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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主,请上当-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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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逐离抬眸看他,半晌方笑道:“郝大总管,殷家并没有倒戈,只是殷逐离心生反意而已。若是在以往,沈庭遥定会屠戮殷氏全族,但现今他的敌人已经太多,他顾不过来。我若一走,殷家还有姆妈,姆妈与曲天棘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何肯助他?此刻她恐怕早已连我也一并恨上了,自然是要鼎力相助于沈庭遥的,沈庭遥同她示好还来不及,又如何会仓促之间诛杀殷家?”
郝剑恍然大悟,随即又失声道:“大当家同老夫人争执不和,就是为了给王上一个分裂殷家的机会?!”
殷逐离轻扣玉案,郝剑发现她身上真的流着曲天棘的血,二人不经意间的神色姿态,惊人的相似。
此时殷逐离却现了些为难之色:“我明面上的心腹必须带走,否则定有杀身之祸。如今真正令我为难的,就是如何说服师父同我一并离开。他性情刚直,宁折不弯。要同曲天棘合作,寄人篱下以保性命,哪怕只是暂时性的,也没有可能。而他若留下,沈庭遥必会挟他为难于我。他为人清高,岂可受小人之辱。”
她以手支额,现了些许疲惫之色:“只是能屈能伸的道理,与他怕是无用。”
福禄王府,沈小王爷也不得闲。秋高气爽,碧空如洗。院中秋菊泼泼洒洒开了满园,天光正佳,他调素弦,弹一首四面埋伏,琶琵的曲子以古琴弹来,竟全然不失韵味。
何简在廊下听了一阵,待一曲终方轻声道:“九爷,方才廉康来传消息,王妃让我们收拾一番,同曲大将军一并先行退出长安,前往金城县暂驻。”
沈庭蛟轻拨琴弦,五指修长温润,那琴声似乎自指间流淌而出一般:“好啊。王妃呢?”
何简略微犹豫:“据说回了殷家大宅。”
沈庭蛟面上现了一丝笑意,不见平素在殷逐离跟前的风情,阴柔妖娆中透着狠绝:“她必是去看望唐隐了。”
那声音如若金玉四溅,他低头,铮地一声拨断了琴弦,食指被划破,血顺着修长的指尖滑落,滴在碧色的古琴上。他微敛了眉,只呆呆地望着那血珠,半晌又笑得柔若江南烟雨:“沈庭蛟,你却瞧瞧这成什么样子。”
殷逐离确实在临溪水榭陪着唐隐,唐隐仍在些垂钓,秋阳仍带着未尽的暑气,两株桃树叶已微黄。狭长的枯叶被秋风一撩拨,转着圈儿落在湖中。月季开得颇有几分得意,俏皮地往水中探了头,投下一片如火般浓烈的艳影。
“想说什么?”唐隐头也没回便知道她心中有事。殷逐离仍是浅笑:“师父,你看你闷在长安城这么久了,这秋日风光无限好,我们一同出去走走可好?”
唐隐这才回头看她:“如果为师没有老糊涂的话,我们半个月前似乎才从洛阳返回长安。”
殷逐离干咳了一声,腻到他身边:“可是徒儿想邀师父出外踏秋么。”
唐隐搁了钓杆,感觉她的发梢掠过脸颊,微微的刺痒:“你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
殷逐离再贴近他一些,他身上很温暖,那肩膀很坚实,让人觉得安全:“师父,逐离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但是你先应允我不许生气。”
唐隐笑容和煦,那眸子望向一池碧水,映出一汪湛蓝:“你说。”
殷逐离不由握了他的手,他微滞,却未收回,语仍含笑:“能令大当家如此扭捏的事,只怕会令为师左右为难。”
殷逐离努力理顺思路,将想法最委婉地表达出来:“师父,如今长安形势紧张,若不寻对应之策,九爷只怕命在旦夕。而曲家……”她几经思索,声音渐低,“您也看到了,曲大将军如今也是自身难保,我想让九爷倚仗曲家。九爷虽无职权,却是皇族嫡出的血脉,曲大将军若扶他上位,一则自保,二则……”
果不其然,未待她说完,唐隐已经变了脸色:“果然,你当真是为了策反曲天棘。”他抽回了握在殷逐离掌中的手,语声微愠,“这天下本就是有德者居之,你要扶持谁为师也不想多言。闲言不叙,说明你今日来意吧。”
见他神色,殷逐离靠在他肩头低声叹气:“师父说了不生气的。”
唐隐重又执了钓竿,远远地抛钩:“告诉我你今日来意。”
殷逐离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起身:“日后再说吧,师父,逐离先行退下了。”
夜间,殷逐离心中烦躁,也不想回府应对沈小王爷——她怕自己又对他发火。红叶在广陵阁留了一间客房给她,也没有派人伺候,上完茶水果品便退下了。
她倚在窗口,自取了腰间短笛,吹一曲《渔樵问答》。终究是少年心性,笛声中没有唐隐的那种平和淡然,但她其实也不是不会吹笛,那不是个多复杂的玩意,只是……据说殷碧梧是喜欢吹笛的吧?
前人已经出神入化的东西,后人何必再效仿?
但这时候她心情很差,而四周又无人,她掩耳盗铃一下子又有何不可?
夜间,沈庭蛟带了张青出福禄王府,众人见惯他夜间出府,也不以为意。他一路到了殷家大宅,宅中自是无人敢阻拦他,暖玉倒是告诉他殷逐离极高就外出了,他点头,却仍是循着白石小径一路到了临溪水榭。
拱月形的门口,他止步转头吩咐张青:“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打扰。”
张青点头称是,他方举步入内。
时辰尚早,唐隐果未歇下,自在临溪水榭练剑。见他进来倒是拱手:“九爷,只怕你是来得不巧,逐离下午时分已经外出了。”
沈庭蛟的笑颜柔中带媚,隐没在浅淡暮色中:“本王今日来此倒不是寻逐离而来,若是不打扰,本王想同先生叙谈一番。”
第四十七章:师父不是你的神
唐隐有些疑惑,他同沈庭蛟虽然也算旧识,但一向话少。他虽不道旁人之恶,却也总觉得这位九爷未免太柔弱了些。大好男儿作女儿之态,是他所不喜的。是以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到二人有什么话需要叙谈。
但他仍是温言道:“九爷请讲。”
在池边的长凳上坐下来,沈庭蛟甚至没人下人进来奉茶:“今日逐离可有前来请先生一道离开长安?”
唐隐觉得有些意外:“逐离今日确有来过,但唐某未听她提起。”
沈庭蛟心中便有数:“先生有所不知,曲大将军已调兵马,欲从金城起兵,但皇兄手中有御林军六万,眼下情势紧急,我们必须离开长安,随曲将军一并退至金城县。”
唐隐敛了眉,神色严肃:“九王爷,眼下形势唐某大致能揣测,但唐某同曲天棘尚有血海深仇未及清算,绝不会为个人安危倚立曲家墙下,你同……王妃一并,随曲天棘退出长安城吧。”
沈庭蛟唇角含笑:“先生若不走,本王的王妃如何肯离开?”
唐隐被这句话噎得面红耳赤:“王爷此话何义,唐某同王妃不过师徒一场,而王爷同她却是结发夫妻……”
不待他说完,沈庭蛟已经打断,语声颇带了自嘲:“本王何义,只怕先生心中再清楚不过了吧。”他起身,语带质问,“她对你的情意,你当真丝毫不知么?”
唐隐右手握了腰间短笛,欲言又止。沈庭蛟步步紧逼:“世人皆道你长情,可是你敢说事到如今,你心中唯一记挂的只是殷碧梧大当家,你敢说你没有对本王的王妃动过一丝情念吗?你悄悄挥霍着她的感情,面子上却严持师徒的情义,像你这种背伦悖德的无耻之徒,也敢号称君子?”
唐隐右手紧握碧落阶,骨节发白:“我没有!”
沈庭蛟走近一步,目光如刀:“没有?今日她来寻你,你明知道她想说什么,你偏偏连提也不许她提!你真的不清楚她做了些什么吗?唐隐,你觉得曲流觞的死真的是意外吗?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你十二年受殷家上下礼遇,却到底教了她些什么?”
唐隐目光茫然,沈庭蛟心中颇觉解恨:“你明知道你若留下来,他日我皇兄必以你要挟于她。可是唐隐,你考虑的却是一己私仇!你有没有为她考虑过半分?你留在殷家二十几年,真正为她做过些什么?似你这种自私自利之辈,如何配为人师?”
唐隐微微后退,他极少与人争执,到此时竟也无法反驳。沈庭蛟逼视他,目光中带了些许嘲讽:“你明知她已嫁作人妇,可瓜田李下,你有过半分避嫌之意么?那夜天来居湖畔,你当本王什么都没有看到么?”
唐隐心中一惊,事关殷逐离的名节,他不能含糊:“那夜我同王妃什么也没做!你……”
沈庭蛟却不欲再言:“本王有眼睛,自己会看。你敢摸着良心告诉本王,本王的王妃从来没有爱过你?”明明只是为了刺激唐隐,他不知怎的,胸口竟真的有几分难受,“你敢说你心中对她从来就没有过半分臆想吗?”
唐隐说不出话,他不知道。只是睡梦中的脸已经重叠,他分不清是殷逐离还是殷碧梧。人的记忆力其实很脆弱,不可能将一个人的面貌牢记二十年仍清晰如昨。
沈庭蛟大步离开,出门时张青仍守在门旁,他眸色略沉,夜色中衣白如雪,艳色无双:“有人来过么?”
张青微点头:“暖玉来过一次,我打发走了。”
沈庭蛟挥手:“走吧。”
张青还有些犹疑:“九爷,唐先生他……”
沈庭蛟回眸看他,唇边溢了一丝笑意:“怎么,你以为本王将他杀了?”他笑意更明艳了些,灿若春花,“本王如何能动手杀他,不过君子欺之以方……走吧。”
次日,殷逐离回到福禄王府,沈庭蛟正同张青斗蛐蛐,见她忙嚷:“逐离,快过来帮本王教训这个屠夫!”
殷逐离失笑:“九爷,你既认了他为继子,又岂可再称他为屠夫。”
这般言语,她仍是走到二人跟前,倾身看那两只蛐蛐搏命。沈庭蛟俯在她背上,下巴靠在她肩头:“你昨夜又歇在哪儿了?我去殷家你也没在。”
殷逐离拿了日菣草引二蛐蛐相斗,答得轻描淡写:“昨儿个广陵阁有事,我在那边歇下了。深更半夜,九爷不好好睡觉,寻我作甚。”
九爷被这理所当然的语态气得跳脚:“你是本王的王妃,你道本王寻你作甚!”
殷逐离见他又要闹将起来,忙不迭将他揽在怀里:“我当然知道我是九爷的王妃了,九爷乖啊,看蛐蛐,啊,看这只黄色的好厉害!”
沈庭蛟便颇有得色:“哼,那是。擅斗蛐蛐的高手都知道‘赤不如黄’么,他这只如何是本王的对手!”
殷逐离眼也不眨就奉承:“那是,哪只蛐蛐是我们家九爷的对手啊,我们家九爷打遍蛐蛐无敌手!”
“这还差不多。”沈小王爷点头,尔后又觉得哪里有点……嗯,微妙的差错……
中午,曲府又派人来催了一次,情势紧急,已不能再等。
殷逐离正苦思对策,外间有丫头来唤:“大当家,殷家大宅来人,说唐先生请大当家回去一趟。”
殷逐离略整了衣裳准备出门,对于唐隐的话,她一向都是奉若圣旨的。沈小王爷仍然画着他的画,眉目清冷,不见喜怒。
回到归来居,唐隐仍在临溪水榭,秋阳高照;日光稀薄;金色的光线自浮云间探出头来,他的青衫洗得有些发白,却那般妥贴,阳光零落满襟,衣袂生辉,令整个人气质清冽如若回荡在深山溪畔的月光。
殷逐离行至他身前,他以一个很悠然的坐姿坐在水畔,笑容温雅:“师父是不是令你为难了?”
殷逐离摇头,他抬手轻抚她的长发:“逐离,师父一直不同意你与曲家为敌,也并不全是顾念着你与曲天棘的父女情分。”
他极少提起曲天棘,殷逐离抬头,见他眉宇间皆带了浅淡的笑意,和煦若三月春风:“师父只是想着,日后你若有难处,他身为人父,总也会照看着你。”
殷逐离在他面前一向柔顺:“师父的顾虑总有道理,不过逐离,不需要曲家照看。”
唐隐微颔首,目光却看向那片碧水,若有所思:“是的,到今日,师父发现我的徒儿,从来就不需要任何人看顾。”
殷逐离与他比肩而坐,语声含笑:“是的,只要师父在身边就好。”
唐隐摩娑着她的长发,那动作太过温柔,令人生出一种地久天长的错觉:“逐离,其实师父一直有话想对你说,这些年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殷逐离蓦然起身:“我突然想起天衣坊还有点事,师父,我先走了。”
唐隐握住她的手,令得她重新坐下来:“逐离,你刚出生的时候碧梧曾经嘱咐我,令我带你离开殷家,好好看护你。”他发现自己还能记得那日殷碧梧的几句话,心情略好,“我明知道你在殷家过得不好,却仍是念着私仇,任你在这里长大。我发誓要报仇,偏偏力有未逮,一直拖延到现在。细想这二十年,为师真是羞愧难当。”
“师父!你最近看婉约词么,怎么也学会悲春伤秋了,那些酸溜溜的文人愁绪,学不得。”殷逐离捡了颗石子,在水面斜打出长长的水漂,其声清悦:“如果不是你,殷逐离不知道已经成了什么样子。”
唐隐握了她的手,那温度令殷逐离有片刻的无措,他的神色却如同牵着一个孩童:“这些年你跟在我身边的时候太多,令我们师徒二人关系亲密默契。”他笑意无邪,“有时候师父甚至分不清站在面前的是碧梧还是你了。但是逐离,师父不是你的神。师父只是你的一段过去,一段回忆。”
那幸福来得有些突然,顷刻间又烟消云散。殷逐离抬目而望,他的眸子如同深不见底的海眼,表面温柔,内里激流凶险。她只是站在海眼旁边的少年,玩耍时投了一颗石子,却连带自己也随之投掷了下去,连一根发丝也浮不上来。
她上不了岸,只能苦笑:“师父,这些话留待日后再说吧。现在……你暂时同我离开长安好吗?”
唐隐沉静地望她,眉宇间笑意不减:“好。晚间留下来陪师父吃饭么?你我久已不曾同桌用饭了。”
殷逐离双手仍在他掌心,那温度令她神魂皆迷:“徒儿遵命。”
第四十八章:一片伤心画不成
福禄王府,廉康进来传话:“九爷,王妃说她今儿个有些事,晚些回来。”
沈庭蛟不以为意,略略点头。至晚间,宫里竟然有一个人潜了进来,他对福禄王府似乎也挺熟,径自就在书房找到了沈庭蛟,语声严厉:“你若离开长安城,你母妃怎么办?”
见到他沈庭蛟似乎也不惊讶,神色间完全褪却了那种柔弱,双目华光灿然,浅笑顾盼风情之外竟透了些肃杀:“我母妃自然只能交与你了,还能如何?”
那人似乎有些气急,声音中却带了些训斥之意:“你……你若离开长安,王上必怪罪你母妃,为人子者,就为了一个皇位,就可以置自己生母不顾?!你可知何为孝道?”
沈小王爷食指在宽大的书桌上虚划,笑意微漾,如同清风掠过碧波:“抱歉,本王从小无人教养,不知孝为何物。倒是令国舅爷见笑了。”
来人被噎得一滞,又悖然大怒:“沈庭蛟,无论如何,傅某绝不允许你离开长安半步!”
沈庭蛟神色疏淡,不见喜怒:“国舅若真心不愿本王离开长安,大可现在就取了本王人头献给皇兄。若错失了这时机,曲大将军兵强马壮,国舅如何于万军阵中留住本王呢?”
来人双手紧握成拳,沈庭蛟却是起身,那夜他穿了一件霜色的薄衣,身姿单薄却挺拔,语声带笑,温言软语却透了些许讽笑:“我真不明白,太上皇和国舅爷与你有什么区别?父亲,你看见曲天棘的下场了么?”
来人一滞,沈庭蛟双手压在他肩头:“当然了,本王同王妃不同,至少我与我的父亲,没有杀母之仇。”他承继了何太妃八分美貌,又旁添了两分英气,这般微微展颜,确如天人之姿,“王妃怕已然知晓你我的关系,这次离开长安,她对如何安置母妃,全然未提。父亲,本王若留在长安,皇兄必不能放过我,所以走是一定得走的,至于母妃嘛……哈哈,就拜托父亲了。”
殷逐离同唐隐一同用饭,唐隐喜欢清淡的菜色,偏偏殷逐离是个无肉不欢的家伙,是以大厨房倒也没忘记照顾她的口味。唐隐仍是帮她挟菜,言语间透着关切之意:“离开之后,你姆妈如何安置?”
他好不容易松动,殷逐离心中欢喜,答得也就仔细:“姆妈同我不和,长安众人皆知。我若一直,沈庭遥必会利用她重揽殷家事务,不论胜败,至少殷家不会有灭族之祸。”
唐隐点头,挟了一块昭君鸡到她的碟子里:“只是徜若福禄王当真登基,他就能容得下殷家吗?”
殷逐离略微犹豫,又打了个哈哈:“天下事哪来绝对呢?只是如果功成,大荥起码再有二十年穷困潦倒,他就是想动殷家,也必有顾虑。即使失败,沈庭遥顷尽国力讨伐曲大将军,必然令国库再度空虚,足可换殷家二十年平安无虞。”
唐隐叹气:“你算得倒是周全,只是一旦失败,谁来保你的性命?”
殷逐离起身替他斟茶,语声含笑:“既是豪赌,岂惧输赢呢?不过若是全无把握,逐离定然不会坐这个庄,若是我所估不错,也许……”她沉吟片刻,话说得含蓄,“也许曲大将军这支军队,根本就用不上。”
唐隐微怔,转而又摇头:“师父年纪大了,看不穿你这些花花肠子。不过这一走,何太妃岂不危险?”
殷逐离摇头:“何太妃……哈哈,谁让她苛待我们家九爷,她的生死,逐离才不愿过问。”
一餐饭吃到戌时,殷逐离命暖玉替唐隐打点行装,又派了檀越前往曲府通知曲天棘,约定了明日启程,暂离长安。敲定了这事,殷逐离心情大好。但她是个谨慎的人,绝不允许中途再出什么变故:“师父,今晚我们手谈一宿吧,师父也可以顺带考教一番徒儿的棋艺才是。”
唐隐微笑:“昨日就要离开殷家了,你若有暇与为师手谈,不若再到殷家宗祠祭拜一番吧。”
此话一出殷逐离便是一脸痛苦之色:“我讨厌跪祠堂!”
唐隐摸摸她的头,神色怜爱:“师父答应,最后一晚了。”
殷逐离垂头丧气:“虽是讨厌,不过若师父开口,就算是把祠堂跪穿我也得跪啊。”
那是殷逐离第一次这般郑重地沐浴焚香,殷家七代巨贾,富贵得久了,祖宗也比别的人家多得多。她出生之日便丧母,这些牌位之上的人更是绝大多数都未曾见过,实在没什么感情。
不过她神色仍极为庄重:“各位祖宗,我都不想求你们保佑了,不过姆妈平日里对你们总也算是不错,香火什么的一直也多有供奉。此去一别定是数月光景,大家若在天有灵,留着保佑姆妈身体健康,平安长寿罢。”
她不敢念出声,恐唐隐听见又要被罚。唐隐站在灵前,目光却望向下方的殷碧梧,兀自沉吟。
殷逐离跪这牌位也是轻车熟路的,对此她颇有些谓叹:“虽然论孝顺我不如我姆妈,但是若论跪得次数长短,这满堂祖宗怕也是不如我的。”
唐隐闻言不由哧笑:“贫嘴,这殷家列祖列宗,哪个有你顽劣。”
殷逐离往他身边亲昵地蹭蹭,言语间颇有得色:“列祖列宗在上,顽劣一说逐离不敢独自居功,这还得多亏了我师父教导有方!”
唐隐拿碧落阶敲了敲她的头,语声无奈:“跪就好好跪,多话!”
殷逐离不敢再贫,忙挺直腰身,端正跪好。唐隐微微后退,她不由回头:“师父?”
唐隐却出了祠堂,仍是上了屋顶。笛声渐起,在空旷静谧的夜里漾开,仿佛也沾染了诗意,温润了夜色。殷逐离心中一片宁静,她抬眸望向贡台上的牌位,殷碧梧三个字以隶书篆写,端正肃穆。
她对这个人其实完全没有一点印象,唯一的牵连,也就是她从来不过生日。因为她的生日,是这个人的祭日。
她瞅着左右无人,伸手去描蓦那牌位上的字迹。耳畔笛声不歇,唐隐坐在房顶,那蝴蝶瓦在夜色中青灰一片,目光所及无边无际。
“唐隐,梦鸢性情偏颇,子川更是个不着边际的,这孩子留在殷家,必然受苦。哈哈,临到事了,我竟无人可托。惟有劳烦你代我照看。”那时候殷逐离那么小,却从出生起就不怎么哭,抱在怀里也安安静静,一声不吭。殷碧梧的声音带了些虚弱却仍透着百变不惊的淡泊,“我之所以将她托付给你,只有一点要求,唐隐,不要报仇,不管是她还是你。你这冲动的性子,总得改改才好。”
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他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人浅笑着逗弄怀中的婴儿:“可怜的。让我和她单独呆一阵吧唐隐,细细想来,我这个为人母的,实在汗颜。”
笛声渐止,殷逐离抬头:“师父?”
唐隐的声音低沉醇厚:“嗯?”
“怎么不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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