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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舞-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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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意外,“你终于不再劝我了?”

“我用不着劝你。”她微笑地说,“我刚刚明白过来,如果你真的想赢,此刻你就不会坐在这个小院子里了。”

白帝的眼角,露出一丝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怅然的笑,“可是,真正的缘故你却不知道……我没有两三年好活了。”

甄妃倏地抬眼,死死盯在他脸上,仿佛要看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良久,慢慢地垂下眼皮。脸上依然静如止水,惟有长长的睫毛,不住地索索颤动。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她的心里也不是真的那样平静的。

“到了这种地步,看待好多事情,都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觉得至关紧要的,现在无足轻重,从前拼命去争的,现在也不想再争。所以——”

他抬起头,看看天上悠然飘过的白云,静静地说:“既然这天下本来就是他的,那就物归原主吧。”

暮春,白帝在重兵护卫之下离开了帝都。

五月他渡过汾水,到达了赵延熙的大军中,然后一路向东,直到东海边的云州。

公子玄翀和申翃,与他同行,然而队伍中,却不见大公主瑶英的身影。

在临行的前一天,瑶英终于告诉父亲,她将留在帝都。

她没有说是为了什么,白帝也就没有问。

他依然像以前那样,温和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对她说:“只要你真的是为了你自己才这么做,那你就这么去做吧。”

泪光在瑶英的眼里闪动了一下,却终于没有流落下来。

然而,听到这件事的玄翀,却异常愤怒,他大声责问:“姐,你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离开我们,离开父王?”

瑶英不说话。

“我知道你留下来,是为了要嫁给他!他这样对待我们,为什么你还想嫁给他?他逼迫父王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过你。”

瑶英淡淡地说:“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怎么能这么狠?”静默了一会,玄翀轻轻地说:“姐,我求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瑶英一动不动地坐着,良久,终于吐出一个字:“不。”

“好!”玄翀大声说:“如果你一定要留下,那就永远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拂袖而去,披散的头发,像大鸦的翅膀般,瞬间遮蔽了瑶英眼前的阳光。

在离开帝都的时候,白帝掀起车帘,向后望去。

在积雪的城头,他看见熟悉的身影,那瞬间父女俩的视线在空中相接,彼此都清晰对方的想法。

同坐一车的玄翀问:“父王,为什么你不让姐姐和我们一起走?如果你说句话,也许她会肯的。”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什么也没说。”

“可是我真的不懂,姐姐她为什么一定要留下?”

白帝默然了很久,“不懂最好,父王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懂。”

白帝的声音,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伴随着车轴隆隆的声响,一起行向远方。

凌乱的朝局,也终于渐渐稳住了。

新辅相的人选,傅世充是早已定下的,第三个,顺理成章地给了蒋成南。

于是踏着柳荫蝉声,蒋成南又回到了帝都。一晃的工夫,已是两年多。想起去时光景,蒋成南很有些感慨。

石璟出城相迎,便在城东桐山脚一片梅林中,为他接风。

“回来得正好,”石璟笑说:“刚赶上后日一场盛事。”

“哦?”蒋文韶扬着脸想了想:“册北帝的大典,不是上月的事了?”

这回轮到石璟诧异:“原来你还未曾听说?”

“我一路赶来,闭塞得很。”

“说来也不能全怪你,这事情也仓促得很,是玄帝——”

仿佛就是白帝离去帝都的时候,一个别号不胫而走。

玄帝。蒋成南在心里复诵好几遍,不由笑了:“玄帝,这真妙得很!”

玄帝,自然是白帝对应而来。可见民心当中,提到玄帝,必会自然而然地想到白帝。远去东府的白帝,并未就此消失了他的影响,而年轻的玄帝要在何时才能摆脱这样的印象?可想而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石璟续完他的话:“是玄帝和大公主的婚事,四月定下的婚事,方两月就办了。”

“这也难怪。大公主这一嫁,这局在白帝手里大约是不会再翻盘了。”

“真是想不到……”石璟低叹道。犹豫了一会,他终究将一个传言,也是深藏心底的疑惑说了出来:“听说那一位,竟是故意退让——”

他的手向东指。

蒋成南端坐不动,沉吟着、思量着,良久他抬起头:“那已经莫可究诘的过去了,你我只能看着前面的路!”

这样说着,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西方。在那里,一轮彤红的残阳半悬,余辉金黄,静静笼罩着几百年来岿然不动的帝都。

尾声

“王爷在做什么?”

青衣走进房中,将一碗参汤置于白帝的案头,一面悄声地问。

正在奋笔疾书的白帝,停下手,轻轻揉了揉手腕,端起参汤来喝了两口,这才回答:“我在安排几件大事。”

“王爷想的自然都是大事。”青衣驯服地笑着,“只是该注意身子,别太劳累了。”

“嗯、嗯。”白帝随口应着,两眼静静地望着前方。青衣一见就知道,他的思虑又飘了开去,便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青衣,你先等等!”白帝喊住她,“里面也有一件,是替你安排的。”

“我?王爷何苦为我操心?”

“你先坐着,听我慢慢给你说。”

白帝从桌上取过一只锦囊来递给她:“你先看看这个。”

青衣从里面掏出一沓纸片,她跟了白帝快三年,也识得好些字,粗粗一翻,发觉全是房地契。

白帝说:“是给你的,可也不全是。这里有七八处的房产田地,尽够你过下半辈子,还有——我想将申翃托付给你。当然,那是在我死之后。”

青衣吃了一惊,“王爷为何要说、要说……”

“人总要死的,何用忌讳?我也巴不得多活几年,不过生死有命,也没有法子。何况,到最后,还能过得两年风平浪静、消遥自在的日子,我倒也知足了。”

青衣却在想,那么她的这些年呢?到底算是怎么回事?不由茫然。

白帝像是误解了她的沉默,他说:“青衣,我不是同你说笑,我是真真正正地托孤。你得要告诉我,你是不是不肯答应我求你的事情?”

青衣惊醒过来,“王爷!怎么这样说呢?”

“那么,你肯不肯答应呢?”

青衣点了点头,低声说:“当然答应,王爷说的事,青衣几时不曾答应过?”

“那就好,东府不是久留之地,眼下的太平局面也没有几年好维持。我活着,或许还不会动,可是,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数。谁都想相安无事,无奈这办不到。这些年我看你,为人很本分,所以这个浑水你千万别淌,我也不想叫申翃再淌进去。我自己淌了一辈子的浑水,这里面的事情,我太清楚了。”

青衣说:“王爷,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倘若真有那一天,青衣或随王爷去,或找庵堂出家,再不问别的事就是!”这样说的时候,她是真的这样想。死了也就死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人生,过下去又有多少意思?

“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想叫你带走申翃——等我死之后。从此隐姓埋名,最好,一辈子做个百姓,平平安安地过一世就是他最大的福气了。”

白帝闭着眼睛歇了会,又说:“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给你准备了一封信,是写给瑶英的。可你要记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投这封信!”

“我记住了。”

白帝将那封写好的信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提笔在最末写上日期:“帝懋六十七年七月初六”,然后封好,一起放进锦囊,郑重递到了青衣手里。

“多谢你了!”

青衣懵懵懂懂地接过了锦囊。眼睛却一直望着白帝,忽然,她哭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眼泪就滑落下来。

“别哭了。”白帝轻声安慰她,“我们去山上走走吧。”

她擦干了眼泪,木然地跟着他出门。她想自己的人生真是不如意,虽然有这样的温柔,却只是对一个影子的。

东府消夏的行宫,傍临东海。出宫是一条山路,远远地就听见浪击岩岸的隆隆涛声。山顶路尽,一座八角的观澜亭,建在崖边,底下是陡直的峭壁,一波一波潮水喧腾而来,拍在山石上,溅开雪似的浪花,又喧腾而去。

四岁的小申翃,早已坐不住,一下车就叫着,跳着跑了开去。

青衣说:“申翃这两天迷上新鲜玩意了。”

白帝问:“是什么?”

“他带了来的,忍不到半个时辰,等着看就知道了。”

果然,不多时,申翃跑了回来,很神气地吩咐乳娘:“拿我的琴来!”

白帝大笑,“你会弹琴了?”

“嗯!”申翃得意地挺起胸。

乳娘从车上取了琴来,却是不到二尺长,一张小孩子玩的琴。申翃兴高采烈地玩起来,却又哪里是弹?不过叮叮咚咚地一通乱拨弄。

“吵死了。”白帝笑着皱眉,“你要是真想弹琴,父王过两日给你请师傅来。”

“好!”

青衣却说:“太小了吧……”

话没有说完,只听涛声之中,有种异样的急促声响,仔细辩来,是一阵马蹄声。白帝略感惊讶地望向来路,却见观澜亭外,一骑快马,未曾收住脚,来人已经滚鞍下马。

是黎顺。一脸的凝重,拜倒在阶下:“王爷,帝都有消息,天帝驾崩!”

白帝愕然地站起来,僵立片刻,却又缓缓地坐下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十七。”

“去得还安静么?”

“听说安静极了。只去前曾清醒过一阵,叫过先储的名字。后来……”

“嗯?”

“最后,是叫的王爷。”黎顺轻声地说。

白帝不作声,半晌,长叹一声:“唉……”两行清泪,滚下脸颊。

周遭一片默然。就连申翃也被吓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笑闹,然而看着眼前的琴,终究忍不住,伸出小手指,划了一下。

“呛”地一声,在低哑的抽泣声中,实在是太刺耳了。

乳娘吓得脸色都发白了。但白帝没有发怒,只是吩咐:“把琴收好吧。”

申翃不情愿地“嗯呐——”一声。

“听话。”白帝说,“你的曾祖过世,你该为他守孝。”

乳娘忙把琴端了起来。

“等等!”白帝忽然又止住她,“这琴哪里来的?”

乳娘支吾不语,青衣闷声解释说:“不知哪个箱子里的,叫他看见,拿去玩了。”

白帝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拿过琴来,手指在琴底某处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脸上是种说不清悲哀、感慨,还是茫然的神情。

青衣不知琴的来历,只隐约地看见那处似乎刻着一个什么字。黎顺却知道,那是个“翊”字。

“王爷,”他低声说,“大公主,现是天后了。”

白帝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手指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

“王爷……”沉默的压抑中,青衣轻轻地唤了一声。

然而白帝的思绪已不知飘到了何处?天边渐沉渐暗的夕阳,将最后的余辉映在他的脸上。石像般沉静的面容中,一双望向极远方的眼睛,显得格外冷峻、格外深邃。

忽然,他站起身,径直走向亭栏边,双手向外一送,将琴抛了出去。

青衣失声惊呼,申翃则将小嘴一瘪,放声大哭。

而白帝恍若未闻,只是默默地向下注视着。如秋日枯叶般坠落的那张琴,在浪尖闪现了一下,迅即没入被残阳映得殷红的潮水中。

外篇 子晟

一

北荒天寒,四月将尽,迎春才开。

听说此时的中土,已经是初夏景象,但我从未见过。在北荒,春尽便是秋至,然后是漫长的冬天。

阶下几丛绿叶,稀稀拉拉地点缀着几朵小黄花,在四周怒放的雪蕊红映衬下,显得格外瘦瘠。母亲坚持把它们种在这里,因为这种花在中土,意味着冬去春归。

也许是出生在这里的缘故,我从不认为冬天是难熬的季节,所以,我对白王府的人们那样渴望春天的来临,总感到不可思议。尤其是我的父亲,一到冰封的日子,他就整日躲在屋里,不停地喝酒。醉后他常常信手涂抹,小时候我便是从偷偷拣走的画中,知道什么是荷塘、垂柳、鸣蝉。

其中的几幅,我凭着想像将它们补全,下人们看见,都说很像。我把画放在枕边,每天临睡前把玩一阵。有两次,我真的在睡梦中见到翻飞的蝴蝶、婉转歌唱的黄莺,还有盛开荷花的湖水中,荡着小船采莲藕的女子……

可惜不久就被父亲发觉,为此我被罚跪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是我幼年遭受过最莫名其妙的一次惩戒。

后来父亲抱我起来,他对我说:“别贪恋这些虚假的东西,你该有远大的志向。你不但会见到真实的这一切,而且还会拥有它们!”

可它们都在遥不可及的中土。

我的腿又酸又麻,所以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你会回去帝都。”

父亲说。他的语气那样坚定,以至于十年来我未曾有过丝毫怀疑。

现在,他的话将要应验。

不用任何人来告诉,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父亲也很清楚。片刻之前,我守在他临终的床边,凝视着他枯槁不堪的面容,生命从他体内流逝,只剩下最后一丝游息,那瞬间他的脸上忽然焕发出异样的亢奋。我想,他意识到他多年的愿望终将实现,他的死,会为他唯一的儿子铺平回帝都的道路。

那个他自愿放弃、却又念念不忘,然而终究无法回归的地方。

内侍黎顺从石阶下转过来,匍匐在我脚边,双手举起素白的孝服:“请王爷更衣。”

我漠然地伸展双臂,任由侍从替我穿戴。黎顺低垂着头,时不时抬起眼皮来,瞥一瞥我。我知道,他是因为我的冷静而感到惶惑。

他不明白,我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所以我无法感到悲哀。这并非我不孝,而是因为活着对我的父亲而言,已经成为负累。

从我记事起,他喝醉的时候就远比清醒的时候多,酗酒如同白蚁蛀堤一般腐朽了他的身体。他的最后一年是躺在床上度过的,他甚至已经无法饮酒,只靠米汤来延续生命。有很多次我望着他,心中涌起隐隐的冲动,想要替他结束折磨。

然而我克制了自己。并非因为他是我的父亲,而是我知道,如果他真的死了,还是会有一个人伤心——

我的母亲。

即使是这样的父亲,她也希望他活着。虽然她从未说过,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她望着他的时候,仿佛那就是她生命的源头。于是我明白,如果泯灭了父亲的生命,也许母亲的也将一同失去光芒。

我不会为父亲的死感到悲伤,但我却不愿看到母亲的绝望。

一群大鸦“呱呱”怪叫着从空中飞过,几片黑色的羽毛缓缓飘落。从房中出来的内侍低声禀告:“老王爷换好衣裳了。”

我转身进屋。

锦衣华服,包裹着父亲枯瘦到几乎像是不存在的躯体。房间的墙上,依旧像他在世时那样,挂满了母亲的画像。

那都是他亲手画的。他画这些画的时候,母亲并不在他眼前。可是我想,他心里必定时刻都有她的影子,否则绝不会每一幅都如此栩栩如生。他喝醉的时候,常常会把这些画撕得粉碎,等他清醒过来,又会重新开始画。反反复复,我甚至能从画中觉察到,岁月在母亲脸上留下的那些哪怕是最微小的变化。

有很多年的时间里,我一直不明白,何以他宁愿面对画像,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现在我大概明白了。

床榻上的父亲,有着死人特有的宁静,宛如熟睡的婴儿——人的最终与最初之间是否有着奇异的回归?我长跪在地,虔诚地叩头。

黎顺跪在我的身后,当我重新挺直身子的时候,他小声提醒:“快到申时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每天申时,母亲会来看望父亲。在那之前,我必须把他过世的消息告诉给她。

我并没有忘记这件事情,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母亲住的院子,和父亲的只有一墙之隔,然而,他们却很少见面。我年幼的时候,常替他们来回带话,渐渐地,连这样的话也不大有了。可是母亲为他缝制的袍服总是合身,我都不知道她在何时留意到他日渐消瘦的身材?就好像我也不知道父亲何以能注意到母亲脸上,连我都未曾发觉的变化。

这样的情形一直维持到父亲瘫倒在床,母亲便又天天过来看他,一坐便是整个下午。

我无法想像如果我告诉她这消息,她会怎样,但我更不能想像,如果我不去告诉她,又会怎样。

所以,与其说是为人子的责任,不如说是因为别无选择,支撑着我步入母亲的院子。

母亲正在窗边祝祷。她的脸在袅袅的青烟后面,若隐若现,有些不真实。

我不敢惊动她。

母亲所在的地方总是格外安静,以至于总有些难言的落寞。因为没有人会在她面前大声说话,甚至没有人会大声喘气。每个人都会屏住呼吸,仿佛连发出声响,也像是会碰坏了她似的。

我看着我美丽无伦的母亲,十七年来我见过最美的人,我不止听一个侍从悄悄地议论,也许穷其一生,也不会见到比她更美的女子。我的勇气烟消云散。当她转身望向我的时候,我甚至想转身逃走。

在她的注视下,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避开了目光。然后我听见她在问:“是不是,你的父王他死了?”

我吃惊地抬起头。

让我意外的不是她的话。母亲一直都有仿佛能洞悉人心的能力,这比她的美更惊人。我知道她一定能从我的神情里明了一切。

让我惶恐的是她异乎寻常的平静语气。

“是么?”母亲看着我,低声重复。

我到底回答不出那个字,我跪在她面前,叫了声:“娘!”

母亲的脸色还是很平静,她轻轻地揉着我的头发:“可怜的孩子,以后再没有人可以替你担当了。”

以前我也没觉得父亲在替我担当什么,然而听她这么一说,悲伤却立刻从我心底涌上来。

“领我去看看他吧。”

母亲这样吩咐,却不等我起身,已经顾自走了出去。

我连忙跟了上去,在她见到父亲的时候,我必须在她身边。

母亲走到父亲的房门口,就站住了脚步。她远远地凝视着他。我看见泪水渐渐沁出她的眼眶,不由微微松了口气。我希望她嚎啕大哭,而不是像这样让我害怕地沉默着。

然而,那颗泪珠终究没有落下来。

在内侍丫鬟的环伺下,她忽然快步走到床边,躺在父亲身边,整个人紧紧地贴了上去。

这举动简直惊世骇俗,可是由我的母亲做来,却只让人更加悲伤。

我终于失声痛哭。于是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跟着大哭起来。惊天动地的悲声中,只有母亲一动不动地,搂着父亲。

我只得过去劝说:“娘,你哭吧,别忍着。”

母亲恍若未闻。

我不由害怕起来,扑在她身边大声说:“娘,你不为自己,也为儿子想想。父王刚去,你可千万别……”我说不下去。

母亲终于动了动身子,她回过头来看我,那眼神虚无缥缈,仿佛根本不认得我一般。

我不敢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惶惶地等待。

好久,她的眼神才终于清明起来。

可是,她依旧不肯说话。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无声地长叹。然后她下了地,拢了拢鬓边的头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娘!”

我在后面追着叫她。

母亲不加理会地往前走。

忽然,她站住脚,视线落在阶下的那几丛迎春花上。

“呀!”她低呼,声音里有种欣喜的意味,“开了这么多的花。”

然后她抬头冲我微微笑笑:“我告诉过你,迎春花开遍的时候,就像金黄的瀑布,这回你该相信了吧?”

寒意从心底涌上来,然后漫遍全身。我从未有过如此的恐惧,我从未有过如此的慌乱,我不由自主地用手按着胸口,一口气堵在那里,无论如何也透不上来。

黎顺轻声地安慰我:“太妃是急痛攻心。去请大夫来,开一帖安神的药就好了。”

“对对。”我忙不迭地点头。

然而我心底分明有另一个声音:我的母亲不会好了。

我的父亲詈泓,是天帝第五子,分封北荒。然而,其实是被放逐。一段私定的姻缘毁了他。

我的母亲本是天帝聘定的女子。

父亲与她私奔,不久便被捉回,放逐已是最宽大的处置。

白王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件事,但始终没有人敢提起。所以,直到不久之前,我才从幕僚胡山的口中得知真相。

记得那时,胡山语气平淡,好像提起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对我而言,却像是醍醐灌顶。

多年来的困惑迎刃而解。父亲和母亲何以相处得如此怪异?我隐约地看到了答案。

我还知道了,虽然阖府都称我的母亲“王妃”,但,她并未得到册封。她是父亲的妻子,却不是白王的王妃。天帝勉强认下她这个儿媳,还是因为生下了我的缘故。

“皇孙不能不要么!”

我觉得胡山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讥诮。可其实他的声音一贯淡漠,不带任何喜怒的感情。他这样说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梳理他的山羊胡子。他很珍视他的胡子。在我眼里,那使他看起来有些可笑。但我不会告诉他。我很尊敬他,因为我深知他的睿智。

父亲为我请了三个老师,他们教我诗书、礼制和兵书谋略。可我觉得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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