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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寇-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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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的战术很简单,没有弩机拍杆,没有善战水兵,甚至没有强弓硬弩,可以凭借的只有楼船庞大的体格。他要撞出一条生路来。

对面悬挂鱼叉战旗的艨艟上,清南湖贼酋章琪楠稳立船头,古铜色的脸孔带着狰狞的诡笑,袒露的胸膛上,一丛浓密的黑毛随风舞动。他将一杆乌黑的长柄鱼叉高高举起:“小的们!迎上去!十艘对一艘,飞爪跳帮!”

“嗷——!”水贼们哄声鼓噪,锣鼓喧天,百艘杂船迅速做出反应,分成了十艘一组的小股船队,直冲过来。另一边,南阳湖水贼也做出了相同的布置。两艘水贼旗舰则不约而同地冲向了玉麟舰。只是南阳湖水贼在速度上似乎落后了许多。章琪楠不屑地撇撇嘴,脸上已显出三分得色,似乎大狄万户侯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周家占了全水流,水贼占了顺风向,两边飞速接近。

周雨婷方才言辞豪迈,镇定从容,可她毕竟是个女子,即将接敌,心里砰砰直跳,两只小手紧握船舷雕栏,又湿又粘,全是冷汗。

她偶一瞥眼,只见明月双目圆睁,银牙碎咬,白生生的小手按住黑黝黝的钢弩,微隆的胸脯儿挺得山高,风舞秀发,衣带飞飘,像一头发怒的小豹子似地,既美丽,又威风。

周雨婷不免暗叹,从前真小看她了,这丫头,竟是个不推不走,推多快走多快的怪驴子,只要你推得够猛,她都能给你飞起来。但愿她……平平安安度过此劫。

周雨婷自己也没有发现,她已在不知不觉中相信了老道士的箴言谶语。

两边都不是专业水师,也都没有配备远程武器,就这般闷头对冲,直到二十息过后,两支船队迎面遭遇,才发出砰砰咔咔的一阵脆响。第一轮交手,周家船队占尽优势,楼船巨大的体格撞碎了不少闪避不及的小船,部分太小的船艇甚至被带起的巨浪直接掀翻。

可紧接着,随着水贼的小船插入楼船舰队的间隙,这些豺狗们露出了尖锐的牙齿。一根根丈八长的钩镰枪伸了出来,这是春秋战国时期就有的一种水战武器,名为“钩拒”,对敌方战船可以“进则拒之”,“退则钩之”,是接舷跳帮的专用装备。

“咬!快咬!”

水贼们呼喝着挥起钩拒,弯月似的雪亮钩刃狠狠劈挂在楼船的舷壁上,钩拒的尾端有铁链子与本船相连,三五支一挂,只听咕咚一声,小船顿时被大船倒拖着走,再也甩脱不开了。

“吐舌头!”

水贼们放开钩拒,再发一声吼,甩起飞爪绳索,呼呼飞旋着一道道抛上船舷,尖锐的爪刃紧紧扣在船舷上。飞爪绷直的绳索上预先扎出了一枚枚绳结,水贼们蚁附而上,口咬尖刀,手脚并用,向船舷上爬去。

清南湖的水贼不愧是行内精英,这一套专业动作熟稔非常,只一个照面便咬住了十艘楼船,包括正中央的玉麟舰。数百水贼沿着绳索攀爬而上,最快的一个已从船舷探出头来。

惯例的,他摘下咬在嘴里的尖刀,只待厉喝一声:“船上人听了,尔等要吃板刀面,还是吃馄饨?”

自古以来,但凡强梁剪径,多为以少劫众,靠的就是被劫一方不敢反抗,甚至死到临头了,犹在磕头求饶。这固然是因为民风软弱,可更重要的是人的习惯心理作祟。贼人一喝,他们就下意识地将自己至于弱者的位置,并对反抗强者产生了本能的恐惧,这种莫名的恐惧甚至超越了死亡的威胁。

这是一种普遍的心理现象。可是,这种现象在五岭三寨的十三万百姓中是不存在的。

名为勇气的种子,早已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因此,这位兴冲冲的水贼话没出口,只觉眼前一暗,三五把大刀片子已一起劈头剁来,只听噗的一声闷响,脑袋瓜子登时开了瓢,只扑出一泼热血便咕隆咚翻下船舷,做了第一碗板刀面。

船舷上,挽袖卷裤、拧眉瞠目的庄稼汉站做一堆,一把抹去脸上的血迹,兵器舞天,振臂怒吼:“乡亲们,鞑子都宰过了,这些挫鸟算个球?动手!”

“动手——!”

众多楼船群起响应,叱咤呼喝声中,百千把各式家伙一起招呼,当真是上来一个杀一个,上来两个杀一双,越杀越熟练,越杀越顺手,只压得众水贼抬不起头来。更有甚者展开了反击,他们举起装满水的木桶抛将下去,将水贼的木船砸了个透心凉,咕噜咕噜就沉下水去。

初战失利,另一种普遍的心理现象出现了。瞧着是软绵绵的白面馍馍,一口咬下去却成了崩掉大牙的钢锭,巨大的反差引发了巨大的惊恐,水贼们心慌胆丧,欺软怕硬的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们玩儿命似的拉扯钩拒,想要从楼船上解脱出来,可高速行船的巨大动能将钩拒死死扣在舷壁上,如何拉解得开?慌乱之下,不少水贼骇得跳进了水里,意图使用另一种攻击方式。

这时,楼船的另一个优势发挥了出来。巨大的船体意味着坚厚的船底,又岂是小锤子小钎子能够凿穿的?于是,“凿船底”这一水贼惯用的翻盘绝技成了一个笑话。甚至不少水贼浮出水面透气时,被凶狠的桨手用船桨劈头打死。顷刻间,江面上已飘满浮尸,泛起了赤波红浪。

章琪楠看得眉头直跳,脸色刷白,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上了鞑靼人的大当,这根本不是装满钱粮物资的货船,天下哪有满载壮汉的货船?

身为一方首领,他当然不是傻瓜,光听逐寇军这个名字就知道不好惹,若非大督帅保证这伙反贼剿灭在即,他又怎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呢?即便如此,深有自知之明的他,也只敢接拦截辎重船队这种低风险高收益的肥差,尤其是万金万户之赏更是如此诱人,让他的自动自觉地忽略了巨大收益背后可能暗藏的危险。

实事求是的讲,他并不贪心,周家船队百多艘楼船,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根本不可能实现全部拦截。因此,除了玉麟舰作为战略目标列为必杀外,他只想劫掠十艘而已,不到总量的十分之一

看着眼前蚁多咬不死象的奇景,他已呆若木鸡。若有人现在告诉他,对面船上载着的是逐寇军主力兵团,他也一定会信。瞧他们这数量、这装备、这气势、这杀性,错不了的,一定是主力!

这样的认知,让他有一种被人愚弄的挫败感。所幸的是,上当的不止他一个。下意识的,他扭头望向左侧,江面波光粼粼,飞鸟悠悠,哪里还有南阳湖水贼的影子?章琪楠心里咯噔一下,他意识到另一个可怕的问题,愚弄他的人,也不止一个!

果不其然,只听背后战鼓声和喊杀声陡然响起。他心身俱震,惊而回头,但见悬挂波浪旗的南阳湖战船,不知何时已移动到背后,从己方后阵直撞进来,两伙水贼并舷齐浆,往来厮杀,好不激烈。

只是一方蓄谋已久,有备而来,另一方却是骤然遇袭,仓促应战。这乍一交手,高下立判。

“鹤翼阵!围上去!一艘都别给我跑了!”

南阳旗舰“横江号”的船头上,一名壮汉昂然挺立,青灰色的土布短褐,系一条兽皮宽腰带,风吹襟摆,猎猎生风。胸前衣襟开处,一条青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他高声喝令,手中一柄狭锋单刀往前一指,麾下百来只战船如箭离弦,四散摆开,旗幡摇动,舟楫穿梭。下一刻,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水贼中的鹤翼战阵霍然成型,加上周家船队的锥形阵,凹凸一合,恰似一个口袋,将清南湖水贼包围了起来。大江之上,已成关门打狗之势。

此人,正是周武做水军校尉时的副将,原楼船水师亲军副统领,戴龙魁。

“好龙魁!从前的本事一点儿没搁下!”玉麟舰上,周武大声赞叹,眼中竟闪出几分激动的泪花。

边上张听涛憨憨地笑道:“那能搁下么?咱可是靠这吃饭的!”

周武指着张听涛笑道:“瞧你没出息的样儿!告诉你,从前都是小打小闹,今后跟着哥哥我,咱做大买卖去!”

“好嘞!小弟跟着哥哥干了,水里水去,火里火去,皱一皱眉头不是好汉!”言罢,两人放声大笑。

瞧见一向严谨守礼的周武,居然也会满身匪气的耍流氓,真像变了个人似的。边上几个女子不禁失笑起来。战事已定,胜负已分,他们全都轻松了下来。

突然,掌舵的大副惊叫起来:“指挥大人!快看,那大家伙冲我们来了,这速度,不对啊!”

周武扭头望去,瞳孔倏然放大。只见左舷百丈开外,悬挂鱼叉旗的清南湖水贼旗舰,那艘经过改装的重型艨艟战舰,满帆全桨,飞一般向玉麟舰拦腰撞来。船头浮雕的鬼怪张开了血盆大口,两枚撞角寒光烁烁……

第166章 【悲惨虎狼】

八月二十七,五岭战役结束后的第三十二天。黄昏时分,两路残兵在曲江县会师。

小小县城门洞大开。陈霖华立在门前,看着远道而来的阿赤儿和速柯罗,两位军团督帅,堂堂二品大员,此刻都是乌眉灶眼,风尘满面,身后兵将也是旗甲不整,狼狈不堪,曾经的虎狼铁骑,此刻尽成步卒。

“你们可来了啊!”陈霖华悲愤难耐,不禁泪沾衣襟。

“我们来晚了呀!”二督帅扼腕揪发,不禁声泪俱下。

二帅一儒执手互诉离情,都是苦不堪言,中道断粮,人马无食,一路靠杀马喝血奔出山外,若再晚到半日,只怕要饿死人了。三人一头说,一头恨,攒眉咬牙,捶胸顿足,说到凄惨处,不由抱头痛哭,共掬一捧英雄泪。

陈霖华料定了二帅无粮必往曲江县来,早在三日前便带着五十骑进驻了县城,凭着南岭军参军的印信接管了城防和守军。这三天来,陈霖华就做了一件事——筹粮。

面对数百口腾腾冒着热气的行军锅,上至督帅,下至小卒,眼睛都绿了,如狼似虎般扑上去吃了一餐饱饭。

望着二位督帅像逃荒难民一般蹲在地上,捧着青瓷海碗呼呼呼地大口扒拉,陈霖华当真是锥心刺骨般难受。他沉痛地说道:“二位督帅,属下昏庸无能,中了诡计至有此败,这是我身为参军的罪过,我决不推诿。按理说,我是应当自刎以谢的。”

他挥手阻断二帅的劝解,接着道:“不不!督帅不必担心,现在我不会自尽的,眼下这局面容不得我这么做,二位一路奔波,未知外界音讯,咱们此刻的处境很糟,非常糟,我这就据实相告,二位!你们一定要保持冷静,可千万撑住了啊!”

二帅手捧饭碗,愣愣点头,陈霖华咽了口唾沫,慢声慢气地说了起来。随着他的叙述,两只大碗越放越低,最终啪嗒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在两人的料想中,无非是刘枫主力破网而出,然后各路人马匆匆赶来,像从前讨伐义军那样满岭南的追剿,最大的危险则来自朝廷的罪责。他们哪里想到,不仅各路人马灰飞湮灭,刘枫更是高举逐寇战旗,乘胜进兵,连下豫章、建安、庐陵诸城,横扫之下,竟是一路凯歌。月余之间,大半个岭南已然变天。这位新诞生的霸王,一路接收汉卒降兵,麾下兵力已猛增到了十六万。朝廷的罪责?只怕连降罪的圣旨都进不了岭南了。

“情况就是这样……”陈霖华看着目瞪口呆地两人,叹口气道:“这几天我已打探清楚,逐寇军扼守豫章、建安二城,各留了三万守军,另有四万精锐直扑桂阳,我等退路已断!其余的六万人马分做两路,齐头并进,由东向西分取沿途诸县,当真是所向披靡,势不可挡,此刻中路人马已到了龙川县,就在八十里外!”

阿赤儿本是一脸的呆滞,闻言汗毛一炸,急抬头望天,月停中空,斗柄倒悬,正是子时三刻,慌声叫道:“八十里外?岂不转眼便到?”

陈霖华面沉似水,缓缓点头,“逐寇军攻城,历来只用一天一夜,算上安民休整……大后天,他们必到!”一阵夜风袭来,二位督帅不禁浑身战抖。

三人你瞪我我瞪你,良久无人做声。陈霖华拿过一段枯支,拨弄眼前熊熊篝火,噼啪声中,他细目凝声道:“唯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火中取栗!咱们……进山!”

※※※※※※※

天行有常,无往不复。身陷囹圄的猎物冲出了牢笼,化身猛虎恶狼,而曾经的围猎者却躲进了五岭群山,成了一只嗷嗷悲鸣的困兽。

这样的结果让刘枫哭笑不得,却也无可奈何。此刻,他手下都是步军,追不上,围不住,还真拿他们没辙。

这二位,不光自己跑,还拐带了沿途诸县的守军一起进山。阿赤儿和速柯罗虽是败军之将,可这哥俩乃是正正经经的南岭督帅和山越督帅,此地三十九县皆属二人治下,各地守军理所当然要听从调遣。

这一走,他们的队伍愈发庞大,原本只有18000人,可真到进山的时候,队伍的规模已达到了80000以上。而且是清一色的鞑靼人。

当然,真正的作战部队只有30000人,剩下的都是诸县的鞑靼族百姓。他们不得不走,也不敢不走。因为,逐寇军的一条恐怖政策。

这条政策,让羸弱的绿营降兵在转瞬间变成了无畏的反贼,也让勇猛的鞑靼武士在一夜间失去了勇气。

当然,这是后话了。

※※※※※※※

这天夜晚,后半夜忽然下起了暴雨,轰雷掣电,照亮了五十余里外的龙川县。

龙川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个不到十万人口的中等县。整个县城不过两百多倾,也就两个周府那么大。城墙低矮破败,堪堪四米来高,磊磊块块的青石条间长满了杂草,束束扎扎地戳了出来,被狂风暴雨一摧一打,全都耷拉了下来,显得没精打采,萎靡不振。就像冒雨守在城墙上的狄军一样。

此地按照一比三的天下惯例,驻扎了胡汉两营守备军,不过加起来也就4000人。而城外却密密层层地围了大片营帐,足有三万规模。一杆金边金焰的逐寇王旗,浸饱了雨水,折刀般直直垂了下来,在疾风中摇摆不定,晃得人心头发憷,不禁产生错觉,误以为那通红的旗帜滴下的是一颗颗血珠子。

城墙上,一名绿营兵被淋得跟落汤鸡一般,阴湿的雨水带起了深秋的寒气,他把长枪夹在腋下,搓手跳脚,一蹦一蹦地向身边上了年纪的绿营老兵说道:“这鬼天气,忒的磨人,冯叔,您说……咱这一关过得去吗?”

他嘴里哆嗦着说话,一双惊恐的眸子怔怔望着城下乌沉沉的千帐连营,一股冷风吹来,他瑟瑟发抖着说道:“听说这回来的就是十多年前的逐寇军呐,领头的是霸王的小儿子,大营里头都在传,说他是火德星君下凡,足足有咱们七八个人叠起来那么高,张嘴能喷火,瞪眼就炸雷,手下全是天兵天将,个个儿三头六臂。您瞧,这才多少功夫?人家伸伸手,跺跺脚,三十多万大军就被他们打败了,你说这吓人不?咱这丁点儿的人马……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小垛子,不怕,这仗未必打得起来……”那个叫冯叔的绿营老兵说着话,警惕地望向城里不远处地军营,一面虎旗正竖在辕门前,也被雨水打得垂头丧气。他低头凑到小垛子的耳朵旁悄声说道:“放心吧,蓝队正在呢,万事有带头大哥撑着,就是天塌下来,咱也吃不了亏!”

小垛子拼命点头,连声念道:“是!是!咱吃不了亏,吃不了亏!”

两人正说着话,忽见又有一名绿营兵快步登上墙头,湿透的八搭麻鞋踩得噗噗地响。他冲着两人使个眼色,悄声道:“瞧着点儿!”

冯叔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轻轻一扯小垛子,两人不着痕迹地半转过身子,看住了上墙的阶梯。

他警惕地模样令来者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一猫腰钻进了黑幽幽的门楼里。

“谁!”

他刚一探头,两把弯刀已架在脖子上。

“是我!二虎!”

双刀齐撤,一人惊喜道:“啊!是童二哥回来啦!柱子,快,告诉蓝队正,二哥回来了!”

“好嘞!”另一人转身就去。

恰好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三人面目。

童二虎大约三旬年纪,身高体壮,一身湿衣紧贴在身体上,勾勒出了肌肉爆鼓的臂膀、宽阔结实的胸膛,以及六块凹凸有致的腹肌,好一副威猛精悍的模样。

身边一名青年正收刀入鞘,不过二十来岁,也穿着绿营号衣,虽不如二虎健壮魁梧,倒也生得颀长挺拔,眉目间一股勃勃朝气,令他朴实的容貌平添了几分英武。

那跑去报信的柱子,却是个半大的孩子,个儿不高,人却长得敦实,真是闻名如见人。他三步并两步地踏阶上楼,把木阶踩得咚咚直响。

青年递上一条干布,压抑着兴奋的声音问道:“二哥!事儿办成了吗?”

童二虎胡乱抹了把脸,湿布劈胸扔了回去,拍着胸膛边走边道:“你童二哥是什么人?成了!”声音低沉,却难掩激动之情,“瞧好吧,改明儿啊,你丁凯就是丁老爷喽!”言罢,他腰刀一摆,撩起袍襟也噔噔地上了楼。

上了门楼,但见三丈见方的小屋阁内挤了十多条汉子,或坐或站,全都是绿营服色,有的批了骑兵链甲,有的穿着老式的两裆甲,大部分人就是一身薄薄的号衣。

地上湿漉漉的,显是不少人也是和童二虎一样冒雨而来。屋子正中间的小方桌上搁了一盏油灯,烛光幽幽,莹莹如豆,映出了一张张表情各异的面孔。这些人,虽然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可一个个儿的,皆是膀大腰圆,凶形恶相,一瞧就不是良善之辈。

第167章 【杀夺三律】

童二虎大模大样的走上楼来,屋内众人齐刷刷扭头,一起瞪眼望他。顷刻间,小小斗室戾气纵横。

“如何?”坐在上首的一名中年人开口询问。此人披着残破的全身链甲,外罩一套半新不旧的绿营军官袍,紧裹在虎背熊腰的身躯上,显得不怎么合身。问起话时,一双浑浊沧桑的眸子逼望过来,配上赤枣般的脸膛,和颚下一把狂放的浓髯,自有一股强梁匪气和首领威严四溢而出,令人望而生畏。

“成了!”童二虎轻轻开口,重重点头。

蓝队正一声狞笑,“秀才!再念一遍给大伙儿听听,动手之前壮壮胆儿!”

“是!大哥!”

屋内唯一的一名模样清秀的青年站起身来,掏出一卷布条双手展开,轻声念了起来:

“《杀夺令》!逐寇军主、霸王令旨:通告岭南汉族军民及全军将士,凡所攻诸县,破城后尽屠鞑靼男子,所杀者一切财产归杀人者所有,妻女家小为披甲者奴。凡城内汉民绿营起义助攻者,视如己军,恩同此列。

另有《杀夺三律》三军谨记:

一、凡混血之民,自视为汉者,以汉人视之,其行类胡者,以胡人杀之!违者不分枉纵,以抗命论处;

二、妄杀汉民冒功者,及争功自相残杀者,车裂;

三、**掳掠汉家百姓者,杀之无罪,擒之立斩。此令!”

秀才放下布条,清俊的脸庞已涨得通红,听的人也是呼吸粗重非常,仿佛屋里关着一群红了眼的公牛。

蓝队正将手中腰刀重重一顿,缓缓起身,冷目扫过全场:“弟兄们,大哥我穿上这身绿皮,图的是养家活口,可却把俺的老娘活活气死了,想脱,却也脱不下来了……你们和我一样,都是人前威风,背后戳烂脊梁骨的人,街坊也好,鞑子也罢,都不把咱当人看,这样的操蛋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

“我原本以为,一辈子就这么下去了,完了!……没成想啊,老天开眼!又给了咱一次投胎的机会!……咱们都是罪人,手里都不干净,身上绿得让人恶心,想洗是洗不掉的……”他抬起右手,连刀带鞘地往外一指,“瞧见外边什么颜色了吗?咱们得把自个儿染得跟他们一样才行,用什么染,你们心里都有数,不是鞑子的血,就是自己的血!”

他接过布条,扬了扬道:“这是今早外边儿射进来的,全城上下没有不知道的。这大狄国的天下,人分三等,鞑靼人都是老爷是主子,有钱有势的大家富户排在第二,咱们剩下的,都是猪狗不如的第三等!实话告诉你们,二虎刚打严大麻子那儿回来,他们半个时辰后接班,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会打开南门放外边儿的好汉进来。而咱们……玩儿一票大的!去县衙!去割了那千户老爷的狗头!成了,咱们今后挺直了腰杆儿当老爷!不成,咱也图个痛快,给乡亲们留个交代,再不用猪狗不如的活受罪!”

众人全都大吃一惊,原本以为偷开城门就成了,没想到老大哥的胃口居然那么大,那可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是要掉脑袋的啊!心中难免惴惴不安,可又记挂着杀人夺产的诱惑,千户老爷柯克儿可是龙川城名副其实的首富,光田产就有三千多亩,妻妾成群,奴仆过百,若是杀了他……大伙儿一头冷,一头热,不由面面相觑起来。

蓝队长缓缓抽出腰刀,随手将刀鞘扔在地上,挺刀说道:“哥哥我把话撂在这儿,这场大买卖老子是做定了,你们都是我的老兄弟,谁要是不愿干,说出来,今晚就在这儿安心歇着,我保你平平安安的。愿意拼一把的,站出来,哥哥我带你们发财去!”说着,他将刀锋在胸膛上用力拍了拍。

“大哥!我跟你去!”童二虎昂首踏前一步,扭头喝道:“你们到底去不去?是爷们的就放个响屁!”

“我去!”第一个响应的竟然是那个叫柱子的半大娃娃。他拔出一把匕首,重重戳在桌面上,“贱命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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