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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纪-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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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刘黄慢慢地进来,双目通红,脸颊微有些浮肿,想也是这两日尽是在哭了。阴丽华站起身,她一直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刘秀的这位孀姐——她的丈夫两日前已死于小长安。
“阴姑娘,这两日要你陪着伯姬,难为你了。”
阴丽华不知该如何接口,只得摇头说了一句,“不会。”
刘黄叹了口气,“你看我们这一摊子,章儿、兴儿两个孩子天天哭闹着要找娘,到处是哭声。伯升那里也不好过。”
这些阴丽华自然是知道的,甄阜与梁丘赐赢了小长安之战后,乘胜把物资留在蓝乡,率领精兵十万南渡潢淳水,抵达临水,在潢淳水与沘水之间扎营布防,又破坏身后的桥梁,以示破釜沉舟绝不回师的决心。新市兵、平林兵眼见汉兵多次败退,而甄阜、梁丘赐又要大举进攻,这些人已经出现了逃跑的意图。不光刘焦头烂额,就连刘秀都面含忧色。
拦下了习研和湖绿的跟随,她一个人在府内走了一圈,拦住一人,问:“知道刘文叔刘公子在何处么?”
那人却先是上下打量了她几个来回,突然咧嘴一笑,“你是阴丽华!”并非是疑问,而是肯定。
第五章 舍命相随(6)
阴丽华眉峰微动了一下,敛衽一礼,低眉浅笑,“诺,不知先生讳字?”
那人嘿嘿一笑,“我叫刘稷,早就知道阴姑娘了,夫人未过世前便想要见姑娘一见,只可惜……”脸色一黯,但随即又笑开,“姑娘闻名不如一见,果然担得起新野第一美人之称啊!”
阴丽华忍不住抿嘴,这些话放到现代,那自然是没什么,但在这汉朝,也真称得上孟浪了。刘稷,原来也是刘家人,他说的夫人又是谁?
“你家夫人是?”
“自然是文叔的母亲了。夫人之前一直操心文叔的婚事,他始终不愿娶妻,也不知他究竟看中了哪一家姑娘,自从听二姐说……”他笑得暧昧不明,“知道是阴姑娘以后,便一直想要见姑娘一见。”
这个刘稷,真是口没遮拦,什么话都说,简直不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你不是要找文叔?他在那里。”
顺着刘稷的手指,看到刘秀站在一棵枣树下,他对面站着刘,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刘稷笑嘻嘻地跑开,她慢慢走过去,停在不远处等他们结束谈话。刘秀看到了她,嘴角露出温浅笑意,她抿起嘴角,回他一笑,却正好看到刘转头看过来。
她收起笑,远远敛衽一礼。
刘微点了点头,转向刘秀说了句什么。她看到刘秀看着她,嘴角又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蓦然脸红。
“这里不比阴氏坞堡,只怕你住不习惯,我过几日便想办法将你送回去。”
阴丽华脚步微顿了一下,“我能说我不回去么?”
刘秀转身,与她面对面,表情不变,似乎她的回答,他已了然于胸,只是微微叹息,“小长安的惨状你也看到了,我怎能放心让你留在这里?”
阴丽华抬眼与他对视,淡淡一笑,“有你在,我还怕什么?”
刘秀双眸墨汁乌玉,深深看着她,一动不动。
阴丽华被他看得晕生双颊,忍不住想,在他这个古代人面前,她的话是不是太大胆了些?
但他却突然伸出修长的手指,将她的手拿起,五指渐渐收拢,握在掌心。阴丽华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用力,与之相握,抬眉一笑,眼波流转。
“下江兵五千余人前日抵达宜秋,我同大哥商量了,明日我们与李通亲自前往拜访,若能联兵,能解得眼前之危,那是再好不过。”
“下江兵?”阴丽华想了想,“可是成丹、王常等人?”
“诺,只要和下江兵联合,再加上这里的新市兵,则棘阳之围可解,宛城可再徐徐图之。”
“可是,”阴丽华迟疑,“甄、梁二人手握十万精兵,而汉军与新市军再加上下江兵一共才……这相差太大了。再说,那王常也不一定就愿意联兵。”
刘秀笑,“这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说服他。”
阴丽华笑而不语,她仍旧是那一句话,有你在,我还担心什么?
次日,刘亲自带着刘秀与李通去往宜秋游说王常联兵,而习研与湖绿则围在阴丽华身边劝说她离开。
“姑娘,这里实在不是姑娘您能待的地方,兵荒马乱的,奴婢还又听说前方又有十万军围着,已经有人开始逃跑了。姑娘啊,您这样可不是要惹夫人忧心吗?”
阴丽华自然明白习研的意思。她的担心也是对的,这里有谁不知道她是新野阴丽华?用她的话来说,阴识在新野算是最大的土豪了,财大势大,谁人不知?而阴识疼妹子也是出了名的,她这个阴识最疼爱的妹子、别人口中的新野第一美人,到底是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这样平白无故地跟着刘秀出现在这里,惹人闲话是必然的。
第五章 舍命相随(7)
可是,刘秀走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而她走到这一步,也已经没有了回头路。只要她回到阴家,阴夫人震怒之下,是势必要将她嫁出去的。若她想要与刘秀在一起,那个家,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回。
“湖绿,你回去吧,回去告诉我娘,就说……”她紧了紧捏着的拳头,“我现在还不能回去,请娘原谅,他日凭娘责罚。”
湖绿扑通跪倒在阴丽华脚边,大哭道:“姑娘,奴婢知错了。奴婢以后再也不敢阻拦姑娘了。求姑娘不要赶奴婢走……”
她突然大哭,阴丽华却是懵了一下,奇道:“你哭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
习研也担心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叫了声,“姑娘……”
阴丽华看她一脸的担心,明白过来。她让湖绿回阴家去,阴夫人自然会怪罪她护主不力,只怕听到她不愿意回去,还会迁怒于湖绿,将湖绿赶出阴家只怕还是最轻的,重些怕是还要受责罚。
在这个时代,奴婢的命最轻贱。
“你不必担心,我写封帛书你带回去,交给我娘,她便不会赶你走了。”
湖绿仍旧摇头哭求着。
阴丽华心一软,有些不忍心。但再想,她在这里,一仆两婢又带有一个半大的孩子,总归是不好的,而习研跟着她的时间最长,与她最有默契,她自然是不舍得习研回去的。还是只有硬下心肠将湖绿赶回阴家了。
“你起来吧,你在阴家的时间也不短了,该是了解我娘的。”
湖绿哭着回答,“夫人最是和善不过……”
“这就是了,那你还怕什么?”
“奴婢……奴婢……”
“回去吧,让夫人安顿一下枝兮,说我很快就回去了。”
刘秀与刘回来的第二日,王常带领五千下江兵来棘阳与汉军、下江兵、新市兵会合。刘以好酒好肉款待,几方立下盟约,正式合兵。
三日后,即十二月三十日,联兵乘夜攻下蓝乡,将甄阜军中辎重尽数截获。因是要过年,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截获的这批物资,又添了几分的喜气,于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战利品。
一扫数日来的低迷,各家各户都在喜气洋洋地准备着过年事宜,阴丽华在现代时虽不能说是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之人,但真正自己下厨做饭也还是寥寥无几的,而来到这里之后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说厨艺,她是连个“会”字都不敢当。
所以看着刘黄和刘伯姬在厨房里忙碌,她竟是连个下手都打不了,反被刘伯姬推出来道:“这些你是万万不会的,再弄了一身脏,反而不好。你要是闲着,便去教教章儿识字吧。”
阴丽华无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阴家千金,旁人岂能轻易使唤?哪怕刘黄、刘伯姬是皇族之后,身体里流淌着这个朝代最高贵的血液,但她到底是刘秀的座上宾,这几分薄面,她们也还是要给的。
留了习研给刘黄姐妹打下手,她一人信步出了宅院,到处走走看看。刘秀这些日子一直跟着刘忙军中诸事,阴丽华想见他一面都难,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阴丽华却已知足,比之前想要见他却得想尽借口,已经好太多,哪怕只是遥遥看上一眼,也好过想见而不得。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着,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慢慢往前走。
“你就是阴丽华?”
阴丽华回头,直裾深衣的年轻男子,狭长双目微有些上挑,看着略带了几分轻浮与流气,挑着嘴角,笑出几分桃花相。她一眼便瞧出,这个男人不同于刘稷的不拘小节,爽朗不羁,眉眼间尽带着浪荡子的风流之气,一看便知是不可相交之人。
第五章 舍命相随(8)
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后,她冷淡而不失礼地欠身,“诺。”
男子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她面前,目光放肆地打量着她,牵起嘴角道:“果然是个美人,文叔的眼光还是这样好。”
阴丽华脸色微沉,后退一步,冷淡地道:“阴姬与公不熟,先行告辞。”
转身,又被男子拦住了去路,听他笑嘻嘻地道:“认识了不就熟了。我乃刘玄,文叔的族兄。要说起来,可都是自家人呢。”
阴丽华却是悚然一惊,猛地抬头,“刘玄?”
原来他就是刘玄。
刘玄见阴丽华满目惊讶,笑着又凑近了她,道:“原来你也知道我?”
阴丽华掩在衣袖下的双手紧握,微有些发抖,这才是一个可怕的人。突然拿不准主意,对他的喜恶,是该掩还是不掩?
“不,阴姬不识得先生,告辞。”说罢,转身便走。
“不识得我,你又为何怕我?”
阴丽华原想置之不理,但实在忍不住,冷笑一声,回头,“你觉得我是在怕你?”
“难道不是?”刘玄倚着墙,似笑非笑,“不怕我,你躲什么?”
惹不起,难道我还躲不起?阴丽华张口欲反诘,却突然发现自己竟中了他的激将法。垂眸遮掩,再抬起时又换了淡淡的笑,“既然您这么说,那就当是阴姬怕了您吧。”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刘氏姐妹的院子里,习研忙迎上来将她身上的大氅接过,笑嘻嘻地告诉她,刘秀已经回来,正在屋子里陪刘章与刘兴两兄弟玩耍。她嗔了习研一眼,进了屋。看到她进来,刘黄笑着招呼了一声,体贴地带两个孩子去了厨房,将安静的房间留给他们。
刘秀包裹住她的手,发现一片冰凉,放在嘴边呵了口气,道:“外面又下雪了,你就不要出去了,太冷。”
他的关心,阴丽华听得出来,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我方才在外面碰到了你的族兄,刘玄。”
“怎么了?”
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摩娑着,慢慢地道:“你能跟我说一说这个人么?”
刘秀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想了想,道:“圣公当初入平林军,是因为其弟为人所杀,他集结了一些门客,想要报仇。结果因其门客出事,复仇未成,只得避吏于平林。官兵抓不到他,便将族伯抓去顶了罪。他无奈之下使出了诈死之计,使人持丧回舂陵,等官兵放了族伯后,他才又逃匿。发生瘟疫后,绿林军解散,王匡、王凤和马武几人起兵,陈牧与廖湛为了响应他们也起了兵,圣公这才去投奔了他们,在陈牧军中做了安集掾之职。直到我们与平林军合兵时才得以相见。”
阴丽华沉默不语,单从刘秀说的这些事情上来看,她无法判断刘玄其人,若说他有多大能耐却也不见得。只是谁也料不到,刘与刘秀那么聪明的两兄弟,却在这样一个人的手里,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
她打不定主意自己应不应该提醒刘秀,因为现在的刘玄仍是无名小卒一个,不管她跟刘秀说什么,都难免不会让人怀疑居心不良。
“……你与刘玄关系很好么?”
刘秀见她欲言又止,似是有些话难以启齿,心下略疑,却也不作多想,只是笑,“倒也不是。我生于南顿,自幼便长在那里,父亲亡故后,我们举家自南顿迁回舂陵。家中兄弟多,母亲一人支撑不起,我便养于叔父家中,与圣公倒也不常见面。后来我去往长安游学,回来时他已在平林避难。”
这几年,阴丽华也是没少听人说起刘家生活艰难,只是却是第一次从刘秀嘴里听到。家中没了支柱,孤儿寡母的回到舂陵,虽是养在叔父刘良家中,但心中总也是不好过的吧?刘总称他为“刘仲”,可是却不曾想过,他那么心地柔软的一个人,每日在田里劳作,为的又是谁?
他这样一个总是为旁人着想的人,想着他将要经受的那些,她突然无法自抑地心疼。伸出手将他抱住,在他耳边一字一字地道:“再多的苦难你都能经受得住,你一定会幸福的。”
刘秀温柔地笑,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诺,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便一定会幸福。”
阴丽华闭上眼睛。不论将来刘怎样或刘玄怎样,都不是她最关心的,她只要刘秀能活着、能好,便知足了。小长安那一夜的惊慌恐惧她永生难忘,三年的时间,她将这个男人刻进了骨子里,爱他,胜过自己。
心中藏之,何日忘之。
第六章 君子一诺(1)
正月初一,原应喜气洋洋家家户户迎新春,但刘氏宗族死伤过半,又实在让人喜不起来。大年夜,想起过世的亲人,刘黄与刘伯姬相拥而泣。
刘突然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厉声喝道:“人都死了,哭又有什么用。”
刘黄抹了一把眼泪,怒目而视道:“现在你倒说起我们来了,要不是你非急着打小长安,我们能落到这步境地?能死这些人?这个年我们能过成这样?”
终究还是亏心,刘动了动嘴角,没能说出话来。
刘黄一怒之下冲口而出的这句话,带着掩饰不住的怨愤,丈夫、兄弟、姐妹,一多半的人死在了小长安,这道伤是无论如何都洗不去的。
席间一直沉默不语的邓晨慢慢地起身,开门去了外面。
阴丽华看着他僵直着背走出去,转头看了一眼刘秀,见他微点头,便向刘家姐弟欠了欠身,起身追了出去。
冬雪锁院,邓晨并未走远,就站在院子里,纷纷扬扬的大雪已落了他一身。
“表哥。”
邓晨回过头,她看到他嘴角扯了一下,似乎是在笑,“怎么出来了?外头太冷。”
阴丽华走到他身边,“我陪表哥说说话。”
邓晨没有言语,阴丽华便陪他沉默地站着。
“谢谢你,丽华。”
阴丽华知道他在谢什么。自她来棘阳至今,这是她与邓晨第一次见面,刘元和三个孩子是她先发现又亲手埋葬的,想必刘秀都告诉他了。
可是她却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他。之前祖坟被刨,宗庙被毁,虽可气,却不至于成伤,但这一次毁掉的却是一个美好的家,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女儿,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她不知道那几日邓晨是怎样熬过来的,但将心比心,这些日子连她都不敢去想刘元和三个孩子,还有那一夜小长安的惨状,每想一次便觉得双手发抖无法自抑,又何况是切肤之痛的邓晨?
“死者已矣,表哥,你只有保重你自己,表嫂和三个孩子在天之灵,才能安息……”
邓晨仍旧是沉默,又过了许久,才沙沙地开口,“元……”
只说了这一个字便没有再说下去,阴丽华等了一会儿,抬眼看他,才发现夜色中,他咬紧着牙关,下颌紧绷。明白了他没有问出口的话。
“表嫂走得很干净。”
“……那就好,好歹……”他声音里有些隐忍不住的哽咽,顿了一下,又道“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别人家中,那时候她是去看望朋友。”阴丽华看到他嘴角露出温柔的笑容,似是又看到了与刘元初见面时的情景,连声音都变得轻柔,“那时她才十七岁,笑起来的样子比花朵儿还要美上几分。我当时便想,若我能娶得这个姑娘为妻,那该多好……”
“后来我爹娘请媒人去舂陵求亲,没想到她就答应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她嫁给我十年,上孝敬我父母亲,下疼爱我弟妹,对我总是事事顺从,这些年我们从未红过一次脸。真的,全家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她。”
阴丽华默默听着,这些她自然知道的。用她的眼光来看,刘元是中国古代妇女的典型,温柔善良,懂得持家,会照顾人,最能懂得一个“全”字,但却也不乏烈性。为了保全弟妹的性命,宁愿牺牲自己和孩子的性命。后来她常想,若当时刘元带着孩子上了马,那又会怎样?
只怕,都会死吧?
若说这是刘家人的血性,却又不能不想起汉高祖刘邦,为了保命他又做了什么?将自己的孩子一个个踢下马车。
高祖之后,同样是亲情,刘元的做法完全与高祖相悖。更何况,姐弟之亲,又如何能亲得过母女之亲?可是刘元却做得到牺牲女儿保全弟妹。她想,也许这便是刘元这个妇人的伟大之处吧?
第六章 君子一诺(2)
换位思考一下,换成是她,她能不能够也做到这般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答案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生死面前,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像她这样自幼学的就是弱肉强食的本领,又干的是新闻这一行,对这个由肮脏勾当构成的世界再了解不过,所有人们坚持的天真与纯善最终都会被摧毁殆尽,失去本来面目。她总觉得这才是这个世界存在的本质意义。
在刘元的身上,人心的纯善,被放大了无数倍呈现在了她的面前。她想,她大概永生永世都忘不掉刘元和这件事给她带来的震撼。
“表哥可曾后悔?”
“后悔?”邓晨叹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后不后悔已经不重要了。已经失去了所有能够失去的,没有退路,只能义无反顾,计不旋踵地走下去,没有别的选择。”
邓晨踩着吱吱呀呀的积雪离开院子,阴丽华沉默地看着他的身影在皑皑白雪的夜里慢慢消失。突然觉得脸上一片冰冷,伸手一摸,化在脸上的雪水被寒风一吹,竟结成了薄薄的一层冰,眉毛上几片雪花被她抹下,冰冷的手贴在脸上,透骨的冰凉。
这个烽烟四起,朝代更迭的现在,什么才是最轻贱的?
人命。
人命才是最轻贱、最不值一提的。
身后有脚踩雪地的吱吱声,她回头看,是刘秀。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但她却知道,他是在自责。从刘元死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在自责。
“他……没有怪你。”
“我知道,他没有怪我,”他的声音在静谧的雪夜里格外的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痛苦,“他虽不说,但却也掩盖不了因为我的懦弱而没能求回二姐和三个孩子的事实。”
阴丽华将他紧紧抱住,飞快地摇头,“你没有错,你是对的,在那种情况下,你如果不带着伯姬逃跑,死的就不止是表嫂她们母女三人了,你这么做至少保全了你和伯姬,给刘家留下了最后的希望。”
刘秀揽住她,将头埋入她的发间,慢慢地有温热的眼泪落入头发里。
“你不要总是自责,心里记着她,将来为她立庙祭祀,你再做补偿吧。”她温柔地,给他最需要的安慰,“你的苦难,才只是刚刚到来而已,你没有退路,必须要战胜它,这是老天给你的考验。在跌倒的地方站起来,你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她撤回手臂,将冰冷的手放在他的脸颊上,“‘怎么不见得就是我呢’,这句话旁人不信,但我信。”
刘秀定定地看着她,黑暗之中他准确地攥住了她的眼睛,不知道她的这份笃定是从哪里来的?
“你……”
刚张开口,阴丽华却突然踮脚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是她唯一能够想到的,安慰他的方法。
偷袭蓝乡成功后,正月初一早上,汉军从西南攻打甄阜,而下江军则自东南攻打梁丘赐。直到吃早饭时,梁丘赐军全面溃败,甄阜及部下看到之后四散奔逃,汉兵紧追不放,直将他们逼退至沘水以西。联军战后清点,连同甄阜与梁丘赐在内,被杀及溺死的人竟有两万多人。
消息传至后方,留守在棘阳的刘氏宗族均欢欣鼓舞,刘黄匆匆赶回来拉着刘伯姬收拾东西。
“快些收拾东西,要离开这里了。”
刘黄边为刘章兄弟穿上厚衣服,边道:“赢了这一场仗后,伯升打定主意乘胜逐北一举拿下淯阳,我们要随他们一起走。”
习研听后忙自后面拉了拉阴丽华,小声恳求地叫:“姑娘……”
阴丽华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知道习研的意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再跟着他们走下去,会有怎样的结局,谁都猜不到。
第六章 君子一诺(3)
可是又有谁能知道,对整个结局最清楚不过的,恰恰就是她阴丽华?
只是,现在她自己也开始犹豫了。即使旁人不说,这样不清不楚的,她要跟着他们走到哪一步为止?真的要抛下阴家,不管不顾地跟他们走到底么?在淯阳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可若就此回去,又要何时才能再见得到他?
刘伯姬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见她怔然不语,上前拉了拉她的衣袖,“丽华,你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看着刘伯姬,突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伯姬,收拾好了么?要走了。”
刘秀的声音自门口传来,突然却不突兀。
她回过头,看到他一身风雪走进来,眉目依旧温润中透着坚毅。只对她温柔一笑,却让她一瞬间打定了主意。
不管前面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她都要随他走下去。
走在联军后面,阴丽华与刘黄、刘伯姬姐妹同车,听着前面传来的消息。
甄阜与梁丘赐的十万大军被刘大败,二人通通毙命,此事传至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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