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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舞仪光-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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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罗锴死也不予承认,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无以抵赖。十八年前安奉大捷论功述过,没有朔宁侯宽怀抬手一笔带过;罗崇、罗嵩兄弟根本摸不到为国尽忠抚恤孤寡的荫封。真正等待罗氏一族的,是举家发回原籍,两代之内不予起复。三年前睿嘉帝为大婚选秀,没有朔宁侯堪称定盘的一句话,焉有罗氏朝阳殿封后的荣耀。今日没有朔宁侯缄口不言,罗锴此刻真正该身处的位置是大理寺监牢。
罗嵩清清喉咙示意罗锴有所举措。罗锴会意肃着脸向着主位躬身一揖:“小侄年轻气盛处事鲁莽。一时争抢失手伤及兄弟。心中懊悔不已。今日特奉长亲引小侄冒昧登门,前来探望并以之前,恳请世伯念及世交及同僚···”
沈赫啪的一声扣住手中茶盏,抬手示令罗锴住口。转向罗嵩冷笑道:“原来忠义二字于罗氏竟是如此解读。既如此,赫只能说,复青兄多礼了。切磋技艺失手是行伍人寻常事。幸好贤侄未见有何不妥,非此赫则需要抬着沈骧到府上去致歉。只是赫少不得要问贤侄一句:沈骧年幼贪玩,是赫管教不严所致。论年岁耀庭大出小儿七八岁,怎么玩将起来也不记得轻重缓急。世交之谊、同袍情份,再大也重不过社稷国政。非要提论及同袍情分,我们父子与叶沐泓都有袍泽之义。”说话间,沈赫挺身离座。“此番,幸而我赶回及时。沈骧趁思维清醒时提醒了诸多事情,算是留出充分应对余地。试问你那一记奔雷掌当时就令他人事不省,此刻还有我等在此说话的可能么?”
即使没有罗嵩在背后推一把,罗锴也早已坐不稳座位,溜跪倒地上。罗嵩几乎咬碎满口牙,才缓着声调问:“但不知我那贤侄此刻伤势如何了?还望延召宽怀容我叔侄往榻前探望。亦好根据情势加以调治。”
谢琛淡淡一揖插言解说:“仪光服过药已然睡下。他自回京之后,越发作息弗定,寝食亦是弗稳···”闻言至此,罗锴直觉项间被紧勒着的感觉更甚,恍如当日绕在脖颈上的细索,不曾解开反而越收越紧。
眼看沈赫的手伸向茶杯,已是离‘端茶送客’不远。罗嵩赶忙将手一拦随即拱手一揖:“罗嵩有话,恳请延召借一步···但请方便则个。”——“复青兄还有何见教?”沈赫略侧着头眯起眼睛直对着罗嵩,见他也长身起立端揖至胸前。
借着要往内院去准备药物的理由,谢琛抽身退出。罗锴得到叔父暗示也跟着疾步出门,言说要跟去探看伤情。
谢琛随之往悬着“菡园”匾额的房舍让座。“仪光确已睡下,耀庭兄便随我先往书斋待茶吧。”
迈步进门,便有似有若无的菡萏香萦绕飘荡。首先撞入视线的是挑扇立幅《墨荷图》,端雅素净。图下陈放一张乌木坐榻,上陈乌木茶案。紫金莲华香薰中,淡淡香雾旖旎流动。两边临窗墙边,一方是琴案,摆着瑶琴、琵琶,横架着长笛。另一方是并列而置的字案和画案。书架占了近一面墙,典籍、书册、卷轴、竹简捆,各色陈列。臂上除了悬有一把镇宅剑之外,并未见名家字画。壁上字帖落款,及其简单至无可再简单的张贴状态,可知那些字画都是出自鸾卫小筑兄弟三人之手。
凝神看过一番,罗锴恍然明白:凤郎不仅擅舞且还擅书,一笔簪花行文曾令安远将军称赞不绝。鸿郎善音律亦专文笔,江南谢氏家学渊源深厚,至今被奉为南境文宗。雁郎除书法之外一手泼墨山水气势宏大。进门时的墨荷图,即是慕超别出心裁的即兴之作。看至此处,罗锴再也不敢想‘秀才上阵’的话。
谢琛重新泡了茶放置在乌木案上,淡笑道:“幼时长与仪光分辨烹茶取水。以天池水最佳,谓之天水或上水;次之为梅花雪,亦或是三峡上峡之水;再次为中峡及山泉之水,谓之中水;随后么,是井水。那时仪光便笑我:天水未必天池水,煮茶须得品茶人。盏中的明前所用之水,是仪光和超哥帮我收的封坛梅花雪,特意留给琛烹茶的。他们晓得琛喜品茶且选水挑剔。耀庭兄请品品,如此天水烹茶别有风味。实则是琛之前恁是矫情了。”——罗锴捧着茶盏向谢琛躬身施礼。“耀庭惭愧,惭愧之至。”
区区一杯茶,一盏水,堪比得窥斑识豹,足以令罗锴望尘莫及。前时只道那些机智应对,仅是凑巧逞机谋技术;今日方知,七步之内脱口吟出的诗句汲取于何其深厚渊源。原来手足情深点点滴滴尽在梅花雪水中,朋友相知洋洋洒洒尽在凤凰茶内;原来人中龙凤标品不在一时言行短长,上之上者对弈是化于举手投足中,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术。
“耀庭兄过谦。琛非行伍人,亦不懂兵。常闻骧弟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攻之灾也。耀庭兄出自名将世家,不该置世代英名退与下策。兄台以为呢?”谢琛一派闲话茶座,把菊东篱的情致,已在不知觉间剥落掉几许刀光剑影的狠绝戾气,更有许多精柔清淡沉淀于心脾间。
“芷璘之言直如盏中梅花雪之水,沁人心脾。令锴受教匪浅。”——“仁兄实在过谦,琛与你不过是平心而谈,够不上一个‘教’字”谢琛做了请茶的手势,罗锴却觉得那只茶盏重如千钧。
入口的茶清冽甘醇,回甘略甜,别有一种清澈。不似日常品味,而是脱尘出于清泉一般。今日方知,朔宁之美在于底蕴华贵而非外相姿色。
东来立于书斋门外报称:安祚侯正起身告辞,要带话至此知会一下。谢、罗二人则辍盏起身迎出去。
沈赫与罗嵩把臂而行,缓步踱至院中。看表情已不似前时那般冷峭。见罗锴走过来时,罗嵩喜色飞扬的向侄儿肩头拍了一掌:“锴儿日后应常来走动。今后我们两家就是亲家了,再莫要因为切磋武艺失手伤及自家兄弟,还另外人看笑话。”
罗锴一愣,转而醒悟到,自己那一记奔雷掌,当真把沈骧拍成了罗家女婿。就在他与谢琛书房闲话之时,罗嵩已经将当众逼婚应下,许诺将罗玮配给沈骧。并与沈赫相约,待沈骧完成伤好之后,两家即开始筹备婚事。
谢琛看到罗锴从恍然大悟,又很快尴尬到要找地缝钻的窘态,撑不住笑出来。挽着手侧头揶揄:“侯爷的话真真切实呢,耀庭兄务必记牢。侬家中好像没有年龄正好的佳丽,替兄台用作凑手了。”
离开沈宅,罗嵩直接将罗锴带到宗祠,指了指供桌前的地面,一语不发的扬长而去。罗锴再无二话直挺挺跪在那里。
随后日子,问诊问病人来人往。沈骧要会见太医院太医,包括待睿嘉帝前来问候的御纾贺鸣,不得不频繁起身更衣。如此喧闹一日下来,连素日温和的大公子慕超也不禁发作起来,明确吩咐仆人即日起闭门谢客。
盂兰盆节庆祝宴上,御乐坊献乐舞《法座莲华》博得一片喝彩。适时有人议论,可惜舞妖凤郎卧病在家未能出场。
然而,罗锴及数位日前罗府聚会的人士,在看罢那支舞是都不禁愕然。堂中舞步飞旋,彩带飘影,可其间却有诸多招式颇为眼熟。宴会始终,罗锴一直躲着不敢与骐王会面,也幸而有谢琛慕超二人,于其中有意无意的将骐王绊住,才没有再出现何种状况。
宴后当晚,领舞的舞姬苒修被留在禁内,得逞睿嘉帝召幸。
雨航脚步踉跄的跑进内院推开门,见骧倚着靠枕正看书。脸色较之平日苍白,长发未束起,只用发带扎着垂在背后。身上的月白长袍略松散,另有一件水色外衫搭在衣架上,想是预备外出换用的。身后窗扇敞开,放着竹帘遮去些许阳光。如此开放,室内仍有浓重的药味。
雨航不胜懊恼,上前一把夺下书。“我的爷,祖宗!才离开几日,您就闹成了这般模样。如今还不在榻上好生静卧?幸而出去时,您把玉面骢让给我,才加紧走了来回。若是···真有什么闪失,说不得真要让我去砸判官牌位,撞三生石不成?”
骧望着雨航愣了一下,旋即笑开。从未见雨航对人这样声色俱厉过。于是牵着手让他就近落座。
雨航略稳下来才留意四下寂静,不免愕然:“怎么···也不曾留个伺候的人在跟前?”——“哪里就病到要人端汤送水的地步。何况还有你在。刚好倒杯水给我吧。”骧懒洋洋的靠在倚枕上促狭笑道。
雨航快速兑好适口的水捧到沈骧眼前,看着他饮尽缓言说道:“我已知大致事情。不妨事的。若必要的话,我···可以回安远去···”回来便听说与罗家结亲的事,雨航明白以沈骧的身份,不可能不问婚嫁,身侧或许会留男妾,但绝不可能有男妻。
骧放下杯子呵呵一笑:“你当真不醋么?我沈仪光何其有幸得享齐人之福。”——“你还有心调笑?我一进京城就得到消息,吓得魂都不在身上。哪里还想得到醋!哎,罢了,说出来也无趣;倒要白惹你着恼与我。”话音方落,被骧臂上一勾未得起身,复又被他勾着脖颈贴身坐近附在耳边低语几句调笑;又不觉羞红的一张脸直要滴出血似地。跌足气道:“呀,你羞也不羞?”
笑闹一阵罢,雨航要去为骧备饭,骧牵住让他先说要事。
情形一如沈骧预料,英琭一众人迈过安奉边境后,,事先布控的云骑卫也随之拔营。然而并未悉数撤走。据潜身于周遭的细作回报,拔营其间,有四五支骑军向各处分散而去,总共倒有四至六千人。亦即是说,六千云骑卫在安奉防线之外,水银泻地般隐身下来,随时可能持刃奋起。
骧从案上摸过一支朝天蹬形状的发簪,拉过雨航一只手铺开手掌。先将那朝天蹬按在掌心中,忽而转用那尖锐的一端,直朝掌心上戳,雨航忙着把手躲开。骧抬起扇状的眼帘,悠悠然道:“豹韬卫固然勇猛,便是沿线铺在安奉线上,也是犯了首尾不得相济的大忌。六千人只需集结一处着力一击,,西恒大军即可于攻破处长驱直入。”
“如此说来,此番和亲竟还能有何裨益?”——“先汉得有宁胡阏氏,是因为先有呼韩邪单于。今日此时,英琭自己便已承认耐心有限;又如何寄希望以公主的裙带,系住鬼见愁的手脚。除非,我能借游历机会,往西恒境内走一遭,看一番。或许于武靖王有所助臂。”回神望着眼前正在缓缓为之掌扇扇凉的雨航,骧又摇摇头“说不得又要迫我将家人作为人质,他们才肯放我走。”
雨航缓缓摇着扇子淡淡然说道:“古往今来,留人质在朝约束外放悍将能吏的例子,不知凡几;欲成大事者需舍小节。你是有大志向大情怀的人,不当为琐碎束住手脚。这个理,父母兄长都明白;若是罗小姐欲迈进这个家门,也须明白。”
眼见已至午时,暑热之气更盛。骧身上的衣衫虽轻却也被虚汗荫透,雨航招呼了东来备好洗浴用物,帮着骧擦身纳凉。骧背上的纹身引得雨航惊叹不已。少年心性上不存□思量,衣衫尚未穿起齐,两人便已拉扯躲闪瘙痒嬉闹起来。
雨航捉住骧的手,正笑得气喘,忽听外面东来报事:宫中有人奉旨送来钦赐御膳,现已进到内院摆放,请二爷尽快过去谢恩。
骧闻报一惊,忙快速整衣束发疾步出门。东来因为没能守住门户,生怕被责罚,早已跪在地上解说:宫里的人一进门就擒着他一路朝内院而来,根本无法脱身出来报事。被问及领头的人物时,东来手上比划着身高模样,骧随即反映到,来人是御纾贺鸣和总管太监守忠。
守忠宣旨毕立即绽开满脸笑纹,直如一块菊花酥。贺鸣摇着扇子不阴不阳的,只差开口明说一句:我们就是故意闯门的。
“请御纾和公公往前厅待茶。家中小厮愚钝不堪,竟将贵客引致内宅,实在是微臣治家不严之过。”骧双手接过明黄锦袋,摸出里面是一副银筷并一把银匙。
定亲宴上故意不与摆齐餐具,是为告诫用餐人,功劳一如佳肴。若上位者不予赏赐,就只能是眼睁睁看着。今番赐食同时特意赐了取食用物,少不得又是要旁敲侧击。
“沈大人无需客套。陛下赐宴时特别吩咐,要好生宽慰沈大人安心养伤。另则有闻府上侍奉的人手不足,今日特命在下带了两名勤快的侍女,专为沈大人养伤期间侍奉起居之用。”贺鸣说罢,将折扇并起在掌中敲了两下,室外随从中闪身出来两名女子,在接下飘飘然下拜。“你们两人于此好生服侍,仔细性命就捏在朔宁长公子手里。但有半分不周到的,便是打杀发卖,亦都是听凭长公子处置。”
守忠小眼贼光的向室内四下环视一番,摆手招呼两名女子进门安置拜访御膳,丝毫不理会屋主脸色越来越阴。“老奴进宫四十几年了什么稀奇古怪都见过。说句大不敬的话,当今陛下并骐王爷,和长公子您,是老奴看着长起来的。长公子发句话,请房中那位出来,给御纾见个礼吧。”
雨航在内室闻言,情知躲不过,索性整了衣衫转出来。行至沈骧身后对着贺鸣撩袍跪拜:“草民萧宇拜见御纾。”——“萧公子果然好品相,灵若瑞鹿,贵有仙姿,松骨梅颜竹质兰心;难怪能得凤郎青眼多方回护。”贺鸣故意用扇子往沈骧臂上拍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罢了。在下的差事办完,这便回去交旨,不耽误沈大人养病了。”
雨航屏退两名侍女,拿起筷子取了一箸菜布在沈骧手边。天家赐食是必要尽数吃净,可是眼前这满桌的菜肴,不要说沈骧本来微弱吃不了许多,即便是胃口好,也不见得吃得下去。其中道理不言自明,佳肴多得很,要看你有没有足够大的胃口来装。
沈骧关照雨航留了几样清淡菜式,可供两人用餐,其余的都分送到慕超谢琛的侍妾处,也算是替皇帝搞了一回“泽被万民”。
“那位一再赐食赐药,如今又赐下宫人来供使唤。看来是格外加恩,已表明送亲使的差事推不掉,还要我出去走这一遭。”骧拨弄着食碟中的一枚翡翠青瓜嵌蚌尖,抠出了蚌尖放进口中慢慢品着。滚油西子舌,清淡脆爽鲜香不腻。他以为座上龙座,就真能拔尽多嘴人之舌,哼~~~
御书房中,睿嘉帝手上的书页足有半个时辰未见翻动。贺鸣和守忠交旨回复之后,睿嘉帝只是冷笑着说了一句:“沈鸾仪的日子过得真也自在”随之便是如此这般,眼盯书页面沉似水。
终于守忠上前请示晚膳吩咐摆在那里,睿嘉帝将书卷狠狠摔在御案上,团龙袍袖横扫而过,将案上奏折带落到地上。龙袍身影径直出了御书房,守忠略看了下方向,低声叫过一名小内侍,让他快步跑到前面去知会御纾秦阆准备接驾。
安祚侯罗嵩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他本还担心女儿若是得知结亲真相后,是否会哭闹起来。尤其是还要忍性,同男妾在一个门中行来对去的,这让大家闺秀如何能忍?
罗锴为此反复确认罗玮的心思“玮儿,你当真想好。此人来日即使宠冠一朝,亦是福祸相依。与你婚后生活,只怕是祸多于福。你需要相当大的容忍定力才行。再则,他身边现就养个小倌从良娈童;日后这等人物必是少不了的,你都能见得了么?为兄的实在不愿你委屈自己;千错万错总归是为兄言行失当,连累了小妹更连累了皇后娘娘。”
罗玮听完堂兄的叙述之后,未作出任何不快反应,只是红着脸款款而去。罗氏叔侄二人就此歪打正着也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转日罗锴领着家丁,转成往鸾卫小筑递上拜帖,只为登门给未来妹婿送疗伤药酒。
慕超伸手按住雨航,不准他有所对峙动作,随之亲自到门前将罗锴让进门。
罗锴对此心照不宣。大致环视了所在的内厅摆设之后,将药酒盒子放下。
“耀庭兄折节置身于陋室,倒是委屈了。”沈骧接过茶盏放在几案上,转而和颜关照雨航退出。——“怎会怎会,锴绝无半点那样的心思。只是难以想象,以贤弟出身即当朝得圣券之厚,起居家舍竟是如此简洁。实在与贤弟身份不衬。”
可以想象身负荣宠之下的锦衣玉食,广宅美妾,珠玉满堂,宝马香车,却实难想到,同样出身世家子弟的沈骧,起居之用只够得上是简洁之说。若非屋主在前,只说是居于此间的是鹤发鸡皮的隐士修士,罗锴必是信而不疑。
“骧自幼随家师习武游历,习惯起居陈设简单随手,年年岁岁一床书,闲适自在。况乎靠珠玉俗物夸身份,又能高出多少。金马玉堂广厦明窗,夜宿不过一席之方罢了。”伸手向茶盏让了一下,复开言。“有劳兄台今日亲来送药,实不敢当。今日权且以茶代酒谢过,待伤好之后再行置酒谢过。”
罗锴忙摆手又端揖连连,笑道:“贤弟再若这般说话,锴真要羞煞了。本当尽早来探望,助贤弟疗伤。实在是制作这疗伤药酒少一味重要药引,昨夜才得配齐。不敢再耽搁,赶忙送来与贤弟使用。还望贤弟给与补过机会,锴愿助贤弟推功疗伤。如此于己心稍安,对我家小妹也能安慰一些。”
沈骧一下下扣着座椅扶手,轻笑了几声揶揄道:“耀庭兄如今当真是怕令妹守望门寡了?”——“贤弟莫要再取笑,此后你我即是至亲兄弟,就莫在说两家话了。总不能因为愚兄一张面皮,误了我家小妹的好事。”罗锴搓搓手掌略侧身形“此外,家叔特别关照:若贤弟行动适宜,在府外已备好车驾,寒舍中业已为此准备停当。尽可接贤弟过去推功疗伤。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午后,安祚侯罗嵩在府门廊前亲自出迎,将一身清澈水灵的未来女婿让进府中。入内后,罗锴更是一改往日姿态,让座烹茶,好不殷勤周到。
罗嵩在征得许可之下,方才伸手探查了沈骧的脉息。当着客人不好发作,也不免狠狠翻了罗锴一眼。随之平铺直叙的说明了他以为适当的调制手法。
欲图快捷,需以极强内力汇于双掌,将病灶凝结处硬生推研开;耗时约在五六个时辰,且不容间断,其间痛楚极其难熬。欲图轻缓,需每月两次每次两个时辰,沿用以上方式按揉病处,徐缓处置。亦可在两三个月之内将伤痛根除。
沈骧未作多想选了后者,算来一两个时辰,还是可以咬牙熬过去的。一来是他本身绝对不愿与生僻人独处;再则看罗家叔侄的态度,也能明白些许意思。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推功疗伤,足以令施术之人内力尽毁。且不说罗锴的功力是否够用,即使真有足够强的内力,他也不敢冒这个险;更遑论要让罗氏宗正身份的罗嵩来做此事。但有闪失,罗锴就是在家祠前跪死,也会因此被逐出罗氏家族。
“敢问世伯,若骧举荐耀庭兄于下个月,随送亲使团往西恒走一回,世伯可会见怪?”——“老夫愿闻其详,还望贤侄言明。”罗嵩被沈骧说得浑身发冷。
骧理了下水蓝外袍袖口的滚边,简直纯稚如纸一般:“日前获得密保。西恒国主回转其境内之后,在安奉沿线秘密布控下一直人马。因目下行迹难寻,故此事无法上报朝廷。以小侄之于西恒国主其人了解,只可信之有不能任其无。耀庭兄久在军中,于兵事敏感高于常人。若能在本次送嫁卫队中借机勘察,必有斩获。当然,此乃骧的提议罢了。耀庭兄若不愿意,权当骧什么都未曾讲过。所谓密保,世伯与兄台尽可上呈出了贵府大门,骧自是不知有此事的。”
一番话说得罗家叔侄见之热血沸腾。尤其罗锴深知其中利益所在。这简直就是白送的请功受赏的机会。罗嵩有些不敢确定,进一步探问道:“贤侄意思是教耀庭,借送亲护卫机会,沿途察看军机布防,以作来日备用?”——“伯父说笑了。令将兵之才行那等细作事,岂非杀机执牛刀么。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若不识人布防套路,以致仓促应战,必要重蹈当日覆辙。豹韬卫乃是我朝立国以来的特例,亦是难期再成之势。若护国将独孤郎能称得当时卫青,则我朝还少一位骠骑将军。”
言至于此罗嵩再无疑虑,拍案而起催促侄子:“锴儿,还不快与仪光见礼相谢,这可是把不世之功双手送与你呢!”罗锴起身整衣朝着沈骧一揖到地:“得与仪光相识,得蒙至诚相待,继而相知。锴犹得重开蒙昧。大丈夫刀头沥血,马革裹尸愤而无悔。若能得贤弟力荐幸获此良机,锴定不辱命。”
沈骧越发一派瑶池仙品降世,略轻咳了一声道:“苟利社稷唯求尽心。骧是不理会旁人讲道什么任人唯亲之类的闲话。只是需要实现提醒耀庭兄一句:无比留心行动分寸,以免自损其身。”
首轮运功疗伤收势,罗嵩强撑着关照几句,便有罗锴将之搀扶出去。待其返回时,门上有仆人来报,沈府有马车来接长公子回府。现已被让到前厅说话。
罗锴循迹过去不觉一愣,来人竟然是慕超和萧宇,罗玮改着男装正在会客说话。
“凤郎刚刚经过推功疗伤,正在静室小憩。恐要令兄长稍等片刻了。”罗玮含笑道,随即抬手示意仆人上茶。
慕超挽手欠身低着眼帘道:“舍弟在府上多有叨扰,实在过意不去。”——“呈平之言恁是生分。”罗锴招呼一声健步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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