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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女儿行-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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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九阙的面上已经变色,但他强压着道:“胡说!”
韩锷却冷冷地看着他:“你一生不近女色,想来对犯戒女子有一种别样的厌恶了。”
他不知为何总有一分想刺伤他的感觉,这个人,压在他心头一直压得太重了。韩锷忽觉自己这种作为有那么一丝存心卑鄙。他正打算住口,却见俞九阙的面色不知怎么也终于有了一分不能自持,只听他冷冷道:“我有什么厌恶?她跟子衿的事,如果不是我一向妥为保护,他们只怕早已就已遭不测了。当日的宫中,嘿嘿,可还不似今日的宫中。还有李太监李老,也还有东宫的陈嬷嬷,他们两位,你回去问问你师父,就知道是谁了!当日我的功力还未大成,无论陈嬷嬷,还是那李老内相,无论哪一个出手,随时可能都会要了我的命。也要了子衿的命。你以为他们对余皇后有什么好感吗?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护着她?你知道个什么!”
他的声音忽怒,韩锷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这种控制不住的怒意。韩锷忽冷声道:“我知道什么……”
俞九阙忽暴喝道:“住口!我是……”
韩锷一惊,在俞九阙发威之下,这天下只怕还无人可以镇定不惊!他说的本是个疑问句,怎么,俞九阙怀疑自己知道答案?他看向俞九阙,俞九阙大喊住口,没想一声后,反是他自己先住了口,截住了他可能吐出的隐秘。韩锷看向他脸上,只见到他脸上的盛怒直欲杀人。他心头一惊,可接着,他脑中轻然一响——他在俞九阙脸上看到的原来那不是暴怒,而似一种狂悍的妒嫉!
第二十章 少帝长安开紫宸
“皇上驾崩了!”
从一清早起,宫门未开,这个消息就已在长安城最上层的圈子里慢慢地传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内线,每个消息递出的渠道都不相同,每个人的内线所得到的也各不相同:有的还只是猜疑,有的却已是确信,有的精确,有的模糊……但谁都不敢抢先把这个消息散布开。
这一日,长安城的清早跟平时也没有什么不同:打扫街道的禁卒,在城门口等着城门开的卖菜的农人,清晨即起洒扫庭橱的家庭主妇,一清早拿起菜刀的屠户……一切都看来并没有什么异样——百姓的人间,就是这样,对他们其实也息息相关的最重要的消息,他们总是才最后知道。等到知道时,那消息其实早已穿着打扮完毕,再不是它本初的模样了……
※※※
“皇上驾崩了!“——最初发现这件事的人却是紫宸七宿中的“五弦”花犯。那夜,是轮他值守宫禁。他当时就在养心殿。本来,这样值宿的日子就是平淡无味的。“五弦”花犯雅好音律,这一点却与他的六哥相同。近日长安城虽风风雨雨,但这些他都不关心:那是朝廷中的事,他虽位高权重,但他只是以技击一道得守宫禁的一个护卫。他关心的是自己职责以外的生活。但今日,他的心情却有些不宁定,因为他知道:老大俞九阙不在。近日花犯为紫宸之内务也颇多操心,他也曾私下感慨:紫宸已不是当初的那个紫宸了,自从龚亦惺与吕三才联手还为韩锷所退以后,那是他们有紫宸以来第一次没有完成的任务。其后,关飞度的死在他们心里掀起的波澜更大,更可怕的是,七宿中这突然空出的一缺却一直无人能顶替上。俞总管据说曾属意韩锷,如果当日,真的是韩锷得加入紫宸,只怕紫宸之势倒不会由此而弱。但让他更操心的却不是这个,而是艾可加入紫宸后,与吕三才联手,对紫宸核心的离心离德。紫宸一向不参与朝政,但艾可,后来是她破了这个例。自俞总管发怒,艾可与吕三才俱都淡出紫宸,花犯就觉得,今日的紫宸已不是当日的紫宸了。
而今夜难得的俞九阙不在,宿守养心殿的职责猛地一下似乎就重了起来——其实这种担心本来毫无道理,人人皆知圣上之安全由紫宸护卫,还有哪个敢轻易入宫图谋不轨?花犯感觉到有一点不妥时是在三更过后不久,他心里没来由地就觉得不安。他的功力虽远到不了俞九阙那“潜听”之术的地步,但此职他任之已久,对这养心殿也有说不出的熟悉之感。他就觉得,今夜的养心殿,似乎掺入了什么他不熟悉的东西。
他也曾马上出去绕着养心殿的院墙内外转了一圈,一切都没有什么异常。只有一个宫人的身影出去,那该是每到三更时御厨房来送敬上的参汤。虽然皇上最近几乎从来不喝那个,但这规矩却还一直没断——宫中就是这样,有好多名存实亡的规矩总是在那里,就象花犯刚入值宫禁时,永远也搞不清为什么有三名侍卫要一直戍守一颗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守着它的枯树,后来才知前朝贵妃曾喜欢那树,可树与人俱死,但这守戍之责的缘由却一直被人忘了,一直留有那个戍卫处,一直没有撤去。
可转过身,花犯忽说不出的对那个宫人的身影感到一种不安。然后,他潜心搜寻了下,就发现:那个近三年来最为皇上所宠的内侍小泰之死,居然有人会在养心殿杀人。他已觉出不好,急入寝殿,然后,他就发现了皇上的无疾而终。
皇上的榻前,却放了一碗捻儿茶——皇上平时本不喝这种茶的!
※※※
花犯虽然处置果断,消息立时被他封住。可是,在这宫中,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眼线密布,他们又都是什么来头。宫中的异样形势马上就被不少有心人发现了。这消息甚至远在开宫门前,就已经种种秘径传了出去。怡王爷知道了,肖珏知道了……陈希载当然也不可能不知道!
陈希载的心里一惊,他正准备五更上朝,虽然最近两年的早朝他们虽依旧上,但皇上并不是每早都能起来得那么早了。他马上就密约了几个仆射堂的心腹私下里开了一个会。接着,三皇子贽平被他们从睡梦中叫醒。这个驾崩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了,轰隆隆的,长安城中,不知有多少人自觉脚下的金砖锦蘮,身边的荣华富贵都遭了地震一样的颤动。陈希载最想知道的是:紫宸俞老大对此事会是如何反应?他会不会先秘不发丧?他会不会遣人来找自己?他也不知道这个消息东宫到底知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东宫只怕也不敢抢先声称自己得到了这个消息吧?接下来的几天会怎么样?韩锷那里又会怎样?他马上传递知消息的却是左金吾将军褚士健。今日,他们必须赶早,那个太极殿,今日的局面是压抑着还是爆发都在那个太极殿!
※※※
东宫太子得到的消息却最切实。因为,来传递这个消息的人太让他相信了。那是:杜方柠。
杜方柠虽一夜未睡,但她的装扮依旧清整如平日,就是眼圈下面的一点乌青也已为粉妆所盖。她寅夜入东宫,叫醒太子,只说了一句:“皇上驾崩了!”
她只说了这五个字,其余的与之关联的重要处一个字也没多说;包括大荒山门下,包括捻儿茶,包括……眼儿媚,包括,她是怎么入的宫禁与出的宫禁,包括,俞九阙去了哪里……而那一眼之魅,长安城中,很多人知道,但谁也从未听有人当面提起。
太子贽华的反应先是茫然,然后错愕,然后惊喜,惊喜中不知还杂夹着有没有一点别样的情绪……只有在长安城中,这样的消息,才可由下手者与被害人的生子这么平淡地提及吧?
太子贽华接下来的反应却是“不信”!他诧声道:“你怎么会知道?”
杜方柠的眼睛有些深艳有些讥诮地盯着他,什么都没说。东宫太子的身子一震,他等这一天等得已太久了。他做梦也想着这一天呢。可是,这一天的情况却来得太突然,太不是时候。如果只早半年,他对这消息的反应就会完备得多了。可是,现在不只宫内有俞九阙,宫外,还有一个韩锷。他们会不会支持自己?
杜香山与周槐安最早被东宫召了进来。他们一听说这个消息,杜香山的脸上就一洗忧虑——扬汤止沸,不如斧底抽薪,皇上之废太子之意已动,他的死,也许对东宫来说,就是最好的解决之道了。他的一双眼睛首先望向的却是自己的侄女:好侄女!你真不愧是我杜家的人,简直就是女中专诸,红妆诸葛!
但他们接下来想到的就是该怎么办。他们同时想到的就是今早的太极殿!太极殿中,今早,总该发生一点什么了吧?
※※※
这天一早,王横海处就接到了两处的密信,一处是太子送来的,一处却是韩锷的。一封信是叫他领兵迫近长安;一封却是让他按之不动,一有变乱,却要速动,平定长安之乱势。
王横海开始要面对真正的选择。
而今早最迟走向太极殿的却是韩锷。他得到的消息最详尽而确实,因为那是俞九阙亲自告知肖珏让他传过来的:包括那盏捻儿茶,包括那个花犯见过的宫人的背影——那背影相当婀娜,韩锷想起那背影行动时,腰肢凹进处的衣衫一下下起伏的样子。他一闭眼,方柠,是方柠……昨日,他与俞九阙紫阁峰头密议,什么都想到了……东宫,仆射堂,及他们门下种种势力……但就是遣漏了一点:方柠,那个身为女子的方柠。
这还是他刚听到消息时想到的,自他走入承天门,一步一步迈向太极殿时,太极殿前,那青石铺就的甬道依旧看着那么干净宽敞。但他知道,就在此时,太极殿中肯定已集齐了东宫与仆射堂的人。接下来的,会是怎样的一场天翻地覆的时局。
他摇摇头,他眼前晃动起小计的脸——小计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的脸色苍白了……那个位居九五之尊的人在位已三十余年了,他曾经是这整个天下的信仰与图腾,可他死时,唯一空茫茫地升起一点切身的关于他本人的感受的,怕只有那个小计……
※※※
太子贽华却还没有到太极殿,他没有去上早朝的惯例,所有的发力,也是要有步骤的,他现在首先要做的是避嫌。但他在东宫的楼顶远望着那太极殿:日要升了,这是不是他的时候终于轮到了?今天的太阳已是他的太阳——他,一个年近四十的少帝,终于要——少帝长安开紫宸了!
……(本卷结束) ……
第六卷
第一章 上帝深宫闭九阍
时间过得好快。——春三月,韩锷独镇碛石堡。六个月的时间就那么地过去了。好多事,你身在局中时,只觉得身边一切千头万绪,摸不清头尾。只过等回过头来,似乎才能把那一切梳理清楚。
这里距洛阳足有两千余里了吧?他离开洛阳,也有近四个月了。——当日长安太极殿中,左仆射陈希载与太子太傅韦灵的两班人马分庭抗礼,场面一时极为紧张。韩锷缓步上殿,太极殿中空荡荡的,仆射堂与东宫门下的重臣在场共有十余人,但殿太大了。朝中的发难大概马上就要在这太极殿中爆发。而宫外,陈希载门下的左金吾将军褚士健与东宫手里的神策军想来正预谋着夺宫之变。但谁都没有抢先说话,连同韩锷,所有的人都觉得脚下太极殿那厚重巍然的地基象都在颤。韩锷缓步上堂,他心里头一次涌起这种担负天下的责任感。昨夜,他一宿没睡——从紫阁峰回来后,从俞九阙传递给他的第一个消息开始,他与俞九阙之间的消息往来就一直没有断过。只见韩锷面色冷然,他冷冷地扫了在场诸人一眼,殿中俱是当朝重臣,入仕之年最少也有三十余年,但被他眼光一扫,还是人人不由心下一颤:面前的这个韩锷,他也知道宫中发生的事情了吗?如今宫城禁卫,就都在他手下的肖珏的掌控之中。连长安城的治安,也半入他麾下勇将乌镇海所控。他对这个突然的消息会如何处理?无论东宫还是仆射堂的人,都不情愿与他轻易翻脸。因为他们手下的实力本来相近。长安城附近驻军近十万,除去虚额,加上无定见之辈,左金吾将军褚士健麾下二万余骑只怕都能为他调遣得动,他是支持仆射堂最有力的军中之将。而长安城内外,另有神策军近万,这却是太子门生张辉所操控了。另有老将军王横海坐镇新丰。但这些军马的起动,毕竟还需要时间。长安城中,尢其是宫中,起码此时兵力还都在韩锷的掌控之中。陈希载与韦灵心中都不由焦燥:这小子,突然成了新贵,扶摇直上。今日宫中之势,搞不好,却让他袒左而左胜,袒右而右胜了。
韩锷突然轻轻吐了一口气。殿上的人,却无一不把眼光盯在他腰侧的剑上——他是边庭之帅,北庭都护府尽在其麾下,圣旨当日特许他禁中乘马,带剑上朝。今日,东宫与仆射堂不由都最关心其剑锋所向。
韩锷却缓缓开口道:“诸位大人,宫中出事了。”
他定定地抬起眼:“皇上昨日遇刺,内侍身死,皇上身负重伤。如今,九阍总管俞大人正在全力救治。依眼前局面,诸位大人今日却不能出宫了。就是为了礼制,皇上危在旦夕间,诸位大臣也该陪侍于侧不是?我已令宫中禁军闭锁宫门,各位大人且在这殿上恭候圣安吧。”
陈希载与韦灵两人都面露惊诧,姓韩的居然会玩这一手?他们心中一时都转侧不定:到底是皇上真的未死,还是韩锷要锁闭宫禁,密不发丧?陈希载猛地盯了韩锷一眼,心下却在想:九阍总管俞九阙向不交接外官,怎么,照韩锷的口气,他与俞九阙在这件事上已有一致之意?
只听韩锷淡淡地接着道:“我昨夜一接到消息,已传出八百里军情快递,命驻守新丰的王横海王老将军与驻扎洛阳的古超卓古兄小心防戒,务必稳定两都局势。军中有敢为乱者,杀无赦!”
最后三字一出口,他身上突涌出一股沛然的剑气,那是杀气,是他统领千军,鏖战塞外,戳力边庭时养就的杀气。他此语一出,无论陈希载,还是韦灵,都心中震动极巨。王横海是东宫门下名驰一方的老将,而古超卓却出于仆射堂,他们双方对这两人都寄望极重,怎么依韩锷语气,此两军却在他的掌控之中?什么时候起,他们三人会已同盟交厚了?王横海驻守新丰的军马不过万余,古超卓守卫洛阳的军马也大致就是此数。但无论陈希载还是韦灵都知道,这两批军马虽少,但却最是可怖的。因为,老将王横海练兵之勤,天下皆知。而那古超卓手下的军马,却是调自北庭都护府韩锷帐下,那可是身经百战的精兵。只这两处精兵,只怕就可当朝中一贯养尊处优的士卒十万。其中韦灵心思更为忧切:他们今早密谋,太子贽华倚仗王横海处极重,神策军不过万余名,要以之抵挡左金吾帐下的近三万禁军,只怕大为吃力,他们所倚仗的也就是王横海那新丰之营了。这时,却有陈希载手下人神情严肃地奔到殿上来,在他耳边密语。陈希载在一边听着,虽一向老谋深算,喜怒不形于面,但脸色还是不由一白。只听那人低声道:“丞相今早派去传信左金吾将军的裴御使有信儿传回:说他晚到了一步,他到时,紫宸中老六陆破喉与老三吕三才已经到了。他们夜半前来,说奉有圣旨。褚将军只有接待。裴御使到时,看样子,褚将军已为他们所控,因为中军帐中,只有陆破喉与吕三才跟褚将军把酒共座。陆破喉的那把成名之刀‘金鳞砍’就横放在膝上。以紫宸中的人能耐,褚将军只怕还不知确信宫中确信儿时,生死已为他们所控。”
陈希载脸上的汗都要滴了下来:难道俞九阙居然力助东宫?却听韩锷缓缓道:“据紫宸与韩某这一夜所查,谋刺皇上的凶手只怕与已获罪收监的太子妃之父曹蓄厚大有关联。诸位大人,这等犯上不伦的大逆之事,是否要确查个水落石出?”
他说话时眼睛直盯着韦灵,口里问的却是陈希载。陈希载一时也断不定韩锷心意所向,但马上还是作色道:“当然!”
韦灵的额上微微出了些冷汗。韩锷的矛头所向怎么已直指东宫?只听韩锷道:“那好,今日我们就要三司会审,请刑部、大理寺、与按察院把这事尽快审理个明白,但有身后余党,一定严惩不怠!”
陈希载面上微现振奋。却听韩锷叹道:“各位大臣,当此多事之秋,各位还望约束手下家奴,在长安城中勿增变乱。一切,且都等到圣体万安后再说。这可与各位的身家性命相干。”
※※※
三天,以后的三天时间在韩锷都是一粒沙一粒沙地数着那个沙漏数过去的。这三天里,无论对韩锷,俞九阙,陈希载,还是对太子贽华,以及与此相关的所有人,只怕都是一个巨大的煎熬。韩锷到底是什么打算?皇上到底有没有死?他与俞九阙,还有驻守长安洛阳的王横海与古超卓之间的结盟到底又有多么结实?这些问题时时在拷问着东宫与仆射堂中最高的决策者。在宫外,也时时地在拷问着余婕——这个时机对她与她大荒山一脉,可以说是最好的时机了。她处心积虑,所要等待的就是这一天。她无法亲身逼迫韩锷,她能逼迫的就只有余小计了。但余小计从始至终没有吭声,最后只冷冷地说了句:“我不想做什么皇帝。婕姐,你死了心吧。”
三天后,韩锷独镇武英殿时,忽有人来报:“长乐门外,宫墙巷道里,有神策军哗变。”
——东宫的人终于坐不住了!他们要动手。韩锷脸上的神色变得更阴冷了。他当时立即疾驰向长乐门外宫墙巷道。这还是冒出的头一点火星,他绝不能手软。这个局面,这个长安,只要他韩锷在,就不能让他乱!
东宫本在南内之中。这两日,却一直有个人坐在东宫门首外。那就是龚亦惺。他是紫宸老幺,他的身边,放有一把擘雕弓。他潜忍已经三年,处心苦志,以为修炼。俞九阙负责安定宫中局势,是他下了严命,令龚亦惺挟弓坐镇东宫门外,而地里率领紫宸下属、监视东宫的却是那个心思慎密的“五弦”花犯。他们要看紧的却是太子身边的商山四皓与“不测刀”卜应、“双刃”韦铤。看来东宫中人终于忍不住这种威压,终于首先发难了。
韩锷赶到时,长乐门外复墙巷道里正聚集了近千余名神策军。首领却就是神策军中的副统领王玄。他们与紧守宫门的肖珏对峙已有一刻,韩锷匹马才到,神策军中就鼓噪了起来,有人高呼大叫道:“圣上已为姓韩的逼死了,他现在紧守宫门,密不发丧,还图谋对太子不利。韩锷要谋反!”
韩锷匹马直入巷道之中,手按长庚,冷喝道:“王玄,圣驾欠安,你还谣言惑众,首图逆乱,你当我杀不得你吗?”……
※※※
——韩锷静静地抬起眼,一切经过,虽已过去了六个月,却还恍如眼前。六个月过去了,那宫墙,那太极殿,那随时可能突生肘腋之变的日子……眼下,他正在独镇碛石堡中。碛石堡地处青海鄯州地带,这里,他麾下有从王横海西北练就的军中带来的将士三万。他正独面着吐谷浑的侵扰。去冬十二月,吐谷浑势起,他不得不带军远赴青海。在他到此的三个月后,一切终于似乎开始平静下来。那因盐铁交易取消而生出的汉人与吐谷浑人的哗变也平静了。眼前,到处是那荒凉的石碛野草。春来了,但草只有根处微微有些绿意。风好冷,整个天下,似乎都如此荒凉。这时,却有面大氅向他身上罩了下来。那大氅厚厚的羊毛编就的,虽说粗陋,但却温暖。一个女子轻轻地把这大氅与他披上,口里平淡而温柔地道:“你近日操劳得很厉害,气血两虚,还是小心别太凉着了。”
那语音淡淡的,就是温柔也如口边呼出的白气,不着边际的一点温暖。但她手中的大氅披下,却向把整个世界的寒冷跟韩锷隔绝了开来——外面,冬尚未尽,而身边素手披衣,罩就了一身之内的温暖。
第二章 海路无尘边草新
“姝儿。”韩锷微微一笑,是祖阿姝来到了他的身边。韩锷这次西北之行,才出散关,姝姐就来到了他的身边。那时,正是韩锷这二十多年的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刻,小计已经走了,方柠、方柠已经与他终于缘断了……他心里所有的一切都在崩溃耗散,但那是,姝姐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祖阿姝的五官稍嫌平淡。但在这一切都荒凉冷肃的边关塞外,她那稍嫌平淡的脸儿却似唯一可以依持的温暖。韩锷抖开大氅,轻轻把祖阿姝也包在了里面。这次重逢,姝姐唯一的变化好象就是不再喜欢自己叫她“姝姐”了,所以他才改口叫她“姝儿”。——又是谁说的“军中有妇人,兵气恐不扬?”韩锷只觉,如不是祖阿姝适时的出现,他此刻的心境,绝不会这么的镇定恬淡。
※※※
他回过神,大氅内拥着阿姝,心里却又回想起当日长安城中宫墙复道内的那一场变乱局面——当日事态紧急,肖珏驻守宫墙之上,宫墙上下,都已刀出鞘,剑在弦。但这不是这一场仗能不能打得羸神策军的问题,而是、一旦开弦,是那长安城内,太极殿外,这三天来勉力保持的平定就再也平定不下来了!长安城内,只怕转眼就要满眼烽烟!
……王玄冲韩锷厉声喝叱,韩锷忽然一声长叫:他在军中久矣,还无人敢当他颜面如此不驯!他身形拨起,突然出剑。王玄也算是军伍之人,并非全无技艺在身,但身遭突变之下,也只来得及一摸刀,刀才出鞘,还未架住韩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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