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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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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豢咸兀 �
“我三伯说:正为林炳今天办的这件事儿背着他叔公,他才偏要去把他叔公请来见见这场面!不管怎么说,老叔公说出话来了,林炳就是不愿听,总也不能当众驳回吧?”
“那咱们就一会儿瞧好看的吧!噢,对了,你一会儿告诉你三伯说:昨天天擦黑儿的时候,你们家月娥在千家岭上放冷箭想害炳大爷,一箭射在他后背上,伤得不重,让他逃回家来了。我听凤妹说,兄弟两个还抬了半天杠,大爷说他千真万确在千家岭上碰到了刘教师的鬼魂。焕二爷说他是大白天里活见鬼,要不就是刘教师根本没死,这一年多来叫吴石宕人藏起来了。焕二爷还带上好几个团丁,摸着黑儿到千家岭上去搜了一趟山。真格儿的,你说果真是刘教师的阴魂出现呢,还是根本就没死呢?月娥不是跟她娘上山了么?怎么又回来了?大概是躲在村子里根本就没走吧?”
突然听到这么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聪明的小顺儿并没有流露出惊异的神色,心里琢磨着对这个没有骨气的人还不能过于相信,该瞒着他的事情还得瞒着。就在来旺儿提出一连串问题之后,小顺儿也编了一则更为离奇的神话,以一种平淡无奇的语调回答他:
“刘教师显圣的事儿,你还不知道么?这两年,你扔下了放牛鞭,不大上蛤蟆岭去,也难得上我们村儿里来,难怪你不知道。咱们是自己人,你要是担保不说出去,我就把实底儿告诉你。”
来旺儿原不过只想给立新送个信儿,以此买个好,没想到无意中还能探知刘教师显圣的真假虚实,这要是回去禀明了大爷,岂不又是大功一件?赶紧又加了三分亲热,拉着小顺儿的手,指天发誓说:
“我要是说出去了,天打五雷轰,往后死在刀剑之下!”
小顺儿不以为意地说:
“用不着起那么重的誓,只要你不说出去就行啦!我告诉你吧:去年清明节那天,我月娥姐在头天就煮好了一只鸡、一块肉,又盛了两碗青菜豆腐,连同香烛烧纸都装在一只篮子里,清明节一早,天不亮就擓上篮子到蛤蟆岭头去给刘教师烧香上供。那会儿,林家的坟园还没修成,满地堆的都是石头,咱们的那个‘点将台’上也还没砌上墙,单是把前面的月台砌起来了。我月娥姐擓着篮子只顾低着头绕开那大大小小的石头,没顾得抬头看山上。等到走上月台抬头这么一看,吓了一跳:你猜是怎么回事儿?”
“怎么回事儿?”
“就在那‘点将台’上,朦朦胧胧的好像有一个人,面向着东方,正在那里‘呼’地吸一口气,‘哈’地吐一口气,分明是在吐纳练功呢!我月娥姐心里纳闷儿:谁那么早就到这里来练功了,一琢磨:不像是吴石宕人。再一琢磨,对了,二虎跟本良大哥说起过他们要一起练气功的话儿,准是他一个人先悄悄儿地练起来了。她就踮着脚尖儿走过去,想着吓他一跳。刚走近‘点将台’旁边,晨光朦胧中看清了那个人,倒吓了自己一跳:你猜那练气功的是谁?”
“不是二虎么?”
“谁也没想到,竟会是刘教师!我月娥姐明明知道刘教师是叫林炳给害死了的,怎么又活了呢?莫不是鬼魂显圣么?我姐姐想到刘教师生前最疼的是自己,就一点儿也不觉着害怕了。她一直走到刘教师脚下,抬起头来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干爹!’刘教师一低头,见是我月娥姐姐,不单没有化作一阵清风遁去,反而伸手把她一拉就拉到‘点将台’上去了。──这就是我月娥姐姐头一次看见刘教师显圣。不过她听刘教师的嘱咐,回来以后,跟谁也没有说破。后来,我大伯见我月娥姐一夏天里常常天不亮就蹽到蛤蟆岭上去,不知道她在干什么。问她,只说是每逢初一、十五去给干爹烧炷早香,保愿他早日超升。我大伯听着,心里不怎么相信。有一天清早,见月娥姐又上蛤蟆岭上去,就悄悄儿地在她后面跟着。这一回,我大伯也见到刘教师了。刘教师见自己的形迹已经被人撞破,也就不避生人,坐下来叙活。闲谈之中,才知道刘教师一生忠义,死后不隶鬼籍,不归城隍和阎罗王管辖。天帝怜他枉死,把他拨到伏魔大帝①驾前听令,跟随关帝专诛天上、地下、人间三界妖魔奸佞。又说,近一年来,他每天一早一晚都在蛤蟆岭上吸食日月山川的精华,已经逐渐修练成形,只要在日出之前、日落之后,都能够跟生人见面。从那以后,刘教师就常常现形显圣。就拿去年九月二十六日刘教师周年那天来说吧,本忠丢了牛,黑夜里跟他大哥两个人到蛤蟆岭去找,刘教师就现出形来,说是牛已经让林国栋牵走了,叫他们上林家去讨呢!我月娥姐早就跟她娘上了白水山了。是她们给我带的信儿,我才回来的嘛。不过刘教师是得了道成了神的人,当然也会腾云驾雾,有什么事儿,还不是瞬息千里吗?他要谁回来,只要差个黄巾力士去,就能把谁接回来哩!”
……………………
① 伏魔大帝──全称应为“三界伏魔大帝”,是明代万历四十二年神宗皇帝朱翊钧对关羽上的封号。
小顺儿一通云苫雾罩地神聊,把个来旺儿吓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舌头伸出来,半天缩不回去。
正说着,村子里锣声响了,分明是立德的公鸭嗓子在大声地喊:
“乡亲们,吴石宕的全体安善良民们!快出来吧!都到村头听林团总的晓谕去呀!林团总说啦:凡是不跟吴立本上山造反的,都是我大清朝的好百姓,林团总不单不加罪,还要代朝廷、代官府、代县里金太爷抚慰你们,保护你们,给你们很大的好处哩!快出来吧!不出来的不单得不到好处,还要拘捕起来,送到县里去打屁股站站笼,按通匪论罪呀!哐!哐!哐哐!”
原来,团勇们进村来轰人,一连走了好几家,连一家也没有轰出来。有的说:“正在张罗着写甘结呢,你要叫我出去,那甘结可就不交了。”有的说:“出去不得,不出去还保个太平无事;一出去,你看三叔公,不过才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就叫你们给捆起来了。”团勇们想动武硬拽,看看这些身强力壮的石匠,手臂伸出来比他们的大腿还粗,自知不是对手,不要像上回赛周仓似的,人没抓着,倒来一个嘴啃泥,当众出丑。几个人一递眼色,只得回到林炳面前,据实禀报。
正在这个时候,吴立德来了。本来就有三分傻相的人,再装上七分,简直是傻态可掬。在林炳面前,真的假的一齐上:先说林团总一进村,二话没说就抄家捆人,大家害怕了呀!又说自己怎样一家一家去劝说,总算把大伙儿连劝带唬地说动了心,答应一家具一份甘结,如今让团勇们去一搅,把他们的心又搅散了,死活不肯写了呀!说得跟团勇们回禀的满靠谱儿。林炳一听,皱了皱眉头,就喝令把吴绍林放了,又从林国梁手里接过锣来递给立德,教给他一番话,叫他去鸣锣聚众。立德又讨了半天价,蘑菇了好半天,这才一瘸一拐地在村前村后筛着锣叫起街来。
来旺儿一听立德都已经奉命鸣锣聚众了,怕林炳起疑,不敢久留,嘱咐小顺儿一定要把话传到,就起身走了。
小顺儿在屋子里揣摩来旺儿刚才说的这番话,拿定了一个主意,就也拽上房门,往村前走去。
经立德这么一喊,村子里的男女老幼重又陆陆续续往村子口聚拢来。吴绍林已经松了绑,拄着拐杖在廊沿上站着,噘着他那雪白的胡子,正在生气,嘴里还呐呐地在叨念着什么,像是在斥责林炳,又像是在数落立德。
空场上,抄家籍没仍在进行,一件一件的东西从立本的屋子里抄出来,堆在地上。两个苏州朝奉,一个坐在桌子旁边,戴着玳瑁边儿的老花眼镜,在账本儿上用典当行业专用的花体怪字一笔一笔地落账;一个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捏着一大把桑皮纸写的码子①签条,一边往每一件估价的物品上拴,一边嘴里拖着长音像老生说白似的怪声怪气地唱:
……………………
① 码子──当时商业上记账通用的中国式数码字。
“地字第一百三十二号,皮袄一件,有筒无袖,有里无面儿,虫伤鼠咬,光板儿无毛,估价五十文!”
“地字第一百三十三号,水桶一对儿,底漏帮破,缺箍断梁,估价二十文!”
“地字第一百三十四号,方桌一张,白木无漆,缺档少腿儿,一估价……”
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一到了当铺朝奉的眼里,好的也会变成次的,整整齐齐的也就变成了破破烂烂的,真叫做:人参当作萝卜干儿,珍珠当作白蜡丸儿,就是刚从国库里兑出来的银元宝,也敢说成是锡打的铅铸的,至多不过薄薄地喷一层银子罢了。
来旺儿从立德家里出来,一口气儿跑到林炳面前,挤了挤眼睛,就往立本的住房里走去。林炳本是个人精子,知道来旺儿有悄悄儿话要跟他说,在空场上转了一个圈儿,就也若无其事地走进了立本的家。来旺儿把他引到一个背人的地方,瞒去了自己向小顺儿透露消息这一节,却编了一个因头,说成是自己怎么从村子里探听到了刘教师显灵显圣的真假虚实,把小顺儿编的那篇神话照样儿复述了一遍。林炳虽然有些半信半疑,却为自己亲眼看见过刘教师,又不能不信。想到刘教师的死跟自己有扯不清的关系,尽管在阳间没人知道,但是冥冥之中却为鬼神所共见。单是与吴石宕人为敌,就已经落一个爹死娘亡,兄弟两个都受伤,银子也用去了好几千两,人与人斗,尚且弄得自己焦头烂额;一旦加上人与鬼斗,其结果还堪设想吗?
小顺儿这一招,一下子打下去林炳的五百年道行。从立本的屋里出来,眉毛也低了,眼皮子也耷拉下来了,精气神儿也泄了,跟他刚进村的那会儿比较起来,前后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懒洋洋地走到朝奉身边,拉过一张空椅子来,一屁股就坐下了。脑子里面,却好像开了锅,上下翻腾,嗡嗡乱响;又好像有两帮人马在捉对几厮杀,乱成了一片儿。在嘈杂声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影从脑海中浮起,犀利的眼锋投枪似地向自己连连袭来。他眼睛闭得越紧,这个面影却越发清晰。在无可奈何中,只好强打精神,抬起头来。
这时候,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差不多全到齐了。人们显得很安闲,好像抄家封门,跟他们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似的。
吴立德怀抱铜锣,就在方桌旁边不远的地方站着。见林炳低着脑袋陷入沉思,又像是得了重病的样子,他没敢打搅。反正是耗时候,多耗一会儿是一会儿。直等到林炳大梦初觉似的抬起头来,他才向前瘸了一步,傻呵呵地陪着笑脸说:
“回禀总爷,村子里就这么些人了,除了没来的,统统都来啦!您有什么话,就给大伙儿晓谕晓谕吧!”
林炳张开无神的眼睛向四周一望,空场上东一堆儿西一伙儿地大约有五六十个人,其中多一半儿是女人和孩子。看见这些穿着开裆裤、拖着鼻涕的娃娃,他感到有些恶心;再看看这些被繁重的家务拖累得连头发都没工夫梳一梳的女人,他感到腻味。他有些后悔起来了。他觉得他大可不必亲自出马来跟这些肮脏邋遢的女人孩子们打交道。这些人,有奶便是娘;管吃管穿就是汉子,她们懂得什么?她们能像翠花儿那样懂情怀知风月、对男人体贴入微么?一想到翠花儿,他的眼前一亮,一个体态轻盈的女人一晃而过,紧接着眼前一黑,这个女人砰然倒地,一身的血污,扭曲着嘴脸,胸前一个大窟窿。他吃了一惊,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一拳击在方桌上,震得手臂发麻。
林国梁见林炳登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又在桌子上猛击一拳,只当他要说话了,赶紧示意两位朝奉暂停登账,同时呼喊那些站得稍远的吴石宕人往前靠一靠。
经林国梁这么一打岔,林炳多少清醒了一点儿,意识到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要干什么事情了。他张口结舌,嘴唇皮儿哆嗦了半天,这才说:
“乡亲们!吴石宕的父老兄弟姊妹们!你们吴门不幸,出了一伙儿谋反的逆贼,他们在城里劫牢杀人,如今到白水山头落草为寇去了。他们自己上山不算,还把老婆孩子都带了去,这叫做自寻绝路。就他们这几个草寇,再加上有老婆孩子的拖累,用不着出动镇台衙门标下的官兵,单就县里守备衙门的绿旗营,就可以把他们一举剿灭。你们这些不愿跟随叛匪上山的人,都是大清朝的安善良民。不过你们要想当好百姓,就应该跟叛匪一刀两断,绝不可藕断丝连,明面儿上不来往,暗地里却通气儿。要是有这样的人,一旦查出来,不单要按通匪办罪,还要罪加一等。凡是真心向着朝廷的人家,为了洗刷自己,表明清白,每家要向团防局递一份儿甘结文书,担保全家人以往跟叛匪没有牵连,以后跟叛匪不通声气儿。要是不写,那当然是心中有鬼,要跟朝廷为敌的了。不过上苍有好生之德,对于误入歧途的人,只要改过自新,官府里一定宽大为怀,既往不咎。尤其是那些上山的匪属,本身并未犯罪,被擒之日,却难免无辜受戮,实在可悲可痛。凡有人知道叛匪及其家属下落的,应该千方百计地去把他们找回来,由林某人担保,绝不加罪。不信,你们就看吴立德:他儿子吴本顺脱离叛匪回来,不是什么也没有难为他么?要是决心跟朝廷作对,与官府为敌,今天先抄家封门,估价待售,若能悬崖勒马,幡然悔悟,犹未为晚;如果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大军一到,玉石俱焚,那就悔之晚矣!有道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在下今日良言相劝,也不过是为你们吴石宕人着想。再者,在下身为壶镇团防局总办,负有清除匪患、绥靖地方之责,职务在身,也不能不为尔等指点迷津。设若‘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忠言逆耳,甘愿以生命为赌注,则他日身受斧钺之诛,可别怪在下言之不预。何去何从,请诸位三思!此外,在下还有一件私事,也在此一并宣告:就是北山的石宕,一向由业主赁与吴姓人开采,现经办人吴立本、吴本良均为匪首在押在逃,其余工匠弃业外逃者也过半数之上,本年租金又分文未交,为此,业主有权将石宕收回自行开采。原吴石宕未曾外逃的工匠,有愿自谋生路、另就别业者,悉听尊便;有愿入伙合营者,可与领东林保正接洽,自当优先予以录用。”
林炳把昨天夜里打好的腹稿滔滔不绝地吐了出来,他的主意是:不管你听不听,反正我说过了就要照办;你再说不知道,那就对不起了。吴石宕人呢,今天也拿定了主意:拖时间,磨工夫,一切全等立新把老塾师带来以后再解决。
但是就在这时候,小清子和大武子他们四个从石宕里回来了。他们听从立新的话,忍了又忍,总算没有跟赛周仓戗戗起来,挑着铁锤钢钎,窝着一肚子火儿往回走。没想到冤家路窄,刚走进村子,就听见林炳鼻孔朝天指手划脚地在打官腔。前半截儿话没听见,后半截儿话说的就是收石宕的事儿,正撞在他们火头上:找还找你不着哩!你自己送上门儿来了,此时不跟你评个理儿长理儿短,更待何时?四个人憋着的一腔子火儿再也按捺不住,就一齐迸发出来。小清子先放炮:
“姓林的,你说得倒好听!任你花言巧语,会说的不如会听的,你打的是什么鬼算盘,我们全清楚!你就是嘴上抹糖,舌头上抹蜜,也是一肚子脓汤坏水儿!我们奉公守法过日子,安份守己打石头,招你了还是惹你了?惹了你的你惹不起,就惦着找好欺负的欺负,拿我们撒气呀?吃柿子尽拣软的捏,天下哪有那么多的便宜事儿?我们行得正,站得直,不怕影子斜,不怕日头偏,你想鸡蛋里挑骨头哇?锔碗的丢了眼镜儿这个碴儿你找不着!我们一没有偷偷儿地把人家的牛宰了,二没有悄悄儿地把别人的爹害了,我们怕什么呀?有本事的,带上你的团丁逮那惹你的人去呀!”
大武子见本清只顾放炮,石宕的事儿反倒一句没提起,等他炮声一停,赶紧接火儿:
“俗话说:‘人凭一口气儿,事凭一条理儿。’你要是讲理的,咱们就当着大伙儿评评这个理儿。这叫做‘锣不敲不响,理儿不辩不明’,也叫做‘有理没理,出在大伙儿嘴里’,任你力大如牛,八个人抬不走一个‘理’字去嘛!北山是你家的产业,这不错。不过我们吴姓人租石宕开采,经营五六十年,已经打开了场面,进路出路,遮阳泄水,存石场,弃石场,全都布置得井井有条。你想拣现成,一句话就收回去自采,天下有这样的便宜事儿吗,租山开石宕好比租地造房屋,跟租田种庄稼不一样。我租了你的地盖房,你借口要收地,把我的房也收走了。天下有这样的理儿么?我们老辈儿从业主手里租山的时候,早就想到了这一步的。所以怎么收,怎么退,合同上都有明文规定。传到你这一代,没换合同就想毁约,那可不行。这是一。第二,我们吴石宕人都是一个祖先传下来的,这也不错;如今吴石宕有人被逼上梁山,这也不假。不过我们共祀一个祖先也好,共开一个石宕也好,吴石宕人只是一姓人、一族人,不是一户人、一家人,更不是一个人。俗话说:‘十个指头有长短’;又说:‘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就拿你们林村来打比方,早先也是一个祖先,如今只是林姓聚族而居,三百多家各立门户,各垒锅灶,各奔各的路子,各过各的日子。要是有个林村人欠我二百吊钱收不上来,我去找你要,你能给么?一样的道理,如今吴石宕有一些人跟你有碴儿,你惹不起他们,倒找上我们这些跟你没碴儿的人来了。天下有这理儿吗?北山的石宕,是我们全村人合族公租的,不是哪一家哪一个人租下来分租给我们的。经办的人不在了,族中可以再公举一个;工匠少了一半儿,那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与业主无关,更不是收宕的理由;只要我们按季交祖金,哪怕我们一个人不进宕,你也管不着。今天咱们把话说到这儿了,是讲理的,把你的理儿也摆出来让大伙儿评评吧!”
小清子的一通炮轰,连损带挖苦,直轰得林炳晕头转向,不辨东西南北;大武子紧接着跟他评理儿,一件件,一宗宗,步步紧逼,节节进攻,直说得林炳张口结舌,瞠目不知所对。不过理儿这个东西,有真的,有假的;有正的,也有歪的。但是歪理千条,敌不过真理一条。凡是拿歪理当真理说的人,都有一条附加条件,那就是胡搅蛮缠,以势压人。先是拿不是当理儿说,诡言狡辩,颠倒黑白;到了理屈词穷,无言以对的时候,就一拍桌子,勃然大怒,势力小的拳头脚尖一起上,势力大的板子夹棍一齐来,直到对方无法开口了方才罢休。于是乎强者得胜了,歪理也就变成正理了。这叫做以讲理开始,以不讲理收场。所以说,讲理的前提,必须是双方的肩膀一般齐,地位上下相近,实力旗鼓相当;一个半斤,一个八两:你有权,我有势;你有力气,我会武术;谁也不能拿谁怎么样,才能够辨别青红皂自,讲清谁是谁非,不然的话,双方地位不等,实力不均,不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还有什么理可讲呢?最后无非是以大压小,以强凌弱,有权有势,也就有理了。这一番道理,许多吴石宕人还不大明白,而林炳不单很明白,而且身体力行,修炼有素,屡经试验,百无一爽。今天见这两个初生之犊理直气壮地跟自己讲理来了,于是乎照方抓药,援例待客,圆乎脸儿一抹变成了长乎脸儿,两眼一瞪,祭起了头一宗法宝:
“去去去!那么多大人都自知理亏,没有言语,也不知道谁的裤裆破了,掉出你们这两个胎毛未干的乳臭小儿来,一个是口出不逊,一个是胡搅蛮缠。要不是看在你们年幼无知上,大耳刮子打得你连家也找不着!既然你们两个要讲理,那咱们不妨就摆出来,也好叫你们心服口服,省得你们猪八戒耍家伙倒打一耙。第一,你们也承认北山是我家的产业,不是你们吴姓人的;山主姓林,不是姓吴。什么叫山主?简单地说,就是这座山由我作主,不由你作主。我的山,我想咋着就咋着。不合我意的,我宁愿把山荒了一个钱不收,也不租给你!第二,北山石宕是五十多年前原产业主租给吴姓人开采的,原订合同每年租金六十吊;后来产业归到我祖父名下,原合同只换了个名字。想当初吴姓人租宕的时候,不过十几个石匠打石头,如今事隔多年,生息繁衍,每天进宕打石头的不下几十人之多,租金却仍按五十年前的老例分文未加,叫你们自己说说,这合理吗?细算起来,每年你们有多少人白开我家的石头,占了我家多少便宜!第三,就按合同上的规定说,应该是先交租金,后打石头,如今二月二都已经过去了,你们头季租金交过一文钱没有?就凭这三条,我收回石宕,该也不该?”
按照预定的计划,吴石宕人原本不打算跟林炳发生争执,静候立新请老学究来收场的,如今半路上杀出两个程咬金,不问情由,抡斧子就砍,打乱了立新的部署,引起了一场有理无理之争,新的变化,加上林炳的无赖行径,激起了大家的愤慨,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就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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