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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千羽--中国古代的异闻奇事-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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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打算马上回家,而是骑着他那匹瘦马,游荡于河南的陈、蔡之间。

一路上饱览了河南的山山水水,名胜古迹,心情也变得开朗了许多。

这一天傍晚,郑郊骑着马,在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之间行走,眼见长河落日,孤烟升起,雁阵行行,向南方飞去。头顶上,有斑驳的黄叶,在凉风的吹拂下,不断地落下来,不由得心头又浮起无尽的身世之感。

放开缰绳,任凭胯下的坐骑,信马由缰,悠悠荡荡,一直往前走去。

走着走着,来到一个荒无人烟之处,路边,出现一座孤坟。

坟前的墓碑只盛半截,栽倒在荒草丛中,那上面的字迹,长期栉风沐雨,早已磨泐不清,郑郊歪着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辨认不出来,那上面究竟刻的什么。

时日已是深秋,坟上有两竿秀竹,却依然青翠可爱。微风吹过,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郑郊忽然诗兴大发,停下马来,吟诵道:

“冢上两竿竹,风吹长袅袅。”

下面的,纵然绞尽脑汁,却怎么也续不出来了。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马儿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好像也在替郑郊着急。

郑郊拈着胡须,绕着坟头走来走去,就是想不出来下两句。

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个声音幽幽地从坟里传出来:

“下有百年人,长眠不知晓。”

郑郊大惊,连问:是谁?连声音都变了调。

而那坟里,竟然寂尔无声了。

“下有百年人,长眠不知晓。”郑郊口中喃喃自语。

这个坟里,埋的究竟是谁呢?这人才思敏捷,生前,又是怎样的惊才绝艳呢?他,是否也有令人称羡的功业,也有缠绵悱恻的故事,留在青史之间?

这人将死亡,视若长眠,又是多么的开朗豁达呀!

长达百年,托身于此。生前的一切,皆成云烟,死后,是如斯的寂寞!

百年之后,自己又将身在何方呢?

在坟前发了半天呆,直到夜露上来,打了一个寒战,才骑上那匹瘦马,朝未知的前路走去。

落木萧萧而下,山野间有淡淡的白雾升起,身后的那丘孤坟,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渐渐化做一个青色的小点,直至消失不见……

故事讲完了。

出生以后,各人所走的路千差万别。可是,有一条路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沿着这条路,我们去赶赴死神的盛宴。

饮了死神的毒酒之后,所有的人,最终都会睡去,此后,是漫漫长夜,黎明,将永不再来。

有人说,“在生的时候不必久睡,死后将是永久的安眠”。

正因为如此,才要珍惜清醒的每一天。

81、离魂记

钜鹿有个人,名叫庞阿。这人相貌极是英俊,风度也颇为潇洒。整个人,如同玉石一样洁白、温润。风神如玉,玉树临风,玉山倾倒这些词,用在他身上,那是再贴切不过了。大伙儿都说,十个姑娘看见庞阿,有九个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他,剩下的那个,要不是许了人家,也得争先恐后地加入待选的行列。可惜的是,庞阿早早就娶了亲,有母大虫虎视眈眈,盘踞在身侧,谁想打他的主意,都是白费。

同郡有个姓石的人间,家里有个女儿,正值豆蔻年华,尚待字闺中。有一次,庞阿上她们家办事,那女孩躲在屏风背后,趁家里人不注意,屏住呼吸,偷窥了几眼这个传说中的美男子,一见之后,心如鹿撞,从此,女孩的一颗心,便沦陷在庞阿的风姿与容仪之下。

谈话很快就结束了,庞阿拱手离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姑娘的心中怅然若失,怔怔地呆立了半天,才走进内室。

唉——今生是无缘了!

这女孩的情形我们按下不表,却说庞阿回家之后不久,就见一个妙龄少女,来到他住的屋子里,跟他表达了自己的相思之意。

庞阿见这女子生得娇俏,又颇为知礼,心里,先就添了几分好感。软语问她究竟是谁家女子,怎么跑到他的家里来了,要让他娘子知道,可是不得了。

那女孩微微一笑,说自己姓石,就是庞阿刚才办事的石家的女儿。方才见了庞阿的风采,心中仰慕,不知不觉地就跟了出来。

庞阿正跟这女子说话儿呢,就见他妻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仆妇,庞妻一声令下,那两个仆人扑上前去,从怀里掏出绳子,将石氏之女捆了个结结实实。

“快把这不要脸的小蹄子送回她们家去,让她父母看看,他们教育出这么个好姑娘!”

女孩脸一红,忍了又忍,泪水还是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庞阿只觉得这女孩可怜,他知道妻子的脾气,也不敢上前阻拦。眼睁睁地看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女仆,将那女孩推搡着,扭送回家了。

出了庞家的门,走到中途,那女孩忽然化作几缕淡白的烟气,冉冉而灭。绑在她身上的绳子,如同蜕了皮的蛇一样,委顿在地。那绳子中间,哪还有半个人影。两个女仆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才缓过来。定神之后,两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觉得就这么回去,也不是回事儿。再说,她们的主母向来严苛,说不出个子午卯酉,就算回去了,也没法交差。

这两人核计之后,觉得还是到石家看看较为稳妥。这女子自称是石氏之女,姓石的总脱不了干系。让他们把自家女儿看好,免得以后落人口实,贻笑大方,传出去,谁还敢娶她。她要好好在家里呆着,自己也省得这么来回的奔波了。

到了石家之后,两个仆人说明来意,讲到石氏女时,口气甚为倨傲。女孩的父亲听了这两个人的话,先是露出吃惊的神色,接着勃然大怒:

“我女儿一直好好地在家里呆着,连这宅子的门都没踏出半步,怎么能让你们这些下人如此毁谤。真是狗眼看人低,来人啊,把这两个婆娘给我打出去!”

话音刚落,几个家丁抄着家伙就进来了。仆人虽然是女的,也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嘴里虽然不依不饶,人已经开始动脚开溜。

出了石氏的大门,两人便开始撒腿狂奔,回到家里,把在路上和石家的遭遇跟庞阿的妻子说了。庞妻听了之后,半信半疑,叫两个仆人退了下去。表面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暗地里却留了个心眼。

这以后,只要丈夫的房间里传出点响动,她就竖起耳朵来听,下定决心,非得把这件事情弄清楚不可。

第二天早上,吃过饭,庞妻打算到园子里散散心,这时候,隐隐听到从丈夫所在的书房里,传出一阵说笑声。离得远,那声音听上去时断时续,但是,庞妻认为,这决不是错觉。

她贴着墙根,踮起脚尖,悄悄地掩了过去。

走到门口,猛地一推,门哗地敞开,庞阿张大了嘴,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庞妻也不说话,眼睛在书房里四处搜寻。终于,在墙角处,发现了一个人。——正是石氏之女。

庞妻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扑上前去,抬手就给了那女孩一个嘴巴。

“你这蹄子,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就这么钻墙逾隙,跑到人家勾引男人,羞也不羞!”

女孩捂着脸,低头不语。庞阿想上前阻拦,逡巡再三,还是觉得不方便开口。

庞妻原本打算叫家中仆妇再把这女孩绑回去,犹豫了一下,接过绳子,亲自给这女孩上了绑,押着她,往石家走。

这次人赃俱获,看看石老爷子还有什么可说。

进得石家大门,庞妻二话没说,就把这女孩往前一推。女孩的父亲见了,马上现出愕然的表情,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才开口说:

“我刚从内室出来,见女儿正同她母亲在屋子里做绣活,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跑到你们家去了。这事大有古怪!”

庞妻心想,人都让我抓住了,这老头子还死鸭子嘴硬。真是什么样的爹生什么样的女儿。今天这事要是不弄清楚,我就不走了!

女孩的父亲见庞妻脸上乍阴乍晴,显然是压根就不相信自己的话。挥了挥手,叫来一个丫鬟,让丫鬟进去把小姐叫出来。

丫鬟应了一声,就进去了。不大一会儿,便带了一个人出来,大伙儿定睛一看,可不就是石小姐吗。

庞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现这两个人,无论相貌身段,还是身上的穿戴,都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呢?

众人正在疑惑之际,那个被捆着的石小姐,见了从屋子里出来的这位,脸上一怔,忽然浑身如烟雾一般涣散,在大庭广众之下,就那么眼睁睁地消失了。

庞妻这才知道,先前自己家中的两个仆人,并没有说谎。可是,好好的一个活人,就这么凭空不见了,总得有个说法啊!

石家老爷子也是一头雾水。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如此匪夷所思,估计作为当事人的自家女儿可能知道一二。可是,做父亲的,也不好当面去问。于是便站起身来,走进屋子里,把这事跟女孩的母亲讲了,让石夫人盘问盘问。

女孩听了母亲的问话,芙蓉面上,先浮起一抹红晕,垂首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

以前庞阿到家里来的时候,她曾经躲在屏风后面偷偷观瞧。庞阿走后,便开始魂不守舍,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做一些见到庞阿的梦。可是,每次都是进到屋子不久,就被庞妻发现,捆着送回家来。可是她本人,分明还是在家里的啊!

女孩的母亲把这事跟她父亲说了,石老爷子听后,大发浩叹:

“天下竟有如此奇事!人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女儿情思深重,就连神魂,也有所感。此前在众人面前寂灭者,当是其魂魄啊!”

庞妻目睹了这桩怪事的前因后果,既然不是女孩本人所为,也不好再追究下去。脸色铁青地转身回家了。

这件事就此传扬开去。女孩发誓,终身不嫁,就守在父母身边,直至终老。

人都说红颜为祸水,美男也毫不逊色啊!

又过了一年左右,庞阿的妻子忽然得了邪病,百般救治,皆无效验。没过多久,就撒手西去了。

女人走了,一向热闹的屋子冷寂了不少,庞阿无精打采地坐在屋内,忽然想起那个明眸皓齿,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女孩!

去年,今日,此门,人面,笑靥,细语。

想着想着,他忽地从卧榻上跳起来,叫人把媒婆请来……

媒人受庞阿之托,来到石家,纳币之后,说明来意。女儿非庞阿不嫁,现在终于如愿以偿,石家的二老,岂有不应允之理。石小姐就更不用说了。

成亲之日,待人潮褪去,二人在洞房里执手相对。

相逢,犹恐是梦中!

故事讲完了。

是个大团圆的结局,有情人终成眷属。

透过笼罩于其上的那层传奇的迷雾,我们发现,这不过是时下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原配同小三之间的战争。

对于庞妻,《幽明録》的作者有两个字的评价:极妒。

是啊,这女子对于觊觎她老公的女子不是笑脸相迎,好言好语,好饭好菜地款待,并趁机结拜为好姐妹,过些日子,再亲自登门,带上厚礼,为庞阿提亲,从此效娥皇女英,共侍一夫,而是捆了元凶,@文·人·书·屋@杀上门去,的确是有违三从四德。

——穷凶极恶,兼穷形尽相。

可是,从中我们不难看出,她对庞阿,是真的在乎。

她的爱,不比那石氏女孩少。爱一个人,才会处心积虑地想拥有他的全部。

可是,无论从感情还是道义的角度,没有人会站在她这边。

外人看见的,都是穷凶极恶的表象,没有人知道,她为了捍卫自己的婚姻同感情所做的挣扎与努力。

这种挣扎,在当时,因为没有伦理道德和舆论的导向作为后盾,更是漏洞百出,动一动,便捉襟见肘。

赢了,她继续独占庞阿,可是,丈夫的心,会离她远去;输了,同另外一个女人,共侍一夫,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自己眼皮底下,卿卿我我,忍受那凌迟之痛。

绝大多数人,都会同情石家那痴情的女子,慨叹这一段锥心刻骨的恋情。

只要她坚持反对,不肯成全,不管怎样,败局已定。

可是,就算撕破脸皮,即便众叛亲离,她到底拼却了。

结果,她留住了丈夫。

没想到的是,还在盛年的她,便得了无法医治的疾患。

最终,在死神面前,还是输了,彻彻底底,一文不剩。

关于庞妻的死,是情敌的怨念太过强大,还是《幽明録》的作者,非得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惩处一下这不顾丈夫心意的妒妇呢?没有人知道。

可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为了同一个男人的爱,女人之间的战争,从古至今,从来没有停止过。

从来,没有停止过!

贴一篇李碧华李大侠的作品,是根据唐传奇改编的,基本上是按照原文的脉络演绎,结尾做了个小小的延伸。不多说了,各位看官,请看:

樱桃青衣

唐,天宝初年,玄宗“开元之治”盛世已过。皇上宠爱杨妃,重用外戚奸臣,政治日趋腐败。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坐大随时发动叛变。

世局纷乱,仍有渴想当官的人。

范阳有位书生,卢姓,家境贫寒,长相普通,娶妻子庸。自小饱读诗书,只望在乡众眼中出人头地。

他到京都应举,连年不第,又无颜回家,流落在外,生活日渐窘迫。

但除了科举考试,卢生再没有其他心愿。所有书生的唯一出路,便是当个一官半职,光耀门楣。

这天黄昏,卢生骑着驴游行,百无聊赖,想到前路茫茫,今年不知能否跻身仕途,抑或名落 孙山,又再重复考不完的试,强度干涩的人生?

前面有一寺庙,和尚在向善信开讲,听经的僧徒很多,卢生也坐到席前。

“呵…………欠…………”他有点困倦。什么也没有得到过,又如何看破放下呢?这些道理真难悟。

迷糊地,算了算了,不如回去。

至寺庙门口,看见一位穿着青蓝粗布衣裳的婢女,她携着一篮樱桃,在台阶下坐着。

“相公,你可尝尝这樱桃?”

樱桃又红又艳,香甜多汁,卢生与青衣吃得很开怀,是他近年来最自在舒适的一个黄昏。

卢生问:

“请问姐姐芳名?”

“你唤我樱桃吧。”

“樱桃姐姐是哪家婢女?”

“我家娘子姓卢…………”

他有点诧异:

“真的?可巧我也姓卢呀!”

“是吗?”樱桃道:“娘子嫁到崔家。现在丈夫去世了,居住在城中。”

“我听爹爹说过,有个亲戚也远嫁在此,不过失去音讯。好似住在天津桥一带…………”

“我们便是住水南坊那边的!”

大家印证一下,原来崔氏夫人竟是卢生的堂姑呢。

樱桃笑:

“岂有姑姑同在一个都城,侄子也不去造访问候?”

夜色侵入,卢生跟随这青衣过天津桥,进入水南坊。这处别有天地,宅门高大,甚是气派。卢生立在门下,倒有点惭愧。

青衣先进去通报。不一会,出来了四名男子。二人穿红,二人穿绿,形貌俊美。卢生更加局促。

“我们都是你姑姑的儿子,大家应是表兄弟了。”

他们相见欢谈,自我介绍…………一位任户部郎中、一位任郑州司马、一位任河南功曹、一位任大常博士。皆有功名,且居高位。卢生又羡又妒。人生在世,不过是名利前程与美妻,但自己沾不上边。

“请随我们到北堂拜见娘亲吧。”

姑姑年约六十多,穿紫色衣裳。她言辞高朗,十分威严。卢生有点畏惧,还不敢仰视。姑姑询问了他家里外的事特别熟悉氏族情况。

姑姑又问:

“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卢生一怔。

“喜欢樱桃吗?”

他实在有点心动。她年纪轻轻,又聪明伶俐,还长的娇俏迷人。

但她只是个婢女啊。

姑姑好似洞悉他的心事。

“我有一外甥女,姓郑,父母早已故世,孤单一人,由我妹妹抚养,长的甚有容色,也很贤淑。我就为你筹划一下婚姻大事。你同意吧?”

卢生家中早有糟糠。他不提。哪能反对这好安排?

姑姑微笑:“比樱桃好上十倍呐。”

他马上改变了目标,拜谢不已。

姑姑二话不说即遣人去迎接郑氏小姐。

卢生心如鹿撞,一如少年。坐立不安伫候美人。这种恋慕前未曾有。

不一会,郑氏一家来了,乘坐车马甚是考究。她们查看历书,选择良辰吉日:“后日大吉,就在那天成亲好了!”

卢生正待开口,姑姑道:

“聘礼、财物、函信、礼席等等,侄儿莫忧愁,我统统给你准备处置。你在城中有什么亲朋戚友,都抄下姓名和住址,好让我们发喜帖。”

卢生又听话,共写了三十余家,并且把在台省及府县官员也报上了。第二天发了帖。当天晚上举行婚礼,交拜天地。姑姑主持盛事,奢侈繁华地不似人间。

翌日拜席,大会都城的贵客都赏光。拜席完毕,卢生和新娘子进入一个院子中,院中安置了屏风、帷幕、新床、被褥……都是罕见的珍异之物。

偷看妻子,年纪大约十四五,清丽得天仙一样,不食人间烟火 ,卢生见了,不胜欢喜,忘了家乡眷属。

转眼之间,又到秋试的时候。

姑姑对他说:

“礼部侍郎与我有亲戚关系,你去考试他必定尽全力来帮助你的,无须担心。”

果然,春天登第,再应宏词科考试。姑姑又道:

“吏部侍郎与我儿子,你的表弟为同级官员,他们交情融洽,为你进一言,你必回取得高第。”

榜子一颁,卢生又登甲科,授秘书郎的官职。姑姑一力安排:

“河南尹是我的堂外甥,让他上奏授你东都畿辅县尉官职吧。”

过了几个月,皇上下诏敕令卢生为王屋县尉。之后,一直扶摇直上…………进京迁为监察、转为殿中、拜为吏部员外郎、判南曹铨毕、再任郎中之职。

三年内,他在吏部、兵部、礼部……都当上侍郎,还掌握了选拔官吏的势力,位及人臣,操升贬权,众皆巴结,他乐享逢迎,以贿款多少分配官职高低。

他从没怀疑过,姑姑何以有此大能大力,点石成金。

也没思前想后,检讨一下自己的实力、际遇和良知。

荣华富贵,名利权势,令卢生飘飘欲仙。

不经不觉,二十年过去了。

卢生有了七个儿子、三个女儿。儿女们的婚事,仕途的策划,他也一一办妥。内外孙子十人,一家热闹。

一日,家丁通报:

“老爷…………”

“什么事?”

“外面…………”

“吞吞吐吐的,是有稀客临门吗?”

“有一蓬头垢面妇人求见?”

卢生错愕:

“……?”

家丁也不好回话。有点大舌头:

“说是老爷在范阳的原配,很挂念夫君……并特来报告老人家饥荒中的死讯……”

妻子、父母、家乡…………

卢生才猛然省得自己出身。

那不可告人的,早已抛诸脑后的故旧。他的本来面目。

如何取舍?

如何打发?

此时…………

忽见朝廷官差,人马浩荡而至。原来因贪赃枉法,并富甲一方,令高层存疑,龙颜不悦,必有忠贞分子为皇上设想,奏上一本。

眼见将成阶下囚,性命不保,九族株连。他决定逃亡。

在后门如丧家之犬般夹着尾巴溜掉。

咦,前面有一寺庙,好生眼熟。

寺庙内,和尚也向善信开讲,座无虚席。卢生内近走上大殿,礼拜佛像,忽然昏醉过去。身畔有营营人语,摇晃着:

“施主怎么了?”

和尚在喊他:

“你醒来吧!”

他醒了。

只见自己身穿白布衫,憔悴如故。哪有前呼后拥的官员、俯首听命的下属?哪有豪宅华衣美妻和绕膝的儿孙?岁月亦未老去。

他迷惑的在大殿上徘徊了一阵,慢慢离开。

牵驴的小童拿着帽子站在大门外,急道:

“人和驴都饿了,相公为什么久久不出来?”

卢生问:

“现在什么时候了?”

“天快黑了。”

卢生用力摇摇头,正待骑上驴背。

他出了寺门,竟见仍坐着那位青衣,她仍携一篮樱桃,甜艳如前。这会儿,她告诉身畔分尝的一位青年书生:

“你唤我樱桃吧。”

“樱桃姐姐是哪家婢女?”

“我家娘子姓谢…………”

“真的?可巧我也姓谢呀。”

“是吗?……”

“……”

卢生叹息着骑驴远去:

“人世间的荣华富贵,荣辱得失,恩怨爱恨,不过如此。”

作者:林素微 提交日期:2009…10…11 12:25  原文如下:

天宝初,有范阳卢子,在都应举,频年不第,渐窘迫。尝暮乘驴游行,见一精舍中,有僧开讲,听徒甚众。卢子方诣讲筵,倦寝,梦至精舍门。见一青衣,携一篮樱桃在下坐。卢子访其谁家,因与青衣同餐樱桃。青衣云:“娘子姓卢,嫁崔家,今孀居在城。”因访近属,即卢子再从姑也。青衣曰:“岂有阿姑同在一都,郎君不往起居?”卢子便随之。过天津桥,入水南一坊,有一宅,门甚高大。卢子立于门下。青衣先入。少顷。有四人出门。与卢子相见。皆姑之子也。一任户部郎中、一前任郑州司马、一任河南功(功原作王。据明抄本改。)曹、一任太常博士。二人衣绯,二人衣绿,形貌甚美。相见言叙,颇极欢畅。斯须,引入此堂拜姑。姑衣紫衣,年可六十许。言词高朗,威严甚肃。卢子畏惧,莫敢仰视。令坐,悉访内外,备谙氏族。遂访儿婚姻未?卢子曰:“未。”姑曰:“吾有一外甥女子姓郑,早孤,遗吾妹鞠养。甚有容质,颇有令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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