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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寇-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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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绸布裙摆撕成的布条已经浸满了鲜血,正顺着她的指缝流淌而下,林子馨大急,举目四望,忽见不远处摆着一张香桌,那是募兵前祭天地用的,焦急叫道:“快!把那鼎香炉拿过来!快!快!”

立刻就有人抱了过来,林子馨不顾烫手,伸手进去抓了一大把香灰,劈头盖脸地就往刘枫脑门上拍了下去,只这一下,刘枫就成了大花脸,可额头的血竟然奇迹般的止住了。

众人呼的吁了一口气,纷纷以手加额,感慨不已:主公到底是主公,就是有远见!娶个女郎中做妾,你看,既能晚上暖被窝,关键时刻还能救命,实惠着呐!

血止住了,接着便是搭脉搏,翻眼皮,看舌苔,一阵闹腾,确认了刘枫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昏过去了,这才放下心来。

眼下已经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了,林子馨只觉浑身的力气如潮水般退去,又变回了一个无助的小娇妻,扑倒在夫君的胸膛上哭泣起来。

这时,猛听得一声喊:“刺客抓住了!”

众人抬头望去,果见追击的兵士面色古怪地奔了回来,中间隐隐簇拥着一个人。

“狗贼!老子撕了你!”罗三叔动了真怒,敢在他的地头行刺主公,而且还得了手,这让他情何以堪?虽然屁股开花,可这厮手脚并用,爬着就冲了过去,速度还挺快。

“将军!不要冲动!”奇怪的是,当先几个兵士纷纷奔来拦住了罗三叔。

“你们干什么?给我闪开!老子要……额……”罗三叔忽然愣住了,不止是他,所有看见刺客真容的人都愣住了。

随着前排兵士的散开,中间露出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眼看着只有八九岁年纪,这就是刺客?

就在众人惊讶之时,原本有些慌张的小女孩看见罗三叔,顿时露出惊喜的神情,小手挥舞,奶声奶气地喊了起来:“爹爹!爹爹!快来救我!我被他们捉住了!”

“秀儿!怎么会是你!”罗三叔傻眼了,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更大!

马啸东原本是孔云的部下,对刘家屯一部的人马并不怎么了解,一看这幅光景,顿时勃然大怒起来:“混账!你们干什么吃的?不抓刺客把罗将军的女儿抓来做甚么?”

兵士们纷纷露出冤枉的神情,挠着头尴尬地说道:“大人,这位…罗小姐…就是刺客……”

“嗡”的一声,围观群众一片哗然,纷纷叫嚷起来——

“开什么玩笑!”

“你们几个疯啦!”

“抓不到就拉倒,捉个小女孩来凑数,算什么英雄好汉?”

……

“都给我闭嘴!”罗三叔一声暴喝,全场立刻安静下来,转头瞪着女儿道:“秀儿,你老实说,刚才的石子……是你扔的么?”

问完这话罗三心里直哆嗦,旁人不信,那是不了解情况,自家事儿他自个儿心里清楚,别看她闺女今年只有九岁,可跟着她娘练武已经五年了,而且就练了一种功夫,若真要算起来,她或许还真有这个实力!

小女孩毫无惧色,挺胸抬头,理直气壮地道:“是呀!枫哥最坏了,他打爹爹的屁股,秀儿就用石头扔他的脑袋!以后秀儿再也不跟他玩了!哼!”

众人哗啦一声倒了一片,眼珠子满地乱滚,下巴掉了一地。

第068章 【老李飞刀】

林子馨瞪着一双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水灵灵,粉嫩嫩的小女孩,再低头看看倒在地上挺尸的魁梧高大的夫君,这不是在做梦吧?难道夫君是个一碰就倒的假把式?不会啊,昨晚可厉害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从后边快步走来一位中年美妇,虽是罗裙夹袄,乌云叠鬓,但却美目圆睁,黛眉竖直,走得快时,发鬓上串珠步摇抖得哗哗直响,端的是气势汹汹,杀气腾腾!

美妇所过之处,骁骑营众兵士纷纷让路,恭声行礼:“罗夫人!”

背后罗冠虎急追而至,大叫:“娘,娘,您别冲动啊!”

“闪一边去!”罗夫人一甩手,人高马大的罗冠虎哎呦一声,竟被她一下甩到地上。

罗夫人阴沉着脸,路过罗三叔身边,抬起一只绣花鞋,看也不看照着脸便是一脚,“滚开!”罗三叔被踢了个驴打滚,大好臀部滚过地面,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叫什么叫!看看你干的好事,把女儿娇惯成什么样了!”罗夫人杏目圆睁,一声河东狮吼,吓得罗三叔连惨叫都吞了回去,趴在地上拼命咬自己的手背。

看见母亲走来,小女孩欢快的叫了起来:“娘亲!快来救……”话还没讲完,小脸上吃了老大一个巴掌,小小的身子整个飞了起来,翻滚着落在一丈开外,引起了一大片惊呼。

“混账东西,娘教你功夫是让你行刺主公的么?”罗夫人厉声喝问,脚下步子不停,眼看着还要再打。背后忽然又奔过来一名美妇,年纪稍轻,容貌更要美上三分,一路跑来哭得稀里哗啦,一把拉住罗夫人的云袖,哀声央求道:“姐姐息怒!秀儿还小!不懂事可以慢慢教,您……您别打她呀……”

罗夫人半转过脸,声音冷得跟腊月里的寒风似地:“这儿有你说话的份么?莫要忘了做妾的本分!给我站一边去!”

那美妇吓得一哆嗦,连忙松开手退后两步,垂首而立,一声都不敢吭。

这时,那小女孩竟然好像没事人似地爬了起来,捂着肿得老高的脸,委屈地哭叫了起来:“娘亲!你为什么要打秀儿?秀儿是在帮爹爹报仇呀,你不是告诉我要练好了功夫保护爹爹么?而且秀儿用的是石头,没用飞刀呀!”

罗夫人不答,抬手又是一巴掌,小女孩再次惨叫着飞出一丈远,这次落地后,小女孩躺在地上不动了。

“住手!别再打了!她还是个孩子呀!”医者父母心,心地善良的林子馨看不下去了,虽然小女孩害得她险些做了望门寡,可对方毕竟还是个孩子啊!当下冲过去将已经昏迷的罗秀儿抱在怀里,急急退开两步,一脸警惕地看着罗夫人。

罗夫人看了看她,冷哼一声,“林姑娘,你可还没过门,算不得我等主母!我罗家的家事轮不到你插手!”

林子馨也是个倔强性子,见她语气生硬,冷嘲热讽,本就有气,又见她仗着身为大妇,蛮横欺压妾室,自己同样与人为妾,自然感同身受,心里不免起了兔死狐悲之痛,对她愈发的看不惯了!

可她说得有道理,自己确实没有资格指摘夫君的部下,她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义正言辞地说道:“罗秀儿乃是行刺我夫君的刺客,该怎么处置理应由我夫君定夺,这已不是你罗家的家事了!你急着动手,难道是心里有鬼,想打死了女儿灭口么?”

“甚么?你说甚么?血口喷人!”罗夫人大怒,微微跨前一步,整个人气势一盛,仿佛是刀子出鞘一般。

面对如有实质的杀气,林子馨惊骇之下本能地退了两步,浑身发抖,可她依然不肯放开怀里的罗秀儿。

眼见夫人受欺,王五仓和两名亲兵对视一眼,拔腿飞奔而来,锵啷啷抽出兵刃挡在林子馨身前。

王五仓紧握刘枫赐的横刀,摆开架势,沉声道:“罗夫人!小人自知非你对手,却也容不得你欺辱主母!你若再进一步,小人惟有以死相拼!”

“就凭你!?”罗夫人最是受不得激,冷笑声中,一双素手微微一晃,晶莹如玉的手掌,如孔雀开屏般拈出一排手指粗细的柳叶飞刀,羽穗飞飘,赤红如血,凝声道:“我数三声,若不退开,莫怪我手下无情!”

王五仓脸上冷汗淋漓,但却死撑在那里,寸步不让。他咬紧牙关,瞠目怒吼:“主辱臣死,有死无退!”

身后两名亲兵闻言一个激灵,原本有些惊恐的眼神瞬间坚定,手里的兵刃愈发攥紧。

“找死!”罗夫人轻喝一声,双手一颤,寒光一闪,掌上飞刀已然少了两把,只听“叮叮”两声脆响,却有四把飞刀分别落在王五仓的左右两边,整个过程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够了!你太放肆了!”人群中走出一个脸色铁青的老人,眯着眼睛怒视罗夫人。

方才还盛气凌人的罗夫人一看来人,仿佛当头挨了一闷棍似地,脸色刷的一变,手上飞刀瞬间收起,恭恭敬敬地跪地拜倒,“弟子张凤清叩见师父!”

众将士也纷纷行礼:“参见军师!”

因为刘枫纳妾一事,李德禄对林子馨的印象极好,又见她不记前嫌,勇护幼女,更满意她的善良勇敢,可自己的徒儿居然咄咄逼人,犯上行凶,竟然还真的出刀了!直把老头气得半死,怒极反笑道:“好好好!你女儿大胆行刺主公,你又胆敢对主母出手,你可真是我的好徒儿!”

张凤清本性不坏,就是脾气极为暴躁,方才冲动之下不觉如何,可如今被师父一喝,顿时清醒过来,是啊!自己怒气冲冲跑出来是教训女儿的!怎的和主公夫人起了冲突?居然还出刀了!?

自知确实做的太过分了,于是磕头谢道:“弟子知错!”又转向林子馨道:“奴家无状,向夫人赔罪!”

林子馨毕竟不是刘枫,没考虑过以下犯上意味着什么,眼见对方认错了,她不怎么计较,松了口气道:“我也不怪你,只要你不打孩子便好。”

可李德禄却不敢有半点含糊,他久在军旅,深知军中等级森严,所谓尊卑不明,号令难行,尤其眼下正是起兵之初、征兵之际,又岂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纵容这等僭越犯上之事?

他抬眼看了看趴在地上汗出如浆、一脸担忧之色的罗三叔,冷冷说道:“罗三宠着你让着你,那是因为你爹生前对他有救命之恩,我收你为徒,也是看在他抗敌殉难的份上。你以为飞刀术了得他就打不过你么?无知!平日里作威作福,藐视夫君,欺压妾室,搞得家宅不宁,如今变本加厉,在夫人面前也敢撒野!”

张凤清伏在地上一动也敢动,像个孩子似的闷头挨训,哪里还有半分雌虎发威的气势。

“你不是军中部将,老夫不便以军法处置你,可你莫道为师不敢清理门户!”李德禄破口大骂了半晌,可她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弟子,最终还是心软,“念你出手未取要害,又有夫人替你说情,这次暂且饶你性命,回去面壁!没有老夫吩咐,终身不得迈出家门!——滚!”

张凤清丝毫不敢违逆,老老实实磕头道:“敬遵师父教诲!”言罢起身便走,几个呼吸便不见了踪影。

这时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忽然响起:“哇!老爹!看不出来原来你那么威风啊!竟是老李飞刀呀!”

众人闻声望去,却是刘枫不知何时醒了,正顶着一脑门子血和一脸的香灰,毫无形象地坐地大放厥词。

“夫君!”“主公!”“大帅!”“九郎!”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呼喊声同时响起。

※※※※※※※

帅府前厅。

“主辱臣死,有死无退!”刘枫笑吟吟地重复着这句话,“非常好!好得很!你让我很满意!”

“主公过奖了!主公金口收下了小人,那小人便是龙牙营的亲兵了,保护夫人小人责无旁贷!”王五仓垂手而立,语气恭敬之极,可却忍不住向林子馨投去感激的目光——方才这位新夫人一边为夫君清理伤口上的香灰,一边替他说了不少好话。

刘枫转向边上的乔方武,开玩笑地说道:“方武!你险些让我走了宝啊!”

乔方武大为尴尬,挠着后脑勺不知所措起来。

王五仓及时跳将出来打圆场,“主公言重了,小人在哪个营里还不是一样为主公效力么?况且,小人的拳脚功夫确实糟糕的很,达不到龙牙营的要求是事实,被淘汰也是应当的,乔营主只是秉公办事罢了。”

这句话四平八稳,既顾全了刘枫的面子,又替乔方武化解了难堪,同时赢得了两边的好感。

“方武,今后王五仓便是龙牙营的副营主,你亲自教他拳脚功夫!”

王五仓舍命保护林子馨,大大地投了刘枫的眼缘,加上他本身实力过硬,因此又破格提了一级。

昨日还是一介小兵,刚提拔了什长,干了不满半天,转眼便成了副营主,一日之内连升三级,可谓一步登天了。此外,随行的两名亲兵也同样得到了褒奖,在经过考核后分别晋升伍长和什长。

待王五仓欢喜拜谢,乔方武躬身应诺,刘枫接着说道:“你别看他格斗不行,他马上的功夫我可是亲眼见过的,你绝不是对手!今后龙牙营由你操练步战,五仓负责骑战,你们互相做师父,两样都要练好了!”

“是!主公!”两人大声应诺,告退离去。

“子馨,让你担心了,为夫是不是很没用啊,居然让一个小姑娘给撂倒了……”刘枫一脸苦笑地轻轻握着林子馨的手,另一只手抚上了娇妻的脸颊——那里又红又肿,可见她抽自己两巴掌着实不轻,刘枫看了心疼不已。

林子馨一边享受夫君的爱抚,一边柔声安慰道:“夫君说哪里话,他们是行走江湖的能人异士,夫君是征战四方的沙场战将,这怎么能比呢?更何况那是普通的小姑娘么?听说四岁就开始练飞刀了。”

刘枫心里苦笑,作为邻居,从前和罗秀儿还一起玩儿来着,只知道她喜欢拿小石子丢人,一丢一个准,原来竟是飞刀术,咋就没看出来呢?

可更没有看出来的却是张凤清,居然也是个高手,还是老爹的弟子,难怪从前住在我家隔壁,只是这臭脾气真是……苦了罗三呐!阿弥陀佛!

林子馨见夫君不言语,小心翼翼地问道:“夫君,如今那罗秀儿还在咱家呢,你…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嗨!处置个屁啊?这么小的小女孩,难道还能治她行刺之罪么?赶紧送回家去!”

林子馨面露喜色,拍手笑道:“我就知道夫君最好了!绝不会为难小女孩的!”言罢俯下身子,在刘枫脸上飞快一吻以示奖励。

刘枫眼疾手快,一把搂住纤腰,顺势一带,林子馨便“哎哎”叫唤着跌坐在刘枫腿上。

“别啊!还有人呐!”

“哪里有人?”

林子馨急看四周,下人们早已掩面狂奔,作鸟兽散。

情知不妙,林子馨方欲挣扎,后招又到了,一时间上下其手,左右见拙,四处火起,满室皆春。

两口子一阵嬉闹,林子馨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声叫停,有些担心地道:“对了!秀儿的娘亲如此凶狠,若是送回去了会不会出什么事?”

刘枫一愣,回想了一下罗三叔的惨状,点头道:“这倒是,那就送到老爹那里去,老爹是她娘亲的师父,今后让老爹亲自教导她好了!”

正言语间,小明月拖着两行泪,满面焦急地奔了进来,“主人在哪儿?伤的重不重?”

小丫头之前去姜霓裳那儿学跳舞去了,刚得知消息,这才心急火燎地跑了回来。

闯进门一看,刘枫头裹白布端坐帅座,林子馨罗衣半解,懒猫儿似地婉伸膝上。柔荑绕颈,妙体横呈,手抚胸臀,弄舌调唇。天可怜见,一条修长丰腻的玉腿掀到裙外,一只贼兮兮的大手犹在裙内不停地捣鼓。

小丫头顿时傻了眼,脸蹭地一红,又羞又急双足乱跺,接着大呼小叫就往外跑,哭天抹泪儿的直叫苦:“救命呐!大白天在前厅也不安全,这日子没法儿过了呀!”

………

主公遇刺事件在整个卧龙岗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事发当晚,罗三叔撅着屁股,光着膀子,藤条缚身,长跪于帅府门前负荆请罪。

刘枫闻讯带伤出府,解衣衣之,好言劝之,亲扶起身,礼送还家,并无一分怪罪。

观主公先严后宽,前后不一,众人不解,大为奇之。

军师言,罗大将军不尊上令,言语冲撞,即杖责三十,谓之肃军法!罗家幼女投石伤主,虽血溅七步,却未有责罚,概因军法无情人有情,触军法虽小必究,毋触军法则主公宽厚甚焉!

众人以手加额,恍然大悟,既知军法之严,更知主上之宽,俱言有度,交口称善。

第069章 【无赖英雄】

番禺城,南越国故都。大华永靖六年,楼船将军杨人普奉旨率师南下,南越国灭亡,天下归于一统,设岭南道,番禺便是治所。此城廓墙宽广,更通水路,乃是首屈一指的大港,也是岭南周家的宗家所在。

三面围着丘陵,一面临着粤江,旭日冉冉升起,江面上闪烁粼粼波光,与沿江大片金顶飞檐交相辉映。此处原是南越国皇宫,战事起时付之一炬,废址重建后便成了周家的府邸。

周府占地百顷,广袤数里,深庭大院衔山抱水,百楼林立重门叠户,处处雕梁画栋,寸寸彩饰金装。

从前是不能这么造的,那可是违制僭越的死罪。可如今朝廷没了,官府也没了,城主都姓周了,除了大狄不让有军队,整个儿番禺城都是他周家的。

周府正中央的是临水赏月楼,最顶层的是古今藏书阁。此楼虽为书楼,却也是周家家主的下榻之所。楼名为家主亲题,他曾经有感而发:书山卷海,广博浩繁,其深其渊,无穷无尽。然观书万卷而书不变,变者人之思也。故读书如赏月,以彼之恒理,变己之情思,时满时缺,或隐或现,且喜且忧,致繁致简,大千世界万般变化尽在期间,虽皓首一生,唯有赏尔,岂能尽焉。赏月楼因此得名。

淡淡晨曦下,开窗八扇,朝霞四面,香桌古砚,墨风阵阵。

古朴精致的金丝楠木椅吱吱摇动,银发老者斜靠其上,双眼微合似睡似寐,松弛干枯的手临空悬着,掌里一对儿晶莹碧绿的翡翠核桃,咕噜噜地转,格嘞嘞地响——老人原来是醒着的。

两名薄羽轻纱的二八娇娘侍立左右,小扇微摇,粉拳轻捶,小意地伺候着。

“启禀家主!”门外有人谦恭低唤,“宇霆回来了……”

老人眼中精光一闪,忽又缓缓合拢,声音嘶哑地吐了一个字:“来!”

须臾人至,下人左右拉开房门,露出了一身玄衣正襟挺立的周宇霆。或许是连日来马不停蹄的赶路,一双丹凤眼微微有些红肿,眼里爬着几道血丝,虽是衣冠楚楚,仪表堂堂,可看上去却很疲惫,整个人儿显得有些单薄和憔悴。

他遥遥拱手一鞠,跨进门来,趋行三步,跪倒在地,再拱手,伏拜于老人脚前,“周宇霆拜见家主!”

老人微微一笑,揪起一大片皱纹,余光扫过,两名侍妾蹲身福礼,“老爷,妾身告退!”,老人微微点头,两人垂首躬身,倒退出门,两扇房门无声无息合在一起。

“你走至今,岭南屠城三座,灭镇十一,七条商路断其三,吴郑两家大致如此,世家…哼哼哼…世家……大厦将倾呐……”老人声音极轻,忽远忽近,飘渺不定,似感慨又似自嘲,最后才问:“此行……有收获么?”

周宇霆长跪于地,恭声应道:“启禀家主!宇霆大胆自专,已与卧龙岗定了协议!”

“卧龙岗?”老人有些不解地问道。

“是!盘蛇岗易主,如今改叫卧龙岗了!”

咋听此闻,老人忽然有了些兴致,精神头也旺了几分,“敢称卧龙?其主何许人?”

周宇霆笑而不答,老人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拍了三下手掌,顿了顿,又拍了两下,隐隐可闻远去的脚步声自两侧夹壁内传来。

“供奉们都走了,说吧!”声音短促而虚弱,却带着难以抗拒的威严。

细耳凝听,四下再无声息,周宇霆向前跪行两步,直至老人脚边,挺起身子小声答道:“霸王遗孤!”

“啪!”一对儿翡翠核桃落在地上,打得粉碎。

饶是老人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听了此言也不禁大吃一惊,仿佛返老还童般噌地坐起,目光如刀直刺脚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伸出,沙哑的声音道:“你可知自己在做甚么?”

“宇霆在拯救周家!”周宇霆不卑不亢,坦然迎上老人的目光。

对视良久,一声叹息。老人复又躺倒椅背,一双略有黯淡的眸子凝望着窗外,目光深邃,若有所思,忽然转口问道:“我周家何以起家?”

周宇霆不假思索的答道:“前朝太祖废太子,人皆以为势去,独先祖引为奇货,扶保登位,拜相起家!”

“讲得好啊……”老人感叹地挑了挑白眉,缓缓转过脸来瞪视着周宇霆,“你欲效法先祖之事?”

周宇霆长跪而起,一低头,一拱手,振声答道:“正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凡事必先审其害,后计其利,你想过失败的后果么?”

“想过!”周宇霆坦然一笑,“事若败,周家早亡十年!”随即目光一厉,凛然道:“可早亡晚亡都是亡!不如置之死地以求生!”

老人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沉声道:“十年苟延残喘,换一个存续的机会?这条卧龙……他值得么?”

“值!”周宇霆面不改色,语气平淡而坚定,“请家主放手一搏!”。

“好好好!小辈里也只有你最合老夫心意!有胆魄!”老人哈哈大笑起来,前仰后合,忽然一呛,剧烈咳嗽,周宇霆大惊而起,在他背上轻轻按摩,过了好一阵子方才止咳,焦急心疼道:“家主保重!”

老人胸膛起伏,脸上浮起一抹病态的嫣红,或许是病痛的折磨击碎了家主的伪装,又或者是希望的出现搅乱了老人的心防,他喘着粗气微笑着道:“叫…叫爷爷!”

周宇霆眼圈微红,“爷爷!……您的身子……”

老人轻轻摆手,“无妨!有那许多天材地宝续着,死不了的!”忽又挪揄笑道:“未见你成婚,如何闭得上眼?”

“爷爷!——您又取笑我!”周宇霆大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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