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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皇后-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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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了,都是大人了,不能这么随便依赖人。你看你都有孩子了,你孩子还要依赖你呢。”
“我不管,”他执拗地摇头,把头埋在她颈窝里,依赖地呢喃道,“如果你能一辈子都对我这么好,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嫣儿,不要再对我那么冷淡了,我心里难受。”
张嫣心里一酸,火热的叹息从口中逸出:“哎,陛下!”
☆、醋意
醒来的第一天,天启很忙。送走欢欢喜喜的妹妹,他在书房召见了卢象升和顾显。说到山贼的事,他笑对卢象升道:“听说外面都在传你的英雄事迹,还有许多乡亲想把自家姑娘许配给你,是不是?”
卢象升红了脸,呐呐道:“荡平山贼是仰赖陛下之福,托亲卫军的功劳,臣不过出了一把力。”
天启随和一笑:“你不要谦虚啦,这次你救了朕的妹妹,又为民除害,功劳很大,朕得赏你,想要什么?不会还要马吧?”
皇帝亲切随和的态度拉近了君臣不少距离,卢象升心中一动,道:“圣人施恩,臣不敢不受,一时想不出什么,容臣想到再跟陛下说。”
“可以。”天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他一向觉得卢象升单纯,如今看来,也不是那么单纯。话说回来,在官场上混的,有几个单纯?
他有预感,这个单纯却不失聪明的人必会利用这次机会为自己的前程谋算。这倒跟他的想法合拍,以卢象升的才能,待在户部算账太亏了,是把好刀,就应该用在该用的地方。
他笑了一笑,看向顾显。这个少年自打进来,就拘谨地把头垂下,两手贴着裤子,笔直站立。他还穿着那套破烂的鸳鸯战袄,站在这个清雅的房间里,显得那么寒酸而窘迫。
沉寂中,顾显感觉到皇帝在看他,更加紧张了,心头如小鹿乱撞,砰砰跳个不停。他盯着自己破烂的鞋面,余光瞥到皇帝离了座位,朝他走来,不由吞咽一口唾沫,心头忐忑不安。
虽然他跟着皇帝做了事,可是之前也骂过皇帝,这……这笔账该怎么算?
天启在他面前站立,伸手拍拍他肩膀。顾显本能地往后缩一缩肩膀,惊诧抬头,明亮的大眼睛怔怔看着天启。
皇帝冲他微微一笑,眼睛弯弯的,笑容很暖人。
顾显心里百般滋味涌上来,眼眶一瞬间湿润。
“很好,”天启又一次拍拍他肩膀,目光里是鼓励和称赞,“你很好。”
“陛下!”他一个激动跪了下去,大声道,“小的之前口不择言,请陛下恕罪!”
天启笑看了他一眼,背着手慢慢踱回书桌后,悠悠道:“我接受你的请罪。我之前说过,跟着我,不会让你们白干,你……”
他转身看着紧张等待着的顾显,接着说:“还有高环连,以后跟着骆思恭为朕做事,如何?”
顾显难言心中激动,以头叩地高呼道:“谢陛下隆恩,小的一定竭忠尽智,报答陛下!”
天启道:“现在就有一件事要你去做。马二和张清死了,葬礼以及抚恤家人之事,你来办吧。一定要办得妥当,不要委屈了他们的家人。”
*
傍晚时分,天启从书房出来,哼着小调踱出大门。这个时候,皇后应该在庄园外跟那个小姑娘玩。他拨着脑袋,四处寻觅她的身影。
不远处的梨树下面,他看到了她,怀抱着一只兔子,和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站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他站住了,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个男人,约莫二十一二岁,长相俊朗,穿一身青衫,丰神潇洒,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这个地方出现的男人没有几个,除了他,卢象升,就是昨天皇后特地跟他提到的神医李清和了。
此刻这李清和毫不避讳,跟他的皇后站在一起,头微微垂下,含笑看着皇后,还伸手摸了摸她怀里的兔子耳朵。
“讨厌!”天启嘀咕一声,沉下脸大步走了过去。看见皇后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他心里好受一点。
可她还站在那儿,小脑袋微微仰起,跟他说着话,笑意盈盈的。
这画面看着可真刺眼。
张嫣感到一道不快的目光射来,诧异扭头,见皇帝面无表情嘟着个嘴过来。她乍然见他,满心欢喜,也没在意他的情绪,丢下正在说话的李清和迎了上去,“陛下!”
“皇后。”天启轻唤,声音柔如春风,顺势还拉住了她的手。
“陛下怎么出来啦?”张嫣随口一问。
天启闻言,笑得更开心,声音却冷了下来:“我为什么不能出来?”
张嫣脸色一僵,旋即又若无其事地微笑,扭头看了一眼向这边走来的李清和,道:“陛下,这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李神医。”
李清和已走到他们面前,她话音刚落,他拱手行礼:“草民李清和参见陛下。”
“李神医。”天启漫声重复着张嫣的话,一双眼睛尖锐地围着李清和打转,脸上浮着一个温和的笑,“免礼。”
李清和直起身,凝视了他一眼,继而笑道:“陛下的气色已经好得多了。”
天启是个敏感的人,即便李清和态度恭敬有礼,他却仍察觉到这背后隐藏的一丝敌意。还有李清和的微笑,一点没让他觉得友善,客套而冰冷,根本不是发自内心。
他不喜欢这个人,同时心里也觉察到了威胁的临近,皇后不是对每个人都笑的,起码卢象升这个同样俊秀的人,就没给过他这种感觉。
他冲这个人点点头,淡淡道:“多谢你了,你治好了朕的病,朕重重有赏。”
话一说完,他就在李清和的脸上看到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嘲弄,天启明白,这是个清高的人,被他这句话侮辱了。
他头疼了起来,看看天色昏暗,便对张嫣道:“嫣儿,回去吧。”
张嫣点点头,向李清和微微一笑。李清和拱手道:“恭送陛下,恭送娘娘。”
天启头更疼了,松开张嫣的手,转身即走。张嫣愣了一愣,急忙跟上。一路上他也没说话,回到屋里,他往床上一坐,面无表情看着张嫣,淡淡道:“嫣儿,你过来。”
张嫣怀抱着兔子,呆呆站在门口,皇帝不高兴,她看了出来,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皇帝沉着脸叫她,她不得不忐忑地走过去。
待她走到面前,天启的气已消了大半,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头靠在她肚子上,闭目休息。
“陛下,你怎么了?”张嫣只觉莫名其妙。
“来。”天启温柔一笑,拉她坐在他腿上,一手抱着她,一手逗那兔子,问道,“哪来的?”
张嫣不习惯这样亲昵,挣扎着要起来,天启贴在她耳边柔声细语:“乖,不要动,兔子哪来的?”
张嫣老老实实道:“不知道李神医从哪捉来的,我瞧着好玩,就要下来了。”
天启轻轻一笑,揪着那兔子耳朵说:“他捉的?”
“嗯。”
“很好。”天启神色极为愉悦,抚摸兔子的动作也更加轻柔了,“那今天晚上就吃兔肉吧,我好久没吃过兔子肉了。”
张嫣反应过来,抱起兔子急站起身,远远逃开他身边,瞪大眼睛道:“陛下,你说什么!?”
天启向后歪倒在床上,头枕双臂,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懒洋洋地说:“一个兔子,你紧张什么?”
张嫣没好气道:“你想吃,让人再捉去,这只不行。”
天启沉默半晌,哑着嗓音问:“这只为什么不行?”
张嫣恼道:“它现在是我的宠物,你要吃它,我怎么看得下去。你想吃再找人捉去,我眼不见心不烦。”
说完转身即走,口中又道:“你别闹,我给它找个窝去。”
天启深深吐出一口气,提声叫道:“嫣儿,你回来!”
张嫣身子一僵,生生站住了脚,回过头来,怔怔望住他。
“把那该死的兔子放下,你过来!”天启怒道。
张嫣一动不动,眉目低垂,泫然欲泣。
天启软下声音:“放下兔子,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张嫣把那兔子轻轻放在地上,两手交握,缓缓走了过来。
天启拉她坐下,自己也坐起身,凝视她楚楚动人的脸庞半晌,他命令似地说:“把那只兔子扔了,明天我帮你捉一只,好吗?”
张嫣呆了片刻,讶然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些疑问。
天启哑然失笑,她竟然才意会过来,合着他这半天气白生了。
“好不好?是要我的兔子,还是他的兔子?”他抵着她额头问。
张嫣这回彻底明白了,眼神一冷,脸色肃凝下来,一声不吭。
“生气啦?”他调笑着问,嘴唇擦过她脸颊,去亲她嘴唇,她生硬地毫不客气地别开了头。
天启沉默一瞬,猛然把她推倒在床。
☆、心意
半夜里,张嫣穿上衣服起来,翻箱倒柜找剪刀和纱带。床上凌乱不堪,天启支着脑袋躺在被窝里,汗湿的头发搭在肩背上,伤口已崩开,血又渗了出来,染红了纱带。他好似一点也不受伤痛影响,充满爱意的目光追随着张嫣梨花带雨的脸庞,唇角翘起,满足地微笑。
看张嫣怎么找也找不到,他开口道:“你别找了,我叫人进来伺候。”
“不行。”张嫣一口回绝。
天启纳闷:“为什么?就算你找得到,你会包扎吗?”
张嫣红着脸不说话,好一会儿才道:“包扎谁不会?”她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崩了伤口的。
窈窕的身影继续在房间里走动,长发披在肩上,说不出地迷人。
天启回想着她方才的模样和声音,心头又荡漾起来,哑着嗓音诱哄道:“嫣儿,别找了,上来睡觉吧。”
张嫣瞥了他一眼,这一眼她看出了他的企图,严肃地警告道:“陛下,须知适可而止,节欲养身。”
天启愣了一瞬,捶床哈哈大笑,这一笑牵动伤口,疼得他抽气不止,就这也挡不住他继续哈哈大笑。
张嫣找到要找的东西,快步走到床边,无奈道:“好了,别笑了,快坐好。”
天启千辛万苦止住笑,坐起身来。张嫣拆开绷带,一瞧那伤口就忍不住皱眉,又是汗水又是血水,黏糊糊的,真不知他怎么忍得了。
“你总是这样,”她轻轻给他擦着身子,嗔他一眼道,“兴致来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都不能克制一下。”
天启嘟着嘴道:“这个怎么忍得了,再说我已经忍了一年多了,再忍都忍出病了。”
张嫣爱怜地摸了一下他的脸,脱鞋上床,跪坐着给他缠绷带。天启顺势扑到她怀里,猴儿一样乱动。张嫣轻斥道:“别闹。”他哪里听她?照旧蹭来蹭去。张嫣就在这混乱中给他缠好了绷带,还没起身,又被他推倒了。
张嫣气急败坏:“陛下,你要不要命了?”
天启把头枕在她怀里,翻了个身,两只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接下来并没有动作。
张嫣嘘了一口气。
“皇后,”天启轻轻开口,“你喜不喜欢我?”
张嫣刚刚放松的神经一下子又紧绷起来,天启一直在看着她,她躲避不了,只得道:“陛下,何必问这些?我既然嫁给了你,心里眼里就只有你,我是你的妻子,会关怀疼爱你一辈子。喜不喜欢这些还要说吗?喜欢又能维持多久呢?陛下小时候喜欢吃的喜欢玩的,现在还喜欢吗?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只谈喜不喜欢是不够的。”
天启黯然道:“那就是不喜欢了。”
张嫣闭了闭眼,长叹一声道:“陛下,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天启笑道:“这还用问吗?”
“你会喜欢我一辈子吗?”
天启怔了怔,坚定道:“会!”
“即使我变老变丑?”
天启笑笑,抱住她脖子,道:“是的。”
张嫣摇头道:“你是天子,你会有很多很多女人,年轻的,各种各样的,源源不断地送上门,你还会要我一个老太婆?”
天启沉默一阵,道:“嫣儿,我从来没想过这个,我今年十八岁,四十八岁、五十八岁是什么样,我自己都不知道。人生充满了未知,就像我不知道我哪天会死一样。也许我们到了那个年龄,就看淡这些了。这些情啊爱啊,只有年轻人才有资格说。你到了那个年纪,就是奶奶了,你恐怕不会担心我被哪个女人迷走,而是天天挂念着儿子孙子了,是不是?”
张嫣噗嗤一笑:“是这样。”
天启俯身埋首在她颈窝里,轻轻道:“皇后,以后我只跟你生孩子。”
张嫣眼眶潮湿,点了点头。
天色蒙蒙亮时,门被人轻轻叩响,天启疲倦地睁开眼睛,那门又响了两响。他清醒过来,揉揉眼睛,怀中女人正在安睡,他小心翼翼地把搭在他腰上的手移开,悄无声息地下了床,给她盖好被子,披上衣服出去了。开门一看,果然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冷风袭来,他头脑清醒了一些,接过田尔耕手中的折子翻开来看,漫不经心地问道:“京察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田尔耕压低声音回道,“吏部尚书赵南星开列出了第一批辞退的名单,共有四人,亓诗教、赵兴邦、官应震和吴亮嗣。”
天启迅快地浏览完,合上折子,轻轻拍打着手心往门口光亮处踱步,黎明时分,万籁俱寂,人的心也跟着沉静。
“亓诗教,齐党首领;赵兴邦,浙党领袖;官应震、吴亮嗣,楚党首领。”天启缓慢而低沉的声音响起,像打节拍一样,一字一字落地有音。
说完,他“嗬”了一声,嘲讽地笑起来,扬声叹道:“好一个东林党。”
“一网打尽,做得好,做得好。”他愉悦地笑着,又翻开奏折来看,一边看一边朝书房走去。
田尔耕屏气凝神,默默跟在后面。
“这是拿朕当傻子啊。”天启挥手一抛,奏折砰然砸到桌上。
“陛下息怒。”田尔耕忙拱手道。
“第二批出来了吗?”天启在椅子上坐下,淡淡问道。
“还没有。”
“想都不用想,处置了头头,下面就是那些虾兵蟹将了。到时候内阁、都察院,六部和科道都是他们东林党人,天下一统,朕这个皇帝只要给他们乖乖办事就可以了。”天启轻蔑地说着,不禁笑起来,“这帮读书人真是天真,如此大张旗鼓地党同伐异,就不怕朕知晓?”
他自嘲地笑起来:“算了,他们也没把朕放在眼里。”
田尔耕见他一直自言自语,只当他气坏了,一声不敢吭。
天启其实一点也不生气,他早就习惯了,三年前他登基时偶尔还会为自己没有威权发怒,现在他明白,发怒是没有用的。
无论如何,他都是这个帝国的皇帝,处置一个权倾朝野的党派,不会比捏死一只蚂蚁困难多少,关键是要找个替他做事的人。东林党人大都清正廉洁,在民间名声很好,挨骂的事,他可不会干。
他懒懒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点着桌面,心里盘算着,脸上湖水一样平静。
在这寂静的时刻,田尔耕开了口:“陛下,有一件事臣不知当说不当说。”
天启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你说。”
田尔耕迟疑片刻,小声道:“我们的人发现,太康伯和东林党人士有来往。”他感觉到皇帝冷冰冰的目光扫来,头垂得更低了。
天启很长时间都不说话,陷入了沉寂。想起昨天夜里跟他缠绵的女人,他的脸色柔和下来,平平道:“说清楚,怎么个来往法?是他们到国丈府上拜访,还是国丈去拜访他们?是经常性来往,还是偶尔一次?都有谁?去的次数多不多,频繁不频繁?”
田尔耕的额头上渗出汗来,义父魏忠贤交代他找着机会就挑拨离间,他想了想,那张国纪府上经常有御史科道官主动上门,哪个党派都有,可能是求人办事,或是读书人惺惺相惜。单说与东林党有来往,确实有点夸张。所以他说得含糊,以期可以混淆视听,可没想到皇帝这样较真。
他舔了舔嘴唇,支支吾吾地把事实说了出来。
天启不动声色,淡淡道:“我知道了,你继续看着就是了。”
“是。”田尔耕松了一口气。
“对了,”天启倾身向前,“人找着了没?”
“呃……”田尔耕额头上的汗又渗了出来,“还……还没有。”
“你们是怎么做事的?”天启拍案而起,怒气匆匆地走来走去,“都三个月了,连个人都找不着,要你们何用!?”
田尔耕慌忙跪下,磕磕巴巴道:“陛下恕罪,臣想那张菊英大概是……大概是已经死了。”
“死了,哈哈……”皇帝被他逗乐了,愉悦地笑出声来。
田尔耕把头低低垂着,大气也不敢出。
“田尔耕,”天启笑够了,和颜悦色地唤道。
“臣在。”田尔耕忐忑应答。
“十五天。十五天之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你回老家吧。”
“是!”
“多去厂臣和奉圣夫人的宅子附近转转,不要因为他是你干爹就害怕了。记住,你是为皇家做事,不是为一个太监!”
说到后来,天启的声音猛然拔高,辞色严厉。
田尔耕一个哆嗦,叩头大呼:“微臣不敢!微臣心中只有陛下,若有二心,愿遭天打雷劈!”
一阵沉默后,天启淡淡道:“起来吧。”
“谢陛下。”田尔耕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虚飘飘地爬起,垂头侍立。
“京中还有什么事?”天启向后靠在椅背上,问。
“哦。”田尔耕陡然想起什么,精神一振,“杨涟杨大人回朝了。”
天启一惊,端身正坐,直愣愣看着他。许久,他吐出一口烦气,抚额皱眉。杨涟,东林党的猛士,泰昌帝朱常洛亲自任命的十四位顾命大臣之一,王安的知交好友,离开朝廷三年后,终于又回来了。
☆、东林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是无锡人顾宪成年轻时自创的一副对联,也是他一生的写照。无论是这副对联,还是其中忧国忧民的抱负,都没有随风逝去,而是堂堂正正地悬挂在东林书院的大门上,激励着无数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学子。
顾宪成泉下有知,也该瞑目矣。
三十年前,时任吏部文选司郎中的他因“徇私结党”之罪被万历削职为民,赶回老家,一时声望大振,远近之人莫不敬服。
不能做官,总得找点事做,想来想去,他决定讲学。讲学得有个地儿,正好,无锡城东门外有一座宋代的东林书院遗址,修一修还是能用的。
花费了不少人力财力后,这年十月,东林书院正式落成。书院不分尊卑,不论远近,不限长少,不收学费,只要愿意,均可报名参加,而且还提供食宿。每年一大会,每月一小会,除此之外,定期开讲,讲什么?程朱理学,讲课之余,也会讨论一下朝中大事,品评一些风云人物。
一时名声大噪,学人云集,成为江南文化的中心。
不仅如此,一些在朝官员也闻风前来,相互唱和。东林盛名于是由田野蔓延至朝堂,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政治力量。
七品给事中杨涟应当说是东林的忠实信徒,只看他虽已年届四十,两鬓斑白,每年还要不远千里从京城赶到无锡参加集会,不顾舟车劳顿,不管风霜雨雪,就可知晓一二。
何况这还需要一笔不菲的路资,对于官员中的少数、异类、稀品,也就是清官来说,这无疑是极为棘手难办的。
不过这难不倒杨大人,因为他找到了理财的制胜法宝,省。
俸禄少没关系,少花点不就有了吗?几十年前的海瑞就已经为广大生活拮据的清官同胞作出了榜样。
海大人有多节约呢?有一年,他的母亲过生日,为表孝心,海大人割了二两猪肉。因为此事实在太过罕见,几个月后还在被同僚和百姓津津乐道。
杨涟也是如此。人家吃肉,他吃素;人家坐轿,他骑驴,人家绫罗绸缎一年四季不重样,他布衣破帽廖然一身不改换,人家奴颜婢膝踏破权贵门,他直接找到朝中第一人,内阁首辅叶向高,说:“皇上出宫,你应该劝一劝。”
叶向高可不敢怠慢这位老兄,摇着折扇吐苦水:“我劝过了,杨君。皇上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皇上真是瞎胡闹!”
杨涟闷闷地出了内阁值房,骑上毛驴,让小厮牵着,一步一摇出了东华门,回了椿树胡同的家。
刚进门,门公就低头哈腰地出来,指着墙角里一箱绫罗绸缎、一盒珠宝首饰还有笔墨纸砚等物,苦着脸说:“那魏大太监又派人送礼来了,小的跟他们说我家老爷不收,他们只当是谦虚,留下就走了。老爷,您不要生气,我也不敢拿屋里,就放这了,您看怎么办……”
杨涟还没听完就气得全身发抖,大骂道:“这魏忠贤真是恬不知耻!竟敢明目张胆地送礼,助长贪污贿赂的歪风邪气,我明天非参他一本不可!无耻!无耻!”
气得说不出话来,搬起那箱绫罗绸缎往门外扔去,“哐当”一声,箱子撞在墙上,衣服散得到处都是。过路之人争相观看。杨涟仍不解气,把那珠宝连带笔墨纸砚全都砸了出去,怒气冲冲进了屋,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厉声对门公道:“下次他们要再敢来,你就抡起棍子打出去,若再有这种事,要出门的就是你了!”
门公吓得连连点头答是。
席市街魏宅里,一箱一箱礼物全都被送了回来,魏忠贤坐在正厅里的椅子上,眼皮向下耷拉着,沉默地看着,脸色是死气沉沉的阴郁。
这些礼物都是他精挑细选送给东林党人的,他没什么别的想法,都是为皇帝办事,东林党掌握了外廷,他掌握了内廷,彼此交好通力合作,对谁都有好处。
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同为阉人,东林党可以接受王安,却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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