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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西藏-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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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是好是坏!说着骂着,还是给了些牛粪。用牛粪火慢慢烘烤双手,才把冻住的手板套脱下。
  一月二十一日,第一次化缘(讨饭)。
  一月二十四日,第二次化缘。这一天还发生了一件事:心爱的小青马掉进冰河里去了。但没受伤。后来用这匹马换了一匹红马,红马的主人看上了家乡的良种马,宁可贴四百五十元钱央求着成了交。此后的记载中,多有换马、卖牛之类内容,有时赚了,有时亏了。
  一月二十八日到达了青县农村,住父亲舅舅的儿子家。次日为主人家念经。由于挽留殷切,一住十二天。
  二月九日启程,路遇囊谦朝圣者七人。后同行一月,分手。
  二月二十日路遇四川八人磕头,不是三步一磕而是走十多步一磕。
  三月一日,磕到了青境内大雪山协拉山顶。
  三月三日,尼姑才仁、英索的牛失足掉进协拉山雪窟中。因牦牛体格硕大,无法将它拖出。直到三月五日藏历年这一天,四川朝圣八人到达,央求这群汉子帮助,把已冻残了腿脚的牦牛半抬半拉地拖下山。四川人说,磕十天头也没这样累呵!意思是想向我们讨些吃的,我们没有。随后的几天是为安置这头残牛而奔波:到附近村庄乞讨饲草,找汽车把牛运到道班,委托道班班长照料残废了的牛。行前,将讨来的十五麻袋饲草都堆放在瘫卧的牛身边——生死由之。为此,才仁英索母女伤心欲绝。因为她们认为这头注定要死的牛是为她们而死的。
  另一头牦牛死得更惨。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那一晚,表姐次珍玉珍的牦牛独自离开了牛群。人们四处寻找,第三天才在一条水沟旁找到了它。它已奄奄一息。人们看到它似乎在哭,并发现它尾巴之下豁然洞开,黑黢黢有如一口山洞,内中狼藉。原来是卑鄙残忍的豺狗从肛门钻了进去将牛的肠子吞吃一空。根据一路血迹分析,那牛独自离开人群和牛群后,就失去了保护。当它疼痛难忍时为时已晚。它漫山狂奔也甩不掉吸盘一样粘在后尾的可憎的魔鬼,直到它逃进水沟,或许是那豺狗饱餐后自动离开。那庞然大物受尽了磨难直到第三天才咽气。表姐痛不欲生。全体僧尼为死去的牛作了超度仪式。
  六月六日,昌都四姐弟赶到。
  六月九日,九头牛中的七头病了。等待了十六天后才痊愈。
  七月三十日到八月二十五日,从嘉黎步行往返于墨竹工卡,参加“直鲁噶举”仪式。后将仅剩的五头牛寄放于嘉黎百姓家。
  九月十日,在嘉黎境内丢失五匹马,多丹寻马被狗熊追赶。
  十月十五日,朝拜直贡堤寺。丢失六匹马。
  十月十六日,没找到马,碰到电视(摄制组)。
  在随后的记录中,频频出现“电视”字样。也频频提示仁钦罗布病倒、病重、急送拉萨医院抢救等情况。接近拉萨的最后几十公里,是多事之旅,断断续续行进了一个月,仁钦罗布佝偻着日趋瘦小的身子,险些一命归西。久患肠胃病,加之严重的营养不良和劳累过度。我们摄制组的车也多番往返于医院和营地之间。在朝拜过大昭寺后,仁钦罗布接受了我们的采访,他说,曾想过就这样死去了,能带走人世间的全部苦难该有多好!
  按照一个说法,谁要是死在了朝圣路上,不是不幸而是有幸。人们会说,他是死在朝圣路上的呀!
  英索也是。二十六岁的尼姑英索几个月来低烧不退,总是跟不上磕头的伙伴们,只能早出晚归,形单影只地匍匐在青黑的沥青路面上。常常是很久很久了还没有爬起来。她已经到了极限。
  幸好,拉萨在望了。
  在拉萨以东几十公里外的达孜县境内就可以隐约望见坐落在拉萨市中心红山上的布达拉宫。藏族人说,对于远道而来的人来说,当他第一眼望见布达拉宫的金顶时,如果金顶有光芒闪耀,那他就有福了。我不知道神明是否慷慨过一回。
  终于,罗布桑布记下了旅程的最后一笔——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十三日,藏历十月十五日,朝圣大昭寺。
  藏历十月十五日,是隆重的宗教吉日。为等待这一吉日,他们在东郊的二姐家休整了几天,补磕了差不多一年前翻越色杂波拉雪山时欠下的四千八百个等身长头。还做了一些法事祝福吉祥。
  这一天,大昭寺门前香烟弥漫,朝圣者经商者人头躜动。当手套板擦滑地面的声响传来,人丛中立即让出了一条狭长的通道。闻讯赶来的七八位在拉萨工作或经商的囊谦老乡身穿彩色缎袍、头缠黑丝缨络、手捧洁白哈达为他们焚香开道。围观人群中不时有香客走出来,依次向每一位磕头人发放布施,一元钱,或几毛钱。饱经风吹日晒的黑红脸膛、粘结着风尘的散发、额头的印记、褴褛衣饰,都足以赢得普遍赞誉和英雄桂冠。他们以格外庄重的神情,一步步接近圣地的凯旋门。
  由于我们的事先联系安排,大昭寺关闭的深红色门扉迎向他们开启。匍匐者穿越天井,直磕进神圣寺院中的至圣殿堂——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前。按规矩,他们要一直磕到佛祖脚下,才算得上功德圆满,完成此行。就在灯火幽暗的经堂内,面向金碧辉煌的佛祖,这群来自远方的虔信者,齐齐站定,久久地朗声诵读有关释迦牟尼的颂辞,各式各类供奉的、祈祷的、祝福的经文。男女混声的齐诵庄严地回旋灌注于整个经堂。历尽艰辛的人此刻甘之如饴。
  我看到了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庞上的激动与迷醉。圣地是置于神圣世界与世俗世界之间的大门,置身于圣地,意味着融入永恒的力量之中。他们已登堂入室。超凡脱俗。直达至善至美的神圣殿堂。位居正中的桑秋多吉满脸汗水,“泪光闪闪;多丹则热泪纵横不能自己;嘎羊拉姆紧闭双目口中喃喃;仁钦罗布和英索的无神眼光里透露着惯常的苦难和无奈。领诵者罗布桑布的超然神色中,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此时此地,正是这群人孜孜以求多年的如梦境界,单调卑微的生命在这个瞬间璀璨地放射光华。此时此地,这群已超凡脱俗的人,这群除去自身几乎一无所有的人,正在做的一件动人的事就是,他们满怀至上的幸福和仁慈,为全人类祝福。祝福世间所有生灵时时吉祥、处处吉祥,白天吉祥、夜晚吉祥、天天吉祥、岁岁吉祥,生生世世都吉祥——”扎西——秀!“”扎西——秀!“祝福吉祥成为被反复吟诵的主题。
  冗长的经文念诵已毕,接下来的是最辉煌、最神圣的结束动作:再磕三个头,就可以将头轻触在佛祖脚下。
  但这个动作没能完成。当桑秋多吉父子扬起双手,俯身拜倒时,守在一旁有些不耐的僧人不由分说地抓住他们的衣领,推推揉操,令他们尽快绕佛像转一圈——就这样草草收了场。
  “只差三个头啊!”老泪纵横的桑秋多吉为此留下了终身遗憾。
  神圣的光芒褪尽,我们熟悉的人们恢复了常态,一副大功告成后的松弛。
  罗布桑布的眼神重又迷茫。它穿越俗世,投向常人视线未能到达的远方。
  朝拜大昭寺之后,听说他们还将去藏南藏西等地,是搭乘汽车而不再磕头。要去朝拜桑耶寺、萨迎寺等著名寺庙,有可能的话,还要去阿里的冈仁波钦神山。只有仁钦罗布,要返回拉萨以东六十多公里的地方,补磕这一段距离。
  然后,罗布桑布,你这个英俊的康巴男子,你这个发愿戒绝尘世之缘的年轻的格龙,你将怀着你那颗历经磨难的疲惫的灵魂,或者说,你的不朽的灵魂引导着你,终将去往何方呢?
  第七章 何处是你灵魂的故乡
  ——西藏传统人生:生死流转与时代变迁——赞美显得迟疑,心绪不再宁静,我所欣赏的和难于认同的——莎拉的诗:将那沉默的壮丽,化为我们永恒的轮回——心灵的流浪:何处是你灵魂的故乡——不再豪迈,不再壮烈,一个结不住的尾——
  上古之初空无一物,太虚中唯有空溟。
  光芒为父,光线为母,灰蒙与黑暗分别诞生;其间渐渐形成一股气息般的微风;于微风中出现冰霜凝结为露,化生一池塘犹如明镜。
  池塘之上渐生薄膜聚而为卵,孵化成黑白二鹰。
  二鹰交合生三卵:一白一黑一什色。
  白色卵进裂形成神山和神灵;黑色卵进裂形成黑头红面人;什色卵迸裂形成世间诸生灵……
  这一首创世古歌,记载在雪域藏地古老宗教——本教的一本经书里。不知是谁先发现了它,随后就被辗转引用于各类文章中。它也许是藏族先民对于世界起源和人类起源最初的诠释。本教有关西藏人起源的说法还多。其中一则是:天神西堆在天界看到壮丽的雪域高原,情有独钟,便下凡至此。当他感到寂寞时,又邀来了女神西绕。二神结合生下一子名协哇。开始他们不知采集耕种,只知捡拾成熟脱落的果实充饥。有一次,他们无意中摇动树枝,枝条上落下了野果,由此受到启发,人类的采集生涯开始了……
  在民间,这一些说法差不多已经失传,本教的宇宙观原型也无从记忆。西藏本土宗教向佛教最严重的妥协是宇宙观和轮回观方面的。一位年纪很大的本教著名画师向我讲述的有关世界的图像,我在一本藏传佛教的书里也大同小异地看到了。据说,宇宙中存在着四个世界:东方世界是白色天空弯月形大地;西方世界是绿色天空四方形大地;北方世界是红色天空圆形大地;我们的南方世界是蓝色天空三角形(或倒置的圆锥体)大地。本教画师告诉说,东方世界的人过于高大,行动不便;西方世界只有牛奶维持生命;北方世界里,随着一个人的出生,地上也长起一棵树,此后这人就只以这树上的果为食,以这树上的叶为衣。四个世界中唯有我们的南方世界好,食物丰富并可以信教,唯一的缺点就是战火多。
  老画师把这四个世界的形象绘在壁画上了。但他同时又说,这四个世界中所画的四个人是四大天王。
  ——很想知道佛教传入前有关灵魂何来何往的情形,但遍访不得。只听说早期墓葬石棺上留孔,藏南珞巴人崖葬封洞时也留一通道,供灵魂自由出入。
  后来本教的灵魂也随波逐流,在世间永无止息地投生转世了。六道轮回的天、人、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中,只有生而为人最好,唯有人最有可能接近成佛之道。所以老人们总在祈祷,期望来世仍然生而为人,仍然投生于南方世界,仍然吃糌粑喝酥油茶笃信佛教。
  当我对西藏农村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我想我可以尝试着描述西藏人生了。当然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生。那样一种人生在今天,在西藏的许多地方,正在融入现代社会图景之中而变得轮廓不清了。藏族音乐家边多老师向我描述这一人生历程的梗概时,使用了过去时。虽然是他童年和青少年时代他和他伙伴们的经历,他身边发生的事情,而今谈说起来,犹如隔世。
  生,在佛教中被认为是人生八苦中的第一苦。据说此时胎儿在饱受狭小黑暗的九个月的窘迫之后,又犹如剥了皮的牛遭受鞭打一样痛苦地通过狭窄的产道。所以小生命总是大哭着来到人世——不错,我们全都是大哭着来到人世——此时,家中老人们要将象征吉祥祝福的酥油抹一点在他的脑门上。三天后,拿着贺礼来道喜的亲友们也将酥油一一抹在他的额顶。自此,酥油的气味将伴随他的终生。
  一般说来,西藏地区是最少重男轻女观念的。生儿生女都差不多。虽然根据因果关系,生为男身据说要更好一些。
  百姓家的产妇通常是在产后两三天里就起床干活,健康勤劳的妇女会得到普遍的称赞。上层人家和体弱的妇女可以多休息一些日子。
  七天后,婴儿便由父母抱着第一次出门,去寺院朝圣,“央古”祈福,求神拜佛,保佑一生。
  生日却被忘记了。因为西藏人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岁数也不必说得准确,但属相是重要的。当别人询问他的年龄时,他可以不正面回答,只是说,属猴的,或,属鸡的。因为属相是参与生活的,遇事打卦卜算,谈婚论嫁都用得上。另外,村庄里举行的仪式也经常选择属相合适的人来扮演重要角色。除此,本命年也被认为是一个敏感的年份,这一年有许多禁忌需要遵守。例如——此时边多老师举了一个有趣的例子:拉萨过去的规矩是本命年的这一年内不得吃鱼,如若发现,就要被用鱼钩勾住嘴唇在八角街游街一圈示众。但是正逢本命年的人仍然想吃禁果。走街串巷的卖鱼人迎合这一心理,叫卖时只喊“卖水萝卜”。
  据说西藏人在吐蕃时代以前有姓氏,随着佛教在藏地的传播和深入,后来除了上层贵族有房名(与姓有区别)外,普通百姓是没有姓氏的。百姓家的孩子取名很随意,大都是按照出生当天的星日命名,例如叫尼玛、达娃、米玛、拉巴、普布、巴桑、边巴……是七个星辰的名字,也是从星期日、星期—……到星期六的星日称谓。藏族大多数人都叫这类名字,在教室里随便叫其中一个,一片应答之声。所以同一村庄、同一单位的重名者,前面往往再加一个区别符号。例如叫大达娃、中达娃和小达娃之类。
  另一类常用名是吉祥名字。例如次仁——长寿;顿珠——如意等。讲究一些的要请僧人取带有宗教色彩的名字,卓玛——仙女;卓嘎——度母;多吉——金刚。为了好养活,就像汉人取狗剩一类名字一样,有人取名为其加——狗屎。死里逃生者叫西绕。
  藏族童谣有人搜集整理了,但儿童们的游戏似乎未见报道。而且现在的孩子们也不再玩这些游戏了。从前五六岁的孩子们摹仿成人的生活劳动,玩一种叫作赶狼的游戏。有人扮牛,有人扮狼,童声唱道:小牛往里进,豺狼往外赶。还有一种讨火的游戏意味深长,表现的是在没有火柴的年代里,村里人每天去负责保留火种的人家讨火的情形。大一些的孩子则会制作面具,认真摹仿长辈们的跳神、演藏戏。
  孩子们长到七八岁时,就走上了不同的生活道路,不同的命运从此分野。有的务农,有的放牧,有的去寺院当小僧人。家境好些的就上学。奴仆家的孩子能作为少爷的陪读是很幸运和体面的事情。
  从少年到青年,孩子们长大成人,劳动,生活,歌舞,参加村里的各种仪式活动。在节庆之夜,时常通宵达旦地饮酒狂欢。也因生活或宗教方面的需要外出。在婚嫁方面,一般说来,穷人家的婚恋是自由的,没有多少讲究。贵族家则讲究门当户对,还要算命打卦。但无论贫富,男嫁女家和女嫁男家都一样,在名份上和实质上都享有同等的权利。
  藏区的婚礼总是很隆重,过去一般只有有身份的人家才得以举行。近十多年来寻常百姓家也乐意讲究这些排场了。婚礼仪式很繁琐,繁琐得不仅一言难尽,那是可以而且已经有人写成专著了。婚礼歌这种罕见的大型套曲形式,不仅篇幅极长,内容也庞杂到足以涵括全部日常生活,集中地充满了古老本教的仪轨、色彩和意味。那些五彩箭、吉祥符和招福方式,都是古老生活和古老理想留下的痕迹。正因其古老,凝聚了世世代代的美好心愿,所以人们相信这类仪式能够带来幸福美满的家庭生活。
  不同的生活道路体现着不同的命运,不同的人生有不同的喜怒哀乐。童年时在一起玩赶狼、讨人游戏的小伙伴们,根据前世之“业”,今世将各得其所;而今世的所作所为之因,将直接作用于来世的荣辱祸福。
  在整个人生中,要遵从种种禁忌。佛教教导人们要扬善抑恶,怜悯生灵。其中尤以不杀生最为切要。但是,由于在生活中和劳动中总要被迫或无意间杀生害命,例如耕地时伤害了小虫子等等,也算是一种罪过,所以要经常烧香拜佛,参加各种宗教活动。赎罪的方式还有持某佛某菩萨名号,罪过可减轻;其中有一本篇幅不长的《赎罪金书》,犹如征服地狱的挫刀,每天念一次,据说可以赎清罪孽,顺利通过地狱之劫。
  然而地狱又是完成每一次生命转换的必由之路。
  藏族有一首民歌唱道:
  上方的极乐界,未必就那么舒适吧,
  你看活佛们在升天时,还不时地回望人间;
  下方的地狱界,未必就那么痛苦吧,
  你看贵族老爷们,都争先恐后向地狱走去。
  死亡与天葬的过程是一整套严格、严密、琐细的祭礼仪轨,它所传达的是灵魂不灭的理想、生死轮回的观念和纯粹的本土宗教精神。这一仪式甚至在死者尚未断气时就要开始进行。
  对于濒临死亡之人所要做的重要事情,是让其断绝一切凡念。为此,要给他服用由活佛加持过的特制药丸,要在他耳边高声呼喊他平日所尊崇的活佛或本尊的名字,使他以宁静的心绪踏上往生之途。尚存恋世之情、心怀未了之愿,被认为是一种危险状态,将直接影响到他的投胎转世,总之对死者极为不利。
  在将亡故之人送往天葬台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要请僧人或巫师念诵有关经文,并卜算送葬吉日;请画师绘制相关佛画唐卡供奉于寺院或家中佛龛。这类工作的目的,在于超度亡灵。尤其重要的是促使死者灵魂自脑顶囱门出窍,以便投生三善趣。
  注意撤换死者所用的皮毛质料的衣服被褥。因为一根毛如一座山,死者将因此不得超生。将脱光衣服的死者头抵膝盖,作初生婴儿状,以白布包裹。要在遗体旁摆上饮食,名之“喂灵魂”,点灯烧香偎桑供奉。严禁狗和猫接近遗物,否则死者将死而复生,为害生灵。
  在择定的吉日,人们送他去往天葬台,走完他今生斯世最后的旅程。
  但灵魂在开始的四天里并不知道自己的肉身已经死了。它照旧来到它所熟悉的人们中间,与人们一道谈笑。但它很快发现,没有人拿眼睛看它,没有人回答它的话,总之人们对它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到第五天时它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无奈地离开它所熟悉的环境四处游荡,用人们供给死者的桑烟充饥。念完四十九天的超度经后,灵魂彻底告别了这个地方前往地狱接受审判。
  虽有像直贡堤寺天葬台那样宣称死后可免下地狱的许诺,但一般人仍然认为地狱是完成每一次生命转换的必由之路,是死后灵魂该去之处,即使善良人也不能例外——灵魂不去地狱反而是可怕的事情。在地狱里,灵魂将受到公正的审判。地狱之王将用特制的衡器称善恶:做过善事是白石子、做过坏事是黑石子,如果白多黑少,在地狱里逗留不很久就可以放行,反之,则有八热地狱、八寒地狱供受用。
  正因为死亡是此生向彼生的过渡,所以死亡并非可怕之事。因而对于亲人的亡故,感情是比较节制的。为避免死者心有挂碍,尤其不能在垂死者跟前哭泣。此后在七七四十九天的服丧期间要进行种种哀悼仪式,但在死者周年忌日,则要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以祝贺那一灵魂重获新生。从此后,亲人们将把死者彻底忘怀:不得保存他的照片和遗物,甚至不得提起他的名字……
  按照人们的愿望,周年忌之后,那灵魂将再次投生人间,开始又一番轮回。
  我的同事拉巴次仁在亡弟的周年忌时写了一首歌词,请人谱了曲,大意是:
  兄弟你走了请放心地走吧,
  我会到寺庙为你点灯祝愿。
  希望你早日转生返回人间,
  我们又可以一起欢乐相聚。
  当然,这只是对于西藏传统社会里民间的普通人生的一般性叙述。这一状态持续了千载,由于缺乏剧烈的社会变革的扰动,它显得恒定而完整。文化即生活方式。
  是西藏农业地区的民间生活,不包括社会的政治的宗教的上层,那是一个我不很熟悉的领域,我只依稀遥见过那里的烽火和血光。但即使普通人生命运之间也千差万别,每一生命历程都是一部长篇,风风火火,曲曲折折,恩怨情仇,波澜跌宕。例如边多老师自己就是,他怎样出身于后藏日喀则的一个平民家庭,怎样去当过藏兵,怎样离乡背井,又怎样与主人家的女佣恋爱,怎样充当驮夫随了骡帮往返于中尼边境的商道上,迷醉于喜马拉雅沿线的土风歌舞之中……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些生动的人生故事都写出来。
  但越是最普遍的人生现象越可以说明一个民族生存的风格,心态,性格。事实上,回望藏族传统人生时,本质上是对群体生命和命运的观照。而非个体的人生和命运。
  今天世人看到的这个民族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盖源自灵魂和来世的观念。这是我对于藏区多年体验感知的结论。
  一群这样拥有无穷时空的灵魂,一个消弥了有限界限和个体意识的群落,以群舞与合唱为其显著特征。他不必有姓氏,无所谓香火延续,财产积聚和继承,无所谓奋斗竞争,因之无所谓由此所5!起的烦恼、焦虑、失落、惶惑、忧患、危机、绝望。无所谓祸福,无所谓苦乐,一次次低位进入世界,崇尚自然,生命平等,贫寒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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