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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西藏-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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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古典的善良的人格,一群可爱的消极的生态保护主义分子,一个超时空的哲人,一个知天达命的歌者。
他们是桑秋多吉,尊珠旺姆,是赞域和咱塘,雪绒山谷和许许多多这类人物、村庄和地区。
不是传统与现代交接的这一边缘时空,不是查古村,堆龙德庆县城;不是边巴、克珠,甚至也不是罗布桑布。
一首和美温馨的田园诗,你尽可以远距离地去欣赏它,但你能否认同它呢?
十几年来,在西藏大地上行走,享用着高原的空气和阳光,酥油茶和风干的牛羊肉,水土使形象趋于藏化,下意识里也时常以“我们藏族人如何如何”为出发点思考问题,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心安理得地沿着从前的思路行进了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藏传佛教对于我来说,就已演变成一些熟悉的名字和面孔,一些难以忘怀的生活场面和人生风景,而不再是一般的概念和浅表印象?真是这样。也许在过程中就开始了,我的审美目光开始变质,我的赞美显得迟疑,心绪不再宁静,尤甚者,我还将冒着被逐的风险,很不明智地对许多问题进行质疑追问——虽然还不至于不相宜地追问众佛、神灵、灵魂和来世是否真实存在之类,相反我宁可相信他们真真正正地永存着;我尤其不会也不能对佛教稍有不尊:这是我的理解中最为宽容的一种宗教,我比一般的佛教徒更多地理解这一宗教的原理和教义,激赏这一宗教所拥有的无与伦比的创造性艺术思维,在它所提供的无限宇宙的辽阔时空中神思飞扬;很少有人像我这样频繁地登临佛教圣地,为那些即使是断壁残垣的辉煌建筑、即使是残破褪色的宗教艺术所倾倒所震撼,很少有人像我这样太经常地与那些穿越千古和清澈如水的目光和心灵相遇,使深心里顿起虔诚敬信之念;也很少有人像我这样能够直接向藏传佛教差不多所有教派的高僧活佛请教交谈,听取来自另一思维国度的智慧哲理并领受他们以多种方式给予的祝福和加持;在神圣马年曾转过的至圣神山冈仁波钦,不仅已洗清此生罪孽,同时也一劳永逸地洗清了一劫数以亿万次轮回中的罪孽;在神圣猴年参加的导引灵魂的仪式,已可确保未来往生佛界乐土;一座小寺院的僧众,专意为我念过信护平安的祈祷经文……
我比一般佛教徒更透彻地浸润了佛光恩泽,此生来生都已受惠利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在我回顾描述了仍在延续的传统人生,记挂着那些悠久岁月中的村庄和寺院,那些人影和音容时,一种忧郁的心绪漫浸开来。我觉得心疼。觉得不忍和不堪。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种不自觉的意念从脑海深层渐渐上升,渐渐明晰,浮现于海面,并渐渐强化起来。我凝视着它——这是对于什么的不以为然。
不是对于生活本身,人群本身,不是对于劳作者和歌舞者,甚至也不是对于宗教。
是对于灵魂和来世的质疑吧——是,或者也不尽然。
灵魂和来世的观念尽可以存在,与基督和伊斯兰的天堂地狱并存于观念世界。
只是,灵魂和来世观念如此深刻地影响了一个地区一个民族,如此左右着一个社会和世代人生,则令人辗转反侧地忧虑不安。
——谁从中获益?
——老百姓本来可以过得更好一些。
——人生,造物主恩赐于人的多么伟大、丰盛的贵重礼品,你其实只有一次生命。纵然果真有来世,也应该把今生看作是仅有的一次。
——缺乏的是一次人本主义的文艺复兴。
从德中到青朴,为了来世之声不绝于耳。就为了一个虚无飘渺的来世,就为了一个无法验证的许诺,我们那么多的兄弟姐妹们就以全部今生为代价,不假思索追问地、心安理得地毕生等待,他们除此而外几乎一无所求。然而他们只担了一个风险——要是来世确凿无疑并不存在呢!要是终有一天,他们确凿无疑地得知,千百年来拼命抓住的维系过祖祖辈辈生命和希望的绳子的终端空无一物呢?
莎拉女士是我朋友的朋友,已年过六十岁,生活在美国一个极富有的有产阶级家庭。是属于那种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自在的人。从八十年代开始,她不下六次进藏旅游,有一年还到达了世界上最高的寺庙,珠峰山下的绒布寺。在那里她结识了一个很老很老的尼姑。老尼为她祝福,还送给她一根红绒线的“松退”护身符,至今莎拉仍把它系在脖颈上,旧得发白了。去年莎拉在拉萨找到我,我正因每分钟数次数十次的心脏早搏被迫从乡下返回住院。莎拉想和我探讨有关西藏的一切问题,限于语言,我送给她一本英文版的《藏北游历》。今年八月间,她回我一封信,朋友申再望先生帮我译了寄来。信中谈到了她以往所得信息,都来自于探险家和西方宗教学者所写的书,或是目前在美国的西藏难民的观点。但所有这些都带有他们各自的观点。利益和偏见。她说我的书反映的是一个汉人的看法,也难免有偏见。她能够指出的是我在使用“进步”一词时所表露的这种优越感——多年来她热心研究印第安地区,拥有着对于衰亡着的这一文化的丰富经验和思考。她认为,“干预和帮助之间的区别在于对方是否在寻求。在西藏人寻求帮助以达到进步时,也只是在此时,如果你想要并能够帮助,你的帮助才会被理解为是一种社会的进步受到欢迎。然后你才能成为帮助者,成为身穿挣亮盔甲的骑士,成为救星。而如果他们没有接受能力,所谓的帮助者就会成为反派人物,成为压迫者,你希望给予的所有帮助,你所有的良好动机,都会浪费在敌意的环境中。因此帮助必须是他们所寻求的,希望的,已经提出来的。”
以下的感受是莎拉所强调指出的,连同她的一首诗。
……我们有许多共同之处。我同意你的观点,即西藏这块土地,确实给人的心灵一种归家感。在西藏群山之中经历了九死一生以及与精神、个人、文化、自然相关的体验之后,我有一种归宿感。以至于当我“获救”之后,或者旅行结束,我准备回到我们称之为“家”的时候,我却感到相当失望。我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虽然我的身体住在一个非常好的家里(我想不出会有更好的一个),我很幸运那里应有尽有,换句话说,有健康,丈夫,儿女,孙儿孙女,金钱,农庄(我真的很富有,非常幸运有这样一个家),但我的心灵另有一个家,就是西藏。我一直走运,因为我感到我在陆地上的家和心灵的家都非常美好,实在美好。但如果现在要我在二者之中选择其一,我会选后者。也许,只是也许,这就是我一再回到西藏的原因,因为那是我心灵的家。
我很幸运,因为我们在人生之路相遇,尽管是短暂的。我也许永远不会皈依佛教,但我仍被它的另一种境界所吸引,被它难以捉摸的、它暗示的永恒和渺无边际的空间所吸引。
像你一样,初去西藏时,我并没有想到要去发现我灵魂的故乡,那肯定不是人类居住的地方,然而我却发现了。我找到了它,并非常喜欢它的庄严与壮丽。
穿越宽阔坦荡的沉寂空间
无尽的层叠的褐色阴影
处处都点缀着
暗褐色与白色的小块土地
在碧蓝碧蓝的天空下
装饰着白色与灰色的
孕育着的云
它充满生命
这里有地球上的和平
庄严与你同行
将那沉默的壮丽
化为我们永恒的轮回
我什么也看不见,除了美丽
……
莎拉为她走遍世界后最动心的发现所陶醉。相见恨晚。她把西藏作为审美对象遥远地欣赏着,而西藏,也向着它的审美主体遥远地变幻着美丽,仪态万方。
非常感谢她,莎拉把她的热情和诗意投向西藏高原,愿她在整个晚年因心灵所依的归宿而宁静而美好。西藏祝福她。
对于她的诗文,她想要探讨的问题,我突然不想再议论什么了。我由此看到了从前的我自己,那样熟捻。
假如我在《藏北游历》之后就返回我的家乡——对此我一派茫然,其实我并不知我可以认祖归宗的家乡在何方——或者,不再深入接触西藏农村,也不曾看到咱塘村火供仪式上那一双双迷茫的眼睛、何时想起都令我痛彻骨髓的冰天雪地磕头朝圣的身影、青朴和德中各地终身无望地修行着的僧尼们。如果我后来没再继续经历这些,我有关西藏的印象要单纯得多,也只剩下了美丽。将铭心刻骨地保持着一种向往,一种不再的体验,一些终生可以述说的遗憾,关于我西藏的美丽传说。
为时十八年的西藏之旅,认识上也阶段性地走过了几个层次:由浅入深;由……不是由低及高,而是由高及低——飘浮如云的高和脚踏实地的低。
在初涉的诗意的时期,拥有着单纯的理想热爱、惊喜。冶悦。那是属于我的蔚蓝和洁白,湛绿和温煦,是旷野上的小小帐篷,荒原上永不能企及的海市幻境;是轻轻叩打着心扉的长久的感动,一个会心的微笑。
随着生命的深化,草原的雪灾与心灵的雪灾交相叠加,我初识苦难审美般地品味悲凄、悲凉、悲怆、悲壮并偏激地强调困苦难而崇高的生命美学的这一时期,我是坚实的、深厚的和激越的,那时我举目于更辽阔更深入的精神世界,并尽力迎向它,亲和它,认同它。
沿着这条路向同一方向继续走下去,一些始料不及的情况发生了。越是深入,越是贴近,离初衷越远,越是微妙地感到了什么地方在酝酿着分离和背叛。这应当是我心智成熟而激情萎顿的近些年。
文化背景一片驳杂,思想无章可循,既满满当当,又空空如也。当突然间不再豪迈,不再壮烈,不再大人格,就成为一个没有着落的人,只想缩进哪个角落,停顿脚步,无思无想,做点别的什么,或什么也不做——渺渺不知所终……
多少年间的思想和情感的经历都是我自己的,没有谁来强迫我,引导我,让我就范。一切都那样自然而然地感觉着,切肤触及着;只有我知道,在真切与真切之间有多么的不同。
以往尽可能的客观公允并非作假,这正好说明了我曾经尝试过的努力,我曾经拥有过的激情感动,赞美热爱,还有一些向往展望,建议设想。多么殷切。我们看待一个地区,一种文化现象,纯粹客观是做不到的,一厢情愿也没多大意义。以我的眼光和心态,假装了一回学者,想要抛弃一切偏见进行客观的考察和描述,但不时地露出马脚。
我的过失在于感情的投入和参与。
既不适合做学者,也不可能充当救星。其实我的全部心愿,不过是认为我们西藏高原的同类们应该享有参与世界的权利,享受人类文明发展至今的一切成果。
而这一愿望正好也是当下人民政府提倡的,老百姓们所希望的。没有一丁点儿的独创性。毫无文采可言。也只有在这一基点上我们来欣赏西藏的传统文化,我才能感到心理平衡,不至于失掉了一个西藏作家的道义和良知。
所以我同时欣赏这样的西藏:收看和收听由卫星转播而来的来自全球每一角落的声音和图像,并向世界发出西藏的信息;可以通达全球每一角落的直拨电话和图像传真;来自世界各国的奔驰三菱和丰田,各类家用电器;县城乡镇村庄的水利发电、太阳能电站所提供的照明和电视;喜欢听新民歌:昨天飞机飞过去了,今天飞机还没飞来……
喜欢这样的采访:查古村、色新村甚至江村女巫都恳求说,请帮助我们解决电视机的接收装置……
主张发展进步的观念局限了我的文思。我想做一个貌似客观的学者终于也没能做得成。学者做不成,也同时妨碍了我做诗人。同时对于手工制陶,我发掘到的是人类已经走过的新石器时代,一个遗存,活化石,一个远离现代文明的角落;我注意到的是一个文盲村庄,年轻的兄弟共妻,老死闺中的制陶女,一些感慨,一些无言……
而伟大的聂鲁达,他表现了同样的题材,多么激情奔放——“南美洲从来就是陶器工人的天地。这是一个陶罐的大陆。这些会唱歌的罐子从来就是人民制作的。用胶泥和双手制作的。用陶士和双手制作的。用岩石和双手制作的。用银和双手制作的。
“我总想让人在诗歌中看到这样的手。我总想创作出一种带着指纹的诗。一种带着漂白粘土的诗,水能盛在里面歌唱。一种面包的诗,大家能够充饥。只有人民的诗歌才能保留这手工的痕迹。
“当诗人们关在研究室里的时候,人民在用胶泥、土地、河流和矿山来唱歌……”
——这便是我的诗行之不远、是我与伟大诗人之间遥不可测的距离之所在吧。
什么时候,能恢复我最初的激情,或,重新调整好我自己,走向否定之否定?
主年以来、也许五年以来,在我力不能及的这一领域,其实我就做了这样一件事。当初我向往着它,高不可攀,遥不可及,满怀热切和迷惘。开始时我并不知道,这将是一次漫长的苦役。但不久我就明白了,当做完这件事,我将耗尽心力,而这心力并非用于我想要的艺术事业。我还明白了,与天奋斗,其力不支;与地奋斗,其险无比;与人奋斗,其烦不堪。还有别的一系列的经验。例如毛片编完后,我的经验是:旷日持久,艰苦卓绝,事倍功半,功过待定。最后,在一九九三年九月下旬的那个晚上,当我终于完成了《西藏文化系列》十二集的制作、且又完成了在四川国际电视节期间的工作时,内心却静若止水。以我们起步时的艰难条件,我们已获得了未曾期许的收获——总算完成了,我这样想。是完成了,而远非成功了——总有一言难尽的感叹和遗憾。
焦虑伴我走完全程,应该轻松一下了吧,哪怕只有三两天。去年这整个年份,我们奔走于西藏乡间,其时最令我担着心的不是别的什么,只是一个人和车的安全问题。我不厌其烦地思忖着,要是野外拍摄结束时大家安然无恙,我该怎样高兴呢?该怎样来庆贺呢?其实不然。当年底拍摄的最后一天,那一群苦行的僧尼们五体投地地磕进大昭寺,在金光闪烁的释迦牟尼像前以迷醉的神态了结终生之愿时,我们也功德圆满了。拟想中的喜悦和轻松如期不至,最强烈的感觉只有肚子痛。是以弯腰捧腹之态做了最后一次采访的。
当后期制作在成都漫长的春夏季进行的时候——其间反复做了修改,令人格外厌倦——我又想,何时能全部完成彻底解脱之时,将是我苦役的结束,我将获释,取得完全自由,是再生。但等待着我的,却是比上一回更加剧烈的腹痛,以至于卧床不起。
中秋时节的成都已有少许寒意。深夜拥被独坐,脑海和心怀一派空虚。突然间,一个念头不期而至——你何时才能结束心灵的流浪?
就在这个深夜,在经历了轰轰烈烈之后,在极度的倦怠和百无聊赖中,在不经意不设防时,这一念头引发了一系列强烈的情绪。久违的无以言喻的失落感,无可名状的孤寂感和无以复加的苦难感涨潮般匐然袭来,汪洋恣肆。至此我才明白,它们从未离我而去。它们与生俱来,坚如磐石地坐落在心灵幽秘处,伺机而现。
它们就选定了此刻出现,为了一个秘而不宣的缘由。引导我心沦陷深渊。那里是世界之底和世界边缘。那里荒寒死寂,无风,无月。在心灵的这一特定空间,时间丧失了意义,无论间隔多少年,它仍然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咀嚼到被洗劫、被放逐、被遗弃的滋味。心灵从未寻找到实在的归宿,它一直在浪迹天涯。
在此刻,夜深人静之时,外部压力刚刚卸去,个体心灵便就显现出它自有的两半:意志的自我和灵魂的自我。
那个意志的自我,她曾以成熟的人格充满自信,拥有过一己的全部光荣,独立,勤奋,专心致志,全力以赴。心理能量巨大,能够作用和影响;她自身也可以发光,并给月亮和星辰以光,身心健康,光明磊落。她关怀世界,尽其所能地在成就事业中成全他人。就她所处的环境和条件而言,她已竭尽全力,无懈可击。
只是在最近的几年中,她才感到自豪与激情、诗意和文采的缺失。双足生根,羽翼退化,匾乏了足以滋育灵魂的营养,超负荷的是人际的斡旋和事务的躬耕。终于只剩下顽强,面孔和心灵一样坚硬无比,不会哭泣。
这么久以来,生命的主体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她的存在,逃避与她的相会和对话,逃避到感情世界里:亲情,友情和爱情,那一世界以欢乐和痛苦提供着掩体,逃避到事业中去,以忘我的投入遮蔽灵魂的存在。若无其事。
但在意志的自我稍一松懈之时,那个抑制了很久的灵魂就完完全全地显露出来,显示了它的终极存在和不可抗拒的威力。意志属于今生,灵魂的秉性则是永恒。
这也许是灵魂的根本属性吧。灵魂是人类宗教感情之源。
以我的坚强,我曾断言过我不可能皈依哪一宗教,我是尼采和马斯洛的信奉者——那也许可以算作宗教,是崇尚人,意志至上,自我实现,是有关强者和超人的哲学。
问题仅仅在于,我能否永远坚强下去。
宗教不是强者文化。是柔弱灵魂的庇护所。一种宿命。我所见到的虔诚敬信三皈依的人,是一些无奈的人,一些无助的人,一些无力、无为又无望的人,孤独无依的人,痴愚且无意挣脱的人,痛彻地感受到人生全部苦难的人,被苦难、不幸所淹没、被不可抗力打翻在地的人,一些心怀恐惧的人,没有其它着落的人,善良了还要再善良的人,贫穷着还将更贫穷的人……
试图超凡脱俗的人,渴求缘此达到高境界的人,功成名就登峰造极时忽觉不过如此尔尔的顿悟的人,淡漠名利的人,淡化人生的人……
——至于那些希图假此捷径达到政治目的的人,企图做精神领袖的人,从来就没什么虔信超脱可言,不在此例。
我想我本就一无所有,现在仍是子然一身。也许暂时能够拥有的,就是眼下正在进行着的《灵魂像风》了吧。我原想,当这部书稿被打上最后一个句点时,我可能又将腹痛难忍吧,又将茫然了吧。但事实上,情况比料想的更糟。
且不去说它,它不属于本书范围之内。
而这一本《灵魂像风》,则由干几年间的经历和思想的演变——尚未定位的演变——它没有找到一个落脚之点。
因之这本书就有了一个结不住的尾。
1993年10月—12月
成稿子成都——拉萨
附录
《西行阿里》序
格勒
不知是哪位作家说过:“我们在和一位作家谈过一次后或看见过他的面目后,再去读他的著作,必会觉到更多的领略。”我与马丽华认识已久,去年七月至九月,又同行阿里考察,同去瑞士出席国际学术会……大概由于这些原因,我读了她的新作《西行阿里》,印象很深,感受很多,不妨在此借题发挥,粗谈几点体会。
《西行阿里》虽是一部文学作品,但其意义和价值显然已超出文学的范畴。这要归功于作者近年来对人类学的关注。至少从《藏北游历》起,我感到马丽华的作品已经开始向着人类文化的反思伸探。其突出特点是借助于对地域特色、风土人情、历史典故、神话传说、自然风光等的精心描写,执拗地追求一种特定文化价值的参照,从中探溯藏民族文化的内涵、价值及其对于当代人类的意义。《西行阿里》继续坚持了这个“已确定的思路和动机”,正如作者自己所说:“我还格外感到了我已描述的该地的自然、历史、民族、宗教所具有的弓卜意义。作为当代世界的一个参照,可能会提供一个思索的契机;作为有关未来的终极思考的观照,也许不无意义。”正是在这一意义上,马丽华的作品在文学与人类学两座高耸的悬崖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并将她个体心灵的深入对应于西藏古老文化心理的剖露与反思,从而引起国内外一些人类学和藏学专家们的共鸣,在瑞士苏黎世的“西藏——喜马拉雅人类学国际学术讨论会”上,一些外国专家对外文版《藏北游历》爱不释手,赞不绝口,即是一例。
文学中的散文与诗、小说等似乎有所不同,它可以随心所欲地表达出作者的主观意识以及有关民俗的、历史的、宗教的、哲学的、道德的价值思考。马丽华充分利用了散文的这个特声、,以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第一手材料,和一颗对藏民族文化深深眷恋之心,努力向人们展示出一个远离近代文明,但又绚丽多姿的古老文化世界。在这个雪山环绕、历史久远、传说弥漫、古迹遍地的世界里,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超自然等错综复杂的关系,相互叠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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