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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冷玉-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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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他有多少欢喜期待,都在见到他之后被摧毁得一干二净。爱恨一线间,就是那一夜,我的爱恨全然颠倒。两人相依为命的半年,和三年的持续等待,都经不起他一夜的摧残。爹,你不知道那一夜我到底经历了什么,你也不知道他要求保全孩子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每夜睡在他身边的时候,我都恨不得剥开他的心口,看看那心脏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看到他抱着宝宝的时候,我就很想问‘你是真的相信了宝宝就是你的儿子么?’。甚至于,每次他温柔以待之时,我都在想,他有没有反思过去的错?他会不会再次离开?如果我们继续这么生活下去,他会不会如别的男子一样,迟早厌烦了我的体弱,听从别人的拾掇而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到了那个时候我该如何自处,又能够为孩子做些什么?
每次想得深了,我就惶惶不安,就恨不得撕碎了他。结束了他,我的噩梦就醒来了。”
蜀老爷沉思半响,才叹息道:“所以,你想要看他到底能够为你做到什么地步?若他不同意换心脏给你呢?”
蜀玉扬眉轻笑:“杀了他。”
蜀老爷一惊,差点跳起来:“你也太心狠了些。”
“怨不得我,爹。”她靠在榻上,背后的垫子软绵,可她身子太僵硬,靠了上去只觉得陷入了某个旋窝不得挣脱:“三年,一个女人有多少个三年。多大的积怨都已经堆积到了顶峰,偏生他还要来添柴加火,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从来不是任劳任怨束手待毙的女子。有些事情,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对燕明山的人是如此,对唐烆,也是如此。既然得不到,由得他继续伤我的心,不如毁了他。我断了想念,也断了这一辈子的情爱。”
“他若是换了心脏,活了下来,你又如何?”
蜀玉抿了一口茶,还是觉得苦,索性放下了,回答道:“不如何。邪教中人已经对他恨之入骨,他的前程毁了;蛊虫限制了他的武功;持续的食用奇花异草,让他成了半个药人,只要他离开,没有延续服食某些药物迟早会全身筋脉自毁而亡。”她淡然的笑着,轻声地说:“我亲手策划折断他的羽翅,锁在身边一辈子,来还欠下我们母子的债。”说到这里,她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委顿地靠着。
安神香燃到最后只剩下一撮灰,带点余留地焦味,被门缝地风一吹就散了。棋盘上的残局没法破解,桌上地佳肴也已冷却。蜀玉无端地觉得寒意入骨,再一抬头,只看到唐烆站在门口,不知道听闻了多少。
男人隔得远,背着光,看不清面上的表情。屋内的人只能看到他肩膀上一层厚厚的雪,垂着的发丝湿答答地,一滴一滴地融冰滴落在青石地板上。
蜀玉面上平静无波,眼眸中更没有一丝毫地温情蜜意。她静止不动地端坐着,没有如往常那般急切地招呼他去换衣衫,也没有絮叨地抱怨他不懂得照顾自己,更加没有看到他回来的欣喜安心。她的安静带着一种时光沉淀后的绝情,再多地意外也击不起她一丝波澜。
唐烆就这么站着,身上夹带地风雪被屋里地地龙一暖,都侵融到了衣衫里面,越发冰冷刺骨,可撼动不了他乍听真相之后的麻木。
“你说,”他开了口,“你恨我?”
“是。”
“你说,你费尽心思的找了我来,是为了调虎离山。你借用龚家山的人,挑拨离间了我与教众们的关系,让我无处可去?”
“是。”
“你觉得我有了武功,就会无数次的离开你,弃你於不顾。你想废了我的武功,可没法制住我。你只能设法让我自愿地将蛊虫放置到体内。如果我要离开,你会亲手杀了我?”
“会。你要离开,就代表你不需要我这个妻子,不需要宝宝这个儿子,也不需要我肚子里的孩子。这样的夫君我要不起,也守不住。我情愿让你走,然后把你的命留下。”
“将我变成毒人也是为了控制我?”
“是。控制了你的身体,你哪里都没法去。除了地狱。”
“你的心脏,是不是非我的不可?”
“可有可无。用你的和用别人的没有区别。只是用了你的,我活得长些,也不用成为药人。直接用常年浸泡药物之人的心脏,只怕是药三分毒,再一次发作的时候,我的身子抵抗不住毒性,死就是一条路。而你身强体壮,血液等也已经习惯了药性,加上你还保存的内力,足够你延年益寿。”
“可我哪里也不能去,只能呆在这里。”
蜀玉迸定地淡笑:“你还想去哪里?或者说,”她歪着头,显露一丝嘲笑:“你还能去哪里?!”
屋中地气息猛地一乱,无形中一块黑沉沉的幕布笼罩了下来。唐烆脚下的方砖突地碎裂,在空中发出绞痛地声音,猛地向四面八方给撕扯了过去。他明明没有动,可浑身都似在颤抖。
蜀玉低着头,什么也没有看见。淡淡地说:“你还想知道什么?”
“有!”唐烆止不住地大吼:“这一切都是你一开始就策划好的?”
蜀玉点头:“是。”
“你说过地爱恨都是假的?你的温柔体贴都是做戏?你的原谅都是为了……让我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蜀玉微顿,半响,才又点头:“没错。都是假的。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牵制你,困住你,然后彻底地毁掉你。”她摸着手炉边缘,又补充:“很久以前你就说过,我是一个睚眦必报地女子。你在爱上我之时,在离开我之时,在欺辱我之时,就应该想到只要你负了我,我就会报复。”
唐烆身子突地摇晃,口中腥甜盈满,到了唇边又咽了下去。他尽量的挺直腰板:“你说过,超越了喜欢就是……”
“爱恨从来只在一线间,”蜀玉打断他,“你抛下我之时,我的爱恨就没了边界。”
唐烆几近倒下,身体一边是麻一边是木,心口那处已经听不到跳动,眼前什么都模糊不清,耳中除了那句‘爱恨’什么都入不了脑,牙齿似乎要咬碎了。因为惊怒剧痛而血气翻涌冲击着被压制的穴道,更似被千万根细针不停地猛扎。
院外,宝宝在惊呼:“啊,雪人的头掉了!”接着是一阵跑跳在雪地地‘咯吱咯吱’声,由远到近。门帘被掀开,宝宝举着毛笔大叫:“娘亲,雪人碎成一堆堆了。”
蜀玉撑在榻上,轻轻地道:“碎了就碎了吧,那东西本就活不长久。”
唐烆眼前一黑,一个大跃,人就从那缝隙中冲了出去,只留下一滩黑血和碎裂成粉末地地板。
第八十章
佘娇娇赶到姝园的时候,整个院子已经一片死气。
庭中的残雪被人践踏地灰一块黑一块,常青树地绿叶覆着寒片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她人才走到走廊下,一边屋檐的冰凌‘嗤’地掉了下来,砸开了好大一滩雪坑。
小蝶正在门口焦躁不安,见了她就死命地往屋里拖,还哽咽地道:“小姐,谁也不见。宝宝少爷都被哄着去了书房,老爷子被她送走了,现在就一个人,我……”
“唐烆呢?”佘娇娇问。
小蝶红着的眼眶就落下泪:“如果不是他,小姐能变成这样么。他已经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佘娇娇一跺脚:“周围的护卫没追上?那群混蛋,养着他们混饭吃的,看回来我不骂死他们。”说着已经钻入门帘子,独剩下小蝶招呼人准备忙活。
屋外有雪,还甚亮堂,放下厚厚地帘子的时候,屋内就成了暗室,唯独厅中架着地炭火炉子还有些红光。只是这点红,怎么看都带着血腥气,唬得人心口乱跳。蜀玉依然靠在榻上,桌子已经撤走了。
佘娇娇一时之间没法适应光亮,摸着黑地换她。半响,才听到对方回了一句:“你来啦。”声音暗哑,有气无力。
佘娇娇顾不得其他,对着小蝶大叫:“再把地龙烧旺一些,添几盆火进来。把窗帘给我拉开,这大白日的黑灯瞎火做什么?”小蝶等地就是这么一句,瞬时招呼着婆子们添了东西,又另外架了红泥炉子放在榻边,温了酒上去。丫鬟们手脚麻利地拉开了几窗毛皮帘子,屋里这才稍微明亮起来。小蝶还不放心,又拿了白狐毛毯加盖在蜀玉身上,在她脚边添了两个小火炉。
佘娇娇使劲的搓揉蜀玉冰凉的双手,又给她擦了一把脸,喝了两口酒,整个面上才恢复一点人色。中间小蝶已经细声细气地将早上的事情给说了遍。
蜀玉眉目不动,似乎在听别人的故事。佘娇娇最恨她这般坚忍的样子,明明已经伤得很深了,偏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要是大哭大笑说不定还好些,可蜀玉又何曾笑得畅快又哭得悲嚎过。
“你是故意的?”佘娇娇将她的头掰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你是故意那么说给他听的,对不对?你到底在想什么?两个人好不容易和睦了,又闹出这么一出。你别告诉我,你只是舍不得让他被我们利用了还一门心思觉得自己得了便宜。你的那些真相真真假假谁能够分辨?就算是我们自己设的局,心里也都明白你根本做不到那么残酷无情,事情也根本没有你说的那样严重。你何必让他误会?他走了你怎么办?要是他这一走又是三年,你还能够等么?”
蜀玉搭着眼,低声道:“我不等了。这一次,我再也不等了。”
“你!”佘娇娇大恨:“那你那时候为什么又要找他回来?为了让你再伤心一次么?还是为了彻底断了所有的想念?”
“我只是想见见他,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就算是相忘于江湖也可以偶尔见面的吧?我只是想看看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我,问一问他是否有了别的女子,是不是过不了秦连影给的那道坎。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跟世俗中的那些男子一样,将女人当作一生中可有可无的物品。想让他亲口告诉我,兄弟比妻子重要,名望地位比家庭重要,女人的贞洁比爱情更加重要。他来了,他过不了秦连影的坎,可依然将我当作唯一的妻子;他被困雪山,我心疼可也庆幸,这样的他没有女人敢靠近;他跟祁妄嘱托后事,我很害怕。那时,我才迸定他愿意将所有的捧到我面前,这样就够了。
我不一定要报复教主夫人,可不报复我不心甘,我不愿意自己被人胁迫,被人欺压,被人轻视;我不缺那些财富,蜀家有的是银子,那些钱没有血腥都是正正当当的;我真的需要他的心脏么?不一定,我只是想要知道他能够为我做到哪一步。我很高兴,可也忐忑。三年的怨和恨,已经被他全部消磨殆尽。
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迟早会知道我们背着他做的一些事情,他会自己猜测会来质问,也会受到有心人的挑拨。真到了那个地步,他会怎么做?等到一切都拆穿的时候,我对他的感情又到了哪种地步?被他宠溺惯了,离不开了的我会如何?面对秦连影我只用了一成的真心,却花了几年去忘记。而唐烆,我用尽了最后的信任和坚强,我真的怕他到时候来质问我,我背着他到底做了多少事情,利用了他多少。到了那时他再转身,我会真的杀了他。与其那样,不如我亲口告诉他,不如……”
佘娇娇瞪着她:“这不是实话,这是借口。你告诉我,你心里真的想法,你说啊!”她恨不得摇醒蜀玉,挖出她脑袋里面所有的真实想法,看看她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蜀玉眨眨眼,抓住佘娇娇的手腕,就好像抓住唯一的一条浮木:“我,只是不想让他陪我死而已。”她缓慢地靠到对方肩膀上,“我不想要他的心脏了,我情愿用药奴的,或者任何一个陌生人的心脏都好。我不要他的!一个人生死难测比两个人生死不明来得好。”
她哀哀地哭,一句句话似从心口里面挤压出来似的:“我害怕,自己醒来之后他却没有了。我不要了,不要他的心脏了。”
“所以,”佘娇娇顿住,“你逼着他离开……你这傻瓜,不要就不要,你又何必做得这么绝,说得这么狠,到头来,一切都是白费。”
真的只是白费么?佘娇娇也说不清楚,蜀玉却明白,她已经要到了自己想要的,已经够了。
冰窖很冷,唐烆第一次知道它可以冷到让人全身骨骼发抖。
他沉在冰块与冰块之间,睁眼闭眼之间都是晶莹地细缝。没有阳光,没有风,也闻不到任何气味,除了冰晶还是冰晶。手指动一下都觉得全身骨头在抗议,他知道这是蛊虫又开始作祟的先兆。
在这里,唯一活着陪伴着他的也就体内的那些虫子。每当它们醒来的时候,他就觉得窒息。一旦它们开始在体内游走,他又觉得自己不太孤独,至少它们告诉他:唐烆还活着。
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在面对强敌和困在雪山的时候,他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这里,在姝园地药院底下冰窖中,他竟觉得自己死去活来已经不知道多少回。
‘蜀玉’这个名字,在心里呼啸而出,在齿缝中挣扎吞咽,每唤出一声都是挣扎地剧痛。可不管是在沉睡调理内伤,还是醒来长久的麻木,女子平静的面容和淡然的话语中夹杂的恨意一直萦绕不去。就如细密的蜘蛛网,将他网在其中,不得逃脱。
“江湖人,从来不需要女人的缠绵枷锁,那样会让自己不知不觉中丧命黄泉。”一直追随他的小头目找到他之时,说了这么一句话。
另外一个属下无所谓地道:“唐王你实在没必要太在意一个女人的想法,她想你死你就真的死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也没有哪个女人敢这么对待自己的男人。照我的想法,杀了她,再找一群女人充斥后院,让你儿子叫别人做亲娘也无可厚非。”
头目猛地敲了属下脑门:“唐王与那女子情分非同一般,怎么可能让她的儿子认别的女人叫娘。”
属下嘲笑道:“没有妇德地女人,早就该浸猪笼,能活着都是运气,儿子要她还是她积德,更加别说唐王为她连雪山都不回去了。她还想着报复,没见过这么蠢笨的,换了哪个男人能够由着她这样?不说别人,就是教主,要是教主夫人这样算计他,你看教主是留着还是直接杀了她。头儿你是在燕明山长大的,不知道这世俗。
我告诉你,寻常人家啊,男人说一不二,哪个女人敢反驳一句,耳刮子过去打得她服帖为止。那些世家大族的女人,瞧起来真正好看,她们的男人有权有势,长得一副小白脸样子,站在一起那就是男才女貌羡煞旁人。私底下,嘿嘿,你就不知道吧,很多男人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享齐人之福,做老婆的还要给他小妾们好吃好喝地供着。女人有了儿子就有了依靠,没了儿子,嘿,休了你自己上吊自杀了那也是活该。小时候听说书,说起那明皇跟那贵妃。那是美人吧,得,到了长坂坡,士兵问皇帝老儿是要江山还是美人,这还用选么?当然是江山啦,没了江山吃什么喝什么,没了美人到时候再找一个就是。
天底下什么没有,女人总是不会缺的。我们唐王好歹也是一风流倜傥潇洒的大好男儿,要女人的话只要大呼一声,要多少有多少。实在犯不着为了一个要死的女人气着了自己。你要真的气啊,一刀宰了她就是。要是怕下不了手,属下替你去。”说着就扛着大刀要冲了出去,被头儿压在地上狠揍了一顿。
这些日子,两个属下时而过来传递一些消息。雪山上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部分跟随唐烆的人已经回去了,留下一个多心眼的小头目和一个缺心眼的属下。两个人纯粹的是想跟着唐烆,又心直口快,考虑事情自然是从唐烆这个男人的角度出发。偶尔醒来的时候,唐烆就能听到一些‘世俗’的看法。
前唐王一直隐居,对他都是放任自由。邪教众人更是随心所欲的性子,一言不合男女胡砍都是常事。潜意识中,大家都没有觉得不妥。乍然听到属下这一番话,唐烆隐隐中忆起很多事情。可一旦想得深了,脑中就不自觉的浮现对方冷漠的话,丝丝泄漏的恨,合着服食毒花异草而不断反噬的痛楚,就让他悲痛不堪。
蜀玉的恨,融贯了骨血。沉默不语不代表她没有受伤,激烈反抗不代表她无力掌控。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蜀玉善于隐藏真性情。只是,她太弱,弱到如同一只蚂蚁,任何人随时都可以掐死她。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可以掌控她的时候,她却暗中凝聚力量等待放手一搏。
连夫人曾经跟他说过蜀玉与秦连影之间的纠葛。两人青梅竹马十多年,外人只当蜀玉只能嫁给秦连影,所以长到花样年华来找蜀家三小姐提亲的人也少之又少。作为秦家媳妇的首要人选,蜀玉忍受着秦连影的花心,每当对方带着一个女子在她面前甜蜜恩爱之时,蜀玉就会毫不犹豫地下毒导致秦连影痛不欲生。她做得隐秘,秦连影也不会告诉外人他被一个小女人算计。两个人就好像敌对双方,男人给予女人精神上的折磨,女人给予男人身体上的痛苦。谁也不愿意认输,谁也不愿意退缩。
睚眦必报,可以在两人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可在外人看来,他们是欢喜冤家,越是折磨对方代表两人的感情越加深厚,直到蜀玉不愿意再被世俗束缚,哪怕背负‘弃妇’的讽刺也不愿意再被对方戏弄。真相公布,这是一场家族之间的游戏,是上辈子之人的捉弄。蜀家怒了,蜀玉回来之后,几乎是默认了父亲的作为。秦家在金梁城成了一个过往,被蜀家撕成了碎片。
金梁城里,每一个商贾都知道蜀家不好招惹;官家商女,每一个妇人都知道蜀玉决不可欺;每一个有心机的成人,都知道笑得越无害的人就越是心思慎密爱恨强烈。
唐烆心目中的蜀玉,有些小姐性子,爱挑刺难伺候。与人相处之时,会察言观色懂进退,为人处事留三分余地。她淡然笑着的时候,他就真的以为她是认同的,是开心的;她哭泣的时候,他以为她可能是太脆弱,感触太多。他总是忘记了,她骨子里的傲,忘记了她被世俗折磨到极致的坚强忍耐。
她的确是该恨的!
但是,唐烆无法接受。
他无法接受自己在全心付出之后,得到了这么一个结果。她的爱恨夹杂了坚忍怨恨,他的呢?
他已经放弃了一切了,她为何还舍得下这般恨手,一定要置他於……一瞬间的天翻地覆,让他爱恨纠缠,却无能为力。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要如何去做,如何去面对。强大的生存的意志带着他逃离、挣脱、放逐,然后独自疗伤。
所有的甜言蜜语温柔笑意都成了最残酷的折磨,那些和睦温馨都在讽刺他的自作多情,他在蛊虫吞噬和毒性发作之中辗转难眠。他想要大声地喝问为什么会这样?厚实的冰块封闭了他的声音;他极怒之下血气翻涌内力激荡,转瞬会被无孔不入的寒冰给冻结;他所有的发泄都被满满的积冰给消於无形,无力反击。
他推开上方沉重的冰块,就着盘坐又运功了一会儿,感觉到内力充盈,不复往日的滞纳。手掌往冰块上一覆,人高的冰晶瞬间化成粉末,在空中飞扬,似下了一场水晶般的雨。
从那一日潜入这冰窖之时,他还是第一次正眼瞧瞧自己疗伤的地方。地窖高七八尺,成堆地冰块一直累积到了窖顶。左边是一条通道直接通往酒窖,酒窖之上才是院子。右边却有一道石门,看门的缝隙应该是偶尔有人开启的。唐烆对气味已经十分的敏锐,才路过那门边,已经嗅到了隐隐的尸气。他运了内力,随意一推居然就这么开了。
迎面而来的药剂浓酸,张眼望去,全部都是半透明的瓶瓶罐罐,里面装着不同的内脏。脾脏、胃、肾脏、还有人脑和心脏,全部都被药剂泡地发白。屋子的正中间是两张冰床,再靠墙居然立着人的骨骼,还有一副被剥开地半人体,血管清晰可见,筋脉都能数得出来,也不知道是由什么制成。
这里竟然是范先生的藏物室。
他凑近那些瓶罐仔细分辨了番,十分确定里面的内脏都是人的,不知道这些东西来自於活人还是死人。再一转身,又看到了放置在众多冰块中的几个木箱,因为冰块太多,可以看到木箱上面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物品。
他麻木地望着,突然有种想要将其摧毁殆尽的冲动。奇花异草和蛊虫,是折磨他的根源。毁了这些东西,再杀了范先生,他的痛苦就能够减轻万分之一成。可是那样,他与蜀玉之间的问题依然无法解决。
他还能如何呢?那样的恨,他根本无力去反驳,也无法扭转。他唯一的办法只能离开。她也希望他离开吧?
好不容易求得了原谅,好不容易有了儿子,也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可到底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外面突然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范先生在大声嘱咐:“轻些,缓一点,注意脚下。”佘娇娇跟在了身后问:“要不要叫稳婆?”
“叫她们做什么?蜀玉根本不可能撑到顺产。让无关的人走开,把药奴都叫来,要动刀子了。”
石头大门发出机关滑动的声音,四个男子抬着担架走了进来,上面躺着的蜀玉额头满布汗水,死死地咬住唇角。唐烆悄无声息地跃到了屋顶一阴暗处,目光不自觉的追随着蜀玉。
她精神明显不好,眼睛下一片乌黑,脸颊也没有他离开之时丰盈,修长的手指捏着衣角,穿得不多,可以看到肚腹上有什么在踢打翻滚。这样子应当是要产子了,可她硬是咬着唇不泄露一丝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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