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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舞仪光-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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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虽然响起“后会有期好走不送”的话,也不做缓步回头。实际上心中早已是杀气四溢:此人心性猥琐,即使无坏法乱律之行,也断乎算不得造福地方治吏,与叶茂那类凶狠独夫倒真是相配的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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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晷日影显示未时,沈骧已换了袍服立在安远将军卫内堂之上。叶茂、张甲、杜崇三人,正分别审看着各自手上的公务具结。
叶茂明显老了许多,但一对枭样的眼睛比之先前更多了几重阴鸷。终于,杜崇以收理公文归档之名,先行告退。叶茂以略带沙哑的声音开言:“此刻已无外人,仪光也落座吧。本座所以留宗佑在此,亦是秉承公心不欲隐瞒。说句扪心直言,宗佑麾下有如此得力干才,委实令本座艳羡不已。”
上座客位上的张甲朝叶茂把手一拱但笑不语。实则心中明镜也似。两人官阶品级相差无几。明处说是相辅相成,暗中却是勾心斗角刀剑齐下。说穿了还不是叶茂一直不死心,希图着将安远鹤卫分堂抓在手里。
“钧台过誉。此乃是朝廷之福,岂有下官擅专之理。”别扭了半晌,张甲觉得不吱声终究不好,于是勉强客气一句。
沈骧听着张甲的语气,暗觉有趣。不言自明:积年大案告破,于暗卫而言不过是为人作嫁。暗卫身受其身份限制,一朝不转明便是一朝无望于功名。就便是坐到分堂掌门的位子,伸手可以呼风唤雨,于功绩之事亦是失毫厘差千里。
今日能见叶茂做出高姿态,十之八九是他于胭脂虎一案上,还觉得有油水可榨,不甘心过早丢开手。何况是目下,尚京方面与安远的信任施放,暗卫得到的信任明显高于堂堂将军卫。故此,摆出一副全力仰仗的姿态,借暗卫之能全自家之功,乃是叶茂心中最清楚的打算。
不出所料,叶茂一开口就摆出一番协查委派的阵势,而且做得顺理成章。
安远城作为军事重镇,对于马匹流通管控力度,丝毫不逊于盐铁交易。承宁之变后,偏偏就是此阶段上频发异变。时值此时,已陆续摘掉了数十顶乌纱、几百颗人头。就是刚刚结案的胭脂虎案,也有丝丝缕缕的,裹挟着军马流失的踪影。胭脂虎一干人众于日前市曹受刑伏诛,倒也干脆的紧,却也在骤然间掐断了不知凡几的线索。想来即令人哭笑不得:连远在京城的虎贲卫殿帅给自己儿子送一匹驾乘,都要通过奉节都护的渠道转到其子手上,旁人哪里还看不出安远城地界上的军马乃至于大型牲畜六十的程度。
叶茂何尝不曾切齿于沈氏父子间,这一唱一和的功夫端是登峰造;极。二人之间没有只字片纸的往来,甚至连口信都没有;却在遥相呼应亦攻亦守。以叶茂对沈赫数十年的了解,他确信沈氏父子不会像寻常的蛇蛇蝎蝎猥琐动作,但这父子二人之间的默契,也绝对是不能说杯弓蛇影。沈赫和沈骧可以说是活到彼此心里去了;尤其是眼前这位凤郎,更加是一个能够钻到对方心里的鬼物。殊不知此番所虑根本是叶茂的完全曲解。
“仪光这一笔簪花小楷,端是字如其人。想来是宗承于王右军的笔风。”叶茂在主位上突然开言。沈骧欠身应答:“大人过誉。正是袭此公笔法。”
静默半晌突的又是一句不着边际的问话:“据本座所知,仪光时提前行了冠礼的,那如今当在舞象之年了?”——“正是。”
“哦,是了。虽则如此,于本座眼中看仪光还是个孩子。有些趣好于你而言,也未免早了些。”——沈骧只觉心中塞进一块冰,由内沁外的冷“钧台言下之意,骧有不明望请点醒。”
叶茂将手上文册叭的一声撂在案上,阴森森的盯住沈骧:“据本座所知,具有时令花香的脂粉,因其余香持久多是价格不菲,高出普通用物数倍。唯有那等才艺俱佳且应招出资极高的清倌名妓,才用得起这样的精细之物。自然但能出得起银子,这些人也未见得死守甚‘卖艺不卖身’的规则。只是我朝官员行考之中,于在职官员狎妓一项的量刑处罚可是不轻呢。足下可知否?”
沈骧在听到‘时令花香’一词时,即已经号准了叶茂寻机找茬的脉。待其质问讲完,长身起立挽手执礼“卑职并不隐瞒。日前确因为侦查案由访查线索,而涉足风月场所之事。然而卑职自是不敢忘却自身持守之道,于当晚亥时之前便行离开那处门庭。此事张大人亦可作证。至于钧台提几点花香,并非是来自脂粉,乃是卑职平日研墨用水,兑入了自备的花汁水所留的气味。钧台尽可着人取来卑职案上的墨砚一验便知。”
“如此说来是本座错疑贤侄了”叶茂脸上缓下一层颜色,有些微透出一抹温和“如仪光这样自调研墨用水的,倒是极少听闻。”——“骧自幼胃薄,适应不来怪异味道。常因此挑剔饮食。家母生前借由此法引诱,以便助我增强食欲。说来不过是卑职小时后恃宠而骄的小事,到让钧台见笑。然则,沈骧自是明白钧台用心。若非爱护之心,亦不会有此番提醒。有则改之无则引为自身戒备之道尔。”
叶茂对沈骧一番解读言辞深感受用无比。一脸笑意愈发浓了些:“仪光坦荡中直,吾心甚慰。庙堂之上若能如是者多出几人,便也可望早一日四海宁和。惟祈盼天佑我大昌,早日迈出艰涩多舛之境,归于江山一统。”感叹罢从袖中捏出一条字笺递给沈骧“且将之上内容记在心里。暗中查访此人动向。择机一力擒杀。此人乃是当时枭雄,却长达数年充作假寐状伏低之态。吾宁可错杀,亦不欲留作他日,养为心腹大患。”
待沈骧看完字条原样交还,叶茂将纸条搓在两掌之间,来回几下之后,捻作一撮纸屑。骧在旁静静看着,面无表情心中恶寒不已。
当初送儿子外放时,沈赫关照沈骧在安远时尽力去学四件事——谨言、慎行、守拙、避功。他自然也明知即使讲明道理,骧最多勉强做到一半。怀璧其罪,罪不容诛。沈太后忌惮侄子的心思,渗透在随时随地方方面面。只要沈骧能令松延宫如愿看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真实呈现,那么悬在头上那把刻有妒恨的剑就不会落下。
从将军府出来,沈骧长出口气。学着装傻的收获算得上丰富:两日休假、一篓将军府特供的鲜果,还有一纸升职为文案司监的任命。锈暗皂袍换成了领子袍襟滚银边的莲青色长袍,黑纱幞帽盔加了顶门白玉帽正。明处官级为从七品,暗卫升级为正六品游击卫。
“哎~~管不来许多。被子被子,我来也~~”骧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搂着茶叶末枕头与周公小聚去了。
次日辰时,沈骧穿起一件月白圆领长衫,用天青色灯笼穗腰带系了。头上并不着冠,只以一只行云纹银抹额束在额间挡了碎发。抹额垂尖上一粒红豆大的血红珊瑚,彷如眉间一点朱砂,平添了无限绰约妩媚。非时下轿之后心无旁骛的姿态,以及近前肃穆庄严的佛寺大殿,四下里的惊艳只怕早已化为撕扯利爪。
在大雄宝殿,沈骧默默为心中那个早已飘远的孤魂祝祷罢,又来到转生轮回墙前,将写好的名牌挂上。眸中已有湿润感似有泪意。回身闪目觑见周遭似有些令人不快的端倪,便撩袍步下台阶。今日此时,骧不想坏了心境,于是攥着腕间的虬龙丸,信步向寺后抄经阁而去。为故友抄几页经书,保佑他早踏轮回。
“实未料及竟在此间得遇沈公子,难不成我的幸运竟要归于空门?”一句略带轻笑的招呼令沈骧驻足回望,正是泪痕未干的又露惊喜的雨航。与之前相比,今日这少年素面天颜衣着朴素,少了俗艳却添了许多清雅。
沈骧挽手与之相互躬身一礼笑问道:“雨航来此是为祈福还是回相?”——雨航脸上涌起一层凄苦:“公子真高抬我了。风尘中人焉有资格论述福德功业···今日是焰辉哥哥的头七。承焰辉哥哥之托也为报答他的恩情,特向大姐求了一日,出来安置他的骨灰。这座禅寺之后有个小屋,是由好心人买下,专为存放风尘故人骨灰的所在。只是能被送来此处的骨灰寥寥无几。”
沈骧不禁一愣,脑海中闪出一个服饰容貌并艳的身影。想不到又是转眼间,化作一罐骨灰。“你代他完成身后事,怎的还有谢恩之说?”
沈骧和雨航并肩缓步走上寺内莲池九曲桥,分坐在桥栏长座上,看似随意实则却及有效杜绝了窥听的可能。
雨航被问及伤怀事,又涌起两汪泪:“焰辉哥哥其实···人极好的。他说:他年纪大了,好歹存些本钱赎身也好早点爬出火坑。替我应了许多场面。这回亦是如此。谁料这一出门就···十多日后竟被一个军爷穿戴的人送回来。身子毁得不可救药,人也疯了。只在最后一两日勉强清醒,趁机交代我,看在相处一场的份上,待他咽气后把骨灰送到这里。巴望着借一瓣佛香一缕梵音,保佑来世托生个好人家。”
沈骧扫视过四下,确认没有窥测耳目,方缓颜探问:“焰辉替你出门应局被作践疯了,什么人竟如此穷凶极恶?!”——“正是这话,鸣壑哥哥也说过。焰辉也是见过场面的,即使是手段狠辣些的恩客,将人伤了,再不至于到连人都作弄疯了的地步。后来我与鸣壑哥哥轮流守护焰辉,发觉他每每发作都是在喊着‘马~~’且每每听到马车马蹄声音也都是发作最甚。”
见到马或者听到马蹄声会发疯~~~什么马能把人吓疯?沈骧按住心头涌动的疑问,转开话题。“雨航到华璃坊多久了,因何落入风尘行的?”——“三年了。家父于公务上坏事,被上峰擒杀。母亲不堪于其后受辱,便在监室里触壁殉了父亲。我当时年岁小,便被投在官坊。”雨航撩起衣袖擦着泪水,声音哽咽道。
沈骧不禁感叹:“难怪,我看你与其他人不同。原是官家子弟出身。”——“快莫要提官家子弟四个字。进了那样门槛,便立时明白,世间其实有比死更可怕的,就是……生不如死。做小倌儿本就比不得女优,一进门先要过的关就是调教···”沈骧用手压住雨航的手臂,无言的摇摇头,雨航会意闭住口不在说话。
难怪鹃儿临死时,会以那样一种欣喜的目光看着我,原来就是为的‘生不如死’~~
雨航见沈骧情绪异样,当是有何不妥便凑近探问。沈骧掐掐额头推说是方才被烟冲了眼睛;随后向雨航可还记得送焰辉回来之人的特征。
雨航捋着颊边发缕,想了半晌道:“那人相貌不算显眼,但是属于中正之相。身高约八尺上下···哦,倒是记得,他的披风好是特别,立领上绣着的是···豹子。”
豹韬卫!沈骧心中雪亮。当今朝廷四精卫——鸾仪卫是御前护卫;虎贲卫是殿前司;鹰扬卫是帝都禁军。唯有豹韬卫是得先皇御准,直属于朝中异姓王,有麒麟公子之称的武靖王独孤澹。当今皇上为安抚住他,所许荣宠不亚于‘丹书之封’的荣耀。除减负减税之外,甚至准其选官立制。若此人旗下兵将狎妓犯律,倒真是无人敢插手过问。但沈骧深知独孤澹其人其品,及驭下作风。此人素有儒将之称,断不是叶茂那些鼠尾心性之辈可望其峰的。
雨航能感觉到沈骧对自己并不反感,见他静坐在那里不曾有丝毫轻薄动作,只是出神,便寻些轻松的话题来叙。“公子···您今日也是来为家人祈福的?”——“不,是来为一位故友捐个名牌,盼他早入轮回。”
“真是羡慕您哪位朋友,能有您记挂着···”——“是么?他若是听到你的话,只怕会笑你不懂惜福。”沈骧怆然一笑“你虽是沦落风尘,若逢机会得以赎身,日后即使不能再问功名,终究也能有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可他···除了死,却再无其他解脱之策。即使今日,我应他当年之托,送他到一方自由干净之地入土为安,也是辗转许久之后,方终其所托。相比你对焰辉···倒令骧愧不能言。”
看时辰不早,二人相对一礼辞别。步出禅寺山门,骧招手叫了一乘小轿,说了地名便坐进去。闭目支颐整理着刚得到的线索——焰辉被人以高价包下接出华璃坊应客,期间经受了长时间非常残酷的折磨,以至被误认为疯癫致死,又被弃于野外。巧遇到豹韬卫旗下军士(且此人有些行动处置自由)将其送回华璃坊。不幸焰辉受伤过重,又因为无意间反复受到刺激,频发疯癫终至不治而亡。那么,包小倌儿出门的人是何种来历?如果是与马有着密切联系的人,会是哪一类身份?又会是何种特殊的马匹,可以导致人一再受惊发疯?······
正沉思间轿子忽然停下。前面轿夫回头解释:前方街道似乎是发生某种激烈争端,引得无数人围观阻断了街巷,看来一时半刻散不开。问是否绕道。
骧挑起轿帘向外望了一下,此处正是离知府衙门不远的一处闹市。一旦有热闹,必然引来周遭围观,短时间内很难疏通开。于是关照轿夫从旁便小巷绕行。
小轿转进巷内不到半刻,忽听后面轰然间顿起嘈杂叫嚷,夹杂着哭喊尖叫、四散奔逃的响动。骧侧耳听了片刻,猜到定是围观人群内突发异变。类似情形很快会有官差出来封路盘查。倒时即使有心‘多一事莫如少一事’,怕也是躲不开的。于是索性打发了轿子,四外看好无人注意,提了口气纵身跃上房舍屋顶。几番起落来到喧哗地点,闪身隐在一棵树后向下观看。
衙差兵勇到得也算迅速,多是面色慌张。执刀手围住一顶四人抬大轿,四个轿夫抱头蹲在地上抖如筛糠。反倒是被衙差按倒在地的嫌犯甚为镇静,不挣不动极是驯服。稍后一个儒生打扮的人从轿中闪出,对着肃立在旁的捕头开言答复:“知府大人已经殒命。一箭贯喉而过,绝无生机。当务之急需尽快上报都护将军卫才是。”
捕头点头回身高声招呼:“把轿子抬回府衙。将嫌犯收监候审。你们几个随我向周围搜寻线索······”
沈骧回到住处换了衣袍,还未摸到茶杯,东来就引着公务装扮的人停在二进院门口,传将军府令:事出紧急,请文案司监即刻回公务所在地候命。
骧不胜其烦的将眼一闭,暗骂道:将军府的人可不是都死绝了,事事都要拨弄我···呜呼,怕是又要几个月没日没夜的满处乱飞了。
☆、7…醉扇旌风识玄鹏,鸣镝留记隐丹书
七……醉扇旌风识玄鹏,鸣镝留记隐丹书
春水汤汤,夜之未央。何来伊人,入室登堂。
昧昧思之,道阻且长。切切求之,惴惴惶惶。
春水摇摇,日在林梢。何得伊人,佩之秀瑶。
款款期之,忘语阡陌。绰绰应之,执手游傲。——《夙求》
安远知府施晗,当真是如沈骧曾预想的,人如其名——尸寒。外出回衙途中,恰遇闹市有人斗殴。不耐烦等候,便掀起轿帘喝令随从驱散闲人。正是这一当口,一支硬箭骤然而至,贯穿颈项并将之直直的钉在四人大轿的背板上。围观人群慌乱奔窜之际,凶手自然混迹其中不知去向。闻讯赶来的差役只擒到那个忙于与人理论的后生。其他线索一概没有收集到。
一府长官暴死于当街,必然很快报知安远将军卫。与叶茂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皮开肉绽之上撒盐。除却具表上奏朝廷之外,凶案要破,政务也要有人及时接管。将军卫立即发下旗牌公函,指派施晗手下的幕卿师爷吴廉暂时代管政务;不日将有新知府到任。
沈骧却在随后接到了一块紫金腰牌,明确指令他事急从权便宜行事,协查安远知府遇刺案。挂牌主管则是将军卫总监司杜崇。
晚间突审,沈骧从公文堆里抬起头。门口处正见有嫌犯被套着铁链,像牵狗一样拖进二堂。不禁眼光一滞暗道:怎会是他?
卓尔被拽进门,又被呵斥踢打着跪在青砖地上。他似乎并不怵于这类公堂氛围,很快也看到了公文堆后面旁听者的面目,目光一亮旋即归于平静。
被置于正位上充数的主审吴廉将惊堂木一拍,依着事先拟定题目讯问。杜崇则如一尊塑像般端坐在侧,一面冷眼旁观着嫌犯的表情,一面看着沈骧下笔如飞般的记录,其速度丝毫不输于对面位置上的秉笔文书。
提审告一段落时,杜崇取过沈骧和文书分别的笔录,对照着看了一遍,又分别从笔录中各抽出题目在此讯问嫌犯。所得答复皆是相同。久经公案的官人都知道,如此足以有六七成把握判断口供的真实程度。
卓尔于早间奉其家主之命,外出采买进香物品,于闹市中遇到了城中有名的纨绔子弟,巧言秽行调笑纠缠。遭到申斥后,故作恼羞成怒,唆使家丁恶奴当街抢人。卓尔大怒之下与之缠斗。围观之人因忌惮那纨绔子弟的势力,无人敢上前说劝,以至围观人越聚越多。
纨绔公子哥是安远城中富户子弟,姓单却不行善。嫖性甚滥男女通吃,骄淫之名全城皆知。如今即使亲见的朝廷命官横死当街,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多使些银子压场那么简单。官差赶到时,居然还大大咧咧的犒劳当日出勤差役,赔偿打斗破坏物品;甚至要预付赎保罚金,以便关照捕头差役,保证把他看中的小哥儿断给他。并许诺满满,带把人抬进房,另封谢意摆设酒席,款待知府衙门中所有的人。事到此还未完。在当日下午,卓尔家主陆姓官人到知府衙门时,单大公子居然毫不含糊的请陆大官人明码开价,将卓尔直接过手转给他。
证词看到此处,连杜崇都忍不住笑出声。委实没见过这么大手笔以及这么厚脸皮的人。不要说陆昱及唐劭于听闻此番态度之下勃然大怒,换了旁人但凡有些气性都要封那单大公子一个‘平顶侯’。
眼看嫌犯身上关于案情可寻线索不多,杜崇将公文笔录交给了沈骧、吴廉二人,叮嘱几句便扬长而去。
吴廉暗思着上官交代的‘秉公而断’似乎有所暗示。待退堂之后,紧追慢赶着跟到厢房中向沈骧献策:何不就势把刺杀案结在卓尔头上。左右是个下奴,即使朱笔勾了秋决,还有几个月时间。一则得些‘孝敬态度’,二则待继任知府到任,亦可留作为对下任长官的问路石。若轻易交保领回,恐怕随后不好交代。
吴廉还要说,忽然听到书案笔架上,嘟的一声,架起一块紫金腰牌,吴廉忙咬住牙闭嘴。
沈骧随之音色阴寒的开口道:“施大人不幸遇害,沈某与诸位一样痛心。亦是急于破案还亡者一个交代。只是,沈某也不需要吴先生叫我那‘草菅人命’四个字怎么写!衙中公人积日累劳,骧也非时视而不见,然亦不能因此使得吴先生口不择言吧。”
吴廉面如土色忙撤手躬身连连作揖:“学生失言,万望沈大人宽宥。此案盘根错节危机四伏,学生也是诚心为您担忧。大人年轻有为彼时前程远大。关系身家官声之事,还是谨慎为好。”说着话,忍不住抬头看向立在书案前少年上官的脸色。
一个男子深得如此俊美,简直要到了无天理可讲的地步。若说是不靠着这张皮相颇佳的脸取悦上司,他吴某人就先是不相信。
沈骧拾起岫玉水盅,向歙砚中点了些水,取过墨锭缓缓研磨,声音极其平缓。“沈氏受先帝知遇之恩,唯肝脑涂地相报,早将身家性命置之度外。若得俯仰无愧于天地良知,进退不负于君座黎民;纵使一身生死换得一方治下百姓安宁,又有什么不能舍的?”说完,将笔浸墨递给吴廉,眼看着他在案结判定上加注了‘交保待查’。
如是感慨并非尽是心声,故而声音并不高。沈骧深知自己周遭,可说是汇集着各方面的耳目。其中必然也有尚京松延宫方面的。当初服从外放时,仰仗着父亲的威势,侥幸逃过服毒示忠程序,算是少了点滴牵制。因此随时处于监视之下就是在所难免的。
父亲曾经郑重告诫过:无论再是如何怒、如何恨、如何杀心四起,都不准将关系到无辜百姓,天下安宁,这些系于道德底线的大道之事,拿来作为祸乱生变之用。
御座上所行的驭下之道,换做别姓人君亦会如此作为。感受这变幻莫测的雨露天恩的,也非只是沈骧一人。今上登基时候不长,国事执行上需求稳,于内政外政所持态度,都是力求平缓。如此策略上,任何欲行发难行乱者,都将是一力铲除的对象。
吴廉间沈骧自顾翻看卷宗文稿不再言语,便假称要到各处查看灯火退身出来。上面的老官真是疯了,堂堂四品大元一府长官被刺于当街的大案,居然甩手塞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手中。难道真个希冀着“公瑾在世,甘罗重生”?即便是欲找个替罪羊来献祭,这个少年也太瘦了些···
沈骧之于此番不合常理的指派,其实早有计议。要他表现个‘百无一用’必是少有人信;即使有信的,随后也会说沈骧以色邀宠。那样一来不知遂了多少人的愿。唯有‘技不如人’的理由,是放之四处皆有效的。
入夜后四下无人在走动,沈骧褪下肥大的官袍,摘下马尾编无翅纱帽。缓步踱到窗前,略紧了紧中衣的灯笼穗腰带;提起左腿直直贴在窗框上,叠着双臂枕在头下。腿筋拉得生疼,骧不禁皱紧眉头。公务繁冗,多日不得照舞谱研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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