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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纪-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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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穗眼圈突然一红,哽咽一声,“邓家出事了……”

阴丽华双目紧紧盯着她。

“你应该也知道了,刘带着刘氏家族起兵反朝廷,闹得声势浩荡……叔父也带着门客响应了。新野宰带兵杀到了邓家,刨了我们的祖坟,毁了宗庙……叔父家的庄子也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我们……是不能够再留在新野了……”

阴丽华全身僵住。怎么……怎么会这样?

刨祖坟,毁宗庙,烧庄子……这与禽兽何异!

她突然一把钳住邓穗的手,急问:“那我表哥表嫂呢?他们怎么样了?”

邓穗被她抓得狠了,痛得瑟缩了一下,忙道:“叔父和婶娘没有事,他们一早就带了门客和孩子去往棘阳了。”

阴丽华心头一宽,也慢慢松开了手,过了半晌,才道:“你同邓奉也要去棘阳?”

邓穗摇头,“还不知道,要听他的安排。”

阴丽华再次沉默下来。原本这一切都应是在意料之中的,刘起兵,邓晨全程参与,出谋划策,钱帛箭弩,只怕他的功劳也是最大的。刘起兵之初,她便问过阴兴,邓家会如何,阴兴语焉不详,一语带过,她也未曾多加留意,却没想到终是落了个今日的结局。

祖坟被刨,宗庙被毁,何等残忍!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刘元和三个孩子无事。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认识的,便是他们,她打从心底里面视他们如亲人,实在不希望他们出事。

“丽华,我今次来,一是来向你道别;再者也是想要告诉你,阴邓两家盘根纠结,羁绊甚深,如今邓家出事,已经堪堪要连累到阴家。”她拉过阴丽华的手轻轻握着,“你与刘秀……已经不能……”话说一半,她知道阴丽华会明白的。

阴丽华沉默,她自然知道邓穗这一番肺腑之言是为她好,可是这样的事情,又如何能由得了她?若是真能由得了她,她又何至于躲不开刘秀,一步一步让心沦陷至此?

从头到尾,他不曾主动,她不曾逃脱。

邓穗离开后,阴丽华匆匆下楼去找阴兴。

邓穗说的没有错,阴邓两家世代联姻,盘根错节,邓家落到如今下场,阴家不得不防。可是阴识不在家,阴兴纵然再老成,也终究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如何经得住这般厉害的考验?少不得要同邓夫人商量了之后请族中叔伯支撑一下门头的。

但在此之前,她却需要向阴兴问明一些事情。她总觉得,有许多事情,阴兴故意瞒了她。

阴兴的书房外守了个断臂的哑仆,原是阴氏庄园的佃农之子,后来阴氏庄园扩建时,不慎砸断了手臂,阴识便将其调到了阴家堡里做个守门人,倒也不曾亏待过他。

见到阴丽华过来,哑仆行了礼,抬手便要敲门,阴丽华抬手制止了他,示意他退下,哑仆为难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过了一会儿,才躬身退下。阴丽华原想推门进去,却不经意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刻意压低的声音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刘……欲攻宛……小长安……甄阜……”

“大雾……设计全歼。”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落在阴丽华心头,却犹如一声惊雷,手足俱废,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习研站在阴丽华身后,自然也听到了,一样惊得脸色发白,但看阴丽华身子一软,忙伸手搂住了她,却不敢发出一丝的声息。

阴丽华死死抓住习研,瞪大双眼,过了许久才堪堪定下心神,站直了身子慢慢地往回走,不远处站着和习研一起侍奉她的另外几个奴婢,她细细地思索,突然开口,“下个月不就是嫂嫂的生辰了?”问的却是另一个奴婢,湖绿。

湖绿躬身浅笑着答,“诺。”

阴丽华直视前方,微扯嘴角,“这要好好想一想,该送嫂嫂一些什么好?”

习研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微笑着接口,“少主母爱琴,姑娘何不……”

她未说完,阴丽华便点头微笑,“是了,嫂嫂每晚都是要弹琴的,我倒也养成了每晚听着嫂嫂的琴声入睡的习惯了。”说着走到了阴夫人的居所。

第五章 舍命相随(1)

“娘。”人未至,声先闻。

阴夫人与阴识的妻子虞氏正闲话家常,听到阴丽华的声音,虞氏忙起身见礼,叫了声:“小姑。”

阴丽华笑着回礼,“原来嫂嫂也在。”

阴夫人看她笑意盈盈的样子,也是开心,道:“你今日倒是心情好。”

阴丽华笑道:“这不是想起了下个月便是嫂嫂生辰,自然开心,女儿还想着要送嫂嫂一些礼物呢。”

“是么?”阴夫人看向跪着的湖绿,得她含笑点头后,才笑道,“你想送你嫂嫂什么?”

阴丽华笑着依着虞氏,娇嗔地道:“现在自然不能告诉你们。娘,我想出去市肆一趟。”

邓夫人微微皱眉,“现在外头这样乱,你出去我不放心,你想要什么,叫湖绿或习研去市肆买就行了,你就不要去了。”

虞氏接口道:“是呀,小姑,听说外头又有起兵造反的,乱得很,你亲自去倒是怪叫人不放心。还是叫奴婢们去好了。”

阴丽华不依,“这是送给嫂嫂的,我自然要亲自挑。”

她这样说,虞氏自然是最高兴的,眼角眉梢掩不住的喜悦,与邓夫人对视一眼后,才稍遮下喜悦,道:“你有这份心就够啦,嫂嫂已经很开心了。你就不要亲自跑一趟了。”

阴丽华抿抿嘴角,起身就要离开。

邓夫人无奈地瞪她,“想去就去吧,多带些仆婢,快去快回。”转向虞氏略带些无奈道,“这才是个不省心的,就说两句不让她去,你瞧瞧这脸就下来了。”

她心里明白阴丽华想要出去不单单只是为了给虞氏准备生辰的礼物,但看着女儿拉下脸来,心中总归是不舍。再说她在家中数月未曾出去,到底是委屈,她也舍不得女儿不高兴,索性这次就如了她的愿。

虞氏自然赔笑,“小姑纯善,一心为着旁人着想,是谁都比不了的。”

阴丽华嘴角抽搐了一下,再回身,已是满脸盈盈笑意,“多谢娘,多谢大嫂。我去去就回。”

仆婢忙着准备马车,阴丽华在房间内张开手臂,让习研与湖绿二人为她更衣,三绕曲裾勾勒出玲珑身段,累金丝挂珠钗并一支镏金绕银丝的步摇插入青丝。离开时,她看了一眼铜镜,模糊的人影,眉目沉静安然。

马车旁,阴兴冷冷盯着缓步而来的阴丽华,“姐姐这是要去做什么?”

阴丽华笑,“市肆,兴儿要同姐姐一起去么?”阴兴不是阴识,到底还小,还没有阴识那么难对付。

果然,阴识听罢,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马车缓缓驶离阴氏坞堡。

等到了市肆,阴丽华面沉似水,只说一句,“去小长安。”

同在车里的习研与湖绿同时惊呼,“姑娘!”

阴丽华冷眼看过去,直视习研,双目凌厉,犹如寒风吹雪,“要快。”

习研嗫嚅着,迟疑了一下,撩开车帘,告诉车夫,改去小长安。车夫迟疑不敢改行,习研呵斥了他一句,“这是姑娘的意思,要快些。”

湖绿拉了拉阴丽华,“姑娘不是要去市肆么?怎么突然要去小长安?”小长安在宛城以南,姑娘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做什么?而且听闻那里正在打仗。

阴丽华双手交握,闭目不答,沉静如水。

她越是如此平静,湖绿便越是紧张,忍不住大声叫,“姑娘!”

阴丽华突然睁开眼睛,双目如箭,直射入她心头,一字一句,冷如冰凌,“究竟你是姑娘,还是我是姑娘?我要去哪里,还要听你安排不成?”

湖绿瑟缩,“奴婢不敢……”

“不敢就好,”她抽回衣袖,合上眼睑,声音冷淡,“若想回去告诉我娘,你现在就可以下去。”

第五章 舍命相随(2)

这样疾言厉色的阴丽华,不要说湖绿,就连习研都是第一次见,早吓得瑟瑟发抖,伏下身颤抖着,“奴……奴婢不敢……”

习研看了看阴丽华面无表情的脸,拉了拉湖绿,小声在她耳边道:“我原道你是个聪明人,却没想到你竟这样傻。你凡事只听夫人的,帮夫人看着姑娘防着姑娘,可你却忘了,咱们姑娘可是夫人的亲生女儿。姑娘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连夫人都舍不得她不高兴,你哪里来的这样大的胆子,敢阻拦?今日你拦了姑娘,纵是得了夫人的高兴,可若姑娘不要你,你可还能再留在阴家?”

这个时代,奴婢本就卑贱,惹了阴丽华不高兴,湖绿本就惊得面色泛白,又得习研这一番连恐带吓,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如今这天下,到处兵乱,满新野可还能找到比阴家更安全之处?湖绿是宁死都不愿离开阴家的。

阴丽华睁开眼,略带赞赏地看了习研一眼。

习研得意地抿嘴一笑。

此去小长安,走了整整一日,却没想到,越往南走,入眼便越是荒凉。阴丽华揭开(文)窗帘往外看,田地里(人)枯草荒芜,路边几(书)株老槐,树干枯枝兀自(屋)萧条地往外延伸,树下几堆白骨累累,触目苍凉。分明是傍晚时分,田边错落的几间茅草屋里却不见有炊烟升起,紧闭着柴扉透不出一丝人气。

抓着窗帘的手慢慢握紧,骨节泛白。

这样的景象,让她浑身发抖,她一把抓住习研,声音尖锐地叫,“停……停车!”

习研吓了一跳,忙抓住她叫,“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阴丽华一把推开扶她的习研和湖绿,扶着车把狼狈地跳下车,双手紧紧攥着裙裾,颤抖着四下张望。

这是一处小村庄,依田错落几户人家,茅檐低垂,离她最近的一家院子里还种有一棵只剩枯枝的老树,门口依坐着人,骨瘦如柴,却不见一丝生气。

死寂。

以前跑新闻的时候,也见过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一些社会边缘人物的生存惨状,可却从来不曾见到这样不见一丝人气的村庄。

荒芜的凄凉,路有饿死骨。

想一想她是怎样的生活?

珍馐美食,锦衣华服,仆婢成群。

她忍不住牙齿打战。

习研早看出她神色举止有异,此刻更是吓得瞪大了眼,一把搂住她的手臂,大叫:“姑娘,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阴丽华死死盯着前方,一对母女从屋后走出来,孩子身段不高,离得远了,看不清面貌。她突然一把推开习研,朝那对母女奔过去。

习研怔了一下,叫着追过去,“姑娘,您要做什么?”

那对母女看到她们先是站住了脚,那妇人却突然屈膝对着阴丽华跪了下去,连磕了几个头,突然站起来,掉头便跑,也不理身后的女儿。

阴丽华突然大叫,“不要走,等一下,不要走。”

但那妇人却转过屋角,等阴丽华跑过去,就再也不见了踪迹。

找不到那妇人,阴丽华喘息着看着眼前的孩子。瘦弱的身躯,单薄的衣衫,一双大眼睛惊恐万分地望着她,带着些防备。

她蹲下身,轻声问:“你叫什么?”

孩子闪烁着大眼睛,紧抿着嘴角,不肯开口。

阴丽华对习研道:“去,拿些肉脯来。”

习研惊疑不定,冲湖绿做了个手势,让她去拿。待肉脯拿来,阴丽华递到那孩子面前,脸上带着温和地笑;“你想吃么?拿去吃吧。”

孩子紧紧盯着肉脯,不停地咽口水,但仍旧不敢接过来吃。阴丽华见状撕下一块,放进自己嘴里,“你看,多好吃啊!”

第五章 舍命相随(3)

孩子见她吃了,突然伸手将肉脯抢了过来,一大口便咬了下去,塞得满嘴都是。

看着孩子狼吞虎咽的吃相,阴丽华突然想起,她坐在阴家隔离出来的那座城堡里,看到的是假象世界。她以为新野的现状,便是这个朝廷的现状,却从来没有想象过,在新野之后,民不聊生,哀鸿遍野究竟是怎样的一副惨状。

只有眼前的才是真相。颗粒无收的田地,路边饿死的白骨,死寂无人气的村子,还有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满目疮痍。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递了一块肉脯给眼前的孩子,轻声问她。

孩子吃了她的肉脯,想是看出了她并非坏人,迟疑了一下,怯怯地吐出两个字,“……枝兮。”

枝兮,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

“村子里的人呢?”

“……”摇了摇头。

“你爹爹与你母亲呢?”

枝兮回头望了望妇人离开的方向,眼泪涌入眼眶,扑簌簌地往下掉。耸动着双肩,边抽气哽噎着,“爹……爹……被抓……抓走了……娘……娘……”

阴丽华心头酸涩,伸手将她搂进怀里,轻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

带着枝兮来到车旁,她问驾车的奴仆,“此处距小长安还有多远?”

奴仆躬身道:“还有不到半日的路程。”

阴丽华点了点头,扶着枝兮上车,“快点赶路吧。”

奴仆迟疑,“姑娘,现在这天……”

阴丽华不理会他,扶着习研和湖绿的手上了车,习研对奴仆使了个眼色,要他不要多问,只管赶路便是。

阴丽华的心思旁人猜不透,习研却是能猜到一星半点的。事关刘秀,不论多晚,阴丽华都是要赶过去的,绝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马虎。但等到了小长安,能否赶得上通知刘秀?能否见得到刘秀?习研却又忍不住怀疑。她看了看阴丽华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脸,却又不敢问出口。

一阵马嘶,车突然停下,奴仆微颤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姑……姑娘……前方过不去了……”

阴丽华睁开眼睛,看向习研,习研忙伸手撩开车帘,伸头向面看,突然尖叫一声,丢下了车帘,几乎缩成一团。

“姑……姑娘!是死人!”

阴丽华大惊,推开习研撩开车帘,一眼望去,果然遍地的横尸,血腥气一阵一阵地直扑鼻端,引人作呕。她双手痉挛地抓起布帘,就要往外面冲,湖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惊叫:“姑娘,您要做什么!”

阴丽华猛地推开他,手脚并用地跳下车,奴仆强自镇定,跑到她面前拦住她,“姑娘,这里都是死人,我们要快些回去。”

此时的阴丽华状如疯子,他哪里拦得住她?就着明亮的月光,踩着满地的横尸与刀剑兵刃,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突然有呻吟声传来,她的裙裾被一只手紧紧抓住,她回头一看,一个浑身血污之人,在做垂死的挣扎。

死的都是谁?死的都是哪里的人?刘秀呢?刘秀在哪里?

“刘……欲攻宛……小长安……甄阜……”

“大雾……设计……全歼!”

轰的一下,阴丽华突然站住,如遭雷殛。猛然甩开那只手,又往回跑,掀开车帘将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枝兮一把抓了出来,厉声问:“今早这里是不是起大雾了?”

枝兮吓得大哭,阴丽华神智混乱,厉声大喝,“说!”

枝兮面无人色,点了点头。

阴丽华手一松,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

已经晚了。

习研与湖绿顾不得恐惧,跳下车将她架起来,便要往车上托,“姑娘,这里都是死人,不能待了,我们得快些回去。”

第五章 舍命相随(4)

她一开口,倒是叫阴丽华清醒了过来,推开两人便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边跑边叫着:“刘秀!”

尖厉的声音划破夜空,惊起一阵鸦鸣。

“刘秀——”

习研等人眼见阴丽华状若疯狂,顾不上害怕,慌忙要奴仆制了火把,举着追过去,在后面大叫着,“姑娘,不要再往前跑了。”

“姑娘——”

火光凄厉地照亮身后,阴丽华在遍地的伏尸里不停地寻找,声嘶力竭地嘶喊着刘秀的名字。她凄厉地喊着他的名字,但心中的某个角落却侥幸地想着,刘秀不该死在这里,史书上分明记载的,他是长寿的,他不会这么早就死掉的。

可饶是如此,她却又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错记了史书,此刘秀是不是彼刘秀?此阴丽华是不是彼阴丽华?不确定,一切都不确定。

刘秀,生死未卜。

不是!不是!不是!她抢过习研手中的火把,一具一具尸体地翻过去,仔细地辨认,都不是刘秀。月亮掩进云层,四周漆黑,火光之下的她浑身血污,发乱钗斜,满目狂乱的悲切。

习研与湖绿吓得大哭,一边一个搂着她,“姑娘,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呀!”

阴丽华狠狠推开他们,咬牙森然道:“去找!去把他找到!”

两人手足无措,惊恐地望着狂乱的她。

她突然厉声尖叫,“去找——”

两人惊吓之下,与奴仆一起手足并用爬开去寻找刘秀的尸体。

阴丽华直着眼珠子看着他们离开,突然软下身子,跪坐在一具尸体前,过了许久,缓缓地望着四下伏尸,心死如灰。

刘秀,若早知你今日死在此处,我又何必喜欢上你?

耳畔有风吹起,带着凛冽的寒意,伴随着满地的死尸,犹如亡魂的怨气,鬼哭神泣。

可是,哪一个会是刘秀?

“姑娘——”惊叫声自前方树下传来,带着哭音。

阴丽华瞪大了双眼,硬着脖子极慢地转过头,连呼吸都停止了。

刘……秀?

听着那边的哭声,她动了动眼珠子,手里的火把突然落在身旁的尸体上,燃烧了尸体上的布帛,立刻起了大火。她手足并用,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火光之下,四具尸体,三小一大,都是女子。

她瞪眼看着,突然松了一口气,大口地呼吸。不是刘秀,还好,还好不是刘秀……这才发现,原来自听到习研的惊呼,她便一直都屏着呼吸,直到这时。

习研掩着嘴大哭,“表夫人。”

阴丽华突然看向习研,失声道,“表嫂?”

推开一旁的湖绿,扑过去扒过女子的脸。火光之下,满脸鲜血,闭目已无呼吸的不就是刘元!

“表……表嫂……”

她慌乱地抬起刘元已僵硬下来的尸身,紧着嗓音尖叫,“表嫂,表嫂你醒一醒,表嫂,我是丽华!表嫂!”

慌乱间却又看到另外三个小的,忙放下刘元扑过去,“芝儿……芝儿!玉儿!宁儿!”

她将邓芝搂进怀里,伸手又去捞邓玉,又要捞邓宁的小身躯,却突然抱着她们一头栽到了地上。

带着血腥的风在耳边猎猎,有大点的雨滴砸下来,如人眼泪。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大雨很快落下来,砸在身上,湿透了衣服,透骨的冰冷。她将邓芝、邓玉、邓宁三个孩子抱到刘元身边,探手也不知道抓住了谁,喃喃道:“铁锹,去找铁锹……”下雨了,她不能让刘元和三个孩子被风吹雨淋,可是她也带不走她们,她得让她们入土为安。

雨水顺着骨和血流入土地,她在大雨里到处找,突然摸到一把长剑,爬过去抓在了手里。吓得几个仆婢冲过来便要与她抢,她挥剑便砍过去,几人不敢近前,她不管不顾地在地上猛刨。握着剑柄不方便,便双手抓着剑刃,鲜血立刻顺着剑身在雨水的冲刷下往下淌,她无知无觉。

第五章 舍命相随(5)

习研一把搂过狂乱无知的她,哭得肝肠寸断,湖绿抢过她手中的剑,拿裙裾包裹住她的手,在另一旁哭。

“姑娘,不要再找了……不要再找了……”

阴丽华攒起力气,推开两人,跌跌撞撞走了两步,隔着雨帘看着黑漆漆的四周,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悲伤,混着雨水流过脸颊。她弯下腰,嘶声凄厉,“刘秀——”

摇摇欲坠的身子倒在地上。

雨声哗然,漆黑的夜里,有人伸手将她扶起,紧紧揽在怀里,在她耳边焦急地道:“是我,我没有死。”

熟悉的声音让阴丽华浑身一僵,努力抬手抚上那人的脸,确认了以后,胸中大悲大喜交替,紧紧搂住那人,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

谢天谢地……

谢天谢地他没有死……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

刘秀将她紧紧箍在怀里,“我没有死,我没有死,我还……活着!”喑哑的声音犹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

刘这几场胜仗打下来,意气风发,未免有几分激进心理,一心想着要拿下宛城,却没想到在大雾弥漫的小长安中了甄阜与梁丘赐的计,汉军大败,死伤无数。刘氏家眷连同刘秀的二哥刘仲、二姐刘元和三个女儿,共数十人,尽数命丧于此。

汉军败退棘阳,小长安并不安全,刘秀便连夜将阴丽华带往棘阳,与姐姐刘黄、妹妹刘伯姬住在一处,当是有个照应。十二月的天,她淋的这场雨几乎没要半条命,好在照顾得当,隔了两日,竟也慢慢好了。

阴丽华慢慢握住刘伯姬的手,不知道要怎样去安慰她,她心里明白,在悲伤与死亡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甚至是虚伪的。

“三哥带着我逃走的时候,是遇上二姐了的,三哥要拉她上马……”刘伯姬用罗帕掩住嘴,失声痛哭,“可是,二姐她……她死活不愿意上马……她只说……她只说……”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阴丽华努力眨回去眼睛里的泪水,颤声道:“别说了,别说了……”那些惨烈的场景,连想都无法想象,她又如何忍心再让刘伯姬重述一遍?

“二姐她说,‘这一匹马救不了我们几个人,我们不能都死在一起,你们要好好活着,快走!’……我和三哥是活下来了……可是二姐……二姐和几个孩子却……”将这些说完,她伏在榻上哭到不能自已。

这时刘黄慢慢地进来,双目通红,脸颊微有些浮肿,想也是这两日尽是在哭了。阴丽华站起身,她一直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刘秀的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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