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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西藏-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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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昂巴说:“文革”时我担任区长。县上有人搞冤案,捏造了一个反革命组织“中华民国救国军”,说我是救国军八大金刚之一。在雅拉乡劳改一年半,后来是自治区来人宣布平反的。我被“解放”后,洛布丹增还在劳改,他经常偷偷摸摸找我打听:“你解放了,我有什么消息吗?”
  明加说:“文革”中揪斗我,说我是叛徒——叫叛匪捉去又跑了出来,不明不白,肯定叛变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说它啦……
  ——真是的,那些思恩怨怨的往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人们都很少提起了。洛布丹增给眼下的事情搅得心烦意乱:“我搞了几十年歌舞队,那曲地区谁不知道索县文工队!可是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啦,你看那个勇扎,年轻轻的,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承认他行,科班出身,大学毕业,吹拉弹唱编导演都行,可也别太傲气了嘛!一支新黑管,他吹上没三天,就吹坏了。我批评他,他还强词夺理:乐器买来就要用,用了就会坏;人也是用完了就老了就死了嘛!我就和勇扎打了起来,勇扎打了我,我也抓了他几下。县委不管,公安局来过问,在讲道理的时候我赢啦!”
  那个勇扎我们见过,非常精干的一个小伙子,西藏大学艺术系毕业,现在索县文工队的队长。他和洛布丹增闹矛盾的实质,是因为两人各有所长,都太能干了,各有招数,互不服气。结果是洛布丹增退回文教局当干部去了。
  我们端详着洛布丹增幸运顶峰时在北京拍的照片——粗大的辫子盘在头顶,红艳艳的丝穗潇洒地从耳侧垂挂下来,恬静地微笑着,美好前程在握——一个少见的美男子!
  可是眼前的洛布丹增,黝黑的脸颊上早已皱纹密布,激动地说些不顺心的事情,谈话间已将一瓶才启盖的白酒喝掉了大半。
  当年的少年驮运者、班戈县小牧民加央到了索县当县委副书记。与我同行去文部的未来的经济学家多托被任命为管经济的副县长。这一茬年轻的领导充满了雄心壮志,想要以索县为基地改一番革。多托思考了一系列发展牧业和副业的计划,但没来得及实施。原因是不久后,县上召开人民代表大会选举新县政府,多托的价值未能被人们所理解和接受,落选了。后来那曲地委只好把多托调回地区经济研究室工作。
  计算了一番票数,昂巴当选为索县县长,昂巴在掌声中站起来,频频向代表们点头挥手致意。但是过了两个小时,方才发觉计算有误,会议赶紧宣布未超过半数,昂巴未能当选——这与多托是同一次落选吗,或许是上一届选举的事情,时间无关重要。
  确实是同一次落选的是和我们一道进藏的小毛。他十多年前一进藏就到了索县,在索县当副县长主管公安和商业也已多年。据说落选的主要原因是他下乡时经常顺便打猎,主要打马鸡。群众对打猎杀生的人有看法。
  政治作为文化的一种组织形式,在当今世界表现出它的千姿百态的繁复性。但各种模样的组织形式难于在同一时代放之四海而皆准。即如当代最高文明、谈论起来美如甘饴的民主,由于它并非本土生长之物,而引入和推行的结果也往往事与愿违。
  赞丹寺所在的雅拉山下的雅拉乡,是英雄格萨尔的爱妃珠牡的故乡。有关格萨尔和珠牡的遗迹传说不胜其多。珠牡出生时虽在冬天,但雷声隆隆,布谷鸣啭。所以名以“珠牡”,意为天龙之女。民歌里唱道:“珠牡的美名到处传扬,是她出生时天龙高唱;珠牡的嗓音动听悠扬,是她落地时布谷鸟歌唱。”时至今日,人们还在津津有味地指点遍及索县的珠壮的牧场、锅灶、灰堆及晒牛粪的地方。
  其中最著名的一则传说是,珠牡诞生在雅拉乡,所以雅拉乡多出美女。县翻译局的洛桑加央笑着说,当他把文人们写的这一段文章念给雅拉乡群众听时,大家都笑了起来,说没这回事儿,现在雅拉乡的姑娘们哪有那么漂亮。
  后来听人解释说,珠壮有一次被一个魔王掳了去,因不从命,备受折磨,每天都在盼望所向无敌的格萨尔来搭救她。可是当时格萨尔似乎正为别的女色所惑,一时昏聩,没能及时赶来。珠牡有感于美貌女人命运多舛,下了咒语:“让后来的女子长得连我的脚后跟也不如吧!”所以后来的女人相貌一代不如一代了。
  但索县这地方宜农宜牧,气候较好,姑娘们的肤色都还不错。她们没同西部草原的人作比较,漂亮而不自知罢了。
  特意打听了珠牡有没有后代,大家说没有,不仅珠牡,格萨尔成群的王妃中,也没听说过有哪一位生过一男半女。好生纳闷,是故事创作者忽略了呢,还是这个民族原本就不重视家族观念,所谓传宗接代等等——藏民族没有姓氏,贵族家只有房名。只得暂且存疑。
  就是在当时尚未落选的索县副县长小毛家里,我翻阅了一本西藏党史资料,看到一章对于这地方很有意思的回忆录,说的是五十年代初中国人民解放军在巴青——索县一带平息匪患的事迹。作者是当时的巴青县军事代表,现在成都度晚年,名叫崔善才。依着这一线索,不久后我就去成都访到了他,巴青那一段历史就昭昭然了。
  旧时代的藏北,盗匪猖獗,偷盗抢劫成为一种风气。那些大盗往往与部落头人素有瓜葛,有权有势,有社会地位,他们是些传奇人物,牧人们对他们充满敬畏,并对本部落的大盗引以为荣,于是藏北长期处于强盗英雄崇拜时代。至今人们仍津津乐道那些著名匪首的事迹,还在传唱《强盗歌》,流露出钦羡神情。班戈的占扎念来一段歌词,表达旧时一般年轻人对于强盗生涯的向往:
  母亲姨母告诉我,
  不要去那高山上;
  要是不到高山上,
  哪能明白世界的模样。
  父亲叔叔告诉我,
  不能和强盗交往,
  要是不同强盗交往,
  怎能得到世间宝藏。
  至于那首《强盗歌》,有一天,我的同事、五十多岁的德庆卓嘎兴冲冲地告诉我。她在当雄草原搜集到一首歌,“太傲慢啦!太豪放啦!太浪漫啦!”老太婆的眼睛大放光彩。
  等我一过目,立即被感染了:好一群绿林好汉!歌中简述强盗生涯:漂泊浪迹,但蓝天之下的整个大地都是家,山洞是帐篷,野牛是家畜,喝大碗酒,吃大块肉,从不会使用敬语,也不屑于用指甲扯骨缝里的肉丝——
  我虽不是喇嘛和头人,
  谁的宝座都想去坐坐;
  我虽不是高飞大鹏鸟,
  四方高山都想落落脚。
  我强盗从不去找靠山,
  双角长枪为我壮了胆;
  我强盗是没有帮手的,
  快马快刀是我好伙伴。
  我强盗从不愿拜头人,
  高高蓝天是我的主宰;
  我强盗从不去点香火,
  太阳月亮是我的神佛……
  当年我强盗远走他乡,
  只有单骑单枪独一人;
  今天我强盗返回故乡,
  赶回牛羊千千万万只。
  当年我强盗远走他乡,
  单骑单枪一人往北行;
  今天我强盗返回故乡,
  我主仆总共十八个人……
  ——《强盗歌》
  有人对《强盗歌》这歌名有异议,说在藏语中是褒扬之词,大约译成《好汉歌》较恰切。
  至今健在的几位当年的强盗首领现在地区政协。旧社会的藏北,强盗已形成一个特殊阶层,有的甚至有能力组织起一个部落。有人曾在拉萨色拉寺丹木真像前发誓不抢穷人,有些杀富济贫者很得百姓拥戴。人们痛恨的似乎只是“哈萨克土匪”。关于这个哈萨克,有多种说法。有说是新疆的,有说是青海的,还有的说是青海解放时,马步芳残余部下流窜藏北的,一位外国人则说是“哥萨克土匪”:苏联革命时期,成群结队的哥萨克人带着家眷,赶着牛羊逃到西藏。这些人打家劫舍,百姓恨之入骨。但此事不见其它记载。
  看来“哈萨克”只是统称,泛指一切外来土匪。晚近到四十年代的事情也被搅进历史迷津。真实成为传说,传说倒更真实,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也是藏北民间一个特点。
  和历史上许多著名的游牧民族一样,藏民族也曾深藏称雄四海的扩张野心。皈依了劝人向善的佛教后,内心深处却并未归于沉寂。尚武传统的余风,就隐约透露在对格萨尔赫赫武功的传扬,对绿林英雄的赞赏钦羡中,有时还能形成一股巨大的情绪的漩流。譬如说,掀起宗教热潮来铺天盖地,势不可挡;而在某个特定时期,一旦掀起反宗教狂热也如急风骤雨,迅猛异常——都是那股深心里骚动情绪的宣泄。
  在一个潮湿阴冷的初冬的下午,我步行穿过成都的几条街道,打听到了名为“石笋”的小街。退休后的崔善才就住在这条小街的一个大院里。按照人们的指点,找到他所住的集体户宿舍楼的一楼,敲了老半天,方才听见一点动静。六十多岁的崔先生亲自来开了门,一边解释说,我这人哪,有幻听的毛病,平时老听到有人敲门。这一回,我又以为听错了呢!
  我倒是没听错,这位先生是我老乡。解放前夕著名的孟良崮战役,消灭了国民党整编第七十四师的那地方,山东蒙阴县。崔先生瘦瘦高高的个子,皱纹密布了,头发花白了,只是乡音未改。
  说明来意,崔先生就爽快地谈起巴青那一段不平凡的往事。
  我是一九五一年十一月到达巴青的。那时的巴青遍地是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那地方非常冷,扣子掉了,吐口水重新粘在棉衣上又冻结实了。
  我担任巴青县军事代表。我们的任务是向当地人民宣传《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十七条协议》,建立巴青宗解放委员会,动员当地出人出牛,为前方部队转运物资。
  当时的三十九族地区常有群匪骚扰,抢牛抢羊奸淫妇女。仅在巴青地方,就有两股土匪。一股百多人、八九十条枪,有时可集中到两三百人,匪首陈斗;一股不足五十人,三、四十条枪,匪首活活。他俩都是巴青朱角地方人,当时都三十几岁,活活细高挑身材,陈斗足有一点九○米高,长脸,大眼,高鼻,厚唇,很凶的样子。这两人曾因赌钱斗殴,活活打不过陈斗,拉起一帮人退到青海南部牧区占山为王,但时常窜回巴青袭击陈斗。陈斗也经常奔袭活活的地盘。洗劫牧民很容易:夜间将帐篷绳砍断,一家人就都给“捂”在里面了。要想杀人很容易:哪里蠕动就往哪里捅一刀。临走,掠走帐篷和牛羊等全部生产生活资料。就这样,好端端一户牧民,一夜间就往往家破人亡。
  过去宗政府拿土匪没办法。历任宗本(县长)慑于土匪势力,不仅默许了他们的胡作非为,还时常暗中送些枪支弹药。本届宗本、长着一对黄眼珠的益西上登就时常向陈斗供应枪支,而陈斗则以牛羊答谢宗本。
  藏军也曾出面调解过陈斗与活活,他俩拒不接受调解,声言:“我俩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要么把我们都枪毙,否则决不和好!”
  巴青一带百姓们深受其害,在当年年底成立宗解委会时,人民代表群情激昂,纷纷要求首先解决匪患。解委会委员、老牧民洛桑扎西态度最坚决,他说过去我们生命财产安全毫无保障,宗本你为什么听之任之?现在解放了,再不处理怎么向人民交代?
  很快就形成决议:通知陈斗与活活于第二年初来解委会接受调解。
  前宗本益西土登起草了通知,由上层人士和牧民代表组成的解委会委员们都签了名盖了章。我当时没刻私章,正低头思忖如何是好时,看见胸前挂着渡江战役纪念章,就取下来在名字上印了一下——嗯,很不错。
  调解会特别邀请三十九族地区世袭首领禾尔加色主持。五十多岁的禾尔加色德高望重,家住巴青,当时在了青任地区解委会副主任。
  坐在谈判桌前的陈斗与活活全副武装,怒目而视。禾尔加色说,你们一贯不听我的劝说,胡闹的时间太长了。现在解放了,要求和平安定的生活是人心所向,你们应当改邪归正。
  长期流落在外、饱受颠沛之苦的活活当即表示愿弃匪为民,返回家乡,与陈斗讲团结。
  陈斗强横地说,活活罪大恶极,不仅抢牛抢羊,连老婆都是抢来的!和这种人讲团结,永远办不到!
  调解陷入僵局。我们决定前往索县,请第四办事处领导出面再作调解并作出判决。
  这期间,我曾暗被活活抢去的女人去朱角与她母亲团聚。离散八年,母女俩抱头痛哭,哭得闭了气,老半天也不呼吸。我看她们真可怜,想劝解一下,又无话可说。后来我询问过这位女人,共产党讲婚姻自主,你有权选择自己的道路。这女人说,我在朱角有丈夫,有孩子,是活活把我强抢了去的,我要离开他!
  一九五二年四月中旬,大家按计划分几拨赶往索县。路上发生了一件凶杀案,被杀者就是那位解委会委员,名叫洛桑扎西的老牧民,在解委会成立时他积极主张铲除匪患,并在通知上签名盖章。他家住朱角附近,全部家产七头牦牛也被劫走。
  第四办事处王政委让我依据陈斗与活活为非作歹的情况写出判决书,我文化低没写好。王政委只好亲自动手写判决书:判决理由、判决根据、最后判决,请禾尔加色当众宣读:陈斗,解放前袭击抢劫牧民五十多次,抢牛羊三百余头只,贵重财物四十余件及大量日用品,霸占民妇,残害妇女;解放后抢劫牧民和我运输线上的牦牛一百五十头,羊八百只……对解放前罪行罚款九十五元,解放后的一律归还原主。
  活活,解放前一贯奸污妇女,并劫持妇女一人,抢劫牧民三十多次,打死打伤各一人,挖眼致残一人,得赃物牛羊三百五十头只,贵重财物五十余件及大量日用品。罚款一百九十元,对所劫民妇,根据婚姻自主政策,由女方决定。
  宣判完毕,一位敦敦实实的青年牧民从席地而坐的人群中霍地站起,指控陈斗派人杀死他阿爸洛桑扎西,要求由陈斗偿命。青年牧民说,他父亲被杀后,他一直跟踪凶手到陈斗的营地。
  当时因无确切的凭据,无法认定陈斗的罪行。后来才从俘虏口中得知,陈斗对洛桑扎西怀恨在心,指使手下的土匪杀了人,抢了牛。
  活活劫持的那女人的丈夫也带着孩子参加了宣判会,准备当场认领妻子,合家团圆——像许多电影里的场面一样:久别重逢,抱头大哭,千恩万谢,返回家园……
  可是不,理所当然的情况没有出现。倒是那女人一反常态,语气异常坚定地对她前夫说:我被抢去八年,你从来都没想到去青海看看我,你算什么男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夫妻情意!这些年,活活从来没伤害过我,我们思恩爱爱,我愿意跟着活活,做活活的妻子!
  一席话说得那位前夫羞羞惭惭。活活好不感动,当即表示接受判决,要赶牦牛参加运输,挣了钱归还罚款。
  一个月后,活活从青海南部返回家乡朱角专程到了巴青,感谢我党给出路的政策,决心洗心革面,做个好牧民。
  活活回到朱角没几天,陈斗指使心腹格桑罗布假意邀请活活去他家吃酸奶,一枪击毙活活。枪子儿打穿了肚子,肚膛里的酸奶混着血红红白白流了一地。
  陈斗、格桑罗布们杀死活活,洗劫了活活全部家产,连同过去所抢牛羊,七十余人窜往朱角山,进行武装叛乱。他们挖掘防御工事,阻止牧民参加运输,抢劫运输队,并扬言解放军来一百,打死九十九,放生一个。
  战局陡然间发生了变化。当时川藏公路尚未通车,从昌都通往拉萨的三条运输线中,丁青——巴青是最重要的一条线。为保证运输线的畅通无阻,维护宗解放委员会的权威,我们正式向西藏军区报告,要求歼灭土匪,并通过西藏军区请示总参批准。
  禾尔加色旗帜鲜明地站在我们一边。他决断地表示,这些人已难挽救,我同意消灭他们!
  格桑罗布名义上是禾尔加色的义子,实际上是禾尔加色的私生子。他投靠了陈斗后做了许多坏事,禾尔加色多次劝阻他不听。在关键时刻,禾尔加色决定大义灭亲。
  在等待上级命令期间,我们按兵不动。土匪就在距我们八百米处扎寨,大摇大摆地在河边烧茶。
  黄眼珠的宗本益西土登很活跃,多次邀请我们的翻译老唐吃饭。席间时常故意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问:陈斗的问题咋个处理呀?
  老唐是川西德格人,警惕性还可以,就说些假话搪塞他。陈斗一直也没能发觉想要消灭他的意图。
  直到一九五二年六月十日,才得到总参的批复:对陈斗匪帮坚决予以消灭!我五十二师骑兵侦察连经过周密准备后,采取远距离奔袭的战术,于六月二十二日夜一举占领朱角山顶制高点,秘密包围了匪巢,于二十三日拂晓五时三十分发起进攻。
  陈斗从梦中惊醒,急忙提枪与格桑罗布奔向制高点,一排子弹射来,他俩又慌忙返身潜入一个隐蔽的工事。
  战斗进行得很顺利。七十多名土匪已有三十人被歼,其余均被俘虏。但清查时未发现匪首陈斗和格罗桑布。搜索中,侦察连机枪手老陈被陈斗一枪击中,牺牲了。藏文干事向掩体喊话劝降,陈斗拒不投降,继续开抢射击——事已至此,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迅速结束战斗:击毙了陈、格二匪。
  活活余部十多人为骑兵连当向导,参加了战斗。战斗结束时,他们强烈要求砍下二匪首级及右手挂在索县示众。
  同时,禾尔加色也前来视察了战场。事前,我曾一再劝阻他,但他执意要来。结果,他看到了两具无头无右手的尸体,落了几滴泪,长叹一声说,这孩子跟土匪学坏了,我已尽到了教育的责任,他终不听劝,这是他罪有应得啊!我现在只能再为他念一次经,让他来世修个好人……
  在消灭陈斗的现场,我们发现了溅满了泥的几十页信,问是谁写的,禾尔加色厌恶地说:益西土登。后来这位宗本无法待下去了,要请假回拉萨的家里探亲。行前居然好意思要求我献给他一条哈达,并派人送他到城外。当然“,他这一走是不打算回来了。
  流散在朱角一带,曾助纣为虐的陈斗残部二百多人纷纷向我缴械投降。四方百姓载歌载舞欢庆解放,从此能睡安稳觉了。
  至于那位决意嫁给活活的女人也有结局。活活死后,她就跟活活二十多岁的养子做了夫妻。活活的养子事前曾向我汇报过这件事,原因很简单,他认为不能丢下寡妇不管,那样太不仗义了。
  崔善才缓缓讲述着他生命中最值得纪念的这一段落,山东口音很重,只是常把“怎么办”说成“咋个办”,也算是在成都生活三十年的痕迹了。应我的要求,他取出当年担任巴青县军事代表时的照片。照片已经黄旧,但那上面瘦高的年轻人很精神,胸前就挂着那枚渡江战役纪念章。
  咳,我总是听见敲门声,刚才我还以为又听错了呢——他若有所思地说着,眼神有些迷茫,思绪仿佛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从索县城到巴青县城仅三十公里,乘车沿巴青河东行,越过一大片草坡牧场,大半个小时就到。在地广人稀的藏北,两座县城居然成为近邻,只好说它显示的是莫名其妙的随意性。
  巴青这地方,历史文化很独特,是目前西藏境内少有的本教集聚地,县境内清一色本教寺庙。巴青从前有个名字叫“扎青”。扎青——“大帐篷”。作为头人权威的象征,从前本地的部落头人有一顶顶大无朋的牛毛帐篷。后来该头人渐渐衰落,继之而起的一位新贵仿做了一顶,登上头人宝座。现在中年以上的巴青人都曾见过那顶约可容纳千人的大帐篷。还记得帐内有一排小房,房前两座大灶,有四人抬不动的大锅。同在帐内讲话都要高声呼喊。六十年代初还在帐篷内放过电影。
  这真是一项特殊建筑,也是一种文化现象。在一切全靠手工体力的时代里,这件工程的工作量及其意义,一点儿也不亚于当今文明社会一座大型公共建筑。今天走遍全西藏,再也不会见到如此排场的帐篷了。
  象雄王国兴旺发达时,从西往东横跨几千公里的藏北。象雄三部分俗称“普吾、巴尔、穹布则中”。普吾位于冈底斯一带,意为“源”,巴尔即文部达尔果,意为一中间“;穹布则中,在今丁青县六头山,意为”下方之门“。巴青与丁青相邻,也属下方之门'注'。霍尔之前由穹布一家统治这一方,穹布三兄弟分掌三部落:穹布、那如、赛如。
  元忽必烈后世子孙中,有七人前往萨迦'注',大约迷失了路流落此地。当地人见他们骁勇异常,骑射技术超群,便拥戴他们为王。此后六百年来霍尔家族便世代继承王位。本来蒙古人信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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