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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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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此话,逸势比高阶真人更感惊讶。
“空海,你当真?”
逸势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当真!”
“在下空海为了求密,才来到此长安城。”空海说:“我已完成任务了。”
对此,高阶真人仅能点头响应。
空海已获得传法灌顶。
自师父惠果辞世后,在密教方面,在此长安城里,空海已是第一人。
来到长安不过一年,空海便如愿以偿,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既然事已至此,我现在只想早日返回日本,推广密教。”
“不过——”
高阶真人脱口说出的话,也不无道理。
无论空海或逸势,都是以日本国正式留学生的身份来到长安。
就算本人想回去,也不能任意而为。必须取得大唐朝廷的许可,方才可以回去。
而且,相对于日本国,他们是以约定二十年的身份来到大唐的。
不知能否擅自提早归国日期。
如果现在任意答应,以后发生问题,高阶真人也将陷入困境。
官僚厌恶出事,可说今古皆然。
以高阶真人的立场来说,向新任皇帝禀陈日本朝廷的贺词,是他此行人唐的主要目的。
没想到来后一看,顺宗已驾崩,宪宗继位为新皇帝。
高阶真人人唐时,顺宗尚在人世,他进入洛阳时,才得知顺宗驾崩之事。
正是顺宗驾崩第三天之后。
在此忙乱时期,高阶真人抽空和空海、逸势会面。
因此对于空海突如其来的请愿,高阶真人也不知所措。
无论结果如何,一开始,绝不能让高阶真人说出“不行”这样的话。
即使因形势上而情不自禁说出这样的话,只要说了,人往往会对自己所说的话意气用事。
空海深谙个中微妙。
于是,空海便说出无可争辩的话。
“老实说,我已得到先皇顺宗恩准了。”
怎么可能——高阶真人并没有说出这句话。
“真的吗?”
他只是如此问。
“是的。”
空海自信满满地点头。
当然,这全是事实。
停顿了一阵子,“不过,不是正式批准。”空海说:“如果要成为正式文件,就必须重写文书,由高阶大人上呈当今皇上。”
正如空海所说。
既然事前是按日本国和大唐的约定来到大唐,二十年时间不到就要回去的话,应当由日本国大使奏禀当今皇上。
嗯——当高阶真人陷于沉吟时,空海以事情已然决定般的口吻,说:“返国的请愿奏文,由我来写。”
“空海……”
说话的人是逸势。
空海一看,逸势血色全无,一脸苍白。
身子正微微抖动着。
“别丢下我回去……”逸势用颤抖的声音说:“不要留下我孤单一人!”
逸势的声音大了起来。
此时,揪住逸势内心的,是恐惧。
在此长安城,如果空海不在的话——自己就会变成孤伶伶的一个人。
有空海在,逸势多少还可忍耐下去。然而,空海返回日本,自己独留在此大唐的话——自己忍受得了那份寂寞吗?语言不太灵光,拜师学儒又没着落。
倘若带来的钱花光或被偷了,也只有饥寒而死。
即使钱用光了,在此长安宗教界,空海已是宗门最上位之人。
自己却什么都不是。
也没赚钱本领。
不,饿死之前,或许,自己会不停地思慕日本、思乡而死吧。
“变成孤单一人,我大概会发狂而死吧。”
逸势走投无路地说。
逸势本来面向空海,继而转向高阶真人。
“拜托您了。”逸势俯首致意。
“在下橘逸势也想请愿返回日本。”
逸势眼中,扑簌扑簌落下豆大的泪珠。
一旦说出口,再也不可抑止。
逸势像个孩童般耍赖,“拜托您了。”
“拜托您了。”
双手扶地如此说。
这位心高气傲的男人,在空海以外的人面前,露出这样的姿态,倒是头一回。
那东海小国。
小国之中的小小京城。
京城之中那更小更小的宫廷世界。
逸势不顾羞耻地想回去,回到那个逸势曾经瞧不起的世界。
“拜托您了。”
逸势说。
〔八〕
此时,空海所写上陈皇帝的奏文,见诸《性灵集》。
题为《与本国使请共归启》。
留住学问僧空海启。空海器乏楚才,聪谢五行。谬滥求拨,涉海而来也。着草履历城中,幸遇中天竺国般若三藏,及内供奉惠果大阿阖梨,膝步接足,仰彼甘露。
遂乃入大悲胎藏金刚界大部之大曼荼罗,沐五部瑜伽之灌顶法。
忘食耽读,假寐书写。大悲胎藏金刚顶等,已蒙指南,记之文义。
兼图胎藏大曼荼罗一铺。金刚界九会大曼荼罗一铺(及七幅,丈五尺。)写新翻译经二百卷,缮装欲毕。
此法也,则佛之心国之镇也。攘氛招祉之摩尼,脱凡入圣之墟径也。是故,十年之功兼之四运,三密之印贯之一志。兼此明珠答之天命。向使久客他乡,引领皇华。白驹易过,黄发何为。今不任陋愿。奉启不宣。谨启。
须臾之间,空海写就此篇奏文。
文章虽短,却言简意赅。
所谓“十年之功兼之四运”。
说的是空海的自信吧。
“四运”即四季之意,也就是一年的时间。
一般需花费十年习得的事,自己一年功夫便完成了,空海不怕难为情地写道。
“白驹易过,黄发何为。”
岁月犹如白驹易过,转瞬间,青年黑发骤黄,变成了老人——此话已超越单纯修辞,而是空海亲身的感受吧。
〔九〕
空海完成奏文三天之后,逸势一脸憔悴,来到空海住所。
“写不出来。”
逸势开口。
写不出奏文。
该怎么写呢?逸势一点头绪也没有。
“昨天,在鸿胪馆拜读了你的大作,真是精彩啊。可是,我该怎么写?完全理不出头绪来。”逸势失魂落魂地叹气说道。
空海有回去的理由,他已完成留学目的。
逸势却没有。
这不得不考虑到,空海求取佛教和逸势求取儒教的不同。
所谓佛教,它既是一个思想体系,也是一种仪式,也有灌顶传法作为证明的作法,儒教却没有这样的东西。
如果此奏文失败,便没有后续了。
空海将偕同高阶真人回国。
至于下回遣唐使船何时会来,谁都不知道了。
逸势从日本启程出发时,便已传出“废止遣唐使船”的言论。
“下回,何时会来,就不知道了。”
高阶真人曾对逸势说。
事实上,下一回的遣唐使船,要到距此时三十二年后的承和五年(八三八年)才来,对空海来说,此时若不回去,将无缘再度踏上日本土地。
结果,逸势写不出半个字,便前来空海住所。
“空海啊,拜托你!”逸势俯首致意。
“你帮我写吧。”
逸势脸颊消瘦,双眸却散发出亮光。
这个时代,习惯上,代笔是自然可行的。
当时,文字读写,并非像今日这般普遍。有人能读不会写,即使会写,大多数也只能写几个字。舞文弄墨,是一种特殊才能。
然而,逸势以日本留学生身份来到大唐,必然兼备读写之才。
在大唐,也有人称他为“橘秀才”。
这样的逸势请托空海代笔奏文,大概也是万不得已了吧。
“目前为止,你写的文章,几乎无事不成。在福州时也是这样。”
逸势说的,是空海、逸势所搭乘的遣唐使船,遭到暴风雨袭击,干辛万苦好不容易抵达福州的事。
“那时,葛野麻吕写了好几次奏文都没有效果,你提笔写了后,不就上陆了吗?”
逸势认为,空海写的字句、文章,具有撼动人心的咒力。
“拜托啦。”逸势恳切请托。
“这样做,好吗?”
“当然好!”
考虑了片刻,空海说:“这个很难办。不过,总有办法可想吧。”
“有吗?”
“嗯。”
空海点了点头之后,思索般环抱着胳臂。
“这事没有第二次。如果想一次过关,这通奏文,内容对你来说很不利。”
“没关系。”逸势坚决地说。
“那我就帮你写,只是,我和你的奏文笔迹不能一样,所以,我写好之后,你得再誊写一次。”
“应该如此吧。”
“到时候,你可别恨我。因为我现在要写的内容,只是一种权宜之计。”
“你写什么,我都不会恨你,现在就帮我写吗?”
“现在写,早点上呈比较好吧。”
说毕,空海便就地写起逸势的奏文。
此一文章,以《为橘学生与本国使启》为题,同样见诸《性灵集》:留住学生逸势启。逸势,无骥子之名,预青衿之后。理需天文地理谙于雪光,金声玉振缛于铅素。然今,山川隔两乡之舌,未遑游槐林。且温所习,兼学琴书。日月荏苒,资生都尽。此国所给衣粮,仅以续命,不足束修读书之用。若使专守微生之信,岂待廿年之期。非只转蝼命于壑,诚则国家之一瑕也。今见所学之者虽不大道,颇有动天感神之能矣。舜帝抚以安四海,言偃拍而治一国。尚彼遗风,耽研功毕。一艺是立,五车难通。思欲抱此焦尾,奏之于天。今不任小愿,奉启陈情,不宣谨启。
“山川隔两乡之舌,未遑游槐林。”
日本和大唐之间,迢迢山川阻隔,自己还未能通晓语言——空海帮逸势这样写道。
而且,“资生都尽”。
盘缠都用光了。
目前仅仰赖大唐国所给的衣粮,勉强维生。
“非只转蝼命于壑——”
“蝼”指的是蝼蛄。
空海将逸势自身比喻为蝼蛄。
我或将如蝼蛄被丢弃在山沟底下,这难道不是大唐国的一大遗憾吗?儒学虽还未学成,多少还学得音乐琴律。音乐虽然不是什么大学问,却霆力万钧,可以惊天地泣鬼神。如今,我满心期待,将此妙音流传日本。
且应允我返回日本吧。
奏文大意如此。
阅读空海当场写就的奏文,逸势一副脸上无光的模样。
“逸势啊……”
空海才刚开口,逸势就打断他的话头,“空海,没关系。”逸势说。
“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逸势勉强挤出笑容。
写此奏文的时候,空海自身所设定的想法,会依书写而衍生出下一个想法,然后,那想法便一路自行奔驰。
走笔——大概就是这样吧。
然而,抽离逸势的感情,光就文章本身来说,空海写得十分漂亮,想要增减都不可能。此点,逸势十分清楚。
逸势将空海帮自己捉刀的奏文拿在手上,“不过,我想对你说句话。”逸势喃喃自语。
“空海啊,你的缺点就是文才太好了。”
〔十〕
不久之后,空海前往晋见宪宗皇帝。
面圣场所在宫廷的晋见间。
逸势、远成也在现场。
形式上,是来自日本国的使者远成带着两人前来晋见。其实,是宪宗方面提出带领空海同来的要求。
“你是空海吗?”
御位上传出宪宗问话。
“正是。”
空海用平常的声调点头响应。
逸势和远成由于紧张过度,此刻,两人在空海身旁微微颤抖。
“你的事,朕听说了。”
顺宗的声音十分响亮。
当然,宪宗并未患病。
对空海和逸势的归国请愿,他尚未响应。
按理来说,应该是请愿通过了再拜见,然而,此时两人尚未收到允准通知。
“太可惜了。”宪宗说。
到底什么太可惜,宪宗没有明说。
“听说,你写得一手好字。”
宪宗兴味盎然地凝视此位异国沙门。
在长安,也就是大唐密教界,空海已是第一人。
宪宗对此也很清楚。
“听说,惠果阿阁梨的碑文也是你写的。”
“是的。”
对此,空海点头称是。
“朕读了你的奏文。”
宪宗看似仍在评估空海,始终凝视着空海。
“文章写得很了不起。”
此时,宪宗制造出日后以“五笔和尚”之名流传于世的空海传说。
〔十一〕
“朕有事相求于你。”宪宗说。
“什么事呢?”
“请你题字。”
“题字?”
“不错。”
宪宗点了点头,又向旁边的侍者使了个眼色。
是事先安排好了的吧。
侍者趋近,说:“这边请。”
催促空海等人挪步。
宪宗起身,走了出去。
空海等人被催促着,随行在宪宗后面。
踏着石砌地板前进,不久,前导的宪宗等人走进一个房间。
空海、逸势、远成则在稍后进入屋内。
房间约三间四方。(译注:间为日制长度单位,约1。818公尺左右。)正面是一片白壁,以两根柱子每隔一间隔出三面墙壁。
右侧两面还是簇新的,左侧一面看来颇老旧。老旧壁面上,写有文字。仅此旧壁有题字,右侧两面新壁,则空无一字。
壁前已准备好龙椅,宪宗在那儿坐了下来。
“看。”宪宗说。
空海跨步向前,站在旧壁面前。
宪宗和其身边围绕的三十余人,用评价般的眼神凝视空海。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众人以这样的视线包围空海。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书法写得十分恣畅。
笔端自由移动,任思绪游荡,却一点也没有破绽。
真是了不起的书法大作。
“这是曹操大人的诗——”
语毕,空海吞咽下文般地闭住了嘴。
宪宗身旁的侍者们,发出“喔——”的低沉赞叹声。
——空海到底有多少能耐?用此种眼神凝视空海的侍者们,对于空海能说出此诗作者,似乎感到非常惊讶。
来自日本国的僧人,为何连这种事也知道?的确,那是近六百年前建立魏国的曹操,所作的《短歌行》。
曹操还被称为“横槊诗人”。据说,只要脑海浮现诗作灵感,即使在沙场上驰骋,曹操也会将槊横放,当场悠然写出诗作来。
《魏书》中也记载:
〖御军三十余年,手不舍书。昼则讲武策,夜则思经传。登高必赋,及造新诗。被之管弦,皆成乐章。〗
曹操所作的这首诗,还有下文,此处仅到“惟有杜康”为止。
看到空海似乎还有话说,“怎么了?”宪宗问。
“有个地方不明白,我正在思量原因何在?”
“什么不明白,请说。”
“那就是,为何此处会有王羲之大人的书法呢?”
“空海啊,为什么你知道这是王羲之的书法?”宪宗问。
身边侍者们一片惊呼、宪宗不由自主地追问,都是合情合理的。
王羲之是距此时四百年前的古人,其出生地也距离长安很远,是位于山东琅琊。
他是东晋的书法家。
可以说,在空海入唐那时,直至今日,无论中国或日本,他都是最负盛名的书法家。
然则,现代并未留下王羲之真迹。
建立大唐王朝的太宗,酷爱王羲之书法,曾从王羲之七世孙僧人智永手中取得真迹。
此真迹正是有名的“兰亭序”。
永和九年三月三日上巳日——至山阴县赴任的王羲之的住所,广邀文人墨客,举行曲水流觞之宴。当时,聚会地点正是名胜“兰亭”。
是日,与会诸人,各自写诗题字,汇集成卷。王羲之则亲自提笔写序,放在卷首。
此正是“兰亭序”。
太宗驾崩之时,遵其遗命,将“兰亭序”殉葬于昭陵。此书法从此不见天日。
后世,仅留下碑文拓下或临摹的“兰亭序”,想见到王羲之真迹殊为不易。
空海到底于何时,又在何处见过王羲之的字迹呢?
“我国有王羲之的‘丧乱帖’,是从大唐国传过来的。”空海解释:“那是辑合王羲之大人五通尺牍成卷的,但不是真迹。”
“是这样呀。”
“是‘双钩填墨’而成的。”
所谓“双钩填墨”,是真迹上覆盖一张可透见的薄纸,用细笔钩描其下字迹轮廓,然后在其轮廓线中,用真笔填上浓淡合宜的墨汁,此技法主要运用于书法复制。
尺牍第一行,是以“丧乱”两字起首,所以后来便以“丧乱帖”称之。
“你见过王羲之的‘丧乱帖’,所以知道吗?”
“是的。”空海的对答流畅无碍。
“这确是王羲之真迹。本来写在东晋首都建康的宫殿壁面之上。”
宪宗说:“听说,当时的天子自山阴县传唤王羲之进京写下的。”
宪宗继续解释着。
“据传,晋朝亡国后,北魏孝文帝想得到此墨宝,于是派人将壁面切割成三面,然后运至洛阳,作为宫殿壁面之用。”
“尔后,我大唐太宗在位时,又将此墨宝自洛阳运出,移至现在这一太极殿上。”
自北魏孝文帝至唐太宗,掐指算来,已近二百年历史。自王羲之初次写壁,则超过四百年以上。
此壁上真迹,竟能保存至今。
真是令人神往的历史纵深,既深邃又有厚重感。
逸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惟有空海,仍然一副如常的表情立在那儿。
“本来,三壁都有墨迹,但因老旧剥落,两面壁上的字迹已不见踪迹了。玄宗时曾派人修缮过,所以才会留下白色壁面。”
玄宗时期算来,也匆匆过了五十年——
“所幸安禄山那小子,没有对此真迹下手。所以,才能保存至今……”
“——”
“不过,白壁就这样搁着,也十分可惜,所以,不知多少回,朕都想找人重新书写——”
据说,一旦站立在此壁面之前,任何人都会畏缩不前,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因为一旁是王羲之的书法,另一边要并列自己的作品,光想到此点,有人便害怕得直发抖,以致连笔都握不住了。
这也难怪。
五十余年来,两壁依然留白至今。
“空海,如何?”宪宗问道。
“这面壁,就由你来写点什么吧。”
咕噜。
逸势的喉结上下滚动,屏息以待。
“皇上寄望于我的,就是这事吗?”
“正是。”
空海望向回话的宪宗。
他在估计宪宗的真正意思。
难道他想试探我?宪宗想看空海畏缩不前,并看他将如何拒绝,以为取乐?然而,这样的想法浮现脑际,不过是刹那间而已。
空海知道自己体内流动的血液,不可抑止地温热起来了。
这不是干载难逢的机会吗?自己所写的书法,得以并列在王羲之墨宝之旁。
不知不觉,空海的心跳加快,脉搏贲张,满脸泛红。
宪宗到底想试探什么,这已无关紧要了。众人面前,宪宗亲口说出这一件事。只要空海点头应允,此刻,包括宪宗本身,谁也阻止不了了。
“乐意为之。”
空海脸上浮现笑容,点了点头。
本来,大唐帝国皇帝所期望之事,是不容他人拒绝的。话虽如此,如果写了无趣的字——空海已完全没有这种担忧了。
“两壁原本写了什么字呢?”空海问道。
“可以查明。”
宪宗点了点头。
宫中当然留有记录。
“可是,我不打算说。没必要重写一样的字。”
“知道了。”空海才颔首,旁边的侍者便说道:“这边请,东西都准备好了。”
空海定睛一看,房内一隅搁着一张书桌,笔、墨、砚一应俱全。
用的是大砚台,水也准备得很充足。
粗细不同的毛笔,准备了五只,都是既大且粗的笔。
“磨墨之时,你思量一下,要写些什么。”
宪宗说。
〔十二〕
空海人在右侧白壁之前。
壁面附近,搁着一张书桌,其上盛有墨水饱满的砚台。
空海右手握住笔,笔端悠悠蘸湿墨水。
看不到空海紧张的模样。
——这男人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宪宗身边的侍者们,用异样的眼神望着空海。
——王羲之在大唐的价值,这男人真的懂吗?——为什么,他看起来如此沉稳镇定?人尽皆知,大唐历来多少杰出书法家,在此壁前畏缩不前,写不出一个字来。
握着饱含墨汁的笔,空海站在壁前。
顿了一口气,空海说:“那,就动手了。”
话才落下,手已舞动起来。
手笔酣畅流动。
毫无停滞。
空海握在手中的笔端,连续不断地诞生文字在此世间。
速度飞快。
宛如观赏一场魔术。
空海的肉体看似也在壁前尽情舞蹈。
一会儿,便写下一篇诗来了。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空海写就此篇诗作之时,惊愕、赞叹声四下沸腾。
此是秦汉之际,与汉国刘邦争霸的楚国项羽所作的诗。
最后一战之前——也就是倾听“四面楚歌”的项羽,觉悟死期将至,令其爱妾虞美人起舞时所作的诗。
骓,是项羽的爱马。
此后,项羽以一己之剑杀了虞美人,随后骑骓奔向战场。
由于左侧壁面有曹操诗作,空海有意让两者相互呼应,因而选用同为乱世英雄的项羽之诗作。
趁字韵未散之际,空海右手再握住四只笔。
加上最先握住的笔,此刻,空海已将五只笔全握在手上。
他将五支笔整合为一,在砚台内蘸墨。
五只笔蘸满一大半残墨。
空海立在中央壁面前,“那,就动手了。”
说完,马上弯下身子。
“喔……”
压低的声音,自旁观的众人口中传出。
橘逸势也不假思索地随侍者们一起叫出声。
因空海最先落笔之处,是在壁面最下方。
粗黑的水墨线条,自下而上竖立而起。
自下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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