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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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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虎这里话刚说完,小虎那边早已经气得满面通红,脸上的伤疤一块块都闪闪发亮,鼻尖上、额头上渗出一片汗珠子来,牙齿咬得嘎嘣嘎嘣直响地大叫着说: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天下还有比这个姓林的更坏更不讲理的吗?跟这种人,打什么断命官司!干脆杀进他家里去,把那小子宰了,一把火连房子也烧他娘的,岂不痛快?”

这个不爱说话只会憨笑的孩子,这半天来,还是第一次开口说话。这可真是挤得哑巴都说话了呀!

雷一鸣不满地向小虎挥了挥手说:

“小声点儿!天下的事情要都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不就人人都成了诸葛亮了?别以为你有几斤力气,就天下去得,本事比你强的人,还多着呢!就数你能耐?”数落完了小虎,回头又对大虎说:“真没想到才一年半工夫,本良师家里竟会遭到这么大的变故。这件事情,照我的想法,一经告到官里去,十成有九成是要打下风官司的。打我记事儿起始,但凡是没钱没势的老百姓跟有钱有势的财主打官司,不论有理无理,哪回是老百姓打赢了的?财主破点儿财,官家动动笔,老百姓就倒了楣了。咱们这位金太爷,外头官声好得很,办匪案更是办得雷厉风行,连省里京师里都有点儿名气,骨子里的实情,瞒得了老百姓,还瞒得了我们江湖上的人么?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子话。要说是官宦世家,兄弟我还是真的连一家也不来往走动;要说是那些专做没本钱买卖的绿林英雄,江湖豪杰,不管是青帮、红帮、南路、北路、本地的、外地的,兄弟我多少也还认识几个。这些人都不是三头六臂,铜筋铁骨,更不是个个都会飞檐走壁,高来高去,不过就凭金太爷的那一班草包捕快,四五十名饭桶练勇,要想去逮他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当替死鬼的,还不是没钱没势的老百姓?本良师的这件案子,我不知道倒也罢了,知道了,能丢手不管么?看起来,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咱们就不得不作两步打算:先力争打上风官司,也作万不得已的准备。林炳年前到县里来都有哪些动静,走的什么门路,定的什么诡计,你挑一副炉匠担在城里转,就是转上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打听得出来。这件事情,你交给我去办好了。我在衙门里、酒馆里、赌场上、茶楼上,都有几个过得着的朋友。向他们去打听,强似你在城里转三天。摸摸林炳的底细,原也不过是知己知彼的意思,其实官司上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可以指望的,要紧的倒是怎么撤身,别等人家把咱们手脚都捆住了死挨打,那可就吃了眼前亏了。我这里吃过饭就打发小虎先回一趟家,给家里报个信儿,也好做一些准备,买卖反正是做不成了,下午我去打听消息,你愿意出去转转就去转转,不愿意出去就在店房里坐着听我的消息。你的意思怎么样?”

大虎没有想到这个无意中交的朋友,不单爱憎分明,见义勇为,而且是深谙人情、精通世故、交游广阔、见识深远、为朋友两肋插刀、拿别人事儿当自己事儿办的那么一个人,还有什么说的?不过想想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干坐着也烦得慌,倒是愿意出去走走,就匆匆忙忙吃了酒饭,三人分头自去。

大虎挑着炉匠担子,摇着串铃儿,专一在后街李联升家前后左右来回来去地串。大正月里,人们都忙于吃喝玩乐,谁有心思想到补锅修锁?串了半下午,才有个三十岁上下年纪的女人开门出来唤住了叫修锁。大虎把担子停在路边背风向阳的墙脚下,接过锁来一边修着,一边故意跟那个女人用永康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儿。这时候,正好李家大门里走出一个穿着阔绰高贵、举止潇洒、带着两个小跟班儿的官太太来,身后一老一少加一个体态风流步履轻盈的少妇一直送出门外,辞谢再三谦逊再四,双方行礼后,目送官太太走远了才进门去。大虎故作不知地打听这家人家官居何职。那女人说:这是本县有名的讼师李联升家,送出来的那位女客人,就是本县太爷的太太。大虎又问李家跟太爷是什么亲戚,那女人回说不知道。再想细问,那女人干脆转身进门去了。直到大虎修好了锁,喊内掌拒的取货的时候,那女人才拿出钱来把锁取了回去,连闲话都不搭一句了。

大虎明白这是人家居家过日子仔细的地方,生怕“是非只因多开口”,不敢多嘴的缘故。收了钱,挑起担子来又在左近地方串了一圈儿,就再也没人招呼一声了。生怕在一条街上转的时间过长,反倒引起别人多心怀疑,就慢慢儿地一步一步走回隔溪下处来。

回到店里,雷一鸣还没有回来。一直等到快要掌灯了,才见他急冲冲地迈进房门。大虎怕他饿了,来不及细问端详,先到铺面上去端回饭菜来,两个人一面吃着一面说着。

原来,雷一鸣午后先到衙门里找到捕头叙了一会子话,打听林炳的案子有什么消息,两造可有人进城来上下打点。那捕头说:“林家的案子自打太爷验尸回来以后,不单没有发下来交委员们去办,这两个月来,竟连提也没有提起,也不见两造有谁托出人情来打点过银子,大伙儿还都觉得纳闷儿呢。八成儿是赶上过年封印,压下了。也许是要等开印以后,或委员代办,或太爷亲自审理,等发出牌票来,就明白了。”这就是说,即使林炳在衙门里花过银子,也没有上下通盘打点。

雷一鸣回头又走了一趟高升客栈,打听到林炳来的那天,就是一轿一仆,不见挑着担子;在李家盘桓两天,就匆匆离去;第二天来旺儿进城,也是空身一人,径直就去了李家,没在客店歇脚。仔细琢磨起来,来旺儿此行,绝非送信,倒像是解送庄票。于是雷一鸣又走了几家钱庄,悄悄儿打听年前可有从壶镇解来衙里或李家提取的庄票。果然,打听到第三家,就问到有两张壶镇来的即期庄票,一张一百五十两,一张一千六百两,都由李家提走了。日期则是来旺儿进城以后的第三天。这样看起来,事情非常明显:林炳已经通过李家走了太爷的内线,讲好了价钱,交付了现款,掘好了陷阱,张好了罗网,就等吴石宕人去跳去钻了。金太爷已经独吞了一千六百两银子,把吴本良们的脑袋卖给了林炳,在僚属们面前连一丝儿口风都不露。好狠毒的父母官哪!

雷一鸣一边不知滋味地吃着饭,一边说完了他一个下午奔走打听得来的消息,最后总括一句说:“这样看来,这场官司不单是谁占上风谁占下风了,简直就是林家准备好了尖刀血盆,而吴家则闭着眼睛往屠场走去,任凭别人屠杀宰割。这样的官司,还打得么?这样的县太爷,能相信他会秉公办案么?要是把伸冤报仇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岂不等于是请豺狼虎豹来放羊么?咱们要是不知道这里面的文章,钻进人家的圈套里去,那叫上当;如今既然是大体上明白了,还能瞪着眼睛往火坑里跳呜?用不着我说,你回去把林炳的诡计跟大伙儿一讲,这样的官司准保谁也不会去跟他打了。费斟酌的是怎么撤身,往哪儿去躲避些日子。再有,林炳既然舍出一二千两银子来要买本良师的人头,看不见真东西他当然也是不肯甘休的。我也要设法治他一治,‘劝’他一‘劝’,叫他就此住手,不再死死地咬住不放才好。县太爷那边我看倒好办,牌票下来,人犯在逃,回去报一个拘捕不到,也就完了。我的意思,是想请本良师带上有牵连的兄弟们到我们山里去暂且栖身。我们那里山高林密,尽管虎豹不多了,但还常有野兽出没,本良师武艺高强,弓箭刀枪都是内行,到那里去,准保闲不着饿不着。再说,乡亲们久慕本良师的武艺和为人,正想请他去点拨点拨,指教指教呢!你回去就把我的这一番话说给本良,请他务必照我的主意去办,我包他身家老少安全,万无一失!”

大虎进城之前,原只以为林炳不过是进城来找李家父子出些鬼点子,计划些口供证词之类罢了,没想到这个守财奴的后代倒透着比他老子阔绰大方,竞舍得拿出一二千两银子来打官司,可见得他这回是狠了心要置吴石宕人于死地而后已了。雷一鸣的话,全是合情合理的,大虎打心里佩服这个人判断的正确,设想的周到。要是没有他,自己像个没脑袋苍蝇似的,在城里乱碰乱撞,什么时候才能摸清这些底细,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复命?只怕大雾迷漫,方向难辨,让人家蒙在鼓里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还不知道怎么死的呢!

不过大虎总觉得林炳坏,李家父子更坏;林炳狠,李家父子更狠。要不是李家父子出的鬼点子,要不是李家那骚娘们儿去内衙牵线搭桥,他林炳再能耐,能跟官府里勾搭上么?大虎对李家三口儿没好气,愤愤地说:

“照我看,李联升一家子没一个好人,个个都是狐狸精。要是没有他们出点子牵皮条,县太爷不见得就会向着林炳打一面官司。这回的事情,要不吃亏便罢,要是吃了亏,打我这里先就饶不了他们!我明天一早就回去,叫本良斟酌着你的意思办就是了。”

雷一鸣连说带吃的,才扒拉完一碗饭。大冬天的,饭莱早就冰凉的了。心中有事,饭吃得也不香,放下饭碗,干脆不吃了,却接着大虎的话茬儿说:

“天下当讼师的,有几个是善心的?还不是有奶便是娘,谁给钱就替谁出主张,连良心都能当驴肝肺卖?反正今年新春里雪大,走路也难,离正月十五也不远了,我不打算到别的地方去转市,就在这里再帮你打探打探消息,等本良师来了,一起进山去,有什么变故,赶紧着个人来给我报个信儿。用人用钱,我好去安排。”

对于雷一鸣的热心,大虎是不能也无法推辞的。江湖上有一句话常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凡是长着人脑袋的都是兄弟。要不然,雷一鸣为什么不拿林炳做朋友,却跟本良、大虎他们一见如故呢?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不论走到多么远的地方,都可以找到意气相投像兄弟一样的人。”既然是亲如手足,还有什么客气好讲的呢!

第三十一回

举棋不定,吴石宕人难决是进是退

贪得无厌,地保公差趁机又诈又敲

第二天一早,大虎别了雷一鸣,挑起炉匠担子,回家去报信儿。积雪经过践踏融化,路更不好走了。到壶镇的时候,已经是家家灯火,户户炊烟。从壶镇到吴石宕,走的是小路,偏偏又下起了大雪,一团一团扯絮似的雪花儿兜头盖脑地扑来,直往人领口里钻,叫人睁不开眼晴,伸不出脖子。最后那一程,几乎是一步一滑,跌跌撞撞,仗着路熟,才摸进了村里的。

二虎斜靠在房门口看雪,见大虎这么晚了才回来,赶紧拄着拐杖迎出屋来。月娥叫来了本良和立本,本厚和一众叔伯弟兄们也闻声赶来了。顿时间,十几个人团团转把大虎围在中央,顾不上问饥问寒,只是一迭连声地问他进城后都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大虎拍打拍打身上的雪花儿,坐下来定一定神儿,掏出旱烟袋儿把烟点着了,喷出一口浓浓的烟来,这才一五一十说出自己怎样找不着门路打听不到消息,后来多亏雷一鸣放下买卖不做,在城里转了一个下午,才摸清林炳托李家出面买通了官府,一千六百两银子把吴石宕人给卖了。至于李家父子给林炳出了什么主意,串了什么口供,金太爷又打算如何发作,一时间是无法打听详细的。

大虎刚说到这里,本厚头一个跳起来说:

“我说怎么样?听他年前说话那口气,用不着问,准是跟官府勾搭上了。如今人家官绅勾结,合伙儿做好了圈套儿,咱们能乖乖儿地送上门去请人家砍脑袋么?这样的官司,咱们不打啦!县里发下牌票来,咱们给他个不理踩。他有本事派兵下来,县里就那么几个人灯儿似的绿旗兵,咱们使个调虎离山计,把他们引出城来,连县衙门老窝儿都给他端了!”

本厚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直眉瞪眼地站了起来,炒豆子似的一口气儿说了一大篇。

本良看立本不动声色,连忙喝住本厚说:

“又是你能!抗拘拒捕,砸衙门杀官府,难道是说干就干的事情吗?事情做出来了,怎么收拾,上哪儿躲着去?俗话说:‘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你拍拍屁股走了,叫一村老小替你顶雷去?咱们是顶天立地的汉子,立得正站得稳,一人做事一人当,自己跑了叫女人孩子们去受罪呀,那还有脸活着么?”

二虎听本良如此说,忍不住插嘴问:

“照你的意思,这场官司咱们是非奉陪到底不可啰?”

本良摇摇头说:

“我不是一定要打官司,不过至少眼下还看不出官司不能打的充足理由来。就说雷大哥探听来的消息吧,能肯定从壶镇划到县里去的银两就是林炳贿赂官府的赃银么?再说,李家的媳妇儿跟衙门里的太太有来往,就一定是替林炳拉皮条牵马讲价钱么?林炳要想贿赂官府,县太爷住在他家里的时候,还怕送不上去呀?这种事情,总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难道一定要别人替他说合做中不成?”

“你呀,怎么倒替林炳辩解起来了?”本厚虽然挨了说,可是依然不服本良的那些道理,奇怪地感叹着说。

“不是我要替林炳辩解,凡事总要从正反两个方面多想想,才能全面周到。如果单从自己这方面想,不免就会自以为是,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了。”

“我看你才自以为是呢!”本厚不敢大声反驳,只是小声地咕噜着。

大伙儿都在琢磨着该怎么办才好,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大虎见没人说话了,接着又把雷一鸣让大伙儿上山暂避的主意说了一遍。本厚又憋不住了,一拍大腿又捅捅大虎说:

“你看怎么样,人家雷大哥的意思也说这官司是不能打的。你看人家想得多周到?连上哪儿去落脚都替咱们安排好了。我看依着人家的这个主意办就挺合适。”

二虎眨巴眨巴眼睛,低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早就说过了:进衙门见官打官司,当然是不会有咱们什么好处的。别人不知道倒还有得可说,咱们可是吃过官家的亏的。只要想一想本良爷爷怎么从大牢后门抬出来,这官府的门槛儿为什么迈不得,还不清楚么?打官司,就算是碰上了青天大老爷,能够秉公断案,像这样几条人命的案子,大概也不能够一审就判决。保不齐要初审复审,上详下批,快则一年半载,迟则三年两年。人家有的是银子,又有功名公职在身,自己可以不出面,打发个闲人当抱告,拖多长时间都可以。咱们种田耍手艺的人家,哪有那么多的闲人闲钱闲工夫跟他拖?即便末了儿官司是咱们打赢了,吴石宕恐怕也早就被拖垮了。要是真像雷大哥说的那样,金太爷已经收下一千六百两银子,把咱们几个的脑袋卖给了林炳,那样,就不是打官司了。说是自己伸长了脖子叫人家砍,我看也差不多。这样的官司,我当然不主张打。可是不打这场官司怎么办?要是按照那位南乡老哥的主意,先到白水山去躲些日子,那就得琢磨去多少人?留下来的人有危险没有?靠什么过日子?林炳肯不肯白花一二千两银子就此善罢甘休?上山的人多久才能够回来?回来以后官府里再来抓又怎么办?所有这一连串难题如果不事先商议停当,也难怪大伙儿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我的意思,打官司不论好歹总是输的,打不如不打。不打以后又怎么办?我没有准主意。听听立本叔和大伙儿的吧!”

为这件事儿,立本也已经翻来覆去地琢磨过好一会儿了。事情确实如二虎所说的那样,两头都难。这样的官司打下去,肯定是占不了上风的。好则贴钱贴工夫,坏则连性命都会搭进去。不打呢,又怎么办?白水山能长期呆下去么?那里的人靠得住么?思前想后,也实在难以决断。听二虎点名问到了自己的头上,这才磕去了烟袋锅里的烟灰,对本良说:

“自古官官相护,有钱人跟有势人总是伙穿一条裤子的。‘衙门口儿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古话,我也不是没有听到过。有一句俗话,叫做‘鸡不与狗斗,贫不与富斗’,说的也是贫富相斗总是穷人吃亏的意思。对那些财主官家,我的主意一向是惹不起躲得起。不欺侮到我头上,我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车归车,船归船,各走各的路。要是他河水一定要犯我井水呢,不管是车撞船还是船撞车,为了出这口气,跟他们同归于尽我也心甘情愿。不过这说的是我自己。要是为我一个人要牵连到全村老小,我是情愿自己去死,也不愿别人为我受苦的。也就是说:官司打不打,不在于自己平安不平安,要紧的是全村老小平安不平安。这场官司要是不打,能够确保自己平安无事,却要叫全村老小去受罪吃苦,我倒是宁愿豁出我一个去。你这个南乡朋友叫你到白水山去躲些日子,那山上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你可知道底细吗?”

本良轻轻地摇摇头说:

“我跟这个姓雷的也不过是一面之交,谈得倒还算投机,看他人也不错。山上的人怎么样,我哪儿知道呢?”

大虎插嘴说:

“听雷大哥说起来,他倒是个十分好交的人,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他自己在江湖上跑了多年,下九流的人物只怕交了不少。据他自己说,连绿林英雄、江湖好汉都跟他有来往。看得出来,他自己是个讲义气的人,俗话说:鲤鱼赶鲤鱼,鲫鱼赶鲫鱼,像他那样的人,交的朋友总也是跟他一路的吧?”

立本点点头,感慨地说:

“这年头什么叫好人,什么叫坏人,本来就很难分清楚。咱们说好的,官府里总说坏;咱们说坏的,却又都是官府里进出,当贵客上宾般对待。我所虑的,正是这个。咱们家祖祖辈辈打石头,世代清白,要是官府里逼得太紧了,暂时进山去躲躲,也是事出无奈;万一真地钻了土匪窝,不是反而给官府和林炳他们送把柄去,有口难辩么?”

二虎不以为然地说:

“投什么样的人家倒不打紧,要紧的是躲得开躲不开。要是走了两三个人,只怕留下的人依旧要吃官司。要是一走走一大帮,留下这一帮老的小的,指什么吃喝?男人们一走,吴石宕作坊不就算关张了么?再说,官府里也不会就此罢手的。真要是把老婆孩子都抓了去当人质,咱们能在白水山呆得安心么?要是这些难题都能解决,住在什么人的家里倒是无关紧要的。为什么呢?你想想,咱们躲出去,为的是怕官府来抓,躲在什么地方,还能叫官府知道么?反过来说,真要是叫官府找到了,咱们就是住在最安份守己的人那里,官家说咱们是土匪,清白人家也就成了土匪窝儿,谁能分辨得清楚哇?”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明摆着官司是打不得的,但躲出去也不是万全之计。在这种决定合族人命运的大事上,平常月娥是不会插嘴的。她只是默默无语地用心听着,独自个儿在暗暗地琢磨着,有什么想法,最多不过是事后悄悄儿地问一声哥。可是今天的事情有点儿特别,一屋子人,几乎全是衙门里有名儿、官司上有份儿的,要走,这些人都得走。而用不着走的,偏偏又只有她一个人在场,人人都在为她们的处境和生活担心,难道她不应该把困难多留一些给自己,好让哥哥他们放心外出么?考虑再三,这才鼓一鼓勇气开口说:

“我也跟大伙儿的想法一样,觉着这场官司打不得。大哥你们只管到山里去躲些日子,官差来了我们自然有法子应付,就是让他们一条链子给锁了去,到堂上一问三不知,也奈何我们不得,最多不过关几天,早晚还得放出来。只要有我们在,哪怕全是些女人孩子,也一定要种出粮食来吃,绝不叫村子里有一个人饿着。你们只管放心去就是了。等官司上松了,我再进山接你们去。跟林炳的这笔账,咱们先记着,总有一天要跟他算清楚的。”

大虎很赞许弟媳妇能有这么宽的肩膀把这副千斤重担接过来挑上。他看看二虎,二虎也微笑着点点头。再看看本良,却见他皱着眉头,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大虎怕他有疑虑,紧钉他一句问:

“到底怎样决定,你拿个主意呀!人家雷大哥还等着我的回话呢!什么时候进山,给人一个准日子准人数,人家也好安排食宿住处。”

本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沉思着,似乎很难决断的样子。半晌,这才抬起头来瞪眼看着立本说: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厮杀的时候死都不怕,难道上堂对质反倒怕了?咱们姓吴的做事一向光明磊落,这一次为什么要藏着掖着,却叫女人孩子去受罪?这样的事情,我吴本良办不出来。我的意思,二虎跟林家往常没冤没仇,不必裹在我们中间吃挂落,该往哪儿去住些日子就往哪儿去。除此之外,那天晚上在场的,本善死了,本忠跑了,本厚事后才露面可以不算数,说来说去,要紧的只是我一个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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