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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藏-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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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吉桑波说:“难道你们中间还有不死的?要死都死,要不死都不死,勇敢的人,你是不是一个人吃了两丸毒药?”

香波王子用沉默做了回答。

秋吉桑波说:“两丸毒药到了一起,你毒他,他毒你,毒来毒去,耗尽了毒性,人就死不了,我的两丸毒药是互相反对的。看来你们比我想象得有福分。但我还是不甘心让你们这两个不入法门的俗世之客去开启‘七度母之门’。‘七度母之门’庄严神圣得连传说都得缄口,你们仅凭着不贪不死的福分就想发掘它,恐怕空行的伏藏护法是不会答应的。我修法一生,嗔恨之心依然不灭,越有福分、越有机缘的人,我就越想把他们从眼前抹去。你们还是去死吧,不怪我冷酷,只怪佛法的敌人占据了我的心。”

只听当啷一声,不知从什么地方齐齐落下来两把七寸藏刀,平放在大黑天的供桌上。

香波王子盯着藏刀惊问道:“你想让我们自杀?”

秋吉桑波说:“如果你能杀死你的女伴,你就可以不自杀。你也一样,如果你能杀死你的男伴,也可以不自杀。反正你们两个必须死一个。”

香波王子说:“一个修法为生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罪恶的想法?”

秋吉桑波说:“不奇怪的,修法的反面就是修非法,我修过头了,就像走在刀刃上,身子一晃就滚下去了。‘明空赤露’的反面,就是暗无天日。”

香波王子侧身望着梅萨说:“你来杀我吧。”

梅萨说:“我是个能杀人的人吗?我等着你来杀我。”

香波王子说:“那就只能自杀了。”说着一把攥起了藏刀。

梅萨抓住他的手说:“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到哪里去寻找‘七度母之门’?”

香波王子说:“开启‘七度母之门’不在于谁活着,在于谁是因缘具足者,我没有因缘,死就死了吧。”说着,甩开她的手,举刀就刺。

梅萨抱住了他:“不要,你不要。”

“别拦着他,他不会刺,他是装装样子的。”秋吉桑波激将道。

香波王子推开梅萨,一刀刺向了自己的肚腹。

看着香波王子倒了下去,梅萨扑到他身上喊起来:“香波王子,香波王子,你可不能死啊。”哭了,又仇恨地望着幽深的一角说,“你是什么人?你出来,为什么要逼死他?”

“好啊好啊,有胆量,是个掘藏的人。”秋吉桑波的声音里带着冷酷的笑。

香波王子没有死,不是他心不狠,手不硬,而是不到死的时候。就在刀尖进肉的瞬间,手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一抖就软了,似乎连钢铁的藏刀也软了,就像秋吉桑波使了什么法术,让他在这个森然恐怖的地方,度过了最后一关。血流了出来,但与内脏无关,七寸藏刀只插进去了两寸,刀尖按照神的旨意机敏地躲过了要害,只把肌肉狠狠地创伤了一番。

国字脸喇嘛冲了进来,按照秋吉桑波在暗角里的指点,给香波王子敷了红白黑三色羯摩藏药丸,又从大黑天身上取下一条哈达包扎了伤口,然后两手把香波王子揪起来说:“你躺着干什么,在秋吉桑波大师面前,只要不死,就必须站着。”

秋吉桑波苍老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没有死,就是你和我的缘分,现在我可以信任你们了。说实话,我没有掌握‘七度母之门’的伏藏,我不过是伟大的伏藏之链的一环,供养着一卷我永远看不到什么的古老的羊皮纸。但是我知道,当有人来大昭寺寻找‘明空赤露’的拥有者时,我连供养也不用了,使命只剩下用财宝和死亡考验掘藏者的能力以及监督他们的行动。现在考验已经结束,那一卷羊皮纸也应该交给你们了。”

香波王子说:“那一定是大昭寺‘光透文字’,里面有开启‘七度母之门’的‘授记指南’。”

秋吉桑波吩咐国字脸喇嘛快去释迦牟尼殿,取来供养在宝瓶里的一卷羊皮纸。

国字脸喇嘛去了,很快就回来,神色紧张地说:“不见了,怎么不见了?”

秋吉桑波问:“什么不见了?”

国字脸喇嘛说:“宝瓶和羊皮纸。”

秋吉桑波说:“怎么可能呢?多少年了,羊皮纸一直用宝瓶供养在西藏最神圣的佛像——文成公主带来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前。”

国字脸喇嘛说:“真的不见了。”

秋吉桑波说:“我去看看。”

一定是另有通道通往大昭寺主殿一层的释迦牟尼殿,粗铁的帘子后面有了一阵细微的响动,过了一会儿就听深远的地方幽幽地传来开门的吱呀声。

半个小时后,香波王子和梅萨面前才又响起秋吉桑波苍老的声音:“真的不见了,有人在释迦牟尼眼皮底下偷走了宝瓶和羊皮纸。”

香波王子问:“大师,还有谁知道你是‘明空赤露’的拥有者?”

秋吉桑波说:“除了你,无人知晓。”

香波王子又问:“大师,你是不是经常去释迦牟尼殿?”

“我每个星期去三次。”

“每次都去干什么?”

“念经祈祷,然后为宝瓶拂尘,为羊皮纸哈气。”

“为什么要为羊皮纸哈气?”

秋吉桑波停顿了片刻说:“我希望在我圆寂之后,我的下世还能辨认出他前世的供养,并为这种供养付出毕生。让羊皮纸浸透我的气息,是辨认的依据。但是现在不需要了,因为你们来了,供养结束了。”

还能说什么呢?大家沉默着。

粗铁的帘子后面又有了一阵细微的响动,深远的地方又传来开门的吱呀声,显然秋吉桑波再一次离去了。不一会儿,国字脸喇嘛好像得到了秋吉桑波大师的召唤,从香波王子和梅萨身后悄悄走开。

寂然了,没人了,只有面前的大黑天和粗铁帘子后面没有五官的神像陪伴着香波王子和梅萨。窒息从暗角里升起,迅速扩大着,先是酥油灯的泯灭,接着香波王子和梅萨感到呼吸困难,好像佛舍里的空气被一支巨大的针管抽去了,又好像大水湮然而来,已经没及他们的脖子。

梅萨抓住香波王子说:“我感到不对劲,赶紧走。”

香波王子说:“等等,再等等,我们必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门前经过,很快又消失了。还是寂静、窒息和黑暗,似乎这里是寒风萧然的幽野,尸陀林的死亡氛围正在逼临而来。

哗啦一声响,寂静结束了,门被人推开,国字脸喇嘛带着一群喇嘛,突然出现在这个既不堂皇也不高阔却有着真正的富丽和深旷的立体曼荼罗中。

国字脸喇嘛说:“赶紧走,赶紧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香波王子问:“秋吉桑波大师呢?”

国字脸喇嘛哭了:“大师圆寂了。”

香波王子一把抓住他:“你说什么?”

国字脸喇嘛重复道:“秋吉桑波大师圆寂了。”

香波王子和梅萨都说:“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圆寂呢?”

国字脸喇嘛说:“‘明空赤露’可以让修炼者闭气而亡。”

“你是说他自杀了?为什么要这样?大昭寺肯定有监控录像,窃贼跑不了,宝瓶和羊皮纸是可以追回来的。”香波王子说着一把捂住突然疼痛起来的肚腹,肚腹上的伤口嗡嗡嗡地叫起来。他两眼发直,差一点倒下去。

国字脸喇嘛扶住他说:“大昭寺管理委员会不认为秋吉桑波大师是闭气圆寂,已经报案,警察马上就到,你们快离开这里。”说着,从身上摸出梅萨的手机还给了她。

香波王子没想到,他会用绝望告别大昭寺,更没想到,开启“七度母之门”的旅程,到大昭寺就算结束了。秋吉桑波毕生只做了两件事:一件是苦修成就了“明空赤露”,不是为了成佛,而是为了等待;一件是供养宝瓶和羊皮纸,不是为了拥有,而是为了转交。香波王子深知秋吉桑波的心境:毕生的苦修转瞬成空,又何必苟活?圆寂吧,用肉体的毁灭领罪赎罪吧。此生已经浪费,不如立刻结束,投入下一个轮回。

香波王子和梅萨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国字脸喇嘛。

5

香波王子和梅萨走出大昭寺时,门口以及广场上已经停了好几辆警车。因为得到的报案是谋杀,警方在进入现场之前,首先包围了大昭寺。香波王子本来可以退回去,但是他没有。他义无反顾,从容不迫,一手拉着梅萨,一手朝警察招来招去。梅萨深感意外:他不怕警察抓?香波王子深知她的疑问,凄然一笑。她立即就明白了他的心:失去了掘藏的目标就成了行尸走肉,被抓的行尸走肉和自由的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似乎来这里的警察不是重案侦缉队的碧秀副队长和他的部下,他们不认识香波王子,看着一男一女坦坦荡荡招摇而过,没有任何反应。

又有了“月亮明点”荡然来临的反应。梅萨说:“你等等。”说着,从坤包里摸出一卷纸,走向灯光照不到的暗角,很快又回来,举着那卷纸,压低嗓门说:“你看你看你看。”

香波王子惊诧莫名:“什么意思,让我看你这个?”

梅萨的嗓门不禁扯大了:“你看这是什么?这是羊皮纸,是‘光透文字’。我接收到‘月亮明点’啦。”

香波王子说:“别给我胡说八道,三更半夜的,没有太阳,就是有‘光透文字’也看不到。”

梅萨说:“可我的确看到了,也许‘光透文字’也可以是‘明点文字’。”

香波王子回头看了一眼,一把攥住梅萨的手,凑到眼前仔细看着纸上若隐若现的彩色线条,吃惊道:“太奇怪了,‘光透文字’怎么会在你这里?”

梅萨说:“这纸是我在大昭寺捡来的。你忘了释迦牟尼殿金灯中央那个金箔镶饰的宝瓶,为了防止灰尘掉进去,瓶口塞着一卷白纸。我再次去的时候宝瓶已经不见了,塞住瓶口的白纸被人丢弃在供桌下面。”

“原来我们早就得到了,得到了还让大师领罪闭气而亡,真是太不应该了。”香波王子说着,后悔得咂舌,叹气,摇头。

梅萨说:“也许是天意吧,掘藏必须有明点伴随,宁玛派的掘藏大师、发掘过《密集》、《八教》、《马头明王》、《金刚橛》的确吉旺秋就有过这样的看法,掘藏之前必须净身净心。身怎么净?寒泉净之;心怎么净?明点净之。我的‘月亮明点’是来净化你的,这是神意让我来帮助你,你应该感谢我。”

香波王子听她这么说,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卷纸,揣进自己的胸兜,抬头看了看广场上的警车和警察,拉起梅萨就跑。刚跑了几步,就听警察大喊一声:“别跑,再跑就开枪啦。”

香波王子和梅萨没有停下,失去的掘藏目标又回来了,就算所有的道路都是面对死亡,他们也要找出一个被死神忽略或被死神安排的逃生的缝隙。

枪响了,这一枪是朝天的,是警告。但对香波王子来说,这差不多就是起跑线上发号枪的响声,他拉着梅萨跑得更快了,转眼消失在大昭寺广场正前方宇拓路和朵森格路的交界处。左首就是拉萨电影院,大门敞开着,传来放映通宵电影的音乐声。他们跑进去,消失在一片人群、满堂黑暗里。

来到电影院的警察没有找到香波王子和梅萨,最后断定他们是从放映室外面的窗口逃跑的,三层楼的高度,他们居然像麻雀一样飞下去了。

6

睡着了。就躺在拉萨西郊烈士陵园的一大片公墓里,两个人都睡着了。很深的草,很密的树,了无人迹。香波王子认为现在这里是最安全的,管理陵园的人都守在门口,如果你不从门口走,而是翻墙进入,他们就管理不到你了。至于祭祀扫墓的人,基本不来,藏族人是要天葬的,埋在烈士陵园公墓里的大部分是汉族人,他们的后代一般都在内地,更何况现在不是扫墓的季节。

乌鸦和麻雀纷纷靠近着,它们为两个睡着的人保持了肃静,因为它们也知道,食物是这两个人吃剩下的,一旦惊醒了人,它们就吃不上了。跑来偷吃食物的还有专门寄生在墓地的食尸鼠和蚂蚁。食尸鼠闻到了活人的气息,就只去偷取塑料袋里的香肠和面包,蚂蚁有些弱智,居然爬到人脸上去了。

爬到人脸上去的还有蚊子和牛虻。牛虻先是叮醒了梅萨,梅萨睁开眼睛,望着天空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

这里挺好的,这里是香波王子的怀抱。想不起是一睡下就被他搂住了,还是睡着睡着才被他搂住的,反正很舒服,很温暖,都没有被夜里的凉风吹醒。她扑腾着眼睛,静静享受着心上人的搂抱一丝不动,生怕惊扰了他的睡梦。他的睡梦一定很香甜,呼吸是均匀的,微微的鼾息扑在她脸上,烫一下,凉一下,痒痒的,但又不至于痒得让她去抓挠。神态是微笑的,睡梦里的微笑有点天然的淫邪,是一个好色男人出于本能的表情。她不讨厌,甚至觉得一个男人连一点欲望的表情都没有,那肯定是阴柔而无能的。

香波王子醒了,打着哈欠,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看着梅萨,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忽而,他笑了,摸摸她的脸说:“我梦见你了。”

“我在你的梦里干什么?”

他不说,低声吟唱起来:

拉萨熙攘的人群里,

琼结姑娘最好看,

我心仪已久的伴侣,

就在琼结姑娘里面。

唱着,香波王子抱住了梅萨。梅萨沉浸在情歌的余音里,柔情似水地叫着:“香波王子,香波王子。”他们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衣服,感觉像是配合情歌的舞蹈。突然安静了,既不唱也不说了,做爱就是一切,就是绵绵的情意、柔柔的情话、悠悠的情歌,默契得如同云与天、水与河的共在。她在心里说:“我兑现了我的承诺,你千万不要辜负我。”这时候,她热泪盈眶。

缱绻结束了。香波王子望着西倾的太阳说:“又是下午了。”

梅萨说:“是啊,我们睡了一夜一天。”

似乎是为了让香波王子尽快行动起来,肚腹上的刀伤隐隐的有些疼。香波王子深深吸口气,来回走了走,又坐下,靠着一棵松树,从胸兜里小心拿出接收到“月亮明点”的那卷纸,放到了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阳光斜洒而来,红色上的“光透文字”越来越清晰,甚至都有了凹凸的效果。香波王子舔了舔挂在脖子上的鹦哥头金钥匙说:“快,翻译。”

已经来不及了。乌云遮蔽了太阳,好像是专门跟他们作对的,等它飘散时,天就黑了。天黑得有些犹豫,很长时间黑不透,似乎天际总有残留不去的白昼。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了,一轮团圆皎月从东而出,把他们照成了两个黑景里的白人儿。他们躲进树影里,相依而坐。

香波王子说:“告诉你个好消息,智美没有死。”

“是吗?”梅萨没有太多的惊奇。

“我见到他了,他和一个白衣女人在一起。”

“其实我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存在,那次我们在哈达青鸟被抢,我就隐隐有猜测,那个绛色氆氇袍的汉子和六七个藏民是不是智美雇来的?你忘了在塔尔寺,他不是也安排一个洗车的胖子盗走了‘光透文字’吗?办法是雷同的。我也想到,他一定会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他没有女人受不了。但他不会脚踩两只船,不像你,花心得叫人难以捉摸。”

香波王子松口气:“既然你已经想到,我就不多说了。好事,他有了女人,就不想你了,你就纯粹是我的了。我现在就爱你一个,我已经不花了。”

梅萨说:“如果他想我,你难道还会把我推给他?”

香波王子笑道:“哪能呢,除非你自己去。”

梅萨正色道:“我怎么可能自己去?除非你逼我去。”

香波王子说:“你知道,我不可能逼你去。”

梅萨轻声叹息说:“我的身体和感情给了你,但我的心和灵魂还在漂泊,我现在还不能确定眼前这个自诩为仓央嘉措再生的家伙是不是它们的归宿。”

香波王子也叹息说:“梅萨你告诉我,怎样才能赢得你的心和灵魂?”

梅萨看着他,目光轻柔,声音也轻柔:“你是一个掘藏者。”

香波王子懂了,梅萨的心和灵魂都埋藏在隐秘深处,如同伏藏,需要他去挖掘,去破译,去证悟。他点点头,用紧紧的拥抱表达了自己“掘藏”的决心。

他们依偎在一起,像一对夜幕草莽里相依为命的野兽。

梅萨说:“这是公墓,死人无数,我怕。”

香波王子说:“你是研究伏藏学的,应该知道所有的掘藏者,包括你,或浅或深都是一个修行者,修行者不仅不怕墓地,还会以墓为友。”

“理论上是这样,但我肯定不是一个修行者,如果是,我的本尊神在哪里?”

“有啊,你的本尊神就是墓葬主,也叫尸陀林主和尸陀林母。”

梅萨打了一个寒颤:“别给我说这个,那么恕!�

月亮突然没有了,风嗖嗖地刮起来,草和树、墓碑和墓体全都飒飒飒。沉黑的夜色把所有的声音过滤成了脚步声,是鬼影在墓间穿行,碰响荒凉的一切,就为了让人毛骨悚然。

梅萨吃惊道:“怎么突然就变了?”

香波王子搂紧了她:“一定是我们的话让尸陀林主听到了,来验证你是不是一个修行者。”

朦胧中一袭洁白的纱裙从那边走来,纱裙之上没有头,纱裙之下没有脚,胳膊却是显见的,很长很白,尤其是手,每一个骨关节都有半尺长。有叫声,就像鸱鸮的哭泣:“咕咕喵呜,咕咕喵呜。”

香波王子身子一缩,魇住了似的,瞪着前面说:“看啊,尸陀林母。她是白花花的皮肤、白花花的骷髅头,吐舌一尺,龇牙咧嘴,拿着骨质的夺命杵和头颅碗。但是她今天没有露出真面目,她怕吓着我们就穿上了衣服。”

梅萨朝香波王子怀里钻了钻,忽然问道:“你怎么发抖?”

香波王子说:“我不发抖你以为我是吓你。梅萨,我冷。”

梅萨说:“我也冷,我们真的到了尸陀林?”

香波王子说:“一定是的,这里是拉萨,拉萨的陵园公墓不是修行圣地尸陀林,哪里的还会是呢?尸陀林又叫寒林或尸陀寒林,它往往处在城市之西的荒郊旷野,伴随着豺狼嚎叫、鬼怪哭笑。当年西藏最著名的密宗大师、噶举派祖师玛尔巴前往尼泊尔的尸陀寒林热玛多利参加当地僧人的法会,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形。当时有人害怕,说很可能出现非人的灾难。玛尔巴说,我要像我的师父那若巴和麦哲巴那样,在尸座上食用人肉,以禅定生起观想和享用的快乐,再让护方空行排队来这里领取食物。”

梅萨说:“嘘……你听,有人说话。”

香波王子的牙齿咯咯咯响起来,抖抖索索说:“知道为什么密宗崇拜尸陀寒林吗?因为只有在这里,所有的人——一个弃儿、一个猎手、一个屠夫、一个乞丐、一个麻风病人、一个罪犯、一个贵族、一个富翁、一个英雄,都是平等的,一条狗、一头猪、一只羊、一个皇帝、一个活佛、一个神,都是一样的。尸陀林主和尸陀林母取消了生命的贵贱等级,把所有的男人看成是男神和须眉之精,把所有的女人看成是女神和巾帼之魂。”

梅萨说:“你看那边,那是什么?”

香波王子说:“那是舞动着长臂、人骨的法器、吃人肉喝人血的头颅碗。尸陀林主是这样,所有的人都可能这样,这是人生的缩影,你厌烦不厌烦?厌烦了就离开,所以叫‘厌离’,厌离人生是佛教的第一个层次。光厌离人生还不行,还应该脱离轮回,即使你的轮回不是从人到饿鬼或畜生,而是从人到神,那也是熊熊火宅,茫茫苦海,一步一个烦恼。尸陀林又是轮回的缩影,你害怕不害怕?害怕了就脱离。这是第二个层次。脱离了以后去哪里?人之初,性本佛,一切众生包括蚂蚁都有佛性,一切众生包括豺狼皆能成佛,佛是心无挂碍,没有恐怖的,所以尸陀林又是让你超越恐怖,远离颠倒梦想,即身成佛的灵天福地。”

梅萨说:“别说了,来了,我看见了腿!”

香波王子说:“人和鬼是一样的,要来就来吧,我已经害怕过了。”

一些人朝这边走来,把乱抖乱晃的树和草从夜色中区别出来,也把封闭天穹的黑云撕出了一个口子。沉黑变得浅淡了,思维和视野渐渐回来,尸陀寒林的意境悄然逸去。香波王子晃晃脑袋,拉着梅萨站起来,转身要走,就见后面也是人,而且更多。

已经跑不了啦,来人都是拉萨西郊烈士陵园的管理人员。

有个穿保安制服的人问:“你们是藏民还是汉民?”

香波王子知道这样问的意思:男女相见于郊野,在浪漫的藏民是正常的约会,在拘谨的汉民是不正常的苟且。便用藏语反问道:“你们是藏民还是汉民,是藏民怎么不认识藏民?”

保安立刻把男女情事放到了一边,厉声问道:“你们来过几次了,盗走了多少东西?”

香波王子说:“你说我们是盗墓的?太可笑了,这里又不是藏王墓,墓底下不是骨灰盒就是骨头,盗它们有什么用。”

保安说:“盗墓贼都是这么狡辩的,走走走,到办公室再说。”

香波王子和梅萨不去,立刻有好几个人过来撕住了他们,甚至有人开始拳打脚踢。香波王子肚腹上的刀伤被打了一下,疼得他直吸溜。他知道强拗是要吃亏的,一手护住梅萨,一手护住自己的胸兜,大声说:“好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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