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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西藏-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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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得弯曲了,下有缝隙可见蓝天……
  此外,麦地卡的草场还有自燃现象。
  说不定它们是有一定科学道理的物理现象吧,大家谁也说不清楚。老院长又讲了他们最近了解的一个情况。就在我们到达嘉黎县的前一阶段,全县风传开阿扎神湖显示种种异常现象。当地牧民听见湖中有枪炮声,并见硝烟弥漫。他们看见有两队人马在交锋。一队穿黄衣,一队穿白衣,后来穿白衣的人马被赶回湖中。最后一位骑白马的人出现了,似乎在做调解,最终归于和平。
  此事一经传开,大家议论说这是不祥之兆,预示了天灾或战争。往常阿扎湖也显示图像,不过都是草原呀帐篷呀牛羊呀一类海市蜃楼,这一回非同寻常。
  考虑到会不会有人故意蛊惑人心,老院长他们正式着手调查此事。先是说阿扎湖周围的人们全部看到了,一询问,根本不是这码事,说只有十多个人看到,一一追查下去,方才落实:只有一个人亲眼看到这场湖中之战。鉴于那人是个忠厚老实。从不讲假话的牧民,就未予深究。大约也是某种物理现象,只是对那些影影绰绰的图像解释有点问题吧。
  同时,阿扎湖也同别的湖一样,有关于湖牛湖羊的传说。人们习惯于这说法,若说某湖没有牛羊的话,他们会认为那才真正反常。
  不是相信事物果真如此,而是相信事物本该如此——就是这个民族本质的思维方法,人类天性之一。所以幻想与传说才成为藏北人现实生活的一部分。
  我也入乡随俗,不由得认起真来,煞有介事地寻访湖羊湖牛目击者。许多人向我描绘湖牛怎样凫上岸来与家牦牛交配,结果生下的小牛毛稀尾短。在双湖的尼玛区,我终于找到一位曾与湖羊打过交道的区干部索朗班觉。
  索朗班觉今年五十二岁。那件事发生在一九五六年。当时他给奇林湖畔色宗地方的牧主桑阶当牧奴。那个夏天的早晨,他忽然发现羊群里多了两只奇怪的羊子。个头虽与家羊差不多,但腿细而长,羊毛疏落。最怪的是脸颊都是蓝色的。正疑惧间,有位老人来证实这羊子是奇林湖湖羊。牧主也很高兴,说他父亲那一代也曾来过一只湖羊,是发财的吉兆。此后索朗班觉又放了三年羊,那两只湖羊始终跟随着。不过与家羊不合群,吃草时与群羊保持一段距离,夜间卧在圈门口。都是公羊,但不与家羊交配;羊毛一直稀疏无法抓绒剪毛。三年后就是西藏民主改革那一年,索朗班觉参加工作走了,再也没听说那两只湖羊的下落。
  另外还有关于湖怪的传说,几乎每个湖都有。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难以事事眼见为实。所以对此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桑麦既当了法院院长,自然就谈起办案子的情况。他说起全县公、检、法工作:一九八五年没办过一个刑事案子,一九八六年只办过一件贪污案;就是民事纠纷多一些,主要是草场纠纷。再有就是真假难辨的牛主人——一头牛两个主人,都说牛是自己的,可那牛既不会讲话,又没作记号,只好酌情判了,说不定有搞错的;没有离婚案,因为从未健全过牧区的结婚登记。最头疼的是非婚生子女问题。西藏这情况特殊,上边又没有明文规定,只好各地制定土政策。在嘉黎,旧社会规定男方要付给女方一头奶牛、一只奶绵羊,一只奶山羊,可能太便宜了;现在罚男方八百至一千元,可能又太贵了,总之很不好办。
  另外,嘉黎县最近还出了一连串怪事:县机关干部的几个小孩被称作活佛转世灵童。有些很小的孩子自称为某某活佛转世,有的是神汉跳神认定的。这些孩子的父母居然很高兴。但目前尚未正式认可,需报请上边裁决。因为有一个活佛死了,会有好几人自称为转世者——真是咄咄怪事。
  告别了老院长,我们便驱车沿野贡藏布江往下走,想看看通往尼务区的路况。夏季雨多塌方,路不通的。从县城下行七十公里处,尼务区号称“藏北江南”,风景极佳。四、五月间杜鹃、桃花满山遍野。但通向那里的山路奇险,山沟狭窄,峭壁如削。据说沿途石壁上有许许多多佛像,上下无法攀援。有人分析说这些画是从前站在地上画的,后来山脚经暴雨常年冲刷,凹陷下去,石壁自然“升”高了。而当地百姓一直说这些佛像是自然形成的。
  尼务区是个几乎与世隔绝的独立王国,有一位与我们同年进藏的汉族人在那里当区委书记。
  路不通,尼务去不成。
  在我们路过一片院坝草场的时候,就见一人颠颠儿地跑往县城方向。等我们从前方路断处返回时,那人已恭候家门口了。原来他望见一辆米黄色丰田开过,就知道洛书记回头一定要来看他,便赶去买了红酒和白酒。他是一位铁匠兼银匠。几年前洛书记曾向他探问银矿地址,银匠不知问者谁,高叫“拿酒来!”洛书记便备了酒,一面喝酒一面叙说。银匠是被人瞧不起的行当,“黑骨头”,能和地委书记交上朋友,他感到很光彩,洛书记每回来嘉黎都来看他,他也和洛推心置腹,带书记看他的粮仓,说他除了银行存款外,还有大宗现款藏在粮仓里,连他的儿子都被瞒着……请洛书记保密啊。
  这一回他忙忙地舀出酸奶,倒上酥油茶和酒,刚煮好的手抓羊肉端了上来,又让家人赶着烙出饼子,又展示了他新打制的银碗和首饰……不知道怎样款待我们才好。
  “嘉黎”本意就是神山。嘉黎境内多神山。其中最高最有名的山是县城前面的恰加山。此山之高,从日喀则方向看像只绵羊,从西安方向看像块砖茶。山顶终年积雪。本县气象站观察此山作天气预报:早起云雾缭绕,当日必有雨雪。
  索县是我在藏北末一次旅行中抵达的。距此三十公里之外的巴青县城也一并走了走。到此为止,七次藏北之行总算走遍了那曲地区十一个县‘(处),游览了四十多万平方公里范围内具典型色彩的大部分地方。当下已是一九八七年二月下旬,藏历第十七绕炯火兔年元旦前夕。索县赞丹寺将要举行由八十名僧人参与的酬神大舞,为人世间芸芸众生祈求福祉降临。有关藏北的那部风光文化片正式开拍,我随摄制组如约前往。
  索县县城坐落在群山环抱的平坝子上,海拔刚及四千米,有小片柳丛生长。赞丹寺只修复了一座红宫,形单影只地高耸在平坝子中心的雅拉山上。位置与形态酷似拉萨红山上的布达拉宫。赞丹寺活佛吉卓,四十几岁年纪,很富态,很厚道,很开通。去年我在那曲地区政协会议上认识了他。当吉卓活佛谈到即将举行的酬神舞的规模是整个那曲目前之最时,我的兴趣被撩拨了起来,便试探着询问能否拍成电影。对这种请求吉卓活佛不会拒绝,但他仍然思索了一会儿,矜持地答复:“不反对。”
  后来证实他合作得很好。当得知场地定在索县小学院坝里时,导演认为很不理想,请求另选场址。吉卓活佛与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喇嘛商量一番,表示同意。摄制组东奔西跑,终于确定在一处高峻的断崖前,以雪山蓝天及赞丹寺红宫为背景。不久便听说那断崖是天葬台,唯恐犯了什么禁忌,但古卓活佛与那几位老喇嘛又商量一番,再次同意。此后拍寺庙经堂里的念经场景,拍寺顶景物,都是有求必应。
  沿陡竖的木梯爬上寺顶,可以俯瞰雅拉乡毗连成片的藏式平房。雅拉乡大约是整个藏北最大的一个村庄。村前有宽阔的河谷,远方是圣洁的皑皑雪峰,太阳明晃晃地照耀。一丝风也没有,一只巨大的雄鹰在山侧盘旋,双翅舒展,纹丝不动。以纯蓝天幕为背景,在寺顶仰拍吹法号的镜头,两管丈余长的法号仰天长吼,吹号的小喇嘛们嘴角都渗出了血。
  传统的宗教舞蹈在赞丹寺已中止三十年了。今年首次恢复,四乡为之轰动。邻近的巴青、比如几县的农牧民都赶来观摩。如同所有宗教活动一样,这类神舞的形式感极强,结构与情节全部仪式化,节奏极其缓慢,表演者傲慢地我行我素,极少与观众情感交流,夸张了作为神界的优越感。
  藏历年前的三天,是酬神舞蹈的三天。每一天中的舞蹈内容及程序基本相同。从凌晨一时开始,全寺喇嘛集中在红宫的经堂念经,直念到清晨九时。随后喇嘛们爬上敞篷大车,沿山路蜿蜒而下,进入场地。场地上事先已搭起帐篷,活佛与高级喇嘛面南而坐。深红色的帷幕隔开前后台,十位执鼓击钹的喇嘛在红幕前就坐。十面直径一米五左右的大鼓竖起一字儿排开。两位老喇嘛盘坐在显要位置,以鼓钹作指挥并自始至终唱诵似歌非歌的经文。其声犹如低沉的洪钟,集结了脑、鼻、胸腔、丹田以及灵魂的共鸣。
  两个戴着裸露着牙齿的白色面具的白衣少年出场,担当“打扫舞场”的准备工作。他俩手挥花棒,象征性地驱赶围观者。随后是“活佛舞”——这位活佛是全套节目过程中唯一不戴面具者,由一位眉清目秀的青年僧人扮演。“活佛”面无表情,矜持缓慢地舞之、蹈之。一举手一投足都力求高贵庄严。他正视察两少年选择的场地,终于认为此地适合众神降临,便在场地中央画一个神圣的三角符号。
  “活佛”退场,随着坚定硬朗的“咚嚓咚嚓”的鼓钹声,降妖镇魔的“鹿”神上场。鹿舞刚健有力,动作幅度大,体现了与妖魔搏斗时的正气凛然。鹿神戴模拟的鹿头面具,上有两枝树权形状的鹿角。
  以上都是引子和铺垫。此刻正剧开场。在诸位神只亮相之前,是法号的仪仗。两人合抬的两管镶金长号呜呜作响,与唱诵经文的人之声高度和谐,融为一体,在蓝天与雪山之间回荡。仪仗后紧随着寿星老人和几位童子。那老人头戴前额突出的硕大面具,喜眉笑眼,颤颤巍巍,那些童子们不断地向老寿星头上脸上撒青稞逗乐,老寿星迟钝地左躲右闪,招引来观众席上一阵阵哄笑。
  十四位大神陆续出场,戴着饰有骷髅的面具,有的牛头马面,有的青面獠牙;彩缎服饰五色缤纷,富丽堂皇,长及地面的前襟后襟绣着狰狞的护法神脸谱图案。只有一个面具是白面菩萨,大约文殊。众神舞姿是超慢动作,扬起臂半天才落下,抬起脚又一个半天,观众们可以尽情观赏这不多见的光彩夺目的行头,以慰藉自己一年到头单调刻板的操劳。至于众神之舞的涵义似乎是次要的。我见那些动作缺乏确指性,连众神自己恐怕都难于解说——天界诸神有无穷尽的生命岁月,实在无所事事,无所用心。
  终于,在众神圈内,四位身穿红白条纹服装、手指脚趾装备铁爪的骷髅跳起了“天葬主人舞”。轻松、诙谐。活泼、欢快,令观众眼睛一亮。虽说是骷髅形象,却一点也不恐怖,像四个极可爱的孩童。
  其后仍是漫长而重要的众神之舞,消磨着过于漫长的时间。一副副面具遮住一张张悲剧的脸,令人感到神的生活不胜其艰。为了活跃气氛,自始至终贯穿着身着紫袍的黑面印度人的插科打诨。
  酬神舞没有一句台词和唱词,除三两片断外,沉闷气息很浓,这与阴暗神秘的经堂氛围相一致,是力图远离人间的宗教所需要的。不由使人联想到宗教本身似乎就是一幕富于表演性质的人间剧。
  赞丹是藏语“檀香木”之意。指经堂内两根珍奇的檀香木柱。赞丹寺是著名的五世达赖时修建的。建寺之先,推行格鲁教的固始汗曾扫荡了邻近地区五座噶举派'注'寺庙和本教寺庙,把五寺寺宝和法器作为赞丹寺的资产。这也反映了五世达赖振兴宗教,改革后的格鲁教派风靡全藏、遥居各教派之上的情况。该寺修建者是拉冬嘎宗旺丹,他曾为寺址之事请示过达赖五世,五世达赖很赞成建寺,并嘱咐他说,等你快到家乡的时候,会碰到一个往牛肚子里装血的人,他不会告诉你寺址;等见到背冰块的人,方可询问。
  拉冬嘎宗旺丹依言而行。快到家乡时,他路遇一户正宰杀牦牛,遍地是血。便试探着请教,“寺庙建在什么地方好呢?”人家不理他。继续前行,碰上一人背着冰块,他又问,“寺庙建在什么地方好呢?”背冰块的信手一指:“就建在前面那座山上吧。”于是赞丹寺就盖在雅拉多的石山上了。
  索县政协的丹木振讲了赞丹寺建寺史。由于没找到翻译,丹术振汉语藏语加比划,我就将自己理解到的记录于上。这是很糟糕的一段记录文字,真实故事可能要生动得多。
  赞丹寺从前享有“小布达拉宫”之称,有人千方百计找来一张几经翻拍的照片,格局与气派果然是布达拉宫的仿制品。可惜几经动乱被夷为平地,近年来刚修起一座红宫,白宫正在筹建中。要恢复那座鳞次栉比的寺院,非多年之功不可。
  历史上赞丹寺曾遭火灾,烧掉了五世达赖颁给该寺的法规,七世达赖重又补发了一份。并对前往拉萨禀报灾情的二位喇嘛说:寺庙遭灾,肯定有些困难。、库房里有一排木箱,你们随意挑两个带回去吧。
  第一个喇嘛挑了一个分量最重的箱子,打开一看是酥油灯和净水碗;第二个喇嘛考虑了一下,挑了个最轻的,打开看是十三幅唐嘎'注'。这些唐嘎后来就成为赞丹寺寺宝。寺宝中还有一件五世达赖的袈裟,一枚从山洞里掘出的“伏藏”海螺,该寺第一代夏仲活佛传下来的铜钹。
  直到公元一九五九年,赞丹寺遭到一次毁坏,成为战斗据点,两枚炮弹在寺庙里爆炸——但这并非致命伤。毁灭性的一击在一九六七年,它与藏北百余座寺庙一起惨遭覆亡命运。既可载舟亦可覆舟的为数众多的信徒们参与了这场不可思议的非常行动。昔日高高在上、悲悯下世的寺院,一度自身难保。
  赞丹寺就这样神话般地消失了,雅拉山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佛像和法器部分送往地区,部分留在县上,部分流于民间。那些绸缎制作的经幢挂幡缝缝连连做成厚厚的大篷布,覆盖在县府温室的玻璃顶上。蔬菜年年很茂盛——去年这个温室被突如其来的一场冰雹砸得粉碎。有关这场雹灾的消息在短短几天内传遍了整个那曲,从两三个冰雹约有斤重直传到一个冰雹有两三斤重——檀香木送进医院入了药,那些木、石料都盖了民房。
  历史戏剧性地变更着一切,人的命运,人际关系可以在不长的时期里发生难以逆料的变化,无论有着怎样严肃的历史背景,进行过怎样严酷的政治斗争,一旦落实到民间,始料不及的后果常使人啼笑皆非。
  一九五九年春夏间,拉萨平息叛乱的硝烟还没散尽,索县一带已经战云密布。赞丹寺成了短兵相接的战场。我在索县正巧采访了当年敌对的双方——昂巴和洛布丹增。他们现在都是索县干部。离开索县不几天,我去安多县又找到当年参战的明加,补充核实了情况。将采访笔记如实摘录如下:明加说:当时我在索县和巴青之间的荣布道班当小工。道班上的十三名工人都是从朝鲜战场下来的汉族同志。那一天就像和平年代里的每一天一样,早晨起来没发现一点儿异常预兆。大家出去修路,我和一位汉族孕妇把开水装在桶里,拿车子推往工地。一出门,埋伏的叛匪就向我们开枪了。一时枪声四起。我们赶紧逃命。孕妇的丈夫就在前面不远的工地上,听见枪响就直奔他的妻子。我亲眼看见那对夫妇被双双打死。我躲在大石头后面被活捉。他们见我是十二、三岁的藏族小孩,就叫当地老乡临时看管我,夜间老乡把我放了,我一口气跑了几十里路到了索县军管会。各道班工人没死的都集中在雅拉乡的养护段里,共有百多号人。此后我们的军管会就在养护段院子里坚守了四十一天。
  昂巴说:我当时二十岁,正在(陕西咸阳)西藏公学上学,听说拉萨叛乱了,我们提前毕业赶回平叛。回索县不久,叛匪就打着“白色圣军”旗号,纠集了丁青、巴青、索县一带土匪和部分群众、喇嘛,共三千八百多人,占领了四面山头,把索县军管会远远地围困起来。叛匪司令部就设在北面日崩山上的尼姑寺里。我们从望远镜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群乌合之众的活动:南山上的在捉虱子,西山上的在掷骰子。
  洛布丹增说:我七岁就在赞丹寺注册当了小喇嘛。那年我十七岁,寺庙里的翁则、铁棒喇嘛和三百多喇嘛都参叛了,我也跟着上了山。把刚修好的通往那曲的路都给堵起来,防止他们的人来增援。
  明加说:北面来的增援部分是青海的骑兵团。听说已到巴青,军管会派我随一位作战参谋前去联络。好不容易找到骑兵团驻地,那些人竟然不相信我们的证明,不问情由说我们是叛匪的探子,毒打一顿后关了起来,一天一夜一口饭也没给我们吃。直到第二天派人去索县证实了我们身份,才放了我们,连句道歉的话都没说。那位作战参谋本来很帅的,给折腾得灰溜溜的。就这样,那一年我当了一回敌人的俘虏,又当了一回自己人的俘虏。
  昂巴说:赞丹寺的地位很重要,养护段院子正好在它的射程之内。军管会首长明智地决定派一个小分队抢先控制这个制高点。这个小分队有二十一人,只有我和彭措两个藏族,彭措比我大一岁。我们负责向敌方喊话,发动政治攻势。我们在寺顶坚持了二十多天后,大约在八月十九日夜间,叛匪纠集了四十人的“敢死队”冲进寺庙底层,打死了我们的队长,我们退守最高一层楼顶。敌众我寡,又是短兵相接,我们处于劣势。对方高声叫骂,说我和彭措是“叛徒”,我们就回答:“有本事你上来呀,给一粒花生米儿你尝尝。”
  洛布丹增说:那四十个人的敢死队的组成,是在自愿报名的基础上,由喇嘛跳神决定的。给每一个敢死队员发一个泥巴做的人脑袋护身符,挂在胸前可以刀枪不入,保证能活着回来。万一死了的话,保证能上天堂。我没参加敢死队,是随后进去的。看到被打死的那个汉子,还镶着金牙呢。
  明加说:情况已经很危急了,我们在下边用电台和那曲联系,请求空军支援,轰炸叛匪司令部,没想到飞机虽然来了,但扔了颗炸弹在赞丹寺背后,差点儿炸了我们自己人。
  昂巴说:赞丹寺六十多岁的老堪布(住持)是进步人士,他和我们一直坚守在寺庙里。眼看飞机还要继续轰炸,老堪布急中生智,把他珍存的一面红旗插上寺顶——五十年代初解放军路过此地时赠送给他的——飞机发现误会了就飞走了。到了下午,叛匪在下面采取了行动:要锯断大经堂的柱子。不用很久,我们二十个人就会全部陷落在敌人手中。我们明白最后的时刻到了,就想硬拼了吧。但也有人哭起来了,说再也见不到家乡父母了。富有经验的副队长很有办法,让我们把所有的被子和床单都撕开,拧成一股粗绳,黄昏时用汉话向养护段喊话,要他们机枪掩护我们突围。天刚要黑的时候,我们从寺庙背后缘绳而下。五个共产党员分别打头阵和押后阵。老堪布死活不突围,他说话到六十多岁,已经活够了,死了也无牵无挂。山上的叛匪已发现我们行踪,不断地打冷枪。还好,只有一个人的耳朵被枪子打穿了孔,一个人的袖子给打穿了。总之安全撤回养护段的指挥部里。
  明加说:我们的人刚撤离,叛匪的狮子旗马上飘扬在寺庙楼顶。制高点被占领后,我们指挥部的人再也不敢走出房门。
  洛布丹增说:我们占领了寺庙后的第二天上午,来了两架飞机轰炸,扔了两颗炸弹后,大家都吓坏了。我跑出寺庙,顺着山沟转到山后藏了起来,到第三天,飞机转了转就走了;第四天,解放军大部队来了,我们早已溃不成军,大家没抵抗就跑到边坝一带,后来自行解散,各奔前程;第五天我就投降了。
  昂巴说:打扫战场时,我看见了老堪布的尸首,头上被砍了两刀,一只鞋挂在脚上,另一只不见了。后来,我随解放军当翻译离开索县,去边坝一带剿匪,直到平叛结束。
  洛布丹增说:第二年人民政府送我去拉萨中学,学习藏文和算术,没学汉文吃了亏,再也没机会深造了,当干部整天下乡跟牦牛打交道。到了一九六四年,我和那曲另外三个人组成四人代表队,参加西藏第一届文艺会演。我们四个人,没有乐器伴奏,整整演了一台节目,把拉萨轰动了——现在那曲根本没人会跳那些舞了——大家说,昌都来了二十几个人,谁看他们!看谁的?黑河(即“那曲”意译)四个人的!后来各地区共选留了三十三人,组成西藏代表团参加全国第一次文艺会演。我主演了一个舞蹈,拍成电影《朵朵葵花向太阳》。西藏代表团在人大会堂演了一场,周总理和我握了手(洛伸出右手),夸奖我——多幸福啊!——毛主席多次接见我们,会演期间江青每天都和我们在一起——你看我当时的照片,不像男的,也不像女的,嘿嘿……文化革命那阵子我参加了造反派,组织了宣传队,到一九七一年给我戴上了现行反革命分子帽子,开除了公职,交雅拉乡监督改造。群众专政很厉害,把我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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