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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西藏-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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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而且石化程度很高,至少在十万年以上。但确切年代,是人齿是兽齿,有什么意义,则要请古脊椎动物学家鉴定。后来说起此事,新到任的地委书记李光文大惊,说这些珍贵化石要好生保护,再不能任意毁坏,将来旅游开发到了绒马,那还是一绝呢!
  ——不久后我去北京,顺便把那小块化石带了去,请教古脊椎动物专家。专家们热情地接待了我,但可惜那石上一枚完整的也不见,显微镜下的断面排列结构也与通常的化石牙不同。他们说这大概是钟乳石吧。我快要哭起来了,说的的确确是牙齿,我会再寄来完整的。专家们礼貌地说,若还是同一块岩石上采下的,不必再寄啦。回到拉萨讲给侯石柱听,他微笑说,确是牙齿化石无疑——于是很久以来这个问题弄得我辗转不寐,我想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何单单是牙齿的垒砌,而不见其它骨骼?这并非自然形成,定是有意识的排列。那么究竟是谁干的呢?
  后来当我阅读了大量地质资料,风闻了某些信息,得知了早在前氏族社会便可能有人类祖先在此活动时,我猜想这是当时人们在狩猎之余的一个小小消遣,把牙一颗颗摆弄,摞起……或具有图腾崇拜的性质,或是某次祭祀仪式的痕迹,或只是一个少年人所为。然后留给后人一个千古之谜。
  绒马第二大名胜是加林山石画。加林山上许多青褐色巨石的平面上,如腐蚀版画一样显出众多图像:人物和动物。动物是牦牛和羚羊;有情节的是狩猎图,有人拿一物件套住一牛头。画风简洁稚拙,酷似早期人类所为。当地人都说这些画是自然形成的。这一带还是无人区时这些画就存在。很久以前这里是格萨尔的古战场。开发无人区时第一批到达这里的工作组就发现了这些画。当地人还说这些画是富于变化的,随时间和季节变化而不同,或显或隐或改变形象。这类石画文部一带山上时有发现。
  上次来加林山,夕阳使这些巨石荧荧发光。那一回多托东施效颦之作还清楚可见,画技最拙劣的那头牦牛就是。时隔数月,那些画改变了多少?自己也疑疑惑惑的。这期间闻讯赶来的拉萨美术界人士曾来考察了一番,几位画家意见也不统一,所以难下定论。年代尚待考证,石画的艺术价值是被充分肯定了的。他们说,这是西藏难得见到的最无宗教色彩的民间画。从文化价值看,这个发现还是有意义的。
  这真是一桩无头案。加林山巨石的生长是从高热的地下挤出的火山角砾岩,因含铁质(但不是铁矿),经氧化作用表面呈青褐,有斑痕,画的年代不易测定;藏北几乎所有的传说都极少宗教色彩,都是早期神话延续,以此来证明石画年代在佛教传入西藏之前也不可靠;就画风而言,先民的画风固然可能如此,但后来我在嘉黎所见百姓新刻的六面棍上天地之间所有的飞禽走兽的技法,在格拉丹冬山前牧民为迎接藏历新年在帐篷壁上所画牛羊,手法一模一样,思维方式和表现方式古今相同,令人惊异不止。更无法从风格来划定年代了。
  丢下这两个谜,继续往双湖方向前进。走不很远便遇见曲莫山。它的传说令人毛骨悚然。本来这座山草场很好,山顶有湖,野牦牛多,牧民常来放牧。但后来常闹鬼,马拴在那儿一会就不翼而飞了;行人路过时常有石子飞来而且听见鬼在乱叫。后来反映上去,上面派工作组来调查鬼事,结果也挨了石头。这个乡副书记的妻子加央亲眼看见过鬼,说长得像人,只是时隐时现——关于鬼的长相,拉萨的嘉措告诉我,走在鬼的后面,可以看见鬼肚子里的五脏六腑,鬼背是透明的;鬼可以把人折叠起来塞进窄窄的山缝里——曲莫山的鬼,也有百姓讲是特务在冒充。同时这一带草场虽好,但生长一种毒草,牛羊吃了上瘾,就会慢慢死去。现在曲莫山一带几乎没人敢来放牧了。
  这一带群山连绵不绝。山势既不险峻也不平缓,是骚动和不稳定的。色彩也是胡乱搭配,灰、绿、黄、紫任意交错。这些山,造物主未经深思熟虑便粗制滥造一番,随后又不负责任地随手一扔。一切都有一种不成熟感,像鬼脸,像怪胎。
  离开文部的第二个晚上,住查桑区。查桑这地方对于我来说并不陌生。上一年我的老同学雨初带着地区文化局一群藏族青年在这里住了四个月。有关这个工作组的生活状况我曾在《深入藏北西部》的一章里有过叙述。浪漫的人们梦想远离人群,走向荒野,过隐居生活,可是让他在查桑住上十天八天都受不了。从信息社会走进草原深远处,反差太大,要有毅力耐住寂寞,吃苦还在其次。有一次雨初被召回地区开碰头会,说好八日返回的,大家便从第八天起开始眺望那条通往双湖的路。大草原上能见度好,一眼可望见几十公里外小甲虫似的汽车。但没见影儿。次日继续了望,小伙子们已经开始骂骂咧咧,焦灼和忍耐都到了极限。第三天,破口大骂起来,砸开他的小木箱,东西丢了满地,仅有的半条烟瓜分完毕;第四天,愤怒的人们正商议着怎样撕他的被子,烧他的书时,雨初风风火火地出现了。大家一拥而上,又笑又叫,怨恨顷刻间烟消云散。
  上回路经查桑,未见到雨初,他去了最边远的俄久美乡,乘小“北京”也要跑上两天。那是阳历六月,牧草刚要返青,马刚经历了漫长的冬季,膘情最差。那个俄久美莫名其妙地构思出赛马活动,将要召集起全乡牧人,雨初赶了去召开群众大会,了解情况,宣传政策。赛马会这事有四点可笑之处:其一,俄久美之外的所有人都在取笑这次赛马会,说在春天的六月里赛马的,不是傻瓜就是神经病;其二,向全乡下通知说赛马会场设在乡政府驻地,差不多两万平方公里的俄久美乡的政府所在地在哪里呢?回答是:满脑袋辫子的男人,乡党支部书记格村住在哪里,哪里就是乡政府;其三,说是全乡聚会,实到的不过十多顶帐篷,这个乡大大了,路太远了,许多人根本无法到达;其四,副乡长从康如地方步行赶到乡政府,需风餐露宿十多天。他背上干肉、糌粑,徒步到乡里,就是为了向工作组长讲这样几句话:现在的政策好啊,可是我已经老了,该退居二线啦。
  副乡长是老了,一部花白胡子长长的,编成一根辫子,用红毛线绳儿扎起来。
  副乡长住的康如地方如今只剩下三户人家了。前些年北上开发无人区时,俄久美举乡搬迁,乡政府设在玛伊尔山以北的康如。再往北走就是著名的无人区巴木穷宗了。玛伊尔山北奇寒难耐,人们又纷纷南迁,赶回许多被冻掉耳朵的牛羊。只有副乡长和另外两户坚守康如。他步行到乡上这件事似乎令人不解:牧人从来离不开马呀。实际情况是:他家里已经没有马了。他的马悲惨地被狼吃掉了。据统计,一年之中,整个俄久美乡的马匹由一百三十匹降至八十匹,被狼祸害掉五十匹。整个西部草原都是这种习惯:马匹放养,不收圈,只在需要的时候跑上几天路四处寻马来骑。说起来,解决的方法很简单,要是在集体化时。,派一两个人便可管好全乡的马,现在私有私养,就没法管了。无奈,人们便去请教巫师:如何保住自己的马匹呢?巫师说,是南面的石头鬼山把马魂勾走了,要祭山。牧人们倒是依嘱而行,可是马匹照样失踪于狼腹。
  一个查桑区,方圆五万平方公里,仅有几千人,可谓地广人稀。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中,人们太需要团结,搞群体化——雨初跑遍了查桑区,得出了这个结论。每到一个乡开会,他便游说鼓吹:地面的草可以被牲畜啃光,地下的草根却紧紧相连,虽然分畜到户,人心不能分散啊!
  自然不便于鼓吹集体化,在举国上下包产到户的背景下鼓吹集体化是不合时宜的。但包产到户实行五年来,在西藏却有一面不倒的集体化旗帜——嘎尔措乡。
  嘎尔措乡位于查桑区驻地以东七十公里。十多年前,嘎尔措乡还坐落在申扎县城附近的嘎尔措湖畔,因草场载畜量饱和,生产无法发展,群众穷得要命。一九七六年,嘎尔措全乡北上迁往双湖,男女老少赶着成千上万只牛羊,跋涉了整整一个月,在查桑的玛威山下定居下来,仍沿用“嘎尔措”乡名。一九八○年,全西藏实行包产到户政策,嘎尔措乡却想继续集体经营再试一段。
  当然这样的尝试不仅仅需要勇气,还需要多方面条件,其中最重要的条件是有一位擅长管理的领导人才。嘎尔措乡党支部书记白玛恰好具备了这种才干。他把这个三百二十人的牧业乡整理得井井有条。经商的,放牧的,各司其职。几年来,全乡人均收入达千元以上,是全西藏人均收入最高的乡。
  我两次路经此乡,不巧都未遇见白玛其人。第一次他率商队去阿里的普兰搞交换去了,开着东风大车去的;这一次他又去了嘎尔措二村。本来很想同他聊聊,听听他的感受和打算。我只看到了全乡的定居点,一排排藏房,房前一排排风力发电机。有照明电灯、收音机和缝纫机。两个村各有一所小学。平日里老人和部分妇女在家,劳力们被编成放牧小组外出游牧。可以不时轮流回家住几天。放牧其实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公牛母牛、山羊绵羊需分开放牧,个体的游牧之家穷于照应。而结成整体后再予以分工,牧民则轻松得多。
  最累的是乡干部,除了各家烧茶的牛粪不需干部亲手往炉内丢外,其余都要管。调度劳力、分配工作、记工分、搞分配……全是干部在忙。为避免吃大锅饭,他们制订了有关集体生产经营的若干条款。例如眼下实施的多达三百条目的工分制细则,是一九八四年的修订本。放冬羊、春羊、放一岁羊、二岁羊,有不同报酬,盖羊圈大、中、小,都有规定工分。放每一只羊子所记工分,精确到小数点后面的七位数——会计使用电子计算机。
  上一年雨初在此地住得久,发现了许多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比如说这里的人们有听收音机的习惯。乡支书白玛作为自治区人大代表去拉萨开会去了,人们能够准确地得知他哪一天回来。雨初还注意到,每逢通知晚间开会,人们从收牧后到开会前的一个多小时里,已经换过了衣服——人们过日子,可不光是过给自己看的,自尊感与爱美之心往往体现在外人投来的目光中。尤其女人,只有在异性面前才成其为女人。
  与其相反的一种情形是,那些极端分散的个体游牧家庭,不可免地回复了自然状态。在大草原上偶尔碰上的每户人家,哪一个不是蓬头垢面。查桑乡一位牧女找到工作组告状,说父亲虐待她,不让她吃饭。而老父亲又委屈地跑来解释,说女儿常常私奔到查桑、双湖,。宁肯乞讨也不愿回家——这问题工作组无法解决。那姑娘与一双老父母和年幼的弟弟,住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寂寞得很。她出走的理由很简单,只是想到人群里去。
  这一次来嘎尔措,就在白玛家里烧茶吃饭,把在那曲带上的牛羊肉煮过一道,又装进竹筐。想起上次与我合过影的小孩,便出门来找。见一大群人围着大堆干牛粪在忙,打听了一下,原来在分牛粪。这是公社化后特有的情景,如今农牧区已多年不见了。可是转了一圈也没见那孩子。上回从双湖去文部,路过嘎尔措逗留了一个中午。一个大约三岁的孩子长得很乖,眼睛大而亮,头发竖起毡成片儿,灰灰的小脸蛋儿。顶奇特的是他那一身连衣裤,手捻的上毛线织成,前后不开口,只一个领口一个裆,服服帖帖套在身上,像裹一层皮毛的小动物。据估计那服装是从领口处穿进去,尔后再也没脱下过。幸好羊毛衫有弹性,不会影响发育的。我蹲在小孩身边合了影,朋友们看了照片都有怪诞的感觉。这孩子同我儿子一般大哩,他们的生活差别多大呀。
  从文部上路第三天,到达海拔五千米的双湖办事处所在地索卡。
  双湖,因前址措尼(二湖)而得名,因那儿饮用水矿物质含量太高曾一度迁往查桑,后嫌查桑海拔高气候恶劣,再度搬往索卡。其实索卡地方海拔也高,水也不好。辗转几处,丢了许多东西,唯独名字没丢掉,其实索卡地方连一座湖也没有。牧人也都在数十数百公里之外,开阔的草坝子上孤零零几排新房。双湖建起地面卫星接收站,可以收到中央台当日新闻及电视节目,常常放映闭路电视。有供销社和医院,但没有新华书店。年轻的干部们对此颇有微词。但双湖也有双湖的特点,双湖时常开办舞会。办事处副主任索朗贡布是团委书记出身,善于组织青年人活动。打听了一下他的下落,人家说他回那曲“接羔育幼”去了——他老婆生孩子。
  被安顿在同一年进藏的同学熊亮兵家。说是同学,只是未见过面。十多年前,全国各地千余名大学生大举进藏,散布于全西藏各地区,互以“同学”相称,提起总有非常的亲切感。熊亮兵正在那曲开会。他爱人小肖在家,小肖从鱼米之乡的湖北调来高寒缺氧的双湖,用娇小的肩头与丈夫一道分担着生活。从小肖的言谈话语间,可以得知这对夫妻很恩爱;等我无意间翻阅了桌面上的台历,记事栏中只写给一个人的悄悄话,又分明可见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了。在精神与物质生活最贫乏的地方,爱情弥补了一切。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小肖该算是幸福的女人。她也慷慨地把这幸福感分赠他人,待人热情周到,而且总是笑逐颜开。与前一晚我在查桑区的女房东卓玛恰成对照。
  在乡下我常接触到各种各样的妇女,她们看我,我看她们,都有异样的感觉。交流是困难的,因为各自生存的文化圈不同。总起来讲,她们是开朗的乐天的自信的。最初下乡来藏北,我还朦胧着某种优越感,但很快就明白了这感觉的可笑。在文部,我借住仓姆决家,她是一位年轻的主妇,一面给我收拾床铺,一面啧啧连声:“宁吉!宁吉!”(藏语:可怜见的,可怜见的)——她诚恳地认为一位四处奔波的女人家是值得怜悯的。
  但是查桑区的情况有所不同,两次借宿人家,两位女主人都是独居,各有各的不幸。第一次住查桑区一位女干部家,她长期与丈夫分居,曾生过两个孩子但都已夭亡;这一次住区卫生员卓玛家。卓玛是三十五岁的老姑娘,穿一身汉式的棉衣裤,辫子掖进一顶草绿色老式军帽里。阴郁的脸上印有生活得疲惫的痕迹,嘴角刻着苦涩的纹路。她很少说话,只一口接一口地抽烟。身处偏远牧区——查桑区五万平方公里的草原上,仅有几千人——无法寻到合适的人作伴侣。同事们没有不成家的。而她又不肯下嫁牧民。从嘎尔措乡把五岁侄儿接在身边,算一个象征性家庭了。假如没有奇迹出现的话,大约她就这样孤独地了此一生了。
  离开藏北很久,我都想起这位卓玛,她是与这片草原格格不入的人物。她接收了许多外部世界的信息,心就高了。然而她无由走出这片草原,无力与她生长的土地调适,使她处于两难境地。现代观念给她带来的是祸是福,叫人难以说清。
  难怪女人们总在召唤和等待爱情。爱情能改变人生。小肖眼角也有了细纹,但那是笑出来的。
  双湖加油站的诺地热心提供了一个线索:东南方一整座山都是鸟的化石!
  到处都能碰到不可思议的事儿,第一次听说还有什么鸟化石。自然也紧随了去。那山是风化了的石灰岩,山脚下长着不太茂盛的牧草。刮着草原上常见的那种风。跳下车来已睁不开眼睛,同时也冷得要命。等到捡起第一枚化石,方才明白哪里是鸟的化石,倒是原始古海中常见的那种腕足类生物的化石——石燕。两片圆鼓鼓的扇形贝壳扣在一起,纹路均匀清晰而美丽,尖锐的一端略勾起,上有两个深色圆点,真像鸟的小脑袋小眼睛,扇形见则像蓬起的羽毛,满山俯拾即是,满载而归。带回家去,是馈赠佳品。
  在藏北,尤其文部、双湖一带,地面上裸露的各类化石种类繁多。一位查桑区干部送给洛书记一个大如掌心的化石,说是小羊角的化石,弯弯的盘成圆圈,像袖珍盘羊角。每一条纹路都像经过了精雕细刻似的精美。说是羊角化石,大家都深信不疑。直到不久后我去了内地,在某博物馆发现了一个菊石标本后,才明白哪里是什么想当然的羊角,分明菊石无疑,若干亿万年前的海底之物。
  布满石燕的当年的海底之山应当拍入电影镜头。距我离开双湖半年之后,摄制组到达那里,热心的诺地再次充任向导,驱车大半小时到达老地方。然而举目茫茫,那座山却海市蜃楼般地消失了。连翻两座山,拍电影的人累个半死,却没发现一枚石燕。诺地尴尬又诧异:他从小就在这一带放羊,后来又曾多次带人来捡“鸟化石”。
  双湖干部中年轻人特别多,闲来无事,便在大院里学牧区儿童游戏:甩羊骨拐玩儿。我想去采访一下附近的老人,有人便把其中一位年轻人叫了来,让他带我去退休干部索多家。不过百多米远,那小伙子硬让我坐上摩托车把我载了去。这位索多嗜酒如命,从早晨起开始喝酒。所以我得上午就去,趁他没醉时了解些情况。
  大大的房舍里就见他一个人坐在炉前喝酒,后来才发现有一个很老的老人坐在不显眼的地方一动不动,一声不响。索多身材敦实,脸色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他是从前的畜牧局长,说起话来声音洪亮,也很豪爽,说不上两句话就要哈哈大笑几声。他再三说他退休后的生活非常幸福,再幸福不过了。哈哈。
  “……从前哪,木嘎尔、西亚尔、昂欧山一带没有人,索山只有猎人……到了双湖北面才有人啦。哈哈……群众意见?群众有两种意见,一是要回去,二是还要往北……从前哪,北面索嘎尔江冬山多木雄山住土匪,土匪站岗放哨。藏族土匪呀,藏族土匪只抢东西不杀人,哈萨克土匪是又抢东西又杀人……哈萨克?青海那边过来的,哈。从前哪,两只脚的人四只脚的言都要上税……野驴生活在戈壁,野牛生活在草皮,石羊喜欢陡峭的山,羚羊四处去。哈哈哈。”
  在双湖休整了几天,一想到要去无人区走一遭,就抑不住激动和兴奋。无人区,无人区,念叨了十年的无人区,究竟有些怎样的不寻常之处,它怎么就具有这样大的诱惑力呢!或许就因为眼下这个狭小的地球上已是人迹遍布的缘故吧。
  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踏上一行足迹,是人类好奇心与虚荣心的小小满足。
  一般人想要游览一番无人区风光,并非轻而易举。有一西方人早年穿越藏北无人区时,连续行进八十一天,竟连一个人影也没见到。近几十年来虽有游牧区不断扩展推进,但仍罕见人迹。即使以车代步,也需作充足准备。至少要有生活大车跟随,装载汽油、帐篷、炉灶、铺盖等一应生活用品。所以从地区到县上的领导人几乎无缘到此一走。只有双湖的阿布书记是个例外。上一年大雪灾,从安多县无法救援色务、岗龙一带灾民,阿布奉命从双湖与安多之间的美切岗根出发,迂回无人区到达岗龙。奇怪的是,一年来虽然风大雪猛,但阿布的小车辙印仍在这片荒野上时隐时现。
  这次决定走无人区,与其说是工作需要,不如说感情需要的成分更多。刚卸任的洛书记对藏北大地满怀深情,在任二十六年没能走遍它;新就职的行署专员土登才旺也想就此清点一下家当。加之他俩都是双湖干部出身,双湖像娘家一样为大家打点了行装,派一台东风大车与我们的两台丰田越野随行,又安排一大一小两台车去北部狩猎。至少可结伴走上两天。浩浩荡荡一行五车向无人区进发。行前我豪迈地电告拉萨:
  十一月二十九日北上无人区经多玛返那曲
  确切地说,一离开双湖即算进入无人区。别看双湖驻地就那几排不起眼的房子,在荒漠的草原中却充满了人世间的温馨。每年深秋,双湖干部们便驱车出来打野牛。在野地里一呆就是十天半月,野人一样过日子。一回到双湖的家里,心满意足地说天堂也不过如此吧。而双湖又算什么呢,在双湖下乡的那曲干部回到那曲,说像回到天堂还差不多——但那曲又怎样?拉萨各机关愿去那曲下乡的不多,十天的事情恨不能一天办完,而且只在气候好些的夏秋季去,像候鸟。为此那曲人挖苦拉萨干部是属狗熊的,地委小招待所夏季人满为患,冬季门可罗雀——冬天是狗熊蛰居季节。
  双湖干部打猎过冬,也是为生计所迫。双湖太遥远啦,离那曲上千华里,离拉萨上千公里。蔬菜难得吃上,燃料要自食其力——双湖干部有两项额外工作:捡柴捡牛粪和打野牛。一个单位打上几头野牛,这个冬天就好熬了。
  人多势众,挺壮胆的。但是人多事情也多。刚上路走了两个半小时,那位担任向导的小伙子出了问题。他坐在行驶中的吉普车里,拿牙齿啃啤酒瓶盖,恰巧车轻轻地颠簸了一下,那锯齿状的瓶盖就刚好扣在喉咙里,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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