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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处不胜寒-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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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缱绻到生生世世,岂不强于在乱世里苦苦挣扎?
  
  她心思恍惚,紧紧抓住他的手,呢喃曰:“玉郎,你愿意陪湄儿共赴黄泉么?”
  
  他眼内最后的光芒瞬时泯灭。他颤抖着捧起她的脸,忍而又忍的泪水决堤而下。从相识以来,不管处于怎样恶劣的境况,这个女子皆能咬牙承受,绝不畏'TXT小说下载:www。fsktxt。com'惧逃避;可这一刻,她眼神涣散,神思更是恍惚迷离——便是当初知道他身中奇毒,亦未见她如斯崩溃。
  
  她之刚强,他最清楚,她之脆弱,他亦最知。相爱的喜悦,相知的幸福,皆抵不过这一刻的心痛:爱之越深,痛之越大。事已至此,不如当机立断,省得她倍受煎熬。
  
  他憋住一口气,瘦瘦的胳膊圈住她,不留一点缝隙。待声音里不含一丝哽咽,他才一字一顿道:“湄儿不能死。湄儿还有高堂父母,还有这满屋的人。玉郎也不愿意死,他还要等着湄儿,与湄儿厮守到老。”
  
  “可他们逼我去秦国,湄儿不愿,死也不愿!”
  
  “我陪湄儿一起去,好不好?”
  
  这轻轻一语,骤然让她清醒过来。她直直盯着他的眼眸,原先挤也挤不出的泪水顿然汹涌袭来。她猛然抱紧他清瘦的腰,嚎淘痛哭。那哭声之凄厉,惹得满屋的人皆潸然泪下。
  
  他撑不住了,暗想自己已是半足踏入鬼门关,既然分离会让二人痛不欲生,倒不如双双殉情算了。
  
  然回看周遭或苍老,或稚嫩的面孔,他顿时又心灰意冷。于是,他只能任由自己的胸膛被活活剖开,一颗心被血淋淋的拽出来。即便如此,他仍得强压苦楚,柔柔的抚着她的脑勺,轻声说着自己亦不甚明白的安慰之词。
  
  不知哭了多久,她抬起头,虽则眼睛又红又肿,神色却异常坚定。她轻轻放开手,柔声道:“玉郎,你不用陪我去,只要你肯等,我必回来。”
  
  他眸光剧荡,到底还是挤出一丝淡淡的笑。
  
  她毅然转开头,看向在场的乡民,哽咽道:“父老乡亲们,多谢你们肯来观我和玉郎成亲,也多谢你们一心向着我,帮着我。然硬拼下去,不过是害大家白丢性命。今我嬴湄自愿往秦国和亲,若它日能侥幸回来,还望乡亲们不要以异样的眼光看待,我便知足了。”
  
  言罢,她朝父母所在的方向凝视片刻,一咬牙,猛然拉开门闩。门外箭雨已停,高墙上爬着许多脑袋,皆伸着脖子朝里窥探。
  
  嬴湄挺直腰,昂首道:“叫护国公出来,我有话与他说。”
  
  魏军不敢耽搁,忙飞报张纥。张纥闻讯大喜,急急赶到。
  
  嬴湄瞪着张纥阴谋得逞的脸,在心中慎重盟誓:将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必要亲手割下此人首级;不如此,她嬴湄枉自为人!
  
  然面上,她神情淡淡:“护国公,嬴湄思虑再三,愿意去往秦国。然你也须得依我两桩事,不然,你便在这里杀了我。想来,似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女子,死便死矣,于魏、于秦定不会有什么损失。”
  
  张纥怒道:“你敢要挟本王?”
  
  “非也。”嬴湄悠然笑道:“或许,秦君倒喜(fsktxt…提供下载)欢一个死了的嬴湄。反正,他也没说清楚要的人是死是活。护国公怎么着,他必定也不好迁怒于你,是不是?”
  
  张纥白了脸,终将耳朵递上。待嬴湄将条款一一道明,张纥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将她一掌拍死。
  
  嬴湄冷笑放话:“一人死与父母同死并无两样,二三人死与一群人死也无分别。只怕护国公竹篮打水一场空,在魏、在秦两面不是人。此事如何计较,自然是要靠您决断。”
  
  张纥大口咽气,思来想去,不得不勉强依从:他不能抓捕姬玉,事后也不得伤害望乡百姓;还得允许嬴氏迁往晋国,还要让嬴湄亲送父母抵达魏晋边境;这样之后,嬴湄才肯完好无损的到秦国和亲,绝不暗藏行刺秦君的坏心,不给魏国招来更大祸患。
  
  当日下午,嬴氏草草收拾细软,辞别望乡百姓。最初,依嬴湄的意思,望乡村民最好也能随同离开,可村民心下虽恨魏君,总也不肯背井离乡。故而,众人依依不舍的挥泪作别。姬玉及嬴恬夫妇,包括家下人等,共计七十余人,或乘车、或骑马,迤逦南行。
  
  六年来,嬴湄虽然忙于找寻姬玉,一直没有依约到晋国国都拜访司马炎;但看在旧日交情上,司马炎时不时飞鸽传书,与她互通有无。嬴湄顾虑魏国局势混乱,不宜久住,因而早早在波阳城内置办房宅。可惜,她父母眷念乡土,固执留在望乡,所以迟迟不能搬迁。如今,嬴恬夫妇坐在马车上,遥看身后被层层押解的女儿,真真是痛彻心扉,悔之莫及。
  
  因为人多,队伍行进极慢,短短百余里路程,居然走了两日。嬴湄事前已修书传与司马炎,望他开恩收留家人;再且她依然保留着司马炎当年赠与的令牌,故并不担心会被晋国的边军拒绝。只是,随距离缩短,分别在即,她的心便如黄酒浸泡,苦不堪言。
  
  一路上,张纥对她监视极严,别说是与姬玉温柔耳语,就是靠近父母都难:一家子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
  
  为不增添嬴湄的痛苦,姬玉从不往后窥探,只一遍遍的抚摸系在腕处的玉蝶。回想喜堂前的点点话语及湄儿的丝丝表情,他的心便随着车轮的转动而支离破碎。
  
  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在心上人最需要时,竟护不了她。这恨千般痛来万般悔,偏偏还不能宣泄出口。
  
  湄儿,乱世里,唯有强者才不会受制于人。我无法将你笼罩在充满阳光的苍穹下,无法护妳周全,倒看着你饱受折磨——那份痛,犹胜体内巨毒千百倍!
  
  忽听一声吆喝,车辇停了下来。姬玉知道已达边境,心肝倏然下沉。他一把掀开车帘,将头探了出去。
  
  嬴湄在羽林军的押解下,正纵马奔来。很快,她来到嬴恬夫妇的车马前,先是翻身下马,给父母磕头道别。姽婳夫人悲难自禁,放声痛哭,连嬴恬这般刚硬的汉子,亦哽咽难语。
  
  姬玉什么也没听进,只觉得头痛欲裂,再难支撑。
  
  恍惚中,一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一个含着悲腔的声音低低道:“玉郎,我要去了。有一样东西,你替我保管,好不好?”
  
  他紧紧的抓住她的袖袍,喉间明明蓄着千言万语,竟挤不出半字。
  
  她抽出贴身匕首,将耳旁的一缕青丝割下,递到他面前:“玉郎,咱们结发为夫妻,两地情不移。此去秦国路途遥远,但湄儿一定会信守诺言,去而复返。望湄儿回来时,郎君颜如故,一切安好。”
  
  一滴泪、两滴泪,数不胜数的泪珠皆簌簌落在那缕青丝里。
  
  他一手接过青丝,一手拿起匕首,将自己的头发散开,亦割下一缕。他细心的将两缕断发分为两份,每一份都编成同心如意结,然后将其中一支放于她手心,轻声道:“卿不负我,我自不负卿。湄儿,我亦会谨守诺言,等你回来。”
  
  她苍白如纸的脸上现出一丝笑容,费力点首。
  
  边上,羽林军大是烦躁:“长公主,时辰已到,护国公还在后边候着起驾呢!”
  
  嬴湄深深吸气,目光落在绯烟一家身上。那二人泪眼汪汪,哪里说得出话来,只有小管子兴奋的拍着胖胖小手:“美姨——美姨——抱抱。”
  
  她抱过小管子,一边亲亲他的小脸蛋,一边哽咽道:“好妹子、管大哥,一切都拜托你们了。”
  
  “姑娘放心,万事我们担着……姑娘自己也要小心,可不要……”
  
  话语未了,一驾装饰华丽的车辇赶了过来。只见张纥在车上不耐烦曰:“长公主,天色已晚,还请快快上车,毋要一拖再拖。”
  
  嬴湄看着张纥身后林立的执戈之士,情知再也拖延不得。她望一望父母,再看一看姬玉,最后,硬起心肠,上了马车。张纥生怕夜长梦多,忙一迭声催促快走。于是,马夫扬鞭,车辇飞奔,卷起的浓浓烟尘,立时迷了道旁风景。
  
  许久后,西风嗖嗖而过,将飞尘压下的同时,亦卷动枯叶,搓揉衰草。
  
  姬玉一直站在马车旁,极尽所能的向远眺望。直看着尘烟消失在群山之后,他忽然“哇”的一声,喷出大口鲜血。
  
  湄儿,虽与你慎重盟约,期盼着来日再见。可你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身不由己难出来。
  
  那时,玉郎如萧郎,不过是路人。




☆、第二十五章  冷宫

  秦国天兆元年,才入中秋,境内便早早的霜冻桥道,冰雪盖地。刺骨的寒气在天地间飘来荡去,冻得人们只想窝在温暖的家里。偏偏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不畏严寒,擎着五彩大旗,押着丰硕礼品,赶在暮色降临前,如期到达秦国都城的咸阳宫外。
  
  没有鞭炮礼赞,没有百官相迎;凛冽的寒风里,嬴湄由随行的侍女搀扶下车。虽凤冠压头,喜袍着身,举手投足间更是芳香弥远,处处强调长公主该有的尊严。可惜,连日来的长途跋涉,她身累心疲,不但没有被鲜衣靓冠装扮得艳光逼人,倒被衬得毫无生气。
  
  此刻的她,与其说来和亲,不如说来就死:那双暗淡无光的眸子,分明似濒死之人。
  
  临下车前,侍女们也曾手忙脚乱的往她脸上涂抹胭脂,不然,此刻的她定然还要骇人。准能把前来接亲的人气得拂袖而去——
  
  嬴湄抬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巍峨的宫门及镇守两旁的羽林军。恍惚中,她看到一些人正朝她缓缓走来。为首者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宦者,正拉长了脸,没好气的打量她。在其身后,则是几个宫娥,她们亦好奇的瞪大眼,露骨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来扫去。
  
  一翻端详,秦人嘴角处皆浮现出讥嘲的笑。
  
  嬴湄也跟着咧嘴,仿佛看到秦帝捶胸顿足的模样。可惜,真是可惜,他千里迢迢的把她从魏国弄来,居然错过了她生平难得一现的颓废之势。
  
  忽然,咽喉处又紧又痒,她张了张口,一口热血便喷了出来。那些鲜艳的红色有的洒在衣襟,有的落在鞋面,因着骤遇寒气,立刻凝成血块,在彩绣辉煌的裙袍上显得格外刺眼。
  
  宦者皱起眉,厌烦的将头掉开。魏吏也变了面色,一面小声喝斥侍女,要她们赶紧将嬴湄收拾干净,一面快步前驱到宦者跟前,谗媚陪笑,且低低商议。从始至终,宦者皆睥睨着眼,末了冷哼一声,将魏吏丢在一旁。
  
  魏吏垂头丧气的回到嬴湄身边,道:“长公主。那位公公的意思是您身子不爽,不宜面圣,还是先随他到偏殿静养,将身子调养好了再说。”
  
  他小心翼翼的瞥一眼嬴湄,见她眸色安定,又才斟字酌句道:“长公主且放心,这样做完全不合规矩,一待下官能被秦国丞相接见,下官必为长公主讨一个说法。只是,现下要委屈长公主先和这位公公入宫,下官才好交差。”
  
  嬴湄凝视着魏吏的眼,淡淡道:“大人的意思是说,你就在这儿撇下我,生死由我自去,是么?”
  
  魏吏涨红了脸,讷曰:“下官不敢。这,这……长公主您也知道,下官乃外臣,若无圣喻,焉能擅入皇宫……适才您也瞧见了,下官没有不尽力,只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呢?”
  
  “是呢。”嬴湄眼内闪过一道古怪的光,忽展颜浅笑:“大人顶着风霜雨雪,一路不离不弃,直将我送到秦国,真是劳苦功高。既然大人已经尽力而为,我也无话可说,就依大人与公公达成的协议,就此别过。”
  
  这话明明颇多讥嘲,魏吏却浑然不觉。他长舒一口气,恭恭敬敬的站到嬴湄身后,陪着她朝宦者走去。跨过宫门时,不独魏吏不能入内,就连随行的侍女亦全被拦在槛外。侍女们巴巴儿望着嬴湄,目光里满是担忧。
  
  嬴湄心内有些温暖,停住脚步,低声道:“多谢姐妹们一路来的照顾。你们且跟这位大人回去,勿用挂心。我很好……我一定会很好。”
  
  言罢,她便头也不回的跟着秦人往内宫深处走去。行走在宽阔的宫道上,薄薄的绣鞋分明抵挡不住汉白玉石板上传来的寒气,可她依然面无波澜,步履亦不急不缓。
  
  她很清楚,自己将去的地方,绝不是什么适宜调养的偏殿,倒很可能是破败萧条的冷宫。身为和亲公主,在还没有面见君王之前,便被一介宦者自作主张的安排去处,实是荒谬至极。论理,她可以据理力争,以示愤慨。然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若不是有人事先授意,区区宦者何敢决断和亲公主的命运?从被押上辇车的那一刻起,她便清楚的掂量出自己的身份:长公主这封号,不过是个体面的封条,用以包裹她这份求和的贡品。既然只是送来讨人欢心的贡品,又怎能指望别人好生款待?挑剔、羞辱,才是她可能面临的遭遇。悲愤号哭不只无济于事,更是徒增笑料;莫若冷眼旁观,看秦人能翻出什么花样。
  
  因了这样的透悟,再加上扑面而来的寒气,嬴湄的头脑越发清醒。故而,在慢吞吞的行进中,她又发现一处秦人故意使坏的地方。论理,她的身份再怎么不济,也应当是乘坐软轿,直抵下榻之处;可秦人却让她如宫婢一般,顶着凛冽寒风,在幽深曲折的宫墙内奔走劳累。
  
  瞥一眼嘴角越来越下垂的宦者,再瞄一眼悄悄呵手取暖的宫娥,嬴湄心绪竟好,脚步愈慢,甚而左顾右盼。
  
  说起来,在十四岁那年,她也曾登上魏国的金銮殿,见识过皇宫的壮阔与雄伟;然毕竟没有进过内宫,现□居高墙之内,倒该好生探究。可惜,无论她往那处眺望,看到的仅仅是琉璃瓦上窄小的灰色天穹,才舒畅的胸膛顿时紧紧堵上。果然是一入宫门深似海,这层层叠叠的红墙绿瓦虽则金碧辉煌,可是帝王身侧三宫六院,妃嫔下还有无数争奇斗艳的宫婢,她们都在这内庭里翘首盼望,渴求君王的一日宠幸。每一日每一夜,不管情愿还是不情愿,多少青春红颜还不是枯萎凋零,碾于烟尘。
  
  难道,她最终也只能落到这样的下场?
  
  嬴湄骤然打了个寒颤。她茫然四顾,却发觉宦者和宫娥都在看她。原来,就在沉思默想间,他们已经抵达目的地。正如先前所料,耸立在前的,是一座荒凉破败的院落。恰秋风劲猛,刮得院落内外 “哗哗”作响;又有枯叶扑面,铺天盖地,仿若蝗虫遮眼。
  
  “长公主,我大秦宫室窄小,不比魏国奢侈豪靡,故没有多余的去处。如今就委屈您栖身在此,望您好生静养。”宦者故意拉长尖细的声音,一双精明的小眼,则一瞬不瞬的盯着嬴湄的脸。
  
  嬴湄恍若未觉,倒含笑曰:“有劳公公费心,居然给安排到这么一个真正僻静的地方,嬴湄这厢谢礼了。”
  
  言罢,也不等宦者引导,她推开院门。一入院内,便有霉味扑入鼻端。原来枯叶久无人扫,层层累叠,以致沤出腐味。加上密密麻麻的横枝斜条,将本就不甚明朗的天穹遮去大半,投下大片大片的森森阴斑,叫人不寒而栗。嬴湄回首身后,但见宦者远远的站在门边,连那些宫娥,也只敢在他背后探头探脑,满脸惶恐,仿佛里边聚满阴魂。
  
  她淡淡一笑,继续往里走。穿过树林后,她看到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从枯黄蒿草中露出,一直通到一处殿室。那殿室朱漆斑驳,廊柱倾斜,无论窗柩还是门扇,都挂满了蛛丝。在它正上方的匾额上,直书四个大字:“弃如敝履”。
  
  嬴湄一怔,一股冻气直从脚底浸到头皮。
  
  是啊,帝王身边的女子莺莺燕燕,比春天盛开的鲜花还多,旧的不去,新的如何冒头?那些被厌弃了的女子,自然如敝履!呵呵,敝履啊敝履,当然要扔得越远越好。不然,新人的娇媚笑靥,如何能尽情把玩?只是,这些与她嬴湄何干?她从未被帝王宠幸,也不稀罕帝王垂青,可她一样也被“弃如敝履”般抛到这荒芜的冷宫,比起那些深宫弃妇,幸还是不幸?
  
  迷惑转瞬即逝,嬴湄喟然轻叹:这里虽不是人住的地方,却好过强颜欢笑,卑侍秦君。
  
  想到远在晋国的父母和玉郎,她更觉胆气充盈。现下看来,那秦君只想羞辱取乐,并不急着取她性命;只要忍辱负重,那位少年君王必定会按耐不住,总要见她一面。到那时,她定能找到机会,摆脱困境。只要父母无恙,玉郎安好,她便能以岁月作赌注,逃离这深宫禁地!
  
  因了这点微薄希望,嬴湄安心被圈禁在冷宫。除了门外看守的小黄门,一院之内,连个宫娥都没有。诸如打扫房屋、铺床安息等一应事务全靠她自己。嬴湄自十六岁起便行商走动,这些琐事自然难不倒她;再加上素性豁达,苦日子竟过得不咸不淡。
  
  想是她安之若素的态度惹恼了某人,不久后,供给的饭菜由原来的剩汤剩水变作了腥馊恶臭之类,不堪到了极点。每逢此时,她总想起十五岁那年为救父亲,连黑乎乎的馒头都曾吃过,心下便又安然。
  
  可有一件事情,她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忆苦思甜。她向来体质虚弱,最惧寒冷,偏当初从魏国带来的裘衣狐袍、锦被厚毡,全被当作贡品给强缴了去。现下已是隆冬,屋外白雪盖地,高及小腿,屋内却没有半点火气,冷得她常喘不过气来。无奈,她只好尽可能的窝在被子里,企图暖和些。可是,棉被单薄,便是她再把所有的衣衫裹在身上,也无济于事。
  
  嬴湄可不愿意就这样冻死在秦国的冷宫里,没计何奈,想出一个法子。每当天黑,她则出到庭院,顺手拾起一截枯枝,在雪地里练起剑法。每每练到精疲力竭时,热气运走全身,手脚皆恢复了知觉。
  
  这一夜,她又一次拾起枯枝,才挽了几朵剑花,便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她忙收住架势,朝后探看。因着宦者使坏,她居于冷宫的三个月里,连一支蜡烛都没分到,久而久之,倒给她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此刻,循着反射的雪光,她迅速找到目标。
  
  就在不远处的一丛蒿草内,潜伏着一个身影。
  
  嬴湄丝毫不怕。她知自己的居处虽则阴森可怖,然毕竟是皇宫内院,再大胆的刺客也难以混进来。今有人斗胆来此,若不是秦君差遣,还有谁会有那份闲心特来偷窥?
  
  她猫起腰,悄无声息的摸到蒿草前。再一手伸,一把将里边的人拽了出来。她本待讥讽,却觉得幽香扑鼻,再一凝神,立刻发现与之对视的,竟是一双晶莹美眸;那眸子里,满满一潭惶恐,似乎就要大哭起来。
  
  偷窥她的,居然是个女子。
  
  嬴湄微怔,面上依究冰冷:“你是谁,为何要到这里?”
  
  对面的女子没有回答,只是不停的扭动手腕。
  
  嬴湄放开手,想了想,又道:“你不愿意回答,想来也是别人不让你开口。也罢,你回去吧,我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以后就不要来了。”
  
  次后,她回到原地,若无旁人的挥动枯枝,继续练剑。谁想,枯枝还没舞动几下,一片昏黄的光晕却将她罩住。嬴湄顺着光线看去,但见那女子不知哪里弄来个灯笼,正提着它,踏雪而来。
  
  这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身量娇小,犹如才抽出嫩叶的幼苗。尖尖的瓜子脸,偏生着一双大大的眼。那眼明如翦水,瞳如漆珠,可不知什么缘故,眸子里满是凄然,使得那张精致的脸说不尽的楚楚可怜。
  
  这女娃生得极美,几乎不亚于她的母亲,甚至连气质都如出一辙。
  
  嬴湄的心骤然轻软。再看女娃的装束,虽灯火朦胧,显得衣衫陈旧,然围在颈项上的黑色狐尾却是假不了的;再看她头上插戴的首饰虽然不多,但普通的宫女是绝对配带不上的。
  
  难道,她是秦帝蒙政的妃嫔?
  
  嬴湄才这么想,便发觉她还梳着双鬟。她约略猜出女娃的身份;只是,女娃不言,她也不打算多说,就那么看着女娃一步步靠近自己。
  
  约在五步开外,女娃站住,因了灯火映衬,看向嬴湄的眼高深莫测。嬴湄才思忖着要不要迎面而上,女娃却转身跑开。然一个踉跄,女娃不慎摔倒在雪地里。她手里的灯笼被抛到一旁,转瞬熄灭,周遭又一次陷入黑暗。
  
  借着雪光,嬴湄疾奔过去,搀起女娃。女娃看了看嬴湄的手,猛一用劲,将她推到在地,然后撩起裙裾,十分熟练的穿过蒿草丛,消失在密密的树林里。
  
  嬴湄被弄得莫名其妙,只能怔怔的坐在雪地里。
  
  '说明:小黄门,小太监的另一种说法。'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俺要严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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