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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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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学宫的大门外面,情况就很不相同了。孔庙门前,是一片相当开阔的广场,直通恶溪北岸,俗称“学宫前”。逢三逢八赶集的日子,这里是粮食、棉麻、油料、木柴以及竹木制品的集散市场,也是江湖郎中和流浪艺人行医卖艺的场所。今天是新春头一市,尽管天气不好,积雪很厚,道路难走,但是“学宫前”的市场,还是清扫出来了,县城里和附近村镇来赶集的人,比往常终究要多些,场面也更热闹些。广场的四周,还支起了好几顶尖顶的布篷,那是卖烧饼馄饨的吃食摊和押宝推牌九的赌摊。
大虎无心去市上闲逛,走过学宫东边不远,就到了高升客栈。这是一所临街的朝南朱屋,楼上楼下都是宽敞明亮的房间。这里房屋整齐,离学宫又近,每逢县考,家境比较宽裕的童生,总是在这里下榻。其中多少也有借“高升”吉名博一个今科得中从此步步高升的意思在内。
大虎走进店里,找到了账房。管账先生是个瘦小的老头儿,正戴着花镜在拨弄算盘珠子。干他们这一行,送旧迎新,讲究的是笑脸相迎,照应周到,就是心里不乐意,嘴上还得笑嘻嘻。大虎一招呼,管账先生赶忙摘下眼镜,抬起头来。大虎是个粗中有细的手艺人,遇事儿懂得反复揣磨,还未进店,早就想好了一番言语,当下不慌不忙口操永康话说:
“借问一声,壶镇团防局的林团总可是住在贵店?我是永康来的,有一封书信要面交林团总。昨天到他府上,说是进城来了,还说是可能住在贵店。有劳给传一声话。”
要说开旅店的,每天人来客往,本也记不清那么多客人的名字,不过林炳则与众不同。前年县考,林炳住在高升店,中了头名武秀才,喜报报到店里来,合店上下,连茶房伙夫全都给了赏饯。去年为官司上的事情进城来,也是住在这里,合店上下也都知道林炳新科中了武举以后,接了团防局的差使,在壶镇也算是一位头面人物了。因此提起林团总来,高升栈里倒是人人都知道的。当下账房先生听说大虎要找林炳,也就实话实说:
“壶镇林团总年前倒是在小店住过两夜,新年以后没见他来过。听说后街做状纸的先生李联升跟他是通家世交,年前进城,也是在他家盘桓。这次进城来,没在小店歇脚,我们也没有见到过他,或许是径直奔李家去,就住在他家也不一定。好在不远,你不妨转过去问问看。到了后街,打听讼师先生李联升,没人不知道的。”
大虎探听出林炳年前进城来的活动地点,也就不再往下细问。谢过了账房先生,出门想到后街去走走。
刚走到孔庙门口,忽听得学宫前广场上炸雷也似的一声喝采,接着又是连声啧啧赞叹。大虎转过头去往广场那面瞥了一眼,人圈儿中间,一把雪白耀眼的长炳大刀在人头上忽起忽落,只听得呼呼风响,每舞到精采去处,就博得满场的采声。大虎心中有事儿,再说,这种跑江湖卖解的刀花儿,也看得多了,并没有几个人真有功夫,也就没有停步,依旧管自朝前走去。
刚要走出西边的牌坊,忽听得人圈儿中间传来卖解人铜钟似的一段说白:
“刚才练的是一套大刀刀法,承诸位捧场,喝了几声采。其实呢,咱们真神面前不讲假话,这把刀,实实足足六十三斤,只有百廿斤刀一半儿的份量。要说这路刀法,却不是中看不中用的刀花儿。不瞒诸位说,这还是前年本县开科比武的那阵子,从壶镇童生吴本良吴师傅那儿学来的。人家使的是真正百廿斤刀,练的也是真正的硬功夫。只怕眼下咱们全县之内,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压过他的了。大家也许早就知道了的,要不是林炳那小子使的坏,告他这个四代世居壶镇的人冒籍,那头名武秀才哪儿能落在他姓林的头上?……”
大虎听这个卖解的提起了本良的名字,不由地收住了脚步,折回身来,想去看看这个跑码头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怎么会认识本良。刚一挤进人圈儿里去,就看见圈子里平地上铺开一块黄色的油布,油布上面是一个小木箱,箱子四周散放着几十帖膏药,地上长的短的放着十几件兵器,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壮年汉子正在用他那洪亮的嗓音在叙述着林炳的种种卑劣行径,说到最后,那汉子把话一收说:
“练功夫的,谁都不敢说自己的本事世上无敌。俗话说:强者还有强中手。拳脚高下,不论年纪大小,更讲不得家境贫富。用钱财买,用势力压,用诡计骗来的第一名,算不得英雄。闲话少叙,下面看我们小兄弟给诸位练一套硬功夫,练得好,诸位喝一声采,帮帮场面;练得不好,砸了锅,还得请诸位多多包涵,多多原谅!”说完,双手在胸前一拢,谢了场,退到场后去了。
这时候,原来在油布后面低头蹲着的一个小伙子,忽然甩掉棉祆,光着脊梁,一个箭步跳到了场子中央。大虎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人,正是昨天晚上在小客栈院子里用积雪擦澡的那个一身伤疤的人。只见他走上场来,不说话,却咧着大嘴憨笑着,一手提着一对儿脑瓜儿大小、用五六尺长的铁链儿连着的铁制流星飞锤,呼呼地上下飞舞着在观众面前绕场一周,然后在场子中心立定,把飞锤朝观众面前一扔,“噹啷”一声响。这里的观众,都是老于此道的,知道这是请观众验看铁链儿的真假以及有无关节的意思。当即有一位好事的人走进场来,奋力提起铁锤当众一节一节地在手上捋着看那链条儿,又抖一抖,证明没有破绽,这才又用力提回到场子的正中央,同时用响亮的声音向观众宣布:铁锤是真的,铁链儿也没有破绽。大虎挤进人圈儿里去,看见圈子里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壮年汉子,正在叙述着林炳的种种卑劣行径。
那个卖解的小伙子低头拾起飞锤,十分轻松地抡了起来,尽情地舞弄了一番,最后收锤,把链条儿往身上一盘,不多不少,连胸带臂正好缠了两周,再把两个铁锤柄在胸前互相一搭,这样,两手一脱空,链条儿就把人紧紧地缚住了。只见他绕着场子疾步快走,两手捏紧了拳头,越走越快,胸内的气也越憋越足,那前胸凸出来足有三寸多高,跟长虫缠蛤蟆、蛤蟆鼓肚子十分相似。走着走着,胸膛里的气已经鼓足,不能再鼓了,突然间脚步一收,右脚猛地一踏,嘴里大喝一声,两臂同时使劲几往外一挣,只听得“嘎嘣”一声响,那条每环都有小手指头粗细的铁链儿,居然被他挣断了。随着喝采声,链条儿哗啦啦地脱开,一对儿重甸甸的铁锤掉落在地上。再看他前胸后背和两臂的外侧,两行深红色的链条印子深深地陷在肉内,跟铸模相似。
分作两处的飞锤在观众手中传递着,赞叹着,人们察看链条儿断处的碴口,鉴定是新碴儿还是老碴儿。卖解的小伙子在观众的喝采声中依旧不言不语地咧嘴憨笑着一抱拳一点头,退向了后场。
这时候,刚才耍刀的那个中年汉子又走上场来,说了一些功夫是练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内练一口气,外练一层皮,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即便偶有不慎,伤筋动骨,也有祖传神方可治等等。于是打开木箱,捧出一堆红布白布做的膏药来,背书似的一口气儿地说:
“这种膏药,用一百种秘传草药制成,以其君臣相济,温凉兼用,内外儿妇,百病可治,所以名叫‘百草万应神膏’,内则调元补气,养荣开胃,宁神定魄,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经络,去死生新,追风散毒,刀创火烫,跌打损伤,效应如神,一贴便知……”
老观众们都明白,开始卖膏药了,没有一顿饭工夫,别想他再抄起家伙来练上一套。渐渐地,包围得严严实实的人墙松动了,走散了,单薄了,只剩下一些闲汉和孩子们仍在耐心地等待着卖过膏药以后会有更精采的节目演出。
大虎心中有事儿,既不想买青药,也等不及再看下一档更好的本领,就也跟着走散的人离开了那个已经包得不太严实了的人圈儿,朝后街定去。
一路上大虎老在琢磨这两个跑江湖卖解的人,总觉得透着几分奇怪:本良前年来县里赶考,怎么会交上这么个朋友,还教给他摆弄关王刀?那个虎头虎脑一身伤疤的小伙子,又是怎么回事儿?是从小受的折磨,还是练功夫落下的瘢痕?那么粗的链条儿都能挣断,全身该有多少斤力气呀!这不是比生拔牛角的孟贲①力气还大吗?想着想着,不觉已经到了后街,打听到了李联升的住所,却又踌躇了:自己跟李家无亲无故,素不相识,冒冒失失地撞了进去,说些什么呢?当讼师的人,眼毒心狠,比狐狸还要狡黠三分,能从他的嘴里套出什么话来?还不是打草惊蛇,摸不着别人的底儿,反倒给别人送个信儿去么?思前想后,在李家门前来回走了三趟,终于还是走了回头路,决定下午挑了补锅挑子来,再慢慢儿地在就近地方察访。
……………………
① 孟贲──秦武王时齐国的一位大力士。《孟子·公孙丑》中说他力大无穷,不避龙虎,能够生拔牛角。
回到客店,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刚迈进店门儿,就看见满身是疤痕的那个小伙子正从临街的灶上取了饭食,无非是青莱、豆腐、粉条、千张之类,连饭带菜装了一托盘,端到后院儿店房里去。大虎有心,就悄悄儿地跟在他后面,看他住的是哪间房间,认准了,又回身到店面上来,要了两壶酒,拣好的下酒菜要了几样,无非不过是酱肝儿、肚丝儿、猪头肉之类,也借一个托盘托了,端进后院儿来。
自打大虎昨天晚上见了这个满身疤痕的小伙子用雪擦澡以后,对他就有几分喜欢,觉得也是一筹硬铮铮的汉子,年纪虽然不大,一定也有些不比一般的真本事,不然的话,大冷天里谁能用雪擦洗身上?待到今天在学宫前看到他练的那一手绝活儿,也确实为他的神力咋舌称奇,几乎不相信这是真功夫,而怀疑这里面有什么障眼法。但是断了的链条儿是自己亲自过过眼的,碴口儿崭新,绝不是做假,再说,那个中年汉子口口声声地称赞吴本良,数落着林炳的种种无耻行径和卑劣手法,看起来,他的这一篇说词儿念叨了也不是一年半载了。很可能自从前年比武以后,这个不知名的朋友就在四处张扬,为本良打抱不平呢!就凭这一点,还不应该请他喝一杯,略致谢意么?
大虎端着那盘酒菜,径直走进他们住的那间房间,见他们两个正坐在一张小条桌旁边吃饭,就一边往桌上放酒菜,一边说:
“两位师傅不要见外,今天幸会,咱们凑在一起喝几杯,随便聊聊。”
两位卖解的拳师傅见走进一个陌生人来,不分青红皂白,就上酒上菜,赶忙也都站起身来。那中年汉子一面让座儿,一面拱手相谢说:
“这从哪儿说起?就说是烟酒不分家,总也得素常来往,知名晓姓,有个称呼才好相让呵!我们跟大哥素不相识,怎敢叨受?”
大虎是久在外乡跑腿儿的人,知道对这一路人说话用不着拐弯儿抹角讲客套,就也拱拱手说:
“大家先坐下来,咱们再慢慢儿细说。朋友嘛,总是越交越多,越交越熟的。想当年单雄信广结各路英雄、四方豪杰,没有见面之前,不也是素不相识么?老哥闯荡江湖的人,怎么也这样小家派气起来?用不着细说,你就会知道我是谁了:我叫张大虎,永康县银田村人。上午你在学宫前说到的那个吴本良,是我的妹夫。我们两个村子,只有一岭之隔,相去不过三四里地。这样一说,你不就认识我了吗?”
那个中年汉子听说大虎是本良的大舅,赶紧提起酒壶来,满满地斟了一碗,双手捧到大虎面前,满面春风地说:
“原来是本良师傅的内兄,当然也是英雄人物,失敬失敬!请先尽此杯,借花献佛,不成敬意,莫怪莫怪!”
大虎欠身接过酒来,放在自己面前,一面用右手盖住酒碗,一面笑着回答:
“不敢当!不敢当!不怕两位师傅笑话,兄弟从小学的是补锅修锁打铜壶的手艺,对于拳脚武艺上头,那真叫做猴儿戴胡子──一出没一出。二位武艺出众,功夫硬实,兄弟佩服得很。还没有请教贵姓大名?”
那人谦逊地说:
“过奖过奖!就是会舞几刀,能踢几脚,也不过是骗骗外行的花儿活儿,有什么真本事?比起本良师傅来,简直是天上地下,惭愧得很!在下姓雷,名叫一鸣,世居南乡白水山雷家寨,本以捕猎为业,只为我从小单好刺枪弄棒,长大以后不会别样营生,就靠祖传的几个单方卖伤药过日子。这个孩子是我的养子,今年就算十八岁了。说来冒犯得很,名字也是一个‘虎’字。在家里,我们都叫他‘虎儿’,街坊们就叫他‘小虎’。说起他这个名字来,也还有一段曲折离奇的出典:十多年前,我有几个朋友在白水山打猎,窝弓药箭射伤了一只母老虎,那大虫嗷嗷叫着,带着箭疯了似的往深山里窜。猎户们哪里肯舍?举着钢刀猎叉带着绳网在后面紧紧追赶。一直追过了两个山头,那大虫药性发作,大吼一声,山摇地动,蹿起来足有一丈多高,跌下来,四脚朝天,死了。大伙儿正在七手八脚地把死虎捆扎停当,忽听得不远儿地方有什么东西‘呼呼’地叫着。大伙儿寻思怕是有小虎,不过听声音又不像,就顺着声儿找去。果然不远儿山腰上有一个小小的山洞,洞口有一个全身乌黑像猴子似的东西,瞪着血红的眼睛呲着牙低声咆哮。看见人,不单不躲,反倒四脚着地扑了过来。大伙儿不认得是什么野兽,见它个儿不大,样子也不十分凶,就张开了绳网捉了活的。仔细一看,却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全身满是伤疤,手掌和两个膝盖上结满了茧子,脸上还有两个一寸多长的伤口在淌着血。看看洞里,有些枯草和褪下来的虎毛,还有几块吃剩下来的生肉,连皮带毛,鲜血淋淋的。猎户们把死虎抬回家去整治了,却把孩子送到我家来,为的是这个孩子不会说话,也不会用两脚走路,见人就呲牙打呼哨,给他饭也不吃,身上还有好几处伤。这可真难坏了我啦!早先也听人说过,山林里的豺狼虎豹,崽子死了,奶胀得难受,就把人的孩子叼去替它嘬奶。日子长了,那孩子就跟野兽一样,哪怕是找了回来,已经没有了人性,再也没个治的。我心想:不管怎么说,他总是人生父母养的,为只为从来没见过人,倒把他的人性给泯灭了。如今要他过人的日子,当然也得一点儿一点儿慢慢来,不能强迫他马上都跟人一样。正好我家里养着一只小狗,就把他们关在一起,让他搂着狗睡。每天给它们一些生肉,叫它们抢来吃。这样过了好几个月,他才不怕我,见了我也不再弓着背呲牙嗷叫了,还能从我手上接过肉去吃。慢慢儿地也肯让我抱起他来了,给他上药也不往下撕了。往后又慢慢地引他吃熟食,给他洗澡,只是衣服怎么也不肯穿。我家里的给他改了套旧裤褂,刚穿上一会儿,转眼就撕了。一直到好几年后,才算勉强肯穿上。就是到如今,总还惦着往下脱衣裳呢!
“提起教他开口说话,甭提有多么难啦!自从他到我家那天起,我就管他叫‘虎儿’。不到几天,熟一些了,我给他肉吃,叫他虎儿,他就爬过来。我知道他耳朵倒是不聋的,只是不会学话。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说:肉,饭,粥,莱,单这几个最简单的字眼儿,就学了半年还多。教他用两只脚走路,那简直比牵牛上墙壁还要难。他在地上爬的时间长了,两个膝盖是弯的,脚后跟却又从来没有挨过地,站起身来,不单站不直,多站一会儿就要倒。叫他往前迈步,两只手就自然地着地了。他能够像今天这样站直了身子走路,不知道下了多少工夫,花了多少力气呢。也许是他从小在野外过活,又是吃老虎奶长大的缘故吧,不到十岁年纪,力气倒比大人还大,胆子更是大得出奇。本来我养着他只是为了好玩儿,为了要看看已经变成了野兽的人能不能再变回来。慢慢儿的他通了人性,跟我有了感情,我也喜欢起他来,就拿他当儿子养着,当徒弟教着。你别看他长得丑,心地却忠厚,武艺上也用心,打十岁上教他拳脚以来,到今天也能打几拳踢几脚,会几路刀法枪法了。尤其是气功上头,仗着他力气大的底子,倒是有几套功夫还过得去。早在头几年就吵吵着要跟我出来跑码头了,是我嫌他性子野,脾气躁,怕他给我惹祸捅漏子,没敢把他带出来。这两年,倒是比往年懂事些了,才让他跟着我出来走走,见见世面。大伙儿见他这一身的伤疤,送了他一个外号,叫做‘花虎’。这孩子捡来那年,我算他六岁,在我家住了十来年,就长这么高的个儿,如今算他十八岁成人了,只是仍旧不爱说话。高兴了,单会傻乐;不高兴的时候,脾气一上来,烈火一样,除了我谁也别想制服他。这脾性,我看早晚是惹祸的根苗儿。就为这个缘故,我总是把他带在身边,轻易不叫他离开我,省得惹出事儿来。”说完,就叫小虎过来拜见大叔。
小虎听他爹在说他,站在一旁腼腆地憨笑着。这时候听见叫他拜见大叔,赶紧站正了恭恭敬敬地对大虎作了一个揖,依旧不交一言,只是咧着嘴傻乐。
大虎扶住了,还了半礼,雷一鸣心里高兴,自斟一杯酒干了,接着说:
“天下事儿说巧也真巧:前年秋天,我也是心血来潮,进城来赶考,就住在这家陆记客店里,正好跟本良师住两隔壁儿。本良师住的就是这间房间。三场武比下来,林炳那小子见自己本事不济,出了个鬼点子,告了本良师冒籍。本良师是个老实人,来回奔走了半天儿,打算写呈纸递进衙门里去办改籍手续。赶巧他师傅刘教师来看他,劝他不要花这冤社钱,还做东请我们吃了一顿饭。我们三个就像今天似的围着这张桌子聊了足有一个多时辰。刘教师真算得上是当今的一位英雄豪杰,一身了不得的武艺,更兼海量健谈,说起天下大事来,头头是道,明察秋毫,见解精辟独到,真是将相之才,可惜埋没在草莽之中,不能为国为民出力。记得那天他还说起,要辞去林家的学馆回吴石宕闲住了。这一年多来,我跑了外码头,年前才回的家,正打算正月十五去赶壶镇灯节,就便去看望本良师和刘教师呢!他们俩这一向身体可好?”
大虎见雷一鸣还不知道刘教师已经故去,慨叹一声,神色凄然地把林炳回家以后怎样请客劝酒,刘教师怎样久痢不愈,马有义怎样起死回生,林炳又怎样送来半支人参害死刘教师的前后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大虎的话还没有说完,小虎早已经气得憋紫了脸,瞪着眼睛哇啦哇啦大叫,攥紧了拳头直捶自己的大腿,就是说不出话儿来。雷一鸣是个久闯江湖的人,见多识广,经的事儿也多,心里存得住喜怒哀乐,还不至于跳起来蹦起来。不过听说刘教师这样顶天立地的一条汉子竟这样不明不白窝窝囊囊地死在林炳的手里,也是百感交集,又是悲,又是痛,又是怒,又是恨,好比怀里揣着二十五只小耗子,百爪挠心,禁不住两行热泪扑簌簌地夺眶而出,滴在刘教师当年坐过的那张破椅子上。
大虎见他们两个都动了感情了,自己心里也难受得说不下话去,更想不出什么话儿来可以劝慰他们。大家低了头不说话,沉默了有半袋烟的工夫。过了半晌,雷一鸣抬起头来,首先打破了沉闷的空气说:
“刘教师英雄一世,没想到竟会遭人暗算,含恨归天。今生今世,再也无缘相见了。像我这样的,武艺不济,功夫不深,也还有心想为刘教师报仇雪恨;本良师有那么了得的本事,难道就眼看着别人暗算,干咽这口气儿不成?”
大虎叹了一口气儿,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说:
“谁说不是呢!要依着我的性子,早就豁出这条命去不要,跟他拼了。你不知道,本良是个忠厚本份的人,抓不到别人的真凭实据,就凭这么想当然地一猜,他怎么会打上门去?林炳要不是看他姓吴的一家人忠厚老实,良善可欺,哪儿敢得寸进尺,步步紧逼,落得今天爹死弟亡,自己受伤,人命官司打到县衙门里来?”
雷家父子听如此说,不由得睁大了四只眼睛,又吃了一惊。雷一鸣一把抓住大虎的手,身子几乎全站起来,激动地说:
“你是说本良师爹死弟亡,自己受伤了么!是不是又是林炳那小子使的坏招儿?如今官司打成什么样子了?你快说呀!”
大虎也站起身来,双手按着雷一鸣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下,这才自己也归了座,不慌不忙地把刘教师死后,吴家为林家修花坟,完工的那天,本忠把运石料的黄牯牛遗忘在蛤蟆岭脚,被林国栋牵走,吴立志夜探虎穴一去不归,吴本良带上四个兄弟去林家寻父索牛,动起手来,本善被杀,本良、二虎负伤,本忠逃亡在外,以及县太爷下乡验尸,给假治丧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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