儿地自己供出口供来,算我白在衙门里活这小半辈子!”

正说着,小厮来回:有几位乡绅结伴来拜,已经请到花厅待茶了。金太爷吩咐衣帽伺候,回头又给翠花儿道了失陪。翠花儿道了自便,太爷就和一个匆匆地回房更衣陪客去了。

这里翠华儿帮着太太和丫头收拾了杯盘桌椅,金太太拽着翠花儿回到内衙,细说她的奇方妙策。一直到天色大黑,留过了饭,翠花儿这才兴冲冲地由两个小跟班儿的提着灯笼送回家去。

第三十回

肩挑炉担,大虎县城里访消息

手断铁链,小虎学宫前显神力

从年初一开始,一连十几天,虽然没有出过一整天太阳,可是忽阴忽晴,再也没有下过雪。淡黄无力的太阳,一会儿躲在阴暗的云层后面,一会儿又从淡薄的云隙中间露出脸儿来,窥视着人间这银妆粉琢的琉璃世界。也许是白雪的寒光过于刺眼的缘故吧,太阳刚刚向覆盖着厚雪的原野投来匆匆的一瞥,就觉得银光耀眼,头晕目眩,赶紧又躲进乌云背后去了。

既缺少似火的骄阳,又没有暖和的煦风,积雪也就得不到溶化的热量,依旧在山尖路旁、田间屋上堆积着。大地盖严了,鸟雀们无处觅食,一个劲儿地在房檐上下展翅翻飞,啾啾地鸣啭着,间或也踩下一团一块的积雪,碰下一根半根耗子尾巴似的冰锥儿来。孩子们在门前扫出一块小小的空地,撒上一把儿稻谷,用系着长绳的短棍儿支起一个筛子,躲在门后等着鸟雀们来自投罗网。积雪盈尺的“正月辰头”,大人们懒得走动,大都窝在家里,不是呼卢喝雉①,就是通宵雀战。于是大门外面,就成了孩子们的天下。也只有在他们那冻得通红的小脸蛋儿上,才能看到一丝儿春天的气色,叫人们联想到:压在厚雪下面的野草,快要苏醒了。

……………………

①  呼卢喝雉古时候有一种赌具,叫做樗(chū初)蒲,也叫五木,是五个扁圆形的木块,样子像棋子,一面涂黑,画着牛犊,一面涂白,画的是雉鸡。赌法是:抓起樗蒲来像掷骰子那样掷下,如果五子全黑,就叫“卢”,可得头彩;相反,如果白子向上,就输了。参赌者有喊“卢”的,冶游喊“雉”的,所以叫“呼卢喝雉”。樗蒲之戏不时兴了,“呼卢喝雉”转指掷骰子时的喊声,相当于“呼幺喝六”。

对于沉溺在游乐场中的人们说来,光阴的逝去,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就是一天;而对于心中有事儿的人们来说,似乎天下再也没有比等待着什么更焦心的了。不管等待的是幸运还是恶耗,都好像日子比往常要长得多,打第一声鸡叫以后,怎么也盼不到天黑。

自从腊月二十四立本和本厚到林村去找林炳算账回来,本良和二虎细细地琢磨了林炳的言谈话语,都觉察到文章确乎是越做越玄妙了。可以相信,林炳进城回来,不是背后有高人出了高招儿,就是在衙门里打通了关节,如今吃饱了定心汤团儿,站在人面前,腰杆儿硬多了,说起话来气儿也粗多了。这不明明是透给人一个信儿:这场官司,铁定的将是他姓林的打赢!

动静倒是觉察出来了,可是没法儿打听到准消息,也就难于事先策划对付的办法。本良的意思,要着个人到县里去访访,看林炳进城去都会了哪些人,走过谁的门路。二虎说:吴石宕人这个时候进城去,太显眼了,不如让他哥哥大虎去走一遭儿。大虎是个修锁补锅的小炉匠,走街串巷的,不会招人注意,可以避开一些耳目。可是偏偏老天不做美,一连几天,大雪把村镇之间的阡陌交通全封死了。年初一那天,虽然雪霁放晴,可是一者路径难走,二者谁见过正月新春里有小妒匠挑着担子满街里串的?好不容易捱过了正月初五破五日,瓦木铁匠们祭过了鲁班爷爷,可以开工了;小径大道儿上,人来人往的,也已经踩出一条泥雪参半的通路来,虽然滑一些,走却是走得了。初六那天,大虎匆匆地祭过了祖师爷,初七日早上起来,卸下了铁砧大锤之类的重家什,只挑一副轻担子,一大清早的就趔趔趄趄地上路进城去了。

从壶镇到城里,六十里大路,平常时候,脚底下快点儿的,清早动身,赶到城里吃午饭,本来是一件轻轻松松的事情。如今下了一尺半厚的大雪,道路本来就不太平整,再加上踩出来的雪路,高一脚低一脚,半软不硬的,好像踩在粮食垛上似的,加上脚底下发滑,肩上挑着担子,头重脚轻,走起来更是身子发飘。好在大虎这副炉匠担一挑就是二十来年,左近几个县,哪个村子没有串过?哪条路不是闭着眼睛都能走的?饶是这样,还是走得满头大汗,敞开了衣领,把一顶旧毡帽推到了后脑勺上。经村过店,人们用惊异的眼光迎来了这个大正月里出来谋衣食的小炉匠。可是见他连串铃也不摇,只是匆匆地穿村而过,又都不约而同地用怀疑的眼光目送他远去。

刚开春的日子,白天还短,大虎一步一滑地赶进城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按照本良的指点,大虎也到隔溪本良下考场时住过的那家陆记小客店去投宿。一进门儿,就看见院子里有一个傻大黑粗的小伙子,光着上身,只穿一条玄色灯笼裤,系着白布扎腰,正在雪地里抓起一把把积雪来在前胸后背一个劲儿地猛力揉擦,胸前和两臂的犍子肉一块块地堆着凸着,油光闪亮,浑黑如铁,前胸长着一片半寸多长的黑毛,昏暗中,脸容看不大清楚,影影绰绰地只看见一张大方脸,还没有长胡子,年纪不会太大。

大虎吃了一惊:这是什么人?大冷天儿的,别人穿着棉袄提着手炉还缩着脖子嫌冷呢,他倒敢在雪地里光着身子用雪擦澡,这是练的哪一路功夫?心里纳闷儿,眼睛也就多往那边看几眼。等到店小二带他去看房间,在走廊上又跟那个人走一对脸儿,只见他依旧光着上身,护胸毛上还沾着雪,手里端一个木脸盆儿,大约是到厨房里去舀水。这一回,两个人走得近了,天还不算太黑,那人的脸容也就看得清清楚楚:浓眉大眼,大鼻子大嘴之外,十分显眼的是脸上大的小的横的竖的满是伤疤,再看看身上手上,也是一条条,一块块,数不过来到底有多少处伤痕,真是旧创之上又加新痕,斑斑点点,层层叠叠,就像是一只花狸猫一样。大虎更其吃惊,心想天下居然会有这样奇怪的异人,他是干什么的?怎么会落下这一身伤疤?放下担子,大虎悄悄儿地问了问店小二。店小二说:“这是个使枪棒卖膏药的南乡山里人,也是方才刚到的,大概是要赶正月里头一市卖几张膏药吧。”

原来,多少年传下来的习俗,缙云城内是逢三逢八赶集,当地称为“市日”。城镇之外的几个市镇,如舒洪、壶镇、新建等,则分别为一六、二七、四九。这样,走江湖跑码头的人,可以转着圈儿地赶集,天天有买卖可做。正月新春,初一二三几天总是不开市的,因此,初八那天就成了一年的头一市了。这一天,米面柴炭、鸡鸭鱼肉之类,比年前要少得多,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针头线脑、日用百货、烟酒糖果,以及孩子们玩儿的刀枪剑戟、流星鞭炮之类,此外,还有大小赌场赌摊、耍猴儿戏的、变戏法儿的、卖膏药的,也都各据一方,撂地卖艺,热闹的景况,跟北方的庙会也不相上下。只是老天不作美,下了这一场大雪,赶市的人,不免要比往年少得多。

尽管大虎心中暗暗纳罕,但跟人家素不相识,也不便于搭话。一路辛苦,吃过了晚饭,早早儿地就睡觉了。

第二天是赶集的日子,大虎嫌街上人多,挑着担子走路不方便,反正自己又不惦着做生意,就空着身子走出店来,打算到学宫前县里最大的那家高升客栈去探听林炳进城来以后的动静和去向。

缙云县的学宫,也就是孔庙,也叫夫子庙。这是一座在当地说来最高大、最雄伟、最富丽堂皇的木石建筑群。别说是县衙门的大堂公廨比不上它,就是东门魁星阁下供着万岁牌的“皇宫”,也要逊色三分。

先说大门外面,拦路建两座白石牌坊。东面一座刻的是“德配天地”四字,西面一座刻的是“道冠古今”四字,不单把孔老夫子抬上了青天,也把学宫的门面装饰得庄严肃穆,气象万千。门两边朝南的墙脚,一边一个白石砌就的字纸炉,刻着“敬惜字纸”四个大字。这两个一人多高的字纸炉告诉人们:那些四四方方难懂又难学的方块头字,都是长着四只眼睛与众不同的圣人仓颉造出来的──不是么,《易经》上就写得明明白白:“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书契者,即方块头字是也──因此,圣人造的字,当然也就是圣字。凡是写有印有这种圣字的纸张,通称为“字纸”的,也就成为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随便丢弃是对圣人的大不敬;无意中践踏尚且是罪莫大焉的造孽行为,至于拿字纸擦屁股,那简直是亵读神明,据说即便不被天打雷劈,往后也必定会落一个双眼瞎云云。于是乎一张写有文字的废纸,身价反而倒比白纸更高了:必得把它拿到孔庙门口来,放在这个比人还高的炉子里焚化掉,才算是正经出路,而且还功德无量呢。

当然,推物及人,对于字纸尚且要敬而惜之,那么,对于会写这种圣字的人,不是更应该恭而敬之么?所以说,单是孔庙门口的这两个字纸炉,就凭空把读书人的身份提高了许多。

其次是那九级台阶和那条一尺半高的门槛儿,也说明这个被称为“棂星门”的门洞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爬得上来迈得进去的。每年春秋二祭,当然是只有中过秀才进过学的人才有资格到这里来向孔圣人行跪拜礼,吃先哲先贤们吃剩下来的冷牛肉。就是三年一次的县考,不也得先在学塾里读上几年子曰诗云,才能进考棚去咬笔杆儿么?

孔庙里面是个什么样子,对于背负青天面向黄土的种田人说来,其难于理解的程度,是不亚于皇宫紫禁城的。他们只能透过大门洞看一眼戟门前泮池上的白石拱桥和高筑在石台上供着至圣先师牌位的大成殿的一角,至于正殿两侧的东庑西庑里还有那么多的先贤牌位和驮着石碑的“王八”,则是只能听人说说而已,绝无这样的眼福可以去亲临目赌的。

大虎对于这个高门洞一向没有好感。其所以没有好感的原因,倒不是因为这里面的房子造得太高大太富丽堂皇,而是因为它也跟官府一样禁上闲杂人等随意出入。而能够迈进这个高门槛儿里去的人,不是跟林步雪一样酸溜溜的腐儒学究,就是像县太爷一类的达官贵人,跟他这样的手艺人不单齐不了肩膀,就是连一句互相能够听懂的话,都是没有的。因此,每逢走过学宫,他总是连正眼儿也不往那个大门洞里瞧上一瞧。对于他来说,宁可去逛逛城隍庙。那里也一样有金碧辉煌的大殿,还有比孔庙门口更多的台阶、更高的门槛儿,更大的化纸炉,但是那里不禁止闲人出入,不论是穿草鞋的还是穿朝靴的,只要你肯爬上那一百多级台阶,一年四季都可以随意进出。神圣神圣,看起来“神”倒是比“圣”容易接近得多。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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