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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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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这老人是在拖日子,可天道无常,谁都没有办法。
温郁之今年三十三岁,曾经和江渉自嘲的说过,他这小半辈子忙忙碌碌,却一事无成,唯独将这老人几十年的心血传承了下去。
温郁之这两年清闲下来,也读了许多杂书。如今衙门对他的看管也没以前那么严了,他得空便会带着江渉去附近转转,寻访一些前人遗迹,时常指着一条河流或一座大山便能和江渉讲上好几个典故。
至于江渉……
江渉已经完全活成了个没心没肺的样子,他在后山上开垦了块菜地,种点点时令蔬菜。吊脚楼上的两间房子一间是卧房,另一间被他改成了温郁之的书房。
他一直缠着温郁之想在书房里做一次,温郁之起初一本正经的拒绝了,后来被他念叨的神烦,便如他所愿的把他压在书桌上弄到了哭。
当然,这是后话。
田园般宁静生活也是有代价的,那便是吃穿用度完全没有从前富足了。
江渉和温郁之两个大男人都不是操持家务的主,日子过的简直是稀里糊涂。银子刚到手便花了出去,加之收入本就不多,两年下来,愣是没积攒下一点家底。每个月总得有那么几天……得饿肚子。
此时正是青黄不接的初夏,江渉晚饭只吃了个六分饱,肚子里更是没有油水。他磨了磨牙,想着自己嘴里吃不到腥荤,总得在别的地方犒劳犒劳自己,于是挑亮了温郁之书房的油灯,暗搓搓的摸出了上次去县城弄回来的一本春宫,偷偷摸摸的找着自己还有哪个姿势没和温郁之尝试。
竹木楼梯上传来“吱吱呀呀”的响动,江渉知道是温郁之回来了,慌忙“啪”的一声合上本子。可没想心急之下碰倒了油灯,灯油洒了一地,要知这吊脚楼全是木质,烧起来可就不了得,江渉赶忙扑上去抢救。
火苗扑灭的很及时,只在地板上留下了一块黑斑。温郁之听到动静走上楼来,疑惑的问江渉:“你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江渉猛的想起桌上那本没来得及收的春宫,一步蹿回去抓起藏在身后:“我在……看书。”
“看书?”温郁之挑了挑眉,江渉一年到头也不会正儿八经的摸几回书,温郁之会信才是有鬼。不过他今天也有点心不在焉,没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摸出两个油纸包裹的糖饼来递给江渉:“诺,学生家里做的,我不爱吃甜的,给你。”
江渉看着糖饼,心中很是感动。这油面和鸡蛋做的糖饼是上等点心,如今他们生活清贫,一年也难得吃上两回。温郁之就算再不爱吃甜食……肚子里没油水时吃这糖饼也是人间美味。
江渉心里有谱,却也没和温郁之推让。而是拿了一个两三口吃了,拍了拍手:“吃不下了,剩下那个明天给你当早饭。”
温郁之懂他的意思,将剩下那个糖饼重新包了起来放到桌上,转身往卧房走去。他们如今已经从地铺升格成江渉自己做的一张硬板床,上面铺着的被单却还是两年前刚来时的旧物。江渉屁颠屁颠的跟着温郁之走了进来,一蹦就要往床上倒,温郁之却是回身一把拦住了他:“嘴先擦擦,油别蹭到被子上!”
“你又嫌弃我!”江渉在他后背捶了一拳。
“别闹……”温郁之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就着卧房木盆中的清水拧干一条毛巾,回身给他擦了擦嘴,翻过一面,自己也抹了把脸:“明天早点起来,陪我去镇里走一趟。”
“怎么又去镇里?”江渉奇怪道:“不是十几天前刚去过一次吗?”
他们口中的镇子,便是两座山外的瑶水县。壮族寨子与世隔绝,消息和物资都极为闭塞。温郁之和江渉每个月会去镇里采买些用品。
“今天我一个镇里来的学生,嗯,就是给我糖饼的这个。”温郁之解释道:“他家在瑶水算是有点权势的大户,他听族里的长辈说北燕动兵了……”
“什么?”江渉一愣:“北燕……动兵了?”
“嗯。”温郁之有些忧心的点了点头:“北燕这几年确实是在日渐强大,我和姜老都觉得他们不可能甘心偏安北方。这场兵戈早晚都要有,就是……”
“就是时间问题。”江渉接话:“那……北燕出动了多少兵力?”
“我也不知道。”温郁之说:“现在一切都尚不明朗,所以我才想明天去镇里走一趟,无论如何得去打探打探消息。”
*****
第二日,江渉和温郁之天不亮便出门,两人穿着草鞋绑紧裤腿翻过两座大山,午时才到了瑶水。
瑶水县沿河而建,因靠近码头所以还算兴荣。镇子里小桥流水,粉墙黛瓦,青石板的巷子里长着青苔,一派江南小镇的宁和景象。
温郁之和江渉没有耽搁,直奔县衙而去。递过去的拜帖写的是姜老门生,捕快看着他们两人的布衣打扮,将信将疑的把帖子递了进去。他们等了半个时辰才被通传,接待他们的是县衙里的师爷。
师爷留着八字胡,坐在太师椅上喝了口茶,懒洋洋的挑起眼皮:“所来何事?”
论起这官架子,他这点道行在温郁之眼里简直不够看。温郁之不动声色的与他就着一些山间风俗闲谈,话题却是不知不觉的往北燕上头引,一盏茶喝完,就问套出他们想要的消息——上月北燕举二十万兵力一举攻下了北方三城。
至于再多的,师爷怎么都不肯说了。
从县衙里出来已是下午了,此时日影偏西,江渉和温郁之并肩沿着弯弯绕绕的弄堂走着。弄堂铺着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的光溜溜的,沿着弄堂还有一条小溪。年迈的阿婆坐在路边的门槛上剥毛豆,挑着担子的小贩操着方言吆喝而过。一切都是那么的宁静,嗅不到一点兵戈的味道。
温郁之自衙门里出来后就一直没有说话,江渉知道他在想事,于是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陪着他往前走着。他们穿过巷子来到河边,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温郁之依着一棵老槐树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你说那师爷讲的是真是假?”江渉忍不住的问道。
“应该是真的。”温郁之说:“不过他一个师爷,知道的估计也就那些。”
“你觉得北燕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温郁之苦笑:“强你江山,霸你良田,你打不过我,能奈我何?”
“那会不会……”江渉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于是干脆直说:“抢了就走?”
温郁之揉了揉眉心:“北燕和那些游牧民族不一样,那些游牧民族没个统一政权,各自为政,粮食吃完了活不下去,于是就进关内来打秋风,他们倒是抢了就走。可你想,北燕拓跋氏掌权也有三十多年了,他们和我们大楚一样也有一套完整的礼仪制度。二十年前两国签订合约互不进犯,如今他们公然毁约……反正脸皮都撕破了,哪里还会甘心在北方三城抢一通就走?”
“我觉得他们……”温郁之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他们这是要借北方三城为据点,直逼京师。”
“真的么……”江渉喃喃低语。他最后抱着一点侥幸问道:“可那个师爷说北燕只发动了二十万兵力……”
“呵,”温郁之望着河面上的乌篷船苦笑了下:“那师爷说的是朝廷发到各个县的文书。文书上说是二十万,实际至少得乘个二,可能还得乘个五……”
江渉懂了温郁之的意思:北燕这是要动真格了。他吸了口气,低声问道:“你说这仗……打的赢么?”
“我哪里知道……”温郁之望着天边的云彩叹了口气:“去年淮河和陇西都有叛乱,朝廷发动了七十万大军平反。你说现在能调出来对付北燕的兵力……还能有多少?”
“造反还不是活不下去了?”江渉对这些于草莽间起义的义军一向同情:“若不是真的没有退路,谁愿意干这杀头的勾当?”
“也是。”温郁之说:“这几年的官商勾结是更猖狂了。朝堂下发的赈灾银子简直是雁过拔毛,真的发到劳役手中的连一成都没有……”
他低头想了想,接着说道:“而且如今……原来戍边的镇北侯这两年被夺了兵权,老人退了下来,新人却没有接上。都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可如今朝中无将……”
“难道大楚……”江渉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了。他想问难道大楚就真要亡吗?可“亡国”这两个字太过沉重,沉甸甸的压在他舌头上,让他张不开口。
“也未必。”温郁之却是懂了他的意思:“无论如何,朝中和民间还是有一批忠义之士的。想前朝柔弱之师,就是被霸去了半壁江山都没有亡国……”
“罢了。”温郁之最后拍拍江渉的肩膀:“先找客栈住下吧,我给林乐源去一封信。我们如今在这里白口空谈,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说着,他便拉着江渉的往回走去。
江渉转身前最后望了一眼静静流淌的瑶水。河面上一位渔樵撑着船缓缓驶入码头,渔尾划出的水纹如一条绸带。这岭南的小镇还沉浸在这平静之中,北方的战火却已熊熊燃起。
北燕,北燕……江渉心中一片惊涛骇浪。他愣愣的想着,难道这是最后的安宁吗?
作者有话要说: 嗯,上一章的肉可以去贴吧里找。
最近比较忙,更新来晚了,大家见谅。
下次更新礼拜天,如果我写的顺利礼拜四加更一章
☆、京城城破
一个半月后的仲夏,温郁之寄往京城的信尚在路上,可他已经收到了林乐源的来信。
这段日子已经不时的有南下的难民逃进寨子,他们拖家带口的逃亡,衣衫褴褛,满面疲惫。朝廷严密封锁了消息,可防不了人们的口耳相传,就连这与世隔绝的寨子都有些人心惶惶,谁都说不清北燕到底打到了哪里,可大家全都心照不宣的知道形势十分严峻。
还有一件事也不乐观,那便是姜老先生的身体。
这一个月来,老人的情况可谓是每况愈下。他年事已高,年轻时凭着身体硬朗压下来的疾病此时全发作了出来。如今他已卧病在床,整个人都委顿了下去,神智也是糊涂了,颠三倒四的念叨几十年前朝堂上的琐事,却想不起昨天吃了什么。从前他教过的学生来看他,他也全都认不出来了。十里八乡的大夫来看,都是遗憾的摇头。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老人是要走了。
那一天是五月十八,天气十分潮湿炎热,太阳炙烤着山林,环绕着吊脚楼的蝉鸣此起彼伏。
温郁之带着十几个孩子念了一上午的书,中午休息,他便端了碗加了糖的白粥进里屋看望姜老。江渉闲来无事,便和他一起走了进去。
姜老盖着薄被躺在床上,被子一角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来。他显然没认出人来,望着江渉和温郁之的样子就像个可怜巴巴的小孩似的,见有人进来便咧开嘴笑,可那个笑容却是说不出的衰老虚弱。
温郁之在他床边坐下,将他扶起来给他喂粥。老人吃了一口便剧烈的咳嗽起来,只见他嶙峋的身子骨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似的。温郁之连忙放下粥碗,不敢再喂。江渉也赶紧走上去给老人顺气。
“先生,先生!”一个在温郁之门下读书的小男孩喘着气跑了进来,一头的汗。温郁之刚想开口喝斥,就看那孩子三步并两步的跨过门槛,扬了扬手中的一个信封:“先生,京城里来信啦!两封,都是驿马送来的!”
“这么快?”江渉一愣,看向温郁之。
温郁之面容突然变得说不出的严肃,他没回答江渉,也没顾不上责怪那孩子的大呼小叫,两步上前,一把从那孩子手中夺过信封,快步走出房门。
他的神色太过紧张,动作也太过急切,完全不像他平日的作风,江渉看着他的样子,随即也反应了过来——他们给林乐源去信是上个月的事,岭南到京城三千多里路,信差少说也得走两个月。他们寄去的信此时应该还在去往京城的路上,林乐源也应该还没收到。
而林乐源却用驿马给他们来信,还连来两封……只可能是京城真的出大事了。
温郁之瞟了一眼两个信封上的时间,两封信前后相差半个多月,却不知为什么同时送到。他将早的那封随手塞给跟在身后的江渉,一把将晚的那封撕开。
信很短,只有一页。上面字迹潦草,就连开头的寒暄之词都只有一句“见信如晤”,可见林乐源也是匆匆写下。温郁之一眼扫过,就看到了最关键的四个字——京城城破。
京城城破?温郁之先是一愣,下意识的回头再看了一眼,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将信重头读起,可却什么都看不进去。他感觉那一瞬间自己脑中一片空白,三伏天的所有暑气全都冻成了冰,只觉得冷,浑身都是彻骨寒凉,一颗心更是如坠冰窟。理智早已明白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可心中却迟迟不肯接受。
这种难以置信与震惊混合出来的感觉有点像三年前太子倒台,三皇子的人连夜带兵冲入自己在江南的府邸。可却比那更为强烈。
江渉此时也拆开了他手中的那封信。他拿着信的手都在颤抖。他抬起头来,愣愣的说道:“郁之,京城被围了……”
温郁之突然便懂了——林乐源第一封信交代围城,第二封信交代城破,两封信相差半个多月,因为战乱的耽搁才同时送达。
一个半月前北燕发兵夺取了北方三城,半个月前兵临京城城下,京城困守了半个月,如今,城破了。
城破了……温郁之只觉得一阵晕眩。他下意识的伸手撑住江渉肩膀,整个人踉跄的后退了一步依在墙上。他觉得仿佛能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冰冷的宣判:连京城都破了,这是亡国了。
*****
温郁之和江渉重新进房的时候,姜老竟然自己撑起身子,靠坐在榻上。
温郁之还有些发愣,江渉赶忙上前扶着老人躺下。
姜老看到江渉,眼珠缓缓转动半圈,目中的痴傻渐渐退去,竟然有了神采。他吃力的将枯木似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颤颤巍巍的伸了出去,开口唤了一句:“小江啊……”
他接着看到一旁站着的温郁之,薄薄的嘴唇扯出一个笑容来:“子青啊,你也在啊……”
这是他十几天来第一次清醒的认出了人,温郁之心中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他和江渉对望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忧虑。
江渉眼眶已经红了,温郁之也觉得喉咙发紧。他上前握住老人的手,强装镇定的说了一句:“晚辈在。
老人又喘了好几口气,神智似乎更加清醒了些,他收起了一贯的严肃面孔,慈祥的看着温郁之,轻轻的开口:“北燕起兵了么?”
就这一句话,温郁之差点就没有撑住。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本没什么,可回到家中长辈的一句安慰就让他控制不住的把心里所有的苦闷给发泄出来。
这一瞬间他觉得他有种向老人哭诉的冲动,他想摇着老人肩膀大声问一句“大楚半壁江山都丢了啊,我该怎么办?”
温郁之藏在袖中里的手指绞的死紧,仿佛这样就能将什么攥在手心似的。他抿了抿嘴唇,控制着自己音调,尽可能平静的说道:“北燕一个半月前起兵了,不过嘉峪关守住了,如今已经退兵,京城……也无大碍。”
他想着……老人心系朝廷一辈子,就让他无牵无挂的走吧。
老人淡淡的笑了笑,也不知信了没有。他突然反手抓住温郁之的手,重重的咳嗽了两声,干瘪蜡黄的面颊竟然泛起一点潮红。他吃力的说道:“你第一天来我这里……问我的问题……”
温郁之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老人说的是两年前自己初次来这穷乡僻壤,觉得前路暗淡,报国无望,希望老人指点一二的事。
“老夫在岭南呆了半辈子了,也是一直没想明白啊……”老人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不过我觉得吧,人这一辈子烦心事太多,随性便好,自在便好……”
他剧烈的咳嗽了两声,将江渉也一起拉到了身边:“我要走了,我就希望你们今后都能活得自在……其他的别的什么的……时也命也……就、就……就不要介怀……”
“先生……”江渉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他哽咽着唤了一声。
“老夫活了七十……七十多岁了……”靠坐在卧榻上的老人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够了……”
“先生!”江渉上前抓着老人的肩膀,可已经没有回音了。
温郁之也觉得一瞬间心中大拗。国破的愤恨与老人离世的悲哀在他心中交织出一片酸胀苦涩。他不知道哪个更强烈一些。
他下意识的抓着自己的衣领,指节泛白,酷热空气中潮湿水汽仿佛全都凝结成了寒霜利刃加诸于身,疼痛的感觉锥心刺骨,简直是要破胸而出。
*****
晚间,温郁之披麻戴孝的站在临时搭起的灵堂一角望着棺材发呆。姜老没有后人,可寨子里每家每户都受过他的恩惠,男女老少便全都自发的前来守灵。地上铺着草席,不大的灵堂里也坐了满满的一屋子人。
江渉悄声走了进来,闪到温郁之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温郁之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于是便捏了捏他的手,和他悄无声息的一起走了出来。
他们并肩沿着溪水走到人迹罕至的上游浅滩,江渉坐在溪边的岩石上,挽起裤脚将小腿浸在清冽的溪流里,才觉得身上的暑气消了一些。温郁之也学着他的样子挨着他坐在他的身边。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江渉将头靠在温郁之的肩膀上,几次张了张口,却都不知从何说起。
刚得知京城城破的消息时,他觉得就像当头受了一记闷棍,整个人都给敲傻了,反而没有什么想法。可如今缓过劲来,恐惧、迷茫、担忧等等情绪便全都席卷而来。他整个下午都在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一会儿想到京城里的俪娘,一会儿想到北境的二郎一家。他也不敢和温郁之说,他知道温郁之的忧心只会比他更甚,毕竟他的亲弟弟还留在京城城郊的农家。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江渉突然便觉得溪水里的寒气一路沿着小腿蔓进心窝,三伏天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寒战。
温郁之突然转过身来,一把将他死死搂在了怀里。他的力道很大,简直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勒的江渉喘不过气来。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抱过江渉了,江渉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可却能深切的体会到他的绝望。
江渉任由他抱着没有说话,他知道温郁之不需要他的安慰,只是需要发泄而已。他觉得温郁之比他强,一直都比他强。
亲人、爱人、理想、信念,这些支撑着人的脊梁骨,温郁之全都失去过。有些找回来了,有些却没有。只不过在这一次次的痛苦与挣扎之中,他硬生生的温文尔雅的外皮下练出了一副铜皮铁骨。
江渉一直很信任他,是那种全身心的信服,在他身边便觉得安心,觉得有所依靠。他知道他自己的力量也许在一身武艺,可温郁之的力量,在他的内心。
他同样伸手环住温郁之的肩膀,摸着他有些消瘦的背脊上突兀的肩胛骨,只觉得心痛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寒霜利刃
温郁之睁着眼睛失眠了大半宿,第二天早上起来,什么也没做,洗了把脸,提笔磨墨,开始写字。
他用的是架子是那支一直舍不得用的羊毫湖笔,纸也是压在箱底的上好宣纸,笔走游龙,洋洋洒洒的一下便写了半张。
江渉一开始以为他在写信,凑上去看,才发现他竟然只是练字而已。
“赵孟畹摹段庑烁场贰!蔽掠糁赐暌徽牛稚窈徒瓬h说了一句,便接着自顾自的写了起来。
江渉听到《吴兴赋》,便不说话了。这幅字温郁之曾和他讲过,行文圆转,墨色苍润,甚比肩王羲之的《兰亭》,可却一直备受争议,甚至被偏激之人骂作“奴书”,原因无他,只因赵孟钇淙宋纬烹校醋钪杖胧嗽踔辽砭痈呶弧?br>
江渉知道温郁之一宿没睡,此时临摹书法是在稳定心绪,可他却不自觉的选了这篇《吴兴赋》……
温郁之最后一笔转折完成,长吁口气,也没去欣赏自己写的东西,瞄了一眼便放在一边。他抬起头来,眉目间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静。他问道:“江渉,你有什么打算吗?”
江渉刚起床,整个人都有点迷迷糊糊,梦里的金戈铁马还没咣当干净。他感觉脑子像拖着辆破车似的艰难的转动着,什么打算?他茫然的想着,他也不过是普通的小老百姓罢了,如今国破家亡,他能有什么打算呢?
“别急,慢慢考虑。”温郁之走过将他搂在怀里:“京城城破是半个月前,如今半个月过去了,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可至少岭南一代没有大的骚乱。淮水、长江、襄阳、蜀中,这些地方都可为屏障。京城虽然丢了,可也不是真的就亡国了,对么?”
江渉听温郁之这样说也觉得心定了一些了,把脸埋在他里肩窝点了点头。温郁之拍了拍他的后背,接着安慰道:“你也不必太担心俪娘,俪娘她不是普通的柔弱女子,在乱世中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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