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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宝斋-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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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升堂的副官凑近董升堂小声道:“旅座,咱们汽车上还有几只20响,已经压满了子弹,他们敢翻脸就先下手干掉他们,要不要我把枪拿进来?”
董升堂思索片刻,摇摇头:“不行,咱们不能先动手,我看今天还不至于干起来。”
双方的青年军官较劲,倒霉的还是被一次次抛向半空的高级军官,宋哲元、秦德纯和河边、松室孝良被折腾得头都晕了,这种场合又不宜翻脸,只好任双方的军官肆意摆弄。
吴佩孚看得大笑起来,在他眼里,这些被扔向半空中的高级军官都是些小字辈,让年轻人耍几把也没什么丢身份的。副官指了指张幼林对吴佩孚耳语:“荣宝斋的东家张幼林先生亲自给您送来了文房用品。”
吴佩孚站起身冲张幼林点头致意:“荣宝斋的东家?来得好,我早就想会会了,我可是你们铺子的老顾客了,文房四宝我只用荣宝斋的。副官,替我留住张先生,晚上我请他共进晚餐。”
张幼林还礼。
说着话,宋哲元、河边等人的双脚终于落了地,双方的警卫人员都松了一口气,心说总算没闹出什么大事,不然今天该如何收场?
日方司仪宣布:“本次联欢会的最后一个节目,请联欢会的特邀佳宾、中国军界的元老吴大帅表演书法。”
中国军官们热烈鼓掌,张幼林站在吴佩孚身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会场重新布置,中心摆上了一张桌子,士兵正在铺宣纸、研墨,吴佩孚含笑起身上前,拿起毛笔,拔去笔尖的碎毛,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运笔岂是为字而弃笔呢?”说罢笔锋已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只见他泼墨挥毫,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四个苍劲、俊秀的大字跃然纸上:“还我河山。”
写毕,吴佩孚毛笔一扔,转身扬长而去。
宋哲元不禁大声喝彩:“玉帅的醉笔可谓一绝啊!”
中方司仪向与会者展示吴佩孚的条幅“还我河山”。
会场的中国军人群情激奋,全体起立,振臂高呼:“还我河山!还我河山……”
张幼林的热血冲上脑门,浑身的血液仿佛燃烧起来,这个吴大帅还真是条汉子,尽管此人为世人诟病的行为不少,但在大是大非方面,吴佩孚绝对是个具有民族尊严的男子汉。
在场的日本军人们冷冷地望着,不发一言,宴会草草收场。
张幼林回到家已是深夜,他匆匆洗漱完毕上了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又爬起来,靠在床头上凝神沉思,不停地抽烟。
“睡吧,有什么事儿明天再想。”何佳碧催促着。
张幼林眉头紧锁:“佳碧,刚才吴大帅在饭桌上说,去年9月,日本驻屯军进驻了丰台的中国兵营,丰台是平汉、平津铁路的交叉点,失去丰台,北平就陷入了日本人北、东、南三面的包围之中,眼下只剩西南方向卢沟桥一个出口,北平就像人家桌子上的一盘菜,日本人想什么时候动手,随时能把你吃掉,唉,要是日本人真占了北平,荣宝斋怎么办?”
张幼林的担忧也是有道理的,这些年,以荣宝斋北平总店为中心,继南京分店之后,又相继开办了上海分店、洛阳分店、武汉分店和南京第二分店,生意一派兴隆,如果战事一起,恐怕这几年的心血就要付之东流了。
“先别想那么远了,日本人真要来,谁也拦不住,又不是咱一家儿开铺子,走到哪儿算哪儿吧。”何佳碧说。
张幼林摇摇头:“没这么简单,你以为亡国奴就这么好当?日本人的胃口太大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国际公法,没有人类道义,他们是丛林里的野兽,只信奉丛林法则,对他们而言,广袤的东亚大陆只意味着资源和生存空间,只有强者才有资格去占有它……”
“幼林,一旦战争爆发,我们会亡国吗?”
张幼林沉思片刻答道:“不可能,我们有四万万人,有悠久的历史、博大精深的文化,任何侵略者都不可能征服我们!”
窗外一道闪光掠过,天边传来隐隐的雷声,张幼林起身推开窗户,他久久地凝视着黑暗的夜空,思潮起伏,直到东方微微泛白,才回到床上休息。
数月之后,1937年7月8日凌晨5点30分左右,张幼林被一声猛烈的爆炸声惊醒,他翻身坐起,片刻,炮弹的爆炸声夹杂着枪声已然响成了一片。
何佳碧惊恐万分:“幼林……”
“别怕。”张幼林把何佳碧揽在怀里,安慰了一会儿,两人起身下床,来到院子里。
只见西南方向的天空火光闪烁、浓烟滚滚,枪炮声更加密集,张幼林、何佳碧站在台阶上眺望,张小璐穿着睡衣从后院跑过来:“爸爸,是什么地方打起来了?”
“卢沟桥方向,还真让吴大帅说中了,日本人动手了!”张幼林语调沉重。三人站了一会儿,张幼林吩咐小璐:“你去换衣服,咱们到铺子去看看。”
王仁山已先于张幼林赶到了荣宝斋,他从后门进来,伙计们都起来了,正在收拾铺板、被褥,徐海吓坏了,他把枕头塞进柜子里,两次都滑出来掉到地上,王仁山过去帮他放好,徐海哆哆嗦嗦地问:“经……经理,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王仁山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他看了看伙计们,大家都显得心神不定。
“那咱们还开门儿吗?”李山东问。
王仁山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李山东把门打开,几个学生站在门口,王仁山认识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他叫于培楠,曾经是王仁山的邻居。
于培楠彬彬有礼地说道:“对不起,打搅了,我们是北平学联的,想买些文房用品,写传单慰问29军的将士。”
王仁山走过去:“请进来吧,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于培楠边往里走边擦着头上的汗:“我们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日本人已经占领了回龙庙和平汉铁路的桥头阵地,现在29军的219团正组织敢死队往回夺呢。”
说话间,枪炮声又密集起来,王仁山告诉于培楠,需要什么你尽管说,他又招呼伙计们把手里的活儿都放下,先紧着备齐了学生要的东西。
于培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李山东:“都在这上面了。”
李山东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请稍等,一会儿就好。”
这时,张幼林和张小璐进了铺子,王仁山迎上去,给于培楠介绍:“这是我们东家和少东家。”
“您好!给你们添麻烦了。”于培楠依旧是彬彬有礼。
张幼林坐下:“别客气,用什么东西尽管拿,前方战事如何?”
“29军将士打得很顽强,拼着命也要夺回被日本人抢古的阵地……”
宋怀仁从荣宝斋后院的侧门进来,听见前厅里有说话的声音,他没进去,而是站在门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伙计们把宣纸和笔墨备好了,于培楠问王仁山:“您算算多少钱。”
张幼林摆摆手:“什么钱不钱的,慰问打日本的国军,还能算钱吗?”
于培楠听罢,心情激动,他深深地给张幼林鞠了一躬:“张先生,我代表北平学联感谢您!”
“你们还有什么慰问活动?”
“下一步要发动北平市民组织抗敌后援会。”
张幼林一挥拳头:“好,荣宝斋也算一份儿!”
张小璐把同学们送到大门口,宋怀仁这才阴着脸走进来,他小声嘀咕着:“这打起仗来,往后捐钱、捐东西的事儿还多着呢,都算谁的呀?”
宋怀仁嘀咕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王仁山微微一愣:“算铺子的呀,还能算你身上?”
“铺子的?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铺子里的伙计们不是还有人力股吗?说来说去,还不是得摊在大家身上?”宋怀仁显然是一百个不乐意,他也没跟张幼林打招呼,而是径直走到账柜前,找出账簿,“噼噼啪啪”打起了算盘。
张幼林沉思了片刻,站起身:“这样吧,王经理,支援打日本的钱都记在我的账上。”
“东家,这哪儿成啊,打日本人人有份儿,我记在铺子支出的账上。”王仁山不屑地瞟了宋怀仁一眼。
张幼林断然拒绝:“不,听我的,都记在我的账上。”说完,张幼林转身奔后院去了。
往卢沟桥送慰问品的北平市民都聚在了一起,有挑着担子、推着板车的普通市民,肩上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手里打着横幅的学生,也夹杂着几位开着私家汽车的富家子弟。李山东和赵三龙每人推了一辆板车,上面堆满了荣宝斋捐赠的食品。
于培楠手里拿着大喇叭开始喊话:“各位市民请注意,各位市民请注意,请大家排成两路纵队,两路纵队,马上出发……”
赵三龙问李山东:“什么是两路纵队呀?”
李山东指着前边:“你看,那不是嘛,两个人一排。”
赵三龙和李山东站成了一排,不巧,前面多出一个市民来,赵三龙指着李山东:“大叔,我们是一块儿的。”
“三龙哥,你站我后边儿去,都一样。”
那市民附和着:“可不是吗,慰问打日本的国军,都一个样。”他仔细看了看李山东:“兄弟,我怎么瞧着你眼熟啊?”
李山东笑道:“我是荣宝斋的伙计。”
市民指着车上的东西:“你们铺子真没少捐啊。”
“各位市民,现在出发,请大家跟上队伍,请大家跟上队伍……”于培楠拿着大喇叭走在最前面,率领着送慰问品的趴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队伍抄近道从八大胡同那边穿过,妓女们都挤在自家门口观看,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妓女提着一包馒头从人群里挤出来,把馒头放在李山东的车上,冲他妩媚地一笑:“大哥,您帮忙给带去吧。”
李山东咧开大嘴:“成,我告诉前方的国军弟兄,就说,这是八大胡同的娘们儿慰问他们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妓女的脸一红:“去你的!”转身钻进入群中。
枪炮声还在不停地响着,队伍行进到卢沟桥附近,于培楠举起大喇叭:“队伍就停在这里,再往前走就危险了,请大家把慰问品原地卸下……”
众人开始卸车,李山东卸着卸着停了下来,一群浑身是血、相互搀扶的伤兵从他们面前经过,李山东跑过去,拉住一个伤兵的手:“大哥,受累了,打得怎么样?”
伤兵骂骂咧咧:“狗娘养的日本鬼子,茅房的石头——又臭又硬,我们已经收回了回龙庙,铁路桥也快了。”
赵三龙拿着一个大白馒头走过去递给伤兵:“大哥,饿了吧?先吃两口。”
伤兵接过馒头,愣住了:“三龙?”
“铁子哥?怎么是你呀?”赵三龙也认出了伤兵。
李山东看看伤兵,又看看赵三龙:“你们……认识?”
赵三龙意外见到家乡的亲人,显得很兴奋,脸上微微泛红:“这是俺那没过门儿的媳妇绣花她哥,铁子哥,你也当兵了?”
铁子咬了一口馒头:“我当兵两年了,这是第一次打仗。”
李山东递过水壶,铁子咕咚、咕咚地喝下去,赵三龙蹲下看了看铁子受伤的腿,对李山东说:“我送俺铁子哥上医院,这儿你照应吧。”
“去吧。”
李山东帮助赵三龙把板车上的食品卸下来,扶铁子在板车上坐稳,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人群中……
卢沟桥事变发生后,日方以“和谈”为掩护,迅速从东北、朝鲜等地调集重兵增援,并于7月28日对北平发起总攻。日军集中地面猛烈炮火和空军轰炸机轮番轰炸驻守在南苑的中国军队,中国军队伤亡惨重,第29军副军长佟麟阁、第132师师长赵登禹壮烈殉国。当天晚上11时,宋哲元下令全军向永定河南岸撤退,次日,日军进入北平,北平市民开始了长达八年的沦陷生活。这是近代以来,继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1900年庚子事变之后,北平第三次被外国军队占领。
井上村光身材笔挺,他迈着军人特有的步伐走进日本华北万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大将的办公室。寺内寿一正站在墙边研究地图,听到门响,他转过身:“井上君,我已经恭候多时了。”
井上村光行了个军礼:“司令官先生,抱歉,路上遇到骚扰,所以来迟了。”
寺内寿一把井上村光让到沙发上:“令尊大人还好吗?”井上村光的父亲是寺内寿一在陆军大学就读时的老师,寺内寿一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之一。
“前天刚接到家信,他老人家很惦记您,向您问好。”
寺内寿一目光深邃:“我不会让老师失望的,这次调你来,希望你能更好地发挥才能,为天皇陛下效忠。”
井上村光从沙发上站起来,立正:“请长官吩咐。”
“坐下。”
井上村光坐下,寺内寿一神情严肃:“北平是华北、东北、内蒙三大战略区的结合部,在征服支那的战争中,北平将是向华北、西北进攻的最重要的战略基地。现在我们已经顺利占领了北平,考虑到战前你在北平就开展了一些工作,决定派你出任华北方面军驻北平文化联络官。”
“是。”
寺内寿一注视着井上村光:“北平是一个文化古都,我们不仅要从武力上征服支那人,更要从精神上征服他们,井上君,我知道你一直迷恋支那文化……”
井上村光的眼神里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他的心动了一下。
“……这没什么不好,征服也是门艺术,好了,去报到吧!”
井上村光站起身,行军礼:“是,司令官先生。”
从寺内寿一的办公室里出来,井上村光长长出了口气。这些天连续赶路,遭到了数次伏击,险些丢了性命,这下可好了,可以留在北平——他抬起头向四周眺望着,四合院里鲜花盛开、绿树成荫,远处前门的箭楼隐隐可见。不错,北平还是从前的老样子,他熟悉这座古城,热爱北平特有的文化氛围。井上村光没有坐车,他步行穿过熟悉的街道,慢慢走回了住所。
井上村光又频繁地出现在北平的各种社交场合,他依旧是彬彬有礼,对以前认识的老朋友更加客气,不过,除了死心塌地要当汉奸的人之外,其余的人对他都敬而远之。
十月的一天,金少山“金霸王”演《连环套》,井上村光也到戏园子里去凑热闹,不过,他的兴趣并不在台上,而是不时地环顾左右,和熟人打着招呼。他要以这样的方式尽可能缩短和大家的距离,实践中日亲善。
红豆馆主溥侗正看得津津有味,张幼林轻轻地走进来,坐在溥侗身边。溥侗有些诧异:“您怎么晚了?”
“铺子里有事儿,脱不开身。”
井上村光就坐在溥侗的右前方,他回过头来,向张幼林致意。
演到《盗钩》一扬,金少山一句“莫非酒内有埋藏……”博得满堂喝彩,溥侗显得很兴奋:“张先生,‘金霸王’首开花脸组班,别的不说,就这一句,他的松竹社在北平就算立住脚了。”
张幼林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溥侗收起了笑容:“您好像……情绪不高?”
“不是对‘金霸王’情绪不高,是最近的事儿,唉。”张幼林叹了口气。
溥侗指了指井上村光,压低了声音:“他找过您了?”
张幼林点点头,凑到溥侗的耳边:“日本人要给我个差事,我没应。”
“糊弄糊弄得了,他也找过我,我装病来着,没见。”
“您还去南京吗?”
溥侗摇摇头:“不去了,日本人一来,那边儿的差事就算完了。”
张幼林皱着眉头:“您成啊,关上大门儿自个儿过自个儿的,爱唱两句唱两句,不爱唱了,写写画画照样儿有饭吃。我那铺子可是在琉璃厂戳着,人家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咱还不能硬顶,难哪!不瞒您说,我都有心把它关了。”
溥侗睁大了眼睛:“别价,多少人指着荣宝斋吃饭呢?老弟,我也算一个,我看出这路子来了,名角能歇的都歇了,往后戏是越来越没的演,我就指望着在荣宝斋挂笔单挣饭钱了,您这是积德行善啊。”
听罢溥倜的话,张幼林半晌没言语,直到散场,他才缓缓说道:“既然大伙儿把荣宝斋当饭碗,那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关张,不过,溥先生,您手可得快着点儿,不能一压就是一年半载的,客人要画儿,伙计把尺寸给您送到了,抓点儿紧给人画出来,您那兰、竹也费不了多少事儿。”
溥侗拱拱手:“一定,一定,张先生,您的大恩大德,来日必有好报。”
张幼林苦笑着:“好报就不图了,能平安地过日子就阿弥陀佛了!”张幼林是清醒的,日本人以武力占领了北平,眼下,北平的百姓是任人宰割的角色,这样的处境还能存有奢望吗?
宋怀仁想得和张幼林可不一样,他一无财产二无靠山,除了靠个人奋斗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外,无路可走,这么多年,他那鹰一般的眼睛时时关注着命运呈现的任何一个哪怕是极其微小的转机,只要发现了,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牢牢地抓在手中,转换成向上攀爬的阶梯。宋怀仁遇见井上村光是在琉璃厂的海王村画店门口,那天下午,井上村光一身便装,混迹在人群里闲逛,宋怀仁从海王村画店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井上村光,他思索了片刻,便快步迎上去:“哟,这不是井上先生吗?可有七八年没见着您了,又到北平来啦?”
井上村光打量着宋怀仁,他记不起这个人了。
“井土先生,您不认识我啦?宋怀仁,我现在是荣宝斋的副经理了,您到我那铺子里去过。”
井上村光恍然大悟:“噢,想起来了,宋先生。”
宋怀仁显得很殷勤:“您到荣宝斋坐会儿?”
“我先逛逛,一会儿过去。”
“得,我沏上好茶在铺子里等您,您可一定来啊。”就这样,宋怀仁主动搭上了井上村光这条线,并从此改变了自己的生活。
潘文雅的堂弟潘文安从美国来到北平,出任北平慈济医院的院长,张幼林去位于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和他见面。
侍者带着张幼林走进西餐厅的一个包间里,潘文安迎上来,两人紧紧地握手,潘文安的汉语很流利:“张先生,早就听文雅说起过您。”
“文雅在美国还好吗?我们有很多年没见了。”
“胖了,再见着您肯定认不出来了,张先生请坐。”
张幼林坐下,他疑惑地注视着潘文安:“潘先生,您这个时候来北平可是需要勇气的,佩服,佩服。”
潘文安笑道:“大家不是都一样吗?日本人又没长着三头六臂,有什么可怕的?我和慈济医院的合同是早就签好的,现在来也顺理成章。”
侍者送来了晚餐,他们边用餐边聊,潘文安诚恳地说道:“张先生,我虽然和您是初次见面,但您是堂姐多年的朋友,我就不绕弯子了,文雅和在美国的一些爱国人士捐助了一笔钱,他们想把盘尼西林和其他一些紧缺药品夹带在病人的康复器械里带进来,希望捐赠给和日军作战的中国军队,您有没有办法联系到接收的人?”
“这是好事儿,就得大家摞在一块儿和日本人干。”张幼林思忖了片刻,“至于接收的人……眼下没有现成的,我想办法找找。”
“为了安全起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潘文安叮嘱着。
这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侍者带着日本宪兵进来检查证件。
潘文安站起身,他改用日语:“先生,辛苦了,来杯白兰地。”潘文安倒了一杯白兰地递上去。
日本宪兵没有接,他翻看潘文安的美国护照:“谢谢,我在执行公务,请记住,这里是北平不是纽约,宵禁的时间快要到了,请尽快离开。”日本宪兵又看了看张幼林的良民证,转身离去。
潘文安对着日本宪兵的背影摇摇头,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
已是深夜,北平城外的潭柘寺里,明岸法师正在寮房闭目打坐,突然,他的双眼睁开了,脸上现出惊异的表情。沉思片刻,明岸法师下坐,他挑亮油灯,铺纸研墨,写了封信,第二天一早就差人送进城里。
张幼林心里琢磨着昨晚潘文安说的那件事,他刚要迈进荣宝斋,被王仁山堵在了门口:“东家,我正要找您去呢,走,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宋怀仁追出来:“经理,你跟东家好好合计合计,日本人还等着回话儿呢啊。”
王仁山回过头:“你盯着给人结账,我说完了就回来。”
张幼林感到纳闷儿:“仁山,什么事儿?神神秘秘的,还不能在铺子里说?”
王仁山环顾左右:“咱们到您家说去。”
来到张家客厅,王仁山愁眉苦脸地把事情说完,张幼林听罢,半晌没言语。
眼瞧着到了晌午,该吃午饭了,王仁山催促着:“东家,您说该怎么办?”
张幼林依旧是凝神沉思,王仁山叹了口气:“唉!都是怀仁招出来的,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日本人躲都躲不及,他还上赶着把人家往铺子里请,弄出麻烦来了吧?给日本人做事儿,这不明摆着当汉奸吗?我可是不干,无论如何不能干,大不了一走了之。”
“你走了我怎么办?荣宝斋关门儿?”张幼林终于答腔了。
“正是想到这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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