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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归-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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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师中立刻明白过来,童贯可以借萧言之言,说战事不利,是西军的责任,可反过来,又何尝不可?毕竟杨可世还不是童贯直领,萧言麾下,也是白梃军居多,此等功绩,必将直达天听,到时候萧言如何应对,就关系西军是否还能作为一个整体生存下来!

种师道扬首向天,仿佛在喃喃自语:“现在萧宣赞身处险地,最需要的,只怕就是兵马的增援…………宣帅不见得有胆子,将王禀杨可世这他麾下唯一能战的所部马上就投入白沟河北,毕竟萧宣赞不知道能在涿易二州维持多入…………刘延庆所部,又全然指望不上。现在能给萧宣赞提供强兵劲卒支援的,无非就是你我的泾源军和秦凤军!”

种师中直通通地反问:“怎么去?未奉宣帅之命,怎么调兵?”

种师道一笑:“难道宣帅就不许我们派兵前出哨探了?哨探人马是多是少,我老糊涂了,也分不大清楚…………”

种师中却犹自不放心,追问道:“兵马某等可以支援,总能敷衍过去。现在姓萧的自然是需要兵马,但是别忘了,那萧宣赞通报的官衔,是兵部左司郎中!他是文官,将来有所寸进,得指望汴梁权贵,不是某等这些边地老粗!这一点上,某等如何和宣帅竞争?”

种师道奇怪地看着自己弟弟,反问道:“汴梁权贵,就只宣帅一人么?”

种师中一下想起哥子提到过的一位大人物名字,这位暂时赋闲的大人物的门人,此时似乎也在哥子营中挂着参议之名闲住…………

“老公相…………”

种师中才喃喃地吐出这三个字,就被种师道示意不要说下去。种师道苦苦地一笑,弯腰曲背,没精打采地道:“你且去安排前出至涿州哨探人马的事情罢,泾源军一营,秦凤军一营,带足辎重器械,再多抽调兵马,也没什么,同行说动萧宣赞之人,我来安排…………纵然如此只怕成与不成,也只是五五之数…………为何就不能踏实打仗?我们大宋,究竟怎么了?”

他老脸之上,满满的都是愧色:“萧宣赞一个燕地降人,犹自为大宋冒死渡河,拼死血战,我等世受国恩,却在盘算其他事情,细思起来,宁不愧杀人也!”

□□□□□□□□□

涞水河中,满满的都是辽军人马尸首载沉载浮,黑红的血痕,被水流扯得一丝丝一缕缕,只是在水波当中漾开。

涞水河东岸河岸之上,辽人骑兵尸首更是堆积如山,有的一层层的堆叠着,被战马践踏得有如烂泥,什么样的死状都有。各色各样的兵刃甲胄,抛弃得到处都是。失却了主人的辽人战马,在战场上踟蹰独行,找到了主人尸首,只是不住地用马鼻子去翻拱,偶尔发出一声嘶鸣,却是凄惨已极。

辽军大败!

胜捷军冒死突进,正选在了辽人渡河过来,还未结成阵列的时候,只能引发一场乱战。萧菩萨战死,更是让越来越多的辽军加入了战团,辽军大队骑兵猬集在一处,连远拦子都被牵动,只是加入进来。

白梃军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近三百人马皆备重甲的骑兵自上而下冲击,所过无不踏翻,辽军混杂,竟然无抗手之能,只能被压倒,被冲垮,被击破!

辽军最后一个指挥使耶律长保,试图上前组织起抵抗,掩护大军退回涞水西岸的时候,当即战死。辽军顿时失却了全部指挥,试图以个人武勇抵抗,在近三百重骑的结阵冲锋之下,也只能是螳臂当车。白梃军在马扩李存忠的率领之下,转眼之间就不知道踏翻了多少辽骑,直冲到河岸边上,一路过来,都是血肉开路!

到了河岸,白梃军向两边翻卷。辽人骑兵已经失却了全部抵抗能力,要不就拨马逃跑,要不就只有遭受白梃军的屠戮。三百白梃军,一直在默默等候忍受,听着外面胜捷军弟兄为了他们最有利的出击时机而苦苦厮杀,一旦出动,每个人都杀红了眼睛!没有怜悯,没有退缩,没有留手,甚至也怀顾惜马力,杀到后来,白梃军的阵型也解散了,涞水河东岸,就看见黑甲骑士四下追杀辽人溃军,不知道有多少下马请降的辽人骑兵,同样被砍翻在地!

更多的辽军却是被压迫进了涞水当中,能循原路退回东岸的百中无一,绝大多数都被赶到了河水深处。披甲的辽军拼命丢掉身上甲胄,抱着马脖子想游出生天。白梃军张弓而射,几乎象在射活靶一般,不知道多少辽军,在水中泛着血花,直沉下去,喂了涞水河中的鱼!

宋辽此次北伐交战以来,双方会战,辽军从来未曾败得如此之惨过。千名精锐,其中还有一百远拦子,死伤大半,有命投降的两百余,能逃回涞水东岸,不敢回顾,心胆俱裂而去的,不过寥寥数十骑。萧言引着四百人马,摧破了涿州,更赢得了一场绝对称不上小的野战胜利!

萧言独立在涞水河岸,看着河水中载沉载浮的辽军尸首,只觉得自己精力体力,似乎都已经透支干净,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一仗,自己又算是赢了。离易州更近了一步,离翻转这场战事的命运,也更近了一步,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欢喜不起来,战前涌动的热血,这个时候似乎也平静了下来了。

一路都步步是血啊…………自己这样走下去,直到真正改变历史的那一刻,还要经历多少艰难险阻,经历多少大场面?

要是小哑巴在自己身边就好了,将她小脸挤成猪头,也许就能让这神经稍稍放松一些吧?

白梃军和胜捷军都在尸堆当中翻翻拣拣,看着受伤的辽军就补上一刀,惨叫声长长短短的响起。被俘虏的辽人只是围坐在一起,低头闭目不看这败后惨状。每个人都不敢打扰静立在河岸边上的萧言,偶尔目光投过来,也全是佩服崇拜。

他们四百人真地击垮了辽军千人,萧言还说要带他们迫退萧干,那一定也能做到!

李存忠同样也带着亲兵在尸堆里头翻检,他却看也不看一眼那些辽人尸首,只是找穿着宋军甲胄的忠骸。直到快到河岸边上的时候,他突然跪了下来,抢过地上一具尸身,还未曾说话眼泪就已经涌了出来:“老丘,老丘!入娘的你倒安闲,将来再不用吃这碗刀头舔血的饭了!”

丘虎臣尸身,正在此处。这位胜捷军虞侯使浑身甲叶凋残,露出大大小小的伤口,血都已经流得干净,犹自死死抱着一个辽人将领模样的尸体,一手持刀按在对手的咽喉上,几乎切进去了一半,想将他尸身抱起,竟然都分之不开!

不少宋军将士,闻声都围了过来。胜捷军残部,更是脸色黑得如铁一般,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朝着他们老上司默默叉手行礼。马扩正在辽人俘虏那里盘问些什么,听到这里声音,浑身一震,也匆匆地赶过来,看到李存忠抱着丘虎臣尸骸,远远地就默然抱拳行礼。

萧言身子一动,似乎终于被这里的声音惊动。他有点恍惚地回头看了一眼,疾步赶了回来,看着李存忠和丘虎臣一存一亡的两人。

丘虎臣是胜捷军出身,胜捷军是童贯亲卫,自然也就临时充当了自己的亲卫。丘虎臣话不是很多,可是每夜值守都很勤谨,有什么事情禀报都是三言两语就说完,比起粗豪勇决的白梃军都头李存忠,低调了许多,今日却如此勇烈地战死于此!

没有他们,没有自己一路行来结识的岳飞、牛皋、王贵、汤怀、张显,韩世忠、马扩…………自己又何能走到这里,临于涞水河畔,做名将状,还试图创造一个不可能的奇迹出来?

这些人,是自己的祖先…………

在千年之前,我和他们一起奋战。

这是祖先的战役,也同样是自己的战役。

萧言默默无语,单膝跪了下来,伸手去拉丘虎臣的忠骸。说来也是奇怪,李存忠怎么也分不开两人尸身,萧言轻轻一拉,丘虎臣的忠骸就被他扶起,双目虎视,犹自凛凛有威。萧言默默起身一拜:“将阵亡阵士都好好掩埋了,暂厝于涞水河之阳,让他们看着我们收复这燕云十六州!

一旦功成,萧某在此立誓,一定将你们忠骸,盘回家乡!尔等子女,由我抚养,尔等父母,由我仰事,英灵不远,实可鉴之!”

他不过是宣帅幕府赞画,并无领兵之权。

这数百甲士,都是王禀杨可世暂借,论理怎么轮不到他萧言说此话。但是萧言就是说得自然而然,而四下肃立的白梃军胜捷军军将,同样也听得自然而然。

丘虎臣忠骸圆睁的双眼,被李存忠轻轻一碰,就缓缓闭上。

数百甲士,身上战创新裹,挺立河岸之旁,同声大呼:“愿为宣赞效死!”

这场战役,我会进行到底…………不管有什么样的艰难险阻!

萧言恶狠狠地磨着牙齿,猛的摆手:“那些俘虏,把鼻子耳朵,都他妈的给老子割了!放回去让他们见萧干,带一句话。你萧干好胆别走,洗干净了脖子等我来取他大好首级!告诉他老子的名字,老子是大宋萧言!给这个大辽,盖上棺材盖子的人!老子身边,就只有四百虎贲!”

第一卷 燕云乱 第069章 奇迹(七)

在易州的血战,到了此刻,仿佛却变成了双方有气无力的挣扎一般。

这个时代的围城之战,除非守城一方没有准备,以奇袭扑城。或者守卒无有斗心,很快投降。只要守方决心死守到底,又有相当守具,双方战斗素质再差不多,攻城战就注定惨烈而漫长。

攻方只有用血肉,用打造出来的攻具,将城墙一点点刨开撞开,直接蚁附攻城,或用云车登城,是一种最为惨烈的战斗。往往都是攻城一方长围守军,没有数月时间,不将城内困得山穷水尽,饿桴满城,不将城中一切希望都变成绝望,一座坚城,实难攻下。

常胜军分裂成两部对垒,战力本事,大家都相差不多。郭药师甄五臣统三千余人,加易州城中百姓不足万人,哀兵死守。董大郎嫡系三千,招揽流亡千余,裹挟百姓数万,力量相差并不是很大,照常理来说,在辽军大队曾加入攻战的情况下,应该是一个长期对垒的局面。

可是在萧干居于董大郎身后,随时会趁着董大郎作战不利,找到借口将涿易二州一举收入囊中,将忽降忽叛的常胜军——不管属于郭系还是董系,都一鼓而扫平,为大辽除掉此隐患的情况下,董大郎只有驱赶麾下士卒,拼了性命!

不用说涿州已经失陷,董大郎最为倚重,特地留守根本的赵鹤寿战死,他这支军马,已经失却依托。不拿下易州,这片燕地,他们就没有生存的地盘,无论如何,眼前也只有一条出路,将易州拿下来!

从围城伊始,董大郎就驱赶麾下儿郎,还有更多的百姓,一次次地向易州城墙发起冲击,膏涂遍野,也在所不惜。他只是红了眼睛,要将这易州城拿下来,至于今后之事,等将来再说!

数百士卒,乱哄哄是双手举着长大的橹盾,只是结成一个方阵,死死地抵在城墙之下。城上滚木礌石已经不多,能拆的房屋已经拆光,就差拆城墙朝下推了。羽箭更是稀少,只靠回收辽军射进城内的箭镞使用。更多的还是将大桶大桶烧得滚热的开水浇下来。

开水顺着盾牌缝隙落下,士卒们托着橹盾的双手被烫得皮开肉绽,一个个大声惨叫,却不敢松手。在他们周围,几辆橹车正在熊熊燃烧,对于这种大型攻具,守军已经用上了宝贵的火箭,橹车周围,衣衫破碎的百姓尸身,倒得到处都是。更多的在董大郎所部集中城缘之下的时候,退缩到长濠内侧,却也不敢越濠回去。一旦退过长濠,土堆之上,契丹奚军的羽箭,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射落入长濠之中。

这条长濠,里头已经满满的都是腐烂的尸首,发出呕人臭气,不少未死的就在尸堆里头缓缓挣扎,想爬出来,可是能活命的却百中无一。无数双手挠在壕沟臂上,抓出了一条条的长痕,从上向下望去,就仿佛一片怨魂的丛林!

城墙之下,架着的几座云梯都被砍翻,蚁附攻城的士卒被赶下来,只是朝这一片橹盾阵猬集过来,谁敢朝里头钻,乱了阵列,惊扰正在橹盾下掩护挖城墙的士卒,就被毫不留情地砍翻刺倒,这些散兵,不敢退也进不得,只能在周遭徘徊,带着弓弩的还能朝城上还几只箭,其他的就只有咬牙等死。城上倾泻下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落在自己身上,就算命大,落在自己身上——在这人间地狱也似的易州城下攻战数日,多活几天,少活几天,又能有什么区别?

董大郎已经亲身冲到了城墙之下,他只披半甲,除了前胸后背,胳膊与腿都没有遮护,和麾下亲兵一起,靠近城缘拼命地在开挖城根。前面几日攻战,城墙下早就挖得如巨鼠巢穴。大雨之后,更是颓屺不少。城上守军,趁着夜色垂绳而下,用碎石大木填补了不少。

这个时候,又被董大郎所部发疯一般地朝外开挖。

每个人都滚得泥猴也似,连董大郎也不例外。他钻进城缘里头,不断地将夯土城基挖松。更多的人就用筐装,用手棒,拼命地朝外头甩,掩护他们的橹盾上头,不断地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音,更有大桶开水哗啦啦淋下的声音。不少人被顺着橹盾缝隙之间流下的开水烫得长声惨叫,却没有一个人慢下了手中脚步。

围绕易州攻战,打得实在太过惨烈。董大郎所部四五千,加上百姓,这些日子伤亡无虑六七千人。易州左近,早就变成了乱葬岗。董大郎所部,早就丧失了对生死区别的感觉,如此乱世,早早死去,未尝不是一种福气!与其后退死在那些只是督阵的契丹人,奚人的弓箭之下,不如死在易州城中,身边兄弟,也许就能在城破之后松一口气!

城上同样传来各种各样的惊惶呼喊声音,契丹军奚军掩护攻战的羽箭,一刻也没有停止朝着城头倾泻。城上早就竖起了巨盾,朝下射箭投石浇开水,都是在巨盾当中探头出来进行。契丹军奚军射过来的羽箭实在太过密集,稍稍露出身子,就是在鬼门关里头走一遭。不时有人被射落,沉重地落在那一片橹盾上头,顺着橹盾缝隙流下的,已经不只是开水,还有血水!

契丹人奚人的密集羽箭,倒也罢了。这几天攻城的军马,也试着做过投石机械。可惜萧干只是领大队骑军而来,虽然轻便,但是辎重纵列却回到了燕京,军食大半都是靠掳掠而来,靠这些骑兵设立起投石机械来,太为难他们了。倒是浪费了不少巨木,一枚大石也没发出去。羽箭攒射城头,无非就是伤亡而已。这个时候人命已经成了一种最不值钱的东西,只要城墙还在,易州就还有希望!董大郎亲身而来,带着前些日子一直不曾轻动的亲兵,拼出最后气力,只是在城下刨得声声入耳。易州城墙本来就不甚厚,只要挖了大半进去,雨后夯土松软,这城墙也许就得垮塌下来!城上守卒,只是奔来跑去,想把底下盾阵打散。可是董大郎都钻入城缘拼了性命,不管怎么朝城下倾泻一切火力,这橹盾就是撑住不散。越到后来,城头越是惊惶,呼喊声音已经连了一片!

“大郎,大郎,快出来!城墙快要垮塌,不要填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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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将,手足并用地爬进墙下土穴当中。这土穴人在里头只能弯腰曲背,手足着地爬行。里头满满当当地挤着都是士卒,给那老将只是朝两边推。上面泥土,哗哗啦啦地直朝下落。挖到这里,已经是上百年压实的干土,粉末一般地落下来,浇得人满头满脸都是。连这百年夯土都摇动下坠,可知城基已经是摇摇欲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垮塌!

那老将爬到最里头,就看见董大郎顶在最头面,这个时候锄头铲子都已经施展不开,董大郎只是在用自己佩刀在拼命凿土,整个人已经完全是泥土色。他用力一扯,董大郎回过头来,神情无比凶狠:“你进来做什么?督促士卒,死死占住这城基,防郭药师反扑!”

那老将当年是跟着董小丑的,算是董大郎的父执辈,他却不管董大郎的命令,拖着他就往处扯:“俺们少不得大郎你!这城墙就要垮塌下来了!战死也就罢了,给埋在里头不值!你在外头指挥士卒掩护俺们,俺来挖穿这城基!俺填了城也就罢了,你却死不得!”

董大郎猛地甩开他:“某知道什么时候刻出来!俺们这支军,难道还有退路不成?要想活下来,只有比别人更舍得出命!你且出去指挥,城上绝不可能坐视俺们挖城成功,不论是郭药师还是甄五臣,也没有退路了!”

□□□□□□□□□

城上果然也已经到了最后时刻。郭药师所部,同样死伤累累,战士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流干了最后一滴血。城中百姓,也伤损大半。现在在城头搬运碎石,迎着铺天盖地箭雨而来的,多有妇孺,只是沉默地在城头转运着守具,同样也一声不吭地被射倒在城头。血已经铺满城墙,滋滋的被城下夯土吸收进去。

守具几乎已经用光,大群大群的伤卒只是在城墙下辗转哀嚎,其他的人只是缩在巨盾后头,等着轮到自己出去朝城下投石倒水。城墙挖土的声音,从脚底下直传上来,可是守卒脸上却没有什么惊惶神色——实在是已经战得麻木了。攻守双方,在一个旗号下蹲了一年,现在却是在以死相博,在辽人面前,互相用自己的血肉,将这座小小易州盖满!

后退已经绝无道路,周围援兵根本没有。郭药师和甄五臣所说的大小姐搬来的大宋救兵,这些宋兵,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北渡白沟河,深入数百里,出现在易州左近?更不用说易州周围,还有铺天盖地的萧干大王所领的骑兵!

此处,就是绝路,无非看怎么一个死法罢了。大家以饥民成军,又转战辽东,当初袍泽,十不存一,如此乱世,谁也别想能安稳在榻上死去,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城上反击,渐渐地变得零落起来。只有几个将领还在声嘶力竭地大呼,让士卒探出头反击,可连守具都已经匮乏了,难道拿自己的命填下去?

甄五臣只剩一只右臂,从这头走到那头,同样喊得声嘶力竭:“契丹狗子只有驱使董大郎上来送命的本事,不敢碰城墙一碰!他们也在防着大小姐领来的援军!援军已经过了涞水,不日便到!单单是董大郎,当初哭着喊着要给俺们都管当儿子的人,难道俺们就怕了他了?再撑两天,再撑两天!到时候,每个弟兄十贯足钱,大宋给发!俺们也到汴梁去看一看!瞧瞧汴梁女人,耍起来是个什么模样!到时候,大家都吃上一碗安稳饭,给你们娶个娘们儿安家!”

他吼得豪壮,心下却也知道到了绝处,可是就算在董大郎这背主畜生面前战死了,也好过屈膝求生!

城下挖掘的声音越来越紧,虽然他在城头血都快喊出来了,可是士卒们的反击越来越是有气无力,仿佛就在等着城墙塌陷,董大郎所部一鼓涌进的时候!

都管,俺们甄家兄弟,算是对得住你啦!

城墙下突然传来响动的声音,甄五臣红着眼睛一看,却是郭药师最后留下的几十名亲兵,举着大盾,沿着马面上城。外头土堆有的比易州只有一丈的城墙还要高,看到这里动静,飞蝗一般的羽箭直射过来。那些亲兵,只是缩在盾牌后面,死死遮护住掩护的东西,朝城上缓缓来。

守城几日,少有人披甲。

在城头一熬就是几天几夜不合眼,谁还有精神一直披着沉重的盔甲,再说带到易州来的盔甲本来就没剩多少,有城墙遮护,也用不着。可是这些郭药师最后掌握在身边的一点亲兵,却人人披着重甲,虽然举着盾牌,可是腰间都插着两把长刀,人人还背着绳捆。

甄五臣看着他们移上城头,前排举盾的一下向两边散开,人人都藏在竖在城垛后面的巨盾后头,丢下手中盾牌,只是解下绳子扣住城垛。在他们后面,是几十个百姓抬着热气蒸蒸的大桶,隔着老远,犹觉得热气逼人。城头上开水已经浇得七七八八,原因无他,城中能烧的东西都烧光了,现在却不知道怎么又变出十几个大桶出来!

让甄五臣讶异的,还是郭药师也在队列当中,他同样也全身披甲,脸上已经瘦削得颧骨高高凸起,走一步喘三下,只是扶着一柄长矛,在亲兵的遮护下也躲到城头巨盾之后。

甄五臣一步抢过去:“都管,你怎么又上来了?俺不是说了,城头俺在,天塌下来你也只管养伤!”

郭药师伤势沉重,这些天也只能维持不恶化,战事压力沉重,郭蓉萧言那里杳无消息,能撑过来已经是靠着往日身体壮健异于常人了。现在披着重甲,持矛而上城墙,真真是被逼到了最后的时刻!

他喘着气看着甄五臣弯腰迎过来,又透过巨盾缝隙看了一眼对面土堆上黑压压的契丹军马,看到招展的萧干四军大王旗号,最后侧耳听听下面不断传来的挖掘声音,朝着甄五臣淡淡一笑:“某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如许子弟,跟着某直到易州,死战至今日,一旦玉石俱焚之际,某岂能独生?到了泉下,某还要带着这些子弟纵横阴间,将十殿阎罗从他们位置上揪下来!男儿大丈夫,死则死耳,难道还能躺在榻上等着兵刃加之?某和常胜军子弟,就没有安稳去死的命!生在这个乱世,无非都在等着这一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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