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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辞-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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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长寿撇嘴,“谁要像个书呆一样,除了写字就是读书?闷也闷死了。”
“住口!”绮素警告的喝止他。
长寿见母亲声色俱厉,不敢再顶嘴,嘟着嘴心不甘情不愿的提笔练字。
绮素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莲生奴。莲生奴显然听到了长寿的话,却只是抬头看了长寿一眼就埋头写字。绮素不觉叹气,莲生奴不像长寿,从小就很听话,很少扰人,给他一把竹刀他就能一个人安安静静玩上很久。他两三岁时绮素抱着他识字,他学得很快也很专心,程谨讲解的经文他也领会得很快。只是这孩子未免过于内向了,倒真有些像个书呆。
两个孩子一母同胞,却生性迥异,也不知最后究竟会长成什么样子?绮素正想得出神,却见绿荷匆匆入内禀报:“柳昭容殿中宫人来报,说昭容恐怕要生了。”
生女
离柳昭容分娩尚有两月时,绮素就命人做好了准备,故闻报后她并不吃惊,只是问:“可告知至尊了?”
绿荷道:“昭容殿中已经遣人去了,不过听说北府那边出了点事,至尊在紫宸殿急召大臣,报信的人被拦在了外面。”
绮素微一沉吟,叫来王顺恩,让他去紫宸殿外守着,等皇帝一结束召见就去通禀。王顺恩领命去了。绮素又遣了妥当的人去柳昭容殿中守候,若有任何变故即刻回淑香殿禀报。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便有人自淑香殿回返,说生产不太顺利。绮素又遣人请太医署医正在柳昭容殿外待命以备万一。即便如此,她仍不能完全放心,踌蹰一会后对绿荷道:“事关皇嗣,不可大意,我们还是亲自去一趟为是。”
绿荷点头,即命宫人导引,与绮素同去柳昭容殿中。
方到殿外,绮素便听见里面隐隐的呼痛声。她转身命宫女们在外待命,只携绿荷入内。殿中宫女见着绮素都欲行礼,被绮素伸手制止。绮素见这些宫人慌慌忙忙,不由皱眉,快迅指挥宫人们准备各种所需物品。这期间绿荷已让人捧来清水、澡豆。绮素净了手,放才进入内室。
柳昭容躺在榻上,脸已疼得变了形,额上发丝被汗水濡湿,完全不似平日艳丽华贵。她疼得如此厉害,却还在挥手,不让产婆靠近,产室的一干人急得满头大汗。
绮素见状急步上前,轻声呼唤:“昭容。”
柳昭容认出了她,挣扎着抓住绮素的手,可除了呼痛,她实在发不出声来。绮素看她口形,倒也读出了她的意思:“至尊。”
绮素的手被她捏得隐隐作痛,却仍是和颜悦色的道:“至尊尚有国务。不过我已命人通禀,相信他会很快赶过来,还请昭容安心生产。”
柳昭容听了精神略略振奋,终于清楚的说出了两个字:“我怕……”
绮素柔声安慰:“别怕,第一胎都比较辛苦,不会有事的。”
她见柳昭容情绪渐渐平静,才向身后产婆点了点头,产婆及数名宫女这才上前助柳昭容生产。整个生产过程中,绮素都陪伴在柳昭容身旁,任由她握紧自己的手,甚至在上面抓出数道血痕。
另一方面,皇帝与几位朝臣商讨国事耗时良久。几位大臣退出后,王顺恩才得以通报此事。皇帝闻报赶去时,已是深夜。皇帝刚到殿前,便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婴孩的啼哭。
“生了?”皇帝愣在殿外。
不多时便见绮素扶着绿荷的手走出来。绿荷眼尖,先看见皇帝,接着绮素也看见了他,放开绿荷的手,走上前向他行礼,同时道:“妾向至尊贺喜,柳昭容为陛下添了一位公主。”
皇帝见绮素面有倦色,轻轻握住她的手道:“辛苦你了。”
绮素微微一笑:“辛苦的人是昭容才对。昭容已问过陛下多次,请陛下入内吧。”
皇帝点头,刚要迈步,却瞥见绮素手腕上几道红痕,不免问上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绮素轻轻用衣袖盖住,低头道:“没什么事,至尊不必挂心。”
皇帝略一思索,已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一软,替她将散落额前的一缕发丝掠至耳后,柔声叮嘱:“回去先上药,别留下疤。”
绮素点头,小声道:“至尊别管我了,还是先看看昭容吧。”
皇帝有些歉意的向她笑了一下,转身入内。绮素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绿荷出声提醒,她才回过神,向绿荷一笑:“回去吧。”
绮素转身回淑香殿,皇帝则在殿内注视她的身影,直到她二人走得远了,才移步内室。产妇和新生儿都已移出产室。乳母也是早就备好的,见皇帝入内,便抱着刚出生的女婴上前行礼。皇帝免了她的礼,让她抱着女婴近前细看。在皇帝见过的婴孩里,这女婴的五官无疑是最秀美的。皇帝原本只有一女,这时又添一个如此可爱的小女儿,自然满心欢喜,走到床边对柳昭容道:“女儿很漂亮,辛苦你了。”
柳昭容动了动嘴,似乎想笑,却笑不出来。得知生的是个女孩,她只觉一盆凉水浇下,连孩子出生的喜悦也给浇熄了。
早前宫中因她梦龙而传言她这胎怀的才是真龙。她初时不以为意,时日久了,传言说得越来越真,再加上母亲断言她必是男胎,不免也有些动摇,觉得自己或许真有天命。孩子一生下来,她听见绮素说是个女孩,不由一阵气苦。
此前的真龙传言宫中人尽皆知,要是知道自己生的竟是个女儿,还不知要怎么笑话呢,尤其是一同入宫的那几个人,不用想也知道会是怎样一幅幸灾乐祸的表情。偏贤妃还不知趣,在一旁连声夸赞这女婴漂亮,说刚出生的孩子里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贤妃越是表示羡慕,她越觉得刺耳。贤妃自己育有两子,何必假惺惺的做姿态?可贤妃地位远高于她,她纵然不满,也不敢发作,一腔火气不知不觉移到女儿身上,怎么会是女孩?怎么就偏偏是个女孩?
皇帝却不知柳昭容的心思,反而兴致勃勃道:“不想看看咱们的女儿么?”
柳昭容偏过头,声音显得有些淡漠:“我累了,过几天再看吧。”
“也对,这个孩子你生得辛苦,朕该体谅的。你歇着吧,朕去别室看女儿。”皇帝朝乳母挥了挥手。乳母领命,抱着婴孩出去了。
接着皇帝也起身,柳昭容却回过头来,委屈道:“至尊连多陪妾一会也舍不得么?”
皇帝一笑:“哪里的话,朕以为你想歇着了,怕朕在这扰你安眠。既然你这么说,朕在这里陪你就是。”
柳昭容这才一笑,随即嘴角又垮了下去:“妾以为会是个儿子,没想到竟是个女儿。”
“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朕都喜欢。”皇帝握着她的手问,“你说咱们女儿取个什么名字才好?”
柳昭容意兴阑珊的道:“女孩的名字有什么要紧?”
“这话就不对了,咱们女儿一看就是美人胚子,自然要有个好听响亮的名字才配得起她。”
“妾没有意见,至尊做主便是。”
柳昭容态度冷淡,不免让皇帝有些扫兴,却还是耐着性子道:“朕看你是真累了。你还是先休息吧,朕再去看看咱们女儿。”
他起身出去了,不多时就听见皇帝兴冲冲的声音从隔壁房室传来。柳昭容知道那是孩子的卧房,想必皇帝正满心喜悦的围着那孩子打转。可皇帝越是喜欢这女儿,柳昭容的心情就越是黯淡。若是个男孩该有多好?她这样想着,脸上两行泪水滑落。
瑶光
皇帝儿子已有五个,女儿却仅有赵修仪所出一人,即乳名为阿芜的临川公主。如今添女,皇帝自然欢喜。宫中人也都知趣,各式各样的礼物源源不绝的送到柳昭容殿中。
生了女儿还有如此重视,本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可柳昭容看着满满一室的礼品,想起之前宫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传言,反而愈发不高兴。虽然那传言并不是她的本意,但如今生女,什么梦龙入怀也成了笑话一件。她觉得其他人不过借着这机会讽刺她罢了。
因她心中抑郁,对女儿也就越发的冷淡,不说她殿中宫人,就是诸位嫔妃也都瞧出了端倪。
一次绮素前来探访,将小公主抱在怀中,想起柳昭容似乎还不曾抱过这孩子,便笑着走近她:“昭容不想抱抱小公主么?”
柳昭容摇头,看来兴趣缺缺。
绮素微一思索,已明了柳昭容心思,柔声道:“昭容还年轻,以后自然还有机会,何苦和刚出生的孩子置气?”
柳昭容看了绮素一会,嘴唇冷淡的一勾:“贤妃已有二子,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立于绮素身后的绿荷变了脸色,贤妃在宫中地位超然,何曾有人敢如此顶撞?
绮素却并不生气,微笑哄着怀中婴孩。等女婴睡着了,她将孩子交给乳母,才对柳昭容道:“男也好,女也好,总归是自己骨血。为人父母,岂有不疼爱孩子的?”
“贤妃莫非在指责妾母不为母?”
“不敢,”绮素态度依旧温和,“或许有一天,昭容会明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柳昭容沉默不语,但神色间明显不以为然。
绮素轻叹一声,不再说什么。返回淑香殿的路上,她不免思量,柳昭容在宫中树敌甚多,太妃和宋遥又怀疑她有夺嫡之意,生女对她其实是件好事。只是这柳昭容自幼娇宠,入宫这几年又一帆风顺,瞧不清自己的景况,才会如此耿耿于怀。她心里暗叹,纵然有心提醒,话也只能点到为止,能不能领会就看昭容自己了。
刚到淑香殿门口,绮素就听见里面长寿和莲生奴的呼喝之声。绮素只道他们又在打架,不由头疼,这两个孩子真是没有一天消停。她疾步向内走去,却见两个孩子并没打架,而是并排立在屋子中间,口中呼号,手里竹刀生风,竟颇有两分武者架势。
“莲生奴,手再高一点。”座上一人一边饮着蔗浆一边慢悠悠道,却不是皇帝是谁?
绮素不由好笑,原来父子三人又在指点“武艺”了。她上前见了礼,才笑着道:“至尊要过来也不让人说一声。妾若知道至尊要来,便在殿中恭候圣驾了。”
皇帝放下蔗浆笑道:“今天事情完得早就顺道过来了。”
两个孩子见母亲回来,都放下刀过来行礼。绮素见两人满头是汗,便吩咐绿荷带他们下去洗脸、更衣。两个孩子望向皇帝,皇帝点头:“去罢。”
长寿欢呼一声,丢下竹刀先跑了出去,莲生奴也有样学样的跟着跑,绿荷拾起竹刀,急急忙忙的追在他们俩身后。
屋内安静下来,皇帝笑着向绮素伸出手:“你去昭容那儿了?”
绮素被皇帝的手牵引着在他身前坐下,微笑道:“小公主是越长越漂亮。满月之后,不知会如何可人呢。”
皇帝意味不明的一笑:“朕瞧你经常往那边跑,倒比她亲生母亲还上心。”
绮素听这意思,似乎皇帝对柳昭容也有些不满意。她不想节外生枝,遂又笑问:“小公主也快满月了,名字和封号也该早点定下才是。”
皇帝点头:“封号已经有了。名字朕也想了几个,正好,你替朕参详参详,哪一个合适?”
绮素笑着取来笔墨,又替皇帝铺了纸。皇帝提笔列了几个名字,拿与她看。绮素看了后笑道:“名字倒都不差,不过妾以为还嫌普通了些。至尊既视小公主为掌珠,总要有个极好的名才配得起她。”
皇帝抚须笑道:“说得这样容易,你倒替朕想一个出来。”
绮素也笑着回答:“那妾就斗胆想一个了。”她凝神想了一阵,从案上另取一笔,在白纸上提了两字,双手呈给皇帝。
皇帝接过,却是“瑶光”二字。绮素语含羞涩:“妾读书不多,只记得少年时读的汉赋里有一句:‘上飞闼而远眺,正睹瑶光与玉绳。’觉得瑶光二字好听又气派,正适合小公主的身份。若是这名字不对,至尊可别笑话。”
皇帝沉吟:“《淮南子》载,瑶光者,资粮万物者也……”他在案上一拍:“不错,这名字倒还真配朕的女儿。”
很快皇帝就正式给小公主赐名“瑶光”,封兰陵公主。宫人都道,皇帝对这公主果然青眼有加,处处都显得与众不同。
柳昭容听到这名字时却是一愣,待听到这名字乃是贤妃的主意,更皱起眉头,向皇帝道:“瑶光乃北斗第七星,又名破军,岂有用作女子之名的道理?贤妃为我女取如此之名,不知是何用心?”
皇帝怫然不悦:“贤妃也是好意。她读的书不及你多,不知道出典也是有的。瑶光本有祥瑞之意,朕觉得这名字有皇家气象,没什么不好。”他斜眼看柳昭容:“上次你不是说女孩名字没什么要紧,让朕做主么?这会赐了名,你倒又不满意了?”
柳昭容咬唇,片刻后才悻悻道:“无论如何,她也是妾的女儿,难道连个名字妾也不能过问?”
皇帝似笑非笑的打量着柳昭容:“这时你又记起她是你女儿了?她出生至今,你可曾抱过一次?可曾仔细看过一眼?朕倒觉得,贤妃对她事事上心,倒比你更像母亲。”
生女以后,柳昭容对绮素本就有芥蒂,听了这话一时没忍住,冷笑道:“妾何敢比贤妃?”
皇帝听她语气不对,面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若是平日,柳昭容绝不会在明知皇帝不悦的情况下还逆他龙鳞。可此时她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愤怒,竟完全顾不得了,讥讽之语冲口而出:“哀孝王遗孀若不是本事了得,怎能得陛下厚爱?”
“啪”一声,皇帝反手一掌,狠狠摑在了柳昭容脸上。
皇帝这一掌用劲不小,柳昭容没有提防,被这一掌打得跌坐在地。柳昭容被这一掌打懵了,呆呆坐在地上,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皇帝因愤怒而显得略微扭曲的脸。过了好一会,她才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这才用手捂脸。皇帝对后宫的嫔妃一向有礼,从无粗暴举动。她还是第一次见皇帝如此动怒。
“朕对你的确太过纵容了,”皇帝冷冷宣布了对她的处罚,“从今天起,你降为美人,闭门思过,好好想想什么叫做妇德。”
棒喝
皇帝一边册封了幼女兰陵公主,宠爱非常;一边却又将其生母从昭容贬为美人,罚她闭于殿中思过。这一热一冷的态度不免让宫中议论纷纷。
柳昭容与皇帝争执时并未遣散宫人,故而好事者很快就打听出了来龙去脉,传了开去。这日谢才人、邓才人还有孙才人闲来无事,便聚在园中阴凉角落里消夏闲聊。
“那件事你们听说了么?”谢才人先开了口,慢悠悠的用银匙搅动着碗里的乳酪樱桃。
孙才人用团扇遮去了大半面容,却掩不住唇边笑意:“自然是听说了。她嚣张的时候可没想到有今日吧?”
“可惜至尊说了,要她闭门思过,否则我还真想去看看她现在又是什么嘴脸呢。”邓才人吃吃笑道。
她们与柳美人同时入宫,却只有柳美人独得皇帝欢心,而柳美人又是一向不知谦和为何物的人,三人对她早就满腹怨恨,尤其是当年挨过柳美人一掌的邓才人。此时见柳氏失势,三人自然拍手称快。
“三位才人真是好兴致。”三人说得正高兴时,身后轻柔的女声突兀响起。
三人吃了一惊,她们明明命宫人守在四周,不让闲杂人等靠近,怎么还会有人惊扰?她们回头,却见绮素和绿荷站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身后还有随侍的宫人,全都静默无声。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她听到了多少。到底谢才人机灵些,连忙接口:“不知贤妃到此……”可当她接触到绮素沉静的目光,不知为何就说不下去,讷讷的住了口。
绮素缓缓扫过她们,并没有说话。
谢才人向邓才人使个眼色,邓才人赔笑道:“贤妃这是要往哪里去?”
“去柳美人处,”绮素疏疏淡淡的回答,“希望我没有扰了三位雅兴。”
三人互视一眼,孙才人道:“贤妃说哪里话。只是柳美人被令思过,怕是不好见人呢。”
“柳美人初为人母,不见得知道怎么照顾兰陵公主。我不放心,所以过去看看。至尊总不至恼了自己尚在襁袱的儿女。”绮素向三人微微一笑,“失陪了。”
绿荷向身旁宫人使个眼色。宫人们上前引路,一行人悄然无声的走远了。
等到绮素的身影彻底消失,三位才人都松了口气。
“这位贤妃……”谢才人苦笑,“倒真当得起一个贤字。”
邓才人凑在她肩头,确定绮素走远了,才道:“她倒是一向老实厚道。那柳美人三番四次找茬,她不但忍下来,还帮着照顾小公主。”
孙才人轻笑:“大概就因为她是这样的老好人,至尊才把后宫交给她罢。若是换了柳美人这样跋扈的人,还不知道后宫会翻出什么花样呢。”
三人议论了一阵,到底觉得没了趣,也就各自散了。
绮素却不知自己被那三人评头论足,在宫女引导下直入柳美人殿中。
方进殿,她便听见婴孩哭声,便吩咐绿荷去向柳美人问禀一声,自己径直向瑶光房中走去。一入室内,绮素却吃惊的发现在瑶光摇篮旁呆坐的正是柳美人。瑶光哭得这样厉害,她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只盯着对面的描金屏风出神。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柳美人慢慢转过了头,向绮素看了过来。这一举动也让绮素看清了她的样子。仅仅数日,她竟已变得形容憔悴。她脸上脂粉未施,双目红肿,两颊消瘦,下巴也尖了不少。一头乌发未加束缚,任其披散,垂落在素衣之上。这哪里是艳冦后宫的柳昭容,倒像鬼魅一般。她盯了绮素许久,却没有出声,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也不知至底认出绮素没有?
绮素听瑶光的哭声已变了调,顾不得和柳美人说话,匆匆上前将瑶光抱出摇篮察看,幸而瑶光并无大碍,应该只是饿了。绮素松了口气,转身让人叫来瑶光的乳母。
乳母匆匆赶来,一进屋绮素便厉声喝斥:“你好大的胆子,竟对公主不管不顾,这乳母你是怎么当的?!”
“禀,禀贤妃,”乳母惊惧的跪在地下道,“是,是美人不不不不,不许奴进来。”
绮素看了呆坐的柳美人一眼,声音略微和缓:“公主饿了,你带她去哺乳。你是公主乳母,照顾好公主才是你的职责。”
乳母应了,小心从绮素手里接过瑶光,抱到别室喂奶。
没再听到瑶光的哭声,绮素才放下心来,将其他人遣退,走向柳美人,严肃道:“公主终是美人的骨肉,美人如此态度,岂不是有失母职?”
柳美人不应,有些厌倦的转开头。
绮素见她不答,略微提高了声音:“宫中风云变幻,起落也是常事。美人不过稍受挫折,就如此自暴自弃?传扬开去,岂不让人笑话?”
“笑话?”柳美人嗓音嘶哑的开口,“陛下如此轻贱于我。我不早就是宫中笑柄了么?我以真心待他,却落得如此结局,贤妃却说我只是稍受挫折?”
绮素放缓了语气:“美人这些年怕是过得太顺心了,只道陛下斥责于你便是奇耻大辱,却不见谢才人她们夜夜独守空房。陛下虽将你名份降为美人,但吃穿用度却还是和以往一样。陛下对美人还是怜惜的。”
“贤妃以为我在意的仅仅是名位么?”柳美人挑眉。
“那美人在意的是什么?”绮素笑着问。
柳美人没有马上回答。她眼中蒙上一层雾气,良久才道:“我以为陛下是我的良人……”
“他是天子,是至尊,”绮素突兀的打断了她,“除此之外他不会再是其他什么人。”
柳美人身子一震,似乎惊讶于绮素生硬的语气,开始重新审视她。绮素也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眼帘微垂,掩去自己的情绪。柳美人坐回摇篮边,陷入沉思。
绮素看着柳美人的举动,忽然有些不安。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名女子面前出现这种感觉。她立于原地,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等待柳美人先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柳美人喃喃道:“是这样吗?”
“嗯?”绮素不解。
“贤妃说的话是真的么?”柳美人抬头看向她,“他……只是至尊……仅此而已。”
绮素注意到她的眼睛已恢复清明之色,一时辨别不出自己的情绪,便淡淡道:“美人素来聪明,是与不是当自有判断,何需我多言?”
柳美人垂目,片刻后意味不明的一笑:“多谢贤妃指点。”
她若有所悟的表情让绮素越发疑惑,也让她越来越不安,便道:“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柳美人并未起身相送,只是颔首表示知道。对后宫妃嫔来说,这是相当无礼的举止。绮素并不在意,却在走到门口时回头。柳美人仍坐在原处思索,脸上神情莫测。短暂的注视后,绮素收回目光,缓步走出了柳美人的殿阁。
出家
太过热络未免让人疑心,所以之后的一个多月,绮素没有再到柳美人殿中。但她到底不甚放心,每隔数日会遣绿荷去探望兰陵公主。绿荷说乳母、宫人照料公主都颇为用心,柳美人似乎也有所振作,最近气色好了很多,也常去看兰陵公主了。
绮素总算有些安心,到底是母女,总有骨肉天性。这样一来,事情也该渐渐平息了。不过柳美人这次着实出人意表。兰陵公主刚满两个月,柳美人忽然上奏,自请出家。
宫中哗然。开国以来,国朝尚无皇帝健在,妃嫔就出家的先例。柳美人这个请求无疑会让皇帝颜面扫地,只怕难以善了,何况柳美人已经惹怒过皇帝一次了。
绮素听见这个消息,只觉太阳穴突突的跳。她也料到柳美人或许会有所动作,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出。绿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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