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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璎珞-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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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蒲也自发愁,日日跟苏缨络商量。

“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苏缨络垂头丧气道:“我哪有什么打算,只想着在你这里混几天,且混且打算,谁知道这里也不安生!”

南蒲皱眉道:“不安生倒也罢了,我心里乱乱的,就怕生出别的事来。你可千万待在家里别出去,那些绣活儿,教我嫂子上集去卖。”

苏缨络因身无分文,不好常在人家里白吃白喝,是以近来与双花日日熬夜刺绣,指望着能卖出几个钱来。

“这村里可有人愿意娶我?”

苏缨络放下绣绷,忽发奇想。

南蒲白了她一眼道:“这村里头老小光棍儿好几十,你若愿意,随你挑拣。只一样儿说在头里:字是不认识的,打老婆却是不用教的。”

苏缨络不死心道:“宁渊这样子的落魄秀才也没有?”

“呸!”南蒲一掌打在她胳膊上:“宁渊这回是时运不济,你瞧着,我们三年后不定考个状元回来呢!”

“你只说有没有嘛?”

“没有!”南蒲断然说道。

“那,要不我跟你做个填房?”苏缨络苦中作乐,嬉皮笑脸

“死丫头你敢咒我!”南蒲顺手抄起门后笤帚便打。苏缨络躲闪着笑道:“错了错了,说错了,是偏房,偏房!”

苏缨络在宁家一住数日,起初倒也相安无事。谁知这天宁渊的侄子毛毛跑到苏缨络房中玩耍,双花正巧去了厨房帮忙,苏缨络见孩子生得虎头虎脑煞是可爱,便逗着他玩了一回。

到了晚饭时,她抱着毛毛欲待送回他父母那里。走到屋后时偏赶上大哥宁飞从山里锄地回来,见状同苏缨络寒暄了几句,伸手便要将孩子抱回。

孩子正玩得高兴,两条小胳膊搂着苏缨络脖子紧紧地,说什么也不肯松开。宁飞遂笑着说了句:“这孩子喜欢苏姑娘呢。”

话音犹未落地,宁渊嫂子不知从哪里走来,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道:“怕不只是孩子喜欢苏姑娘罢!”说罢狠狠剜了苏缨络一眼,进屋去了。

这件事出来,苏缨络在宁家是再也耽不下去,收拾东西便要走

南蒲苦劝无用,眼睁睁看着苏缨络挽起小包袱出门。当时天色已晚,宁家庄原本荒僻,到了夜里便男子也是非结伴不行。南蒲情急之下牙一咬、眼一闭,扬手一记耳光,脆生生打在苏缨络颊上:

“我看你今天敢出这个门!”

苏缨络给南蒲打得懵了,怔怔地伸手抚脸,南蒲已是痛哭失声:。

“你还当你是归家院的头牌姑娘么?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你那一身骨气能当饭吃还是能做钱花?”

苏缨络两行眼泪不声不响流下来:

“妹妹,我现下除了骨气,就什么也没有了……”

南蒲抱住她,两人脸贴着脸,泪水交汇。

良久,南蒲渐渐平静下来,拉着苏缨络坐在床上,检点言辞慢慢劝道:。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先忍下这口气,这几天躲着她些。我跟宁渊再想想办法,看还有没有什么去处能够暂且安身……我这里还有点体己,实在不行你拿着先去住几天客栈也好,老天总不至逼死人的。你听话,啊……”

好说歹说,算是留下了苏缨络当晚不走。

这一夜南蒲同宁渊几乎彻夜不眠,商量来商量去,也只有宁渊当初在京城识得的一个文友或许能收留苏缨络主仆几日。那人家道殷实,不缺空房子,母亲又是个怜老惜贫的,且是为人通达不算迂腐,不至听说“烟花”两个字便避如蛇蝎。

二人商议已定,次日南蒲便告知了苏缨络,说好再过两日,宁渊进城采买物品,就便送苏缨络过去。至于往后的事,如今只好走一步瞧一步,先找到安身之处慢慢再说

谁能料到,福无双降祸不单行,便在这两日之中,一场滔天大祸便降了下来。

正午苏缨络去井台打水洗脸,遇见了村中两个泼皮无赖。苏缨络急急打了水便要向回走,给两人拦在了当地。

一个说:“美娇娘!”

一个叫:“花骨朵!”

苏缨络煞白着脸色看两人步步逼近,颤声道:“你们……做什么?”

往日井台边总有姑娘媳妇儿洗菜浣衣,也不知怎地此刻偏偏就只苏缨络一个。

那两人显是喝醉了酒,上来便拉拉扯扯。苏缨络不愿高声呼救,临走又替南蒲招来闲话。因此咬紧牙关不出声,只是拼命躲闪。

此处离宁家很近,她瞧着这两人醉醺醺路也走不稳,只想瞅个空子跑回去就是了。谁知其中一个无赖扑上来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苏缨络还不及惊呼,另一个已然勃然大怒:

“好小子,敢跟我争。”

“怎么着,你不服,你也来一个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来说去竟将苏缨络撇在一旁,自己打了起来。苏缨络趁机飞也似地跑回。不想跑到门口,还未进门,便听后头传来两声惨呼。她回头一看,只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两个泼皮怀中都揣着刀子,本就是吃醉了的人,一言不合各各出手,竟是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一个扎在胸口,一个扎在小腹,顷刻间同归于尽,尸横当场!。

苏缨络受了如此惊吓,当夜便发热不止。到了半夜子时,宁氏祠堂一伙人手执火把来到宁渊家,不由分说便将苏缨络从床上拖起来,一径带到了祠堂中受审

宁家庄中家家姓宁,往前数十代,都是一个祖宗传下。盘根错节、家家沾亲。族长权柄极大,许多族中事务连官府也不愿插手。南蒲说宁家庄多白丁,这位老族长却属例外,乃是个道学先生。

宁家庄已数年不出大事,族长有志难伸、有才难展,早就憋得头上冒火星。他得知今日之事,登时兴奋起来。问明了原委,捋一缕颌下长须——一不问泼皮闹事,二不问人命毁伤,先问了苏缨络一桩偌大的罪名——患乡扰邻,妖孽殃民!

跟着洋洋洒洒、骈四俪六写了一篇判词:

天生尤物,败俗伤风;红颜祸水,流毒僻壤。夭桃灼灼,焉得不招蜂蝶?宋邻窈窕,遂招登徒争风……夏亡以妺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夫美女者,岂但亡国之物也!在城倾城,在乡倾乡……

末了连此地一月不雨,耽误了春耕也一并怪在苏缨络头上

判苏缨络身受火刑——干柴烈火烧上三日,是活是死但凭天命!。

此外连宁渊一家都受了牵连,南蒲首当其冲,罚于祠堂内舂米一月,家人不得探视。

这一场祸事霹雳电闪,直骇得苏缨络连喊冤都忘了,瞪大了眼睛翻来覆去只问看守的人:“他说要烧死我?我犯了什么错?他说要烧死我?”

宁渊上下奔走,将族长连同族里几位说得上话的老人全求了一遍,还将家中最肥的一只母鸡送到了族长家里。可临了儿半点也通融不下来,莫说苏缨络,连想给南浦送件衣裳也办不到。

宁母原本身子不好,这一番大闹更唬得老人家起不了床。宁父使拐杖敲着地,恨恨只骂宁渊:“你自己找的好媳妇儿,惹来的好祸事!”

宁飞一句话不说,只拍着兄弟肩膀叹气。只宁渊嫂子暗地里称愿念佛

乱糟糟挨到了四月初七,族长一声令下,祠堂外头干柴堆起,这一日便要动用火刑,烧死苏缨络!

16火刑

慧缘是到宁家庄化斋来了。

笔架山天宝寺的老和尚邀他到寺里宣讲《法华经》,他前日从京城动身,今晚为抄近,穿岭越山到了宁家庄上。还不待寻人家化斋饭,便被动地的喊声引到了祠堂外头

“烧死她,烧死她!”

大人叫喊,孩子哭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站在圈外闭了眼睛只是念佛。

慧缘打了个稽首上前问道:“老施主,请问这里乱哄哄的是要做什么?”

老婆婆看了慧缘一眼道:“阿弥陀佛,这不是出家人来的地方,你快走罢,看见柴山了么?他们要点火烧死人啊……可怜见儿鲜花也似的大姑娘,啧啧,作孽哟!”

慧缘吃了一惊,三步两步挤过人群,果然抬头便看见一座高高的柴山,十来条魁梧大汉手执火把站在四周。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正嬉笑说道:“桂五儿他两个好福气啊,若是叫我摸上这小娘们儿一把,死了也甘心哪!”

另一个道:“待会你便上去摸啊,若能豁出命去,岂止是摸一把,要干什么不行啊!”

又一个汉子在刀疤脸肩上搡了一把笑道:“你小子整日除了那点子鸡*巴事,就不能琢磨点别的?”

刀疤脸洋洋得意:“这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们哪,忒他妈俗!”

“嘘,别说了,族长来了。”

慧缘忙四处搜寻,便见一位黑衣老者给十几号人簇拥着走上了柴山旁一个土台子。

老者咳嗽一声,待场内寂静下来,这才徐徐说道:“带妖女!”

旁边立刻有人同声相应:“带妖女!”

慧缘高声喊道:“老人家!老人家!贫僧化缘路过宝地,敢问是什么人犯了过错,何以要烧死她?便是当真有罪,也该由官府……”

他话没说完,族长脸色一沉,旁边早过来两个人将慧缘按倒在地

“哪里来的秃驴,这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不得对师傅无礼!”族长道。

那两人放了手,慧缘挣扎着站起,却还未开口便被族长挡了回去:。

“这位师傅,我知你出家人慈悲心肠,可这是我族里私事,就不劳您过问了——敬道礼佛是我族中传统,宇庭长老,叫人带这位师傅去用斋饭,务要好生招待。”

慧缘哪里肯走,正要争辨,一名长老高声道:“妖女带到。”慧缘不由扭头向台上望去。

这一望如被冰雪,如遭雷击,慧缘登时便傻在了那里!。

缨络?。

缨络!

缨络?。

此刻人人争着瞧热闹,也无人来“带师傅去用斋饭”慧缘呆呆地站着,眼睛一瞬也不瞬地望着苏缨络,似乎一眨眼,人就要飞走一般!

苏缨络给人捆在台上,面色却是出奇地平静。台上火把通亮,慧缘站得又远,她并不曾看见。

几缕乱发糊在她眼角,绳子捆得不算结实,她艰难地用肩头拨了开去,挺了挺身子,目光清澈,从眼前的火光中慢慢掠过。

台下似乎陡然寂静了许多,慧缘隔着跃动的火苗痴痴地瞧她,只觉她整个人便如一尊美玉雕成的观音菩萨一般——纵然衣衫破败,脸有污浊,却只让人想到仙袂飘飘,宝相庄严!

南蒲给关在祠堂中,双花却给绑在台下,为防她闹事,有专人看守,口里还塞了东西。

慧缘跟族长说话时双花便一眼认出了他,她拼命挣那绳索,喉中嗬嗬作响,看守那人随手便扇了她一耳光:

“小丫头片子,老实点,留神连你也一块儿烧死!”

“妖女,再过片刻就要行刑,你可还有什么话说?”族长走到苏缨络身边问道。

苏缨络瞧了瞧族长,一双漆黑温润的眸子里迎着地上火光与天上星光,颤颤巍巍,闪闪摇摇。

她瞧了片刻,忽然嘴角轻扬,朝族长微微一笑

族长猝不及防,猛然间竟失神了半刻。

族长登时大怒:

“死到临头还不知收敛,真是妖女□!”

苏缨络恍若不闻,却望着族长轻轻点头。

“你想说什么?”族长厉声道。

苏缨络嘴唇翕动,似是说了句什么。语声太轻,台下谁也听不清楚。族长虽站得近,年纪大了耳目不灵,也未曾听见。倒是押着苏缨络那人高声向着台下喊了句:。

“她说‘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台下立时大哗:

“呸!真是吊死鬼戴花——死不要脸!”

“烧死她,烧死这个不要脸的婊*子!”

“来人呐,举火!”

族长拂袖下了土台!

慧缘哪里能容人上前,飞身一脚横踢,已踢倒了身边一个拿着火把的大汉。

他是玲珑剔透的人,适才一瞧见苏缨络,惊诧过后略一思忖,此事前因后果便已是心中雪亮。

情知定是母亲设计,骗他说缨络已死,要令他心生悔意。只不知为何后来她不曾“复生”,反而是到了这里。

慧缘在寺中原就学过些功夫,平常人七八个也斗他不过。方才还未见缨络之时他就已在打算,决不能任人在自己眼前大开杀戒。

如今见了魂牵梦萦,生死不忘的姑娘就站在自己面前,哪里还顾得上许多,顷刻间拳打脚踢,已撂倒了两人。

台下众人乱将起来,谁也不知这位半路杀出的祖宗是何方神圣。族长在台上大喝:“还不快把他给我拿下了!”

“缨络别怕,我来救你!”

慧缘大喊。

苏缨络站在台上,原本已万念皆空,只情闭目待死。忽见台下大乱,更有人唤自己名字。她心头巨震,不禁失声喊道:

“慧缘,慧缘,是你吗?是你来了?”

宁氏族中青壮年男子甚多,此刻越聚越多,还有不少人奔回家去取了家伙来。一时之间场内叮叮当当金属撞击之声不绝,放眼皆是铁锹镰刀锄头

慧缘已夺了一把铁锹在手,将将挥退了一个拿镰刀的,便听缨络一声惊呼,眼角瞥见台上火光已然腾起!

“苏姑娘!”

宁渊一直站在外围,此刻扑过去要救人,却给挡在了圈外

“缨络!”

慧缘不管不顾地要向土台这边冲,可毕竟是双拳难敌四手,越过了一人还有一人,打倒了一个还有一个,冲到台下五步远的地方,到底还是给人制伏了

“放了她,我替她死!”

慧缘仰卧在地,眼中几欲滴出血来。

“你替不了她!给我老实点儿!”

此时火苗哔啵,已然侵到苏缨络身前,她紧咬双唇,一声不出,两只眼睛只死死盯着台下的慧缘。

慧缘蓦地里一声大吼,按着他的两人猝不及防,竟给他挣起身来!。

“缨络!”他一脱开身,毫不犹豫就地一滚,跟着一个鱼跃跃进了火圈。旁边众人目瞪口呆,却哪有一个敢上前。

“缨络别怕,我来了。”

为防火势蔓延控制不住,行刑之前台下备了水缸水桶,都是满盛清水。方才打斗之时,连连碰到了几个,是以慧缘身上湿透,滚进了火圈,身上却并未着火

他随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扑到璎珞身边,伸臂将她抱起。回头看时,火势愈来愈大,更兼外头围着数十人,想出去已是万万不能!

苏缨络泪水滚滚而下,却还未落地便被热焰炙干

“你这个傻瓜!”

“你才是傻瓜!我不能替你,还不能陪你么?”

慧缘坦然一笑。盘膝坐下,将缨络横放腿上

他是僧人,死生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此刻虽然是心上人的死期,但既然有自己相陪,两人能够同葬火海,他也便无甚遗憾。

浓烟愈来愈烈,缨络给呛得不住咳嗽。圈外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

“饶了他们罢,怪可怜的!”

却无人附和,亦无人开口反对!

谁都知道,此刻便是族长有心灭火救人,也已太晚了

缨络的衣角已然被烤得卷起,她昏昏沉沉躺在慧缘怀里,心中却觉安详喜乐。

“傻瓜,你已替我念过‘往生咒’了,我不听你念经,你亲亲我罢!”

慧缘低下头来,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缨络伸出手去,牢牢搂住了慧缘的脖子。

唇齿相依,抵死缠绵!

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

“我们就在此刻拜堂成亲,我娶你好不好?我们去地狱做一对鬼夫妻!”慧缘在璎珞耳边大喊。

烈焰翻腾,缨络已听不清楚,她唇上凝着一丝笑意,双眼慢慢合拢

“缨络!”

慧缘眼睁睁看着她渐渐不动,右臂从自己脖子上滑下。他的僧袍已然起火,腿上烧伤了一大片;可蓦地里一阵激痛却来自心头,他拼尽全身气力大喊了一声:。

“缨络!”

这一声痛呼如同惊雷,直震得四面青山隐隐作响,轰轰隆隆半日不绝!。

火圈外有那不禁事的人竟不由自主地用手去捂耳朵

好容易一声响过,紧跟着却又是一声轰隆。天际一道极亮的紫色闪过,有人惊喜叫道:

“老天!是雷声”

“下雨了!”

17娶妻娶妾?

久旱逢甘雨,下了整整两个时辰。

宁家庄河满桥桥漫,屋漏床床湿,却是人人喜上眉梢

南蒲从祠堂放回,见了慧缘,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将他打量了三遭儿,一丝儿客套也无,板着脸问道:“大师想通了么?何者是慧?”

慧缘腿上烧起了一溜儿燎泡,正皱着眉头自己上药,见南浦进来忍着疼站起来施礼,闻言略一思索,随即低眉答道:

“饥来吃饭倦来眠!”

“何者是缘?”南蒲步步紧逼。

慧缘抬起头:“业不重不生娑婆,情不深不堕轮回!”

南蒲转过头偷笑,双花在旁急得跺脚:“能不能说人话?”

宁渊出门去送大夫,听见这句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笑罢又赶紧赔礼:“慧缘师傅,对不住对不住!”

“好好好,说人话,说人话……”他到底做了十几年和尚,嘴上说着“说人话”,却一时想不起来“人话”该怎么说。

南蒲拍了拍双花的肩:“他说要娶你家姑娘过门儿——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儿孙满堂,公侯万代!”

慧缘倏地红了脸。

南蒲忙道:“怎么,你敢说不是?”

“不不不,没有不是,正是,正是!”慧缘难得地有些语无伦次

缨络在火场只是高温窒息,慧缘抱她回来,不一刻已然苏醒。只是高热不退,又受了大惊吓,身子虚弱得很。前面大夫瞧了,开了方子嘱咐静养。慧缘自是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过了三日,缨络已无大碍。这天早起慧缘服侍她吃了药,便迟迟疑疑道:“我原答允了去天宝寺讲经说法,你看……”

缨络微笑道:“答允了的事自然要做,我看什么?”

慧缘不由也是一笑,低声道:“不出十日我便回来。你再休息几天。等我回来,咱一起回家去!”

秦夫人当日遍寻缨络不获,急得跟秦甘草吵了一架,硬逼他给九门提督下令,派兵丁出去找人。秦甘草给她缠得紧了,拍桌子大怒:

“漫说我无权调兵,便是有权,也不能调来去替你寻一个妓*女!你就不要再胡闹了好不好?”

秦夫人大哭,什么端庄娴静、风度仪态全丢到了一边:。

“什么妓*女!那是你儿媳妇儿!你个死老头子,找不到苏姑娘,我跟你没完!都是你,好好的儿子,硬是送去当了和尚……你倒是左一个右一个生得兴起,我可就这么一根独苗儿,哪天你个老不死的两眼一闭咽了气儿,你让我指靠谁呀,我的秦嘉呀……”

秦甘草给夫人闹得无法,只好日日在外躲着不回家

这一日秦夫人晨起梳妆已毕,照例正长吁短叹,忽有人来报:。

“三公子回来啦!身后还跟着一个漂亮姑娘!”

她惊喜交加,猜着便定是苏缨络同秦嘉在一处

待到两人并肩进来,一眼瞧去,苏缨络面上微红,自家儿子神色躲闪,她便更是笃定——自己这积年夙愿十之七八是要得偿今日了!

当下喜不自禁,一叠声儿地吩咐:“快去叫厨房备办一桌好的,别忘了把去年埋在合欢树下的那坛子酒掘出来!跟两位奶奶说一声儿,午饭不用过来伺候了。”

双花答应了一声,跟着笑道:“还是老规矩,荤素分开?”

秦夫人瞪了她一眼:“没眼色,自然是……”没说完却又摇头:“暂且还是老样子罢,说着怜惜地看了看秦嘉:“他吃惯了素,只怕一时还不习惯!”

秦嘉平时在寺中,偶尔虽也回家看望父母,但毕竟是少经天伦之乐。此刻见母亲欢喜得说话声都有些颤抖,不由又是不安,又有些不自然。

轻声唤道:“母亲!”

秦夫人却似没听见,将手一拍:“哎呀,险些忘了,快,双花陪我去给菩萨上香!”

说罢也不顾秦嘉和苏缨络,扶着双花的手急急往后头佛堂去了

几个侍立的上房丫头都抿着嘴儿乐,一个伶俐的搬了椅子过来,笑嘻嘻向秦嘉和缨络福了个身:

“只一把椅子,我说慧缘师傅,是你坐下,还是这位姑娘坐啊?”

秦嘉积习难返,才要双手合十,又放下了,无奈地瞧着她道:“你是叫梅姑罢,一直跟着母亲的?”

“夫人早给我改了名字,你猜猜看!”小丫头摇头晃脑

秦嘉道:“这哪里猜得到?”

小丫头道:“就冲着这名字,夫人今天一定会赏我!”说罢得意地环顾四周。

一个穿雪青裤褂、瓜子脸的小丫头插嘴道:“三公子,她的名字是一味药材!”

“药材?”秦嘉略一沉吟:“嗯,可是当归?”

“猜中了,是当归!”

秦嘉正要说话,秦夫人已然笑容满面返回。秦嘉走过去搀了她道:“母亲,孩儿……不孝。”

秦夫人拉了他的手道:“不许说这样的话。”转过脸来又向丫头们道:“都下去罢,我们说说话儿。”

众人躬身退下。

秦嘉扶夫人坐下,这才慢慢将前事说了。说到火刑时秦夫人唬得不轻,忙撩起秦嘉的裤腿查看伤势,又拉着缨络细细地瞧,只问:“没伤着罢?”

缨络心中暖暖的,转了个身给秦夫人看:

“我一点事都没有,多谢夫人关怀!

秦夫人望着秦嘉笑:“瞧,就快是一家人了,还这么生分!”

缨络低头不语。

秦嘉见缨络害臊,忙抢着将她不辞而别一事解释了

秦夫人道:“放心,你妈没老糊涂呢。这个弯子还绕得过来。她这都是一心为你想,生怕你为难,又怕你现在允了将来懊悔。这个我岂有想不明白的?”

缨络道:“夫人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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