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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记-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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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追小菜的文追得热血沸腾,人品大爆发~~~~~~~~~




第五十一章

  端午那日午后,昭仁帝与曲皇后和两个皇儿用完午膳便在殿中闲谈。裴思远牵着裴永真的小手,在青石板上蹒跚学步。裴永真步伐不稳,裴思远慌忙去抱,两个小孩儿都坐倒在地上。一时间婴孩啼哭之声,男童安慰之音响彻宫殿,婢女宫监忙做一团。曲皇后看着两个孩子,面上露出欣慰之意。
  裴煦在一旁看了,想到裴青小时候学走路不知是何情景,又想到他如今这两年连“哥哥”也叫得少了,一见面便是口称“万岁”磕头跪拜,不由轻叹一口气。
  曲皇后察言观色,知道皇帝心里不痛快了,忙带着两个孩子出殿去了。
  裴煦正意兴阑珊,忽听宫监禀报长乐侯求见,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见裴青进来,眼睛微肿,笑容便在脸上凝住了。
  裴青也是奇怪,径直走到皇帝御桌边跪了下来。往日他是绝不肯走进裴煦身侧七步之内的。
  裴煦心里隐隐有着几分雀跃,见裴青仰头,面上犹有水痕,便柔声道:“怎么啦,谁欺负你啦?”
  裴青摇摇头,涩声道:“太常寺少卿王敞是不是要挂冠而去?”
  裴煦点头。
  裴青道:“皇上准了他的折子可好?”
  又道:“还有那崔缇,为人虽然跋扈,本质也坏不到哪去,皇上看着武英侯的面上饶过他可好?”
  裴煦慢慢打量他,缓缓道:“阿柳可知朕为何要办崔缇的案子?”
  裴青垂头咬牙不语。
  这已经不是门阀贵族横行无忌的朝代了。
  当年白雁声起兵多仰仗豪门大族,到白细柳秉政的时候自创科举制度,三四十年来,仕途晋级之路已经不再单单被豪门大族把持,寒门子弟只要有真才实学,或者参加科考,或者如赵琰、张烟和言默之类走终南捷径,想干一番事业不是没有机会的。虽然在偏僻的乡野,识文断字的人还是寥寥无几,但是随着国家的富强书院的建设科举的普及,未来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才成为这个国家的支柱。那种将一国的安危单单系在几个家族的身上是既危险又不切实际的。
  然而豪门贵族的存在也是必要的。对一个新生的政权来说,拥有那些名重史册历经几朝几代的华丽家族的支持,不但昭示着政权的合法也保证了人心的稳定,而人心的稳定就是社稷稳定的根本。所以才会允许王谢高门爵位蝉联,荣耀鼎盛,绵延不绝,所以才会允许崔曹二家门户新出,显赫当朝。
  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已经是门阀贵族最后的夜宴。不论是从太祖裴烈的兵痞出身还是从昭仁帝裴煦的行事作风来看,世家的没落已经是必然的趋势,历史正迎来一个平民的时代。作为一个优秀的帝王,裴煦当然深知这一点。保证世家大族完美而和平的谢幕,让庶族和读书人慢慢成为政权的基础是一个漫长的和平演变的过程,他所要做的就是牢牢把握住这个导向,潜移默化的引导。
  而崔缇一案完全激化了这个矛盾。死去的人不是奴仆下人,而是个进京赶考的举子,不论谁是谁非,这已经让士林激愤,群情汹汹,国朝不稳了。在这样风急浪高的当口,崔缇可谓是命悬一线。要重判他才能平息天下读书人的义愤,又不能判得太重得罪了世家,毕竟朝政还把握在他们手里。到底怎么判,端看皇帝心中是如何思量的。
  裴煦心里怎么想的,裴青原来不知道,与张烟一席话却是茅塞顿开。
  皇帝不能为了一个轻薄的纨绔子弟而得罪全天下的读书人,得罪未来政权的基础,也不能为了尚未成气候的庶族而得罪豪门大族。
  需要一个居中调停的人。这个人选的好,士林和贵族都会满意。
  这个人,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裴青身份好在他是个皇亲国戚,由他出面求情,那是代表皇家对豪门贵族的恩典。另外他还是一个不问世事的闲散侯爷,他的发言不代表朝廷的意见,不会激怒廷臣中庶族出身的人以及那些未来的公务员,以致于他们消极怠工罢课。
  所谓和崔缇的冲突,崔缇的无礼冒犯,侯爷的报复,那些不过是张烟摸透了皇帝的心思之后散布出来的,那虽然是事实,但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真实永远是残酷无情的。
  现在裴青必须要按照皇帝的心思和忠臣写好的脚本来演出,如果演得好,他可以救崔缇和王敞一命,只是在此之前他就已经失去王敞这个朋友了。
  裴青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的发展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当事人什么心情,高兴也好悲苦也好怨怼也好,已经没有人去关心那些了,人们想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而在这样追求结果的过程中人心也变得越来越冷漠和疏离。
  裴煦见他跪在地上只垂着头沉默不语,身子却抖得越来越厉害,连忙架着他两条胳膊将他从地上拖起来,见他仰起脸来睫毛都已濡湿,嘴唇却铁青,哆嗦着说:“哥哥,阿柳想问,是不是你……”
  裴煦瞳孔遽然收缩,握着他胳膊的手掌渐渐用力,沉声道:“你想问哥哥什么?”
  裴青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心中呐喊:
  我想问你,我身上的毒是不是你种下的,我想问你,你是不是一直想要我死,我想问你,你心中对我到底怀有怎样的感情。
  他肋下忽然剧痛起来,眼睛立时模糊了,嘴唇一直颤抖一直颤抖,却终于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慢慢软倒在裴煦怀里。
  裴煦紧紧抱住他,眼中充血,神情似悲苦无限,心中却慢慢开了一扇小门,一线阳光照射进来,脑中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你终于问出口了。
  
  崔缇一案,因长乐侯爷求情,最后改判废为庶人,流放岭南。
  五月的一个早晨,淦京城门口,崔缇虽然一身囚衣,却仪容整洁,眸中深沉,不失世家子弟的风度气魄,与老父老母行礼告别,被官差牵着镣铐一路往南行去。长亭外,古道边,王敞一身素衣一匹白马遥遥地望着他向自己走来。
  裴青因旧疾复发,一直没有出宫,只在披香殿里修养。这日午后坐在外面看风景,宫监报刑部尚书张烟来了。他扭头一看,果见张烟一身朝服走了过来,双手撩起绣着流水云纹的下摆,屈膝跪在自己面前,道:“张烟给侯爷请罪来了。”
  裴青看他,忽然展颜一笑,道:“你尽心替皇上办差,有什么罪?”
  张烟垂头看地,姿势卑微声音却不卑不亢,道:“皇上为侯爷赐名‘长乐’,那是希望侯爷一辈子平安喜乐,张烟既惹侯爷不高兴,那便是违抗了圣旨,皇上虽然没有责罚,便请侯爷责罚吧。”
  裴青似没有听到他这话,淡淡道:“你那日说斩业非斩人,我细细一想还是不对。业是斩不尽的,业报终须受,今世不受,来世报更多。”
  张烟答道:“侯爷说的是。”
  裴青嘴角一抿,他生就冰雪聪明,当日一怒之下,满心都是被利用的愤恨无奈,这几日细细思量,心中又别有计较了。当下走到张烟身前,俯身看他,道:“张大人做事手段了得,本侯佩服的紧,只是张大人既知有今日,怎么就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他当然知道此事之中最不讨好的得罪人最多的便是张烟。
  张烟抬头看他,美眸似是若有若无地含着淡淡情意,轻轻道:“臣一直跟着皇上,不需要有后路。”
  又道:“侯爷不闻赵太后之于长安君?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侯爷也应该知道,天下之大,只有皇上一人是您的倚靠。”
  裴青听闻,拂袖而去:“住嘴,你便在此好好参一参佛理吧。”
  五月晴空,一碧如洗,午后毒日头晒得人头晕脑涨。张烟跪在阶前,额头上是密密的汗珠,一张白玉似的脸早被晒得紫红,衣物都已汗湿,紧紧贴在身上,黑色的官服上竟然结出白花花的盐渍。
  傍晚曲皇后带武英侯夫人与左相夫人过来瞧裴青。二位俱是诰命夫人,家中最近又都是遭了大变,见着当朝大员跪在此处,倒也未露半分不妥之色。进门与长乐侯爷问候叙旧,曲皇后陪着说话,又在宫里用了晚膳才告辞。出来的时候已是满天星光,张烟还跪在阶前一动不动。
  二位老夫人都是经过人事的,家中这番变故心里是澄澈无比,所谓翻手是云覆手是雨,端看皇家的意思,其他人不过是陪着演戏的。王昉夫人心里一软,她虽然折损了个儿子,但是家大业大,这个儿子不成器还有其他儿子孙子曾孙子,想到此人是皇帝的心腹之人,老公与他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又想到当朝大员跪在这里实在不是个体统,便要上前去劝。武英侯夫人却是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只剩下曲皇后与王昉夫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大眼瞪小眼。
  裴青待殿外诸人都走尽了,便在桌前坐下,从笔架山上拈了一支玉管小兼毫,在青石砚上蘸了松丸墨,铺开洒金信笺,边想边写,笔走龙蛇,密密麻麻写满了一纸,这才搁笔吹干墨迹。递与身边的沉香,冷声道:“内服每日一帖,外用一日三次,你主子处心积虑,思虑过甚,活不长命,今后少造些孽自求多福吧。”
  沉香接了笺子身子一抖,跪下颤声道:“多谢侯爷不杀之恩。”
  裴青却已经走出殿外,径直往烟波殿去了。
  他这几日在披香殿养病,皇帝就搬到烟波殿去住了。这时殿里正灯火通明,皇帝伏在御案上批改奏章,裴青走过去才发现他脚下一团软软的物事,还在爬来爬去。
  裴青看了只觉好笑,俯身将裴永真从地毯上抱起来,亲了又亲,笑道:“竟有这样狠心的爹,只顾自己忙公事,也不陪你玩。”
  裴煦先前听见脚步声就已经知道是他,这会儿不紧不慢地吩咐宫婢将小公主抱到皇后宫去。小孩子被从裴青怀里抱走,一路哭天抢地地随着宫婢去了。
  裴煦掷了手中的朱笔,笑看他几眼,道:“气消了?”
  裴青面上微红,只暗骂自己沉不住气,忽然面上一惊,又像想到了什么隐秘又神伤的事情,眉头止不住皱了起来。
  裴煦静静凝视他的面容,亦不开口。
  裴青便道:“皇上为我找了崔王两家靠山,阿柳正该谢恩才是。”
  裴煦便颔首微笑道:“你明白了便好。”他不想裴青插手朝政,又不愿真有什么事情了,朝中无人替裴青说话,便设计要崔王两家欠裴青一个人情,日后便可利用。裴青身边除了一个谢家外,并无助力,而朝局波诡云谲,多几个靠山自然更好。
  裴青心中却有隐隐悲哀。
  他二人一时无语,殿中便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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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卖糕的,人品爆发那么久,怎么木有人留言,天啊~~~~~~~~~~~~~~~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总是主题鲜明的,而生活却是暧昧和无主题的。
很快要为大裴翻案了~~~~~~~~~~~~~

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 
小小翻案一把




第五十二章

  兄弟二人对灯枯坐了半晌,裴青正要告退,忽见裴煦从桌上拿了一本小册子递给他看,却是中州御剑山庄要举办试剑大会,请求朝廷同意并派人去中州督促的密折。
  便听裴煦开口道:“你若是在京中待烦了,便去瞧瞧热闹。苏别鹤是马青云的大弟子,去年继任了御剑山庄的庄主之位。他这御剑山庄是朝廷赐的名号,这几年来却有些不服管教。你便代朕去瞧瞧他这试剑大会是不是浪得虚名。”
  裴青听到他最后一句语气森冷,又见他虽处庙堂之高,却对江湖之事了如指掌,心中一惊,捏着那折子说不出话来。
  裴煦见他脸上有不安之色,便握住他手,温言道:“你放心,朝事尚未妥帖,朕无心骚扰江湖。只是侠以武犯禁,不得不防。阿柳若是闲极无聊,自可代朕便宜行事。”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不伦不类,却透着全然的信任与宠爱。裴青心中更惊,盯着裴煦目光游移,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裴煦便轻笑一声,双手合十,将他单薄的手掌捧在掌心里。他原想将裴青一辈子关在淦京城里,却又见不得他一日比一日憔悴消瘦,眼中了无生机。御剑山庄的试剑大会来得正好。经过蜀中之乱,武林力量正在重新整合之中,朝廷也有心找几个合作的门派与之结盟。裴煦本有别的人替他打点,却突然想到了裴青。
  裴青手中有清商馆,天下消息尽在掌握中,他脾气秉性倒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想必与江湖中人会相处融洽些。他对这个弟弟又怜又爱,端的是百般滋味在心头。防是必须要防,管却是不忍心去管。他作皇帝日久,渐渐走出那段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动荡岁月,现下朝事稍安,也历练出一股霸气来了。也罢,便是如此顺其自然好了。
  毕竟江湖虽大,也不过是在他掌心之中。
  裴青正在迟疑不决之时,忽听裴煦道:“试剑大会在六月初六,还有十来天的时间。你快去快回,待你从中州回来,我有一件事情要对你说。”
  
  清商馆里众人品竹弹丝,酒酣情畅。裴青悄悄离席,跟在采薇后面走进一间密室,见密室墙壁四周挂满了字画,价值连城。采薇掀起一幅《兰亭序》,在画后面的墙上按节奏轻敲了几下,那面墙壁应声而退,露出一个小小的入口来了。
  裴青随采薇钻进了那小门,墙壁又关上了,黑乎乎一片。采薇从怀里拿出夜明珠,裴青才发现,这狭道只余一人通过,似是在地底开凿,一眼望去似看不到头。走来一刻钟的功夫,前头开了一个小口,裴青出来一看,却是与先前密室一般摸样的一个密室。见采薇又掀开了一幅画,打开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小门,只得认命地跟在后头又钻了进去。如是者三,行走了约有一个半时辰的光景,裴青从狭道口钻出,却看见一个不大的房间,四周并无字画,只是简单的家具,似是在客栈里面。韩清商正站在一面墙壁前,看见他来,以手势招呼他。
  裴青走过来,见墙上有一个小孔,外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外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正坐着四五个人,一个女子,俱是燕服打扮,正在谈话,用的亦是燕语。
  那女子不过二八年华,娇声道:“十三哥也说要来,我们是等他到淦阳一起,还是先去中州?”
  一个中年男子便皱了皱眉,道:“宝印,谁跟你说十三要来?”
  裴青听了他的声音,浑身止不住颤了一下。他迅速回忆起来,当年在蜀中逼死芳华阿姨,数度追杀他与谢石的正是此人。
  那名唤宝印的女子便扬眉笑道:“三哥对我哥说得,我偷听到的。”
  坐在桌角背对众人喝茶的男子一阵咳嗽,转过身来,正是萧宝卷,满脸无奈,抹了一嘴的茶叶沫子,道:“没大没小,要叫三爷。”
  却是避而不谈偷听一事。
  那中年男子便瞥了萧宝卷一眼,眼风似刀,萧宝卷忙转过身去假装看不见。
  萧宝印乖觉得很,忙道:“四哥,不关我哥的事。”
  旁边几人亦是帮着求情打岔。那中年男子便沉声道:“宝印与十五、十六先去中州,我与十三稍后便至,萧大人在淦阳且作接应吧。”
  众人称是。
  韩清商与裴青见他们余下聊的不过是些南方风土人情,便循着原路悄悄退回。
  裴青一路走,一路大是无语,原来清商馆号称掌管天下消息,却不过是偷听璧角而来的。
  他自然不知偷听璧角亦是大有学问,何况璧角也不是哪里都听得的。
  回来清商馆,便听韩清商细细解说。那萧宝卷、萧宝印兄妹不必说,剩下三人却是燕云十六骑之中的,没有名字,统统姓萧,互相间以排行称呼,是摄政王萧殊手下的一支精锐,俱是武林高手。昔日裴煦手下有“八俊”,萧殊手下亦有“十六骑”,端的是针尖对麦芒。那萧宝卷口中的“三爷”便是萧殊,人称“萧三”,萧家排行第三的瘫子,却是后来居上,以残疾之身杀了前面两个哥哥,坐稳了萧家家主之位。
  裴青正暗自咬牙,忽听采薇道:“萧殊派了手下精锐前来,必有所图谋,试剑大会只怕另有玄虚。”
  韩清商便道:“正是如此。皇上既然要侯爷去联络武林,侯爷切不可以身犯险,最好在中州府等候消息为妙。”
  却听裴青轻轻一笑,声音之中似有切骨之恨:“无妨。我与这位萧王爷倒有几笔积年的旧账要算一算。”
  不意之间,想到旧年在蜀中被人追杀,萧殊手下所说“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深深叹了口气。
  萧家虽是鲜卑种,但自萧瑀一辈开始读汉书习汉典,早已汉化的与周人无异了。传闻北燕萧氏一族家仆奴婢皆读书,这一代家主萧殊更是精通谋略,有旷世之度,钩深志远,非浅识之人能测。见过他的周人曾评价他有“乱臣凶相”,自然也是一个难相与的狠角色,裴青思量这一去,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波澜来。 
  翌日便打点行装,与韩清商等一干人南下,不几日便抵达中州境内的宜城。宜城是南北水陆大通衢,素以牡丹花而闻名,这个时节又正是牡丹怒放的季节,城里城外挤满了从四面八方来赏花的人。
  既有牡丹之艳,不能无丝竹管弦之妙,中州府最大的清商馆分馆便开在宜城城中。裴青入了后院,见楼阁亭亭,廊桥宛延,清泉茂林、花草药果、飞禽走兽应有尽有,凡为娱目欢心之物皆备也。他知清商馆家大业大,见此情景也不由啧啧称赞。在馆里用了晚膳,沉香又服侍着梳洗一番,出来一看天光尚早,便要往城中一逛。
  城中遍值牡丹,路边桥下,尽皆吐蕊怒放。裴青沿着运河一路行来,细细观赏,面露微笑。河上画舫云集,彩灯高挂,人影翩翩,众人依红偎翠,品丝弹竹,好不热闹。
  萧宝印坐在一艘三层画舫的底层,抱着一把短剑,无精打采地趴在雕花窗户边,瞅着脚下的流水落花。楼上众人正在密谋大事,她这个小丫头自然不能参与,只得在下面放风,无聊地要死了。
  这次中州一行,众人本不欲带她这个拖后腿的。她苦苦哀求,又有旁人替她求情,才得了萧殊的同意。初次来南朝,自然事事新鲜,哪知带头大哥既不许她参与大事,又不许她随意走动召人注意,竟然比在燕京还要严厉些,弄得她大呼上当,后悔地要死。
  她不过才十七八岁,一张圆圆的脸蛋,与南朝女子细眉细眼不同,五官轮廓鲜明,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灵动无比,这会儿换了男装,英气逼人,竟比中原寻常男子还要俊朗几分。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神无意往岸上瞟了瞟,见远处慢慢走来一个男子,一身白衣,暮色低沉,这人衣锦夜行,依稀可见眉目婉转,体态风流,举止闲适,颓唐如玉山之将崩,衣袂翻飞,卓然若游云惊龙。萧宝印未曾见过这般人物,一时看呆了。等反应过来,再抬头张望,人早已不知去向。
  她大叫一声,倏地站起,忽听身后一个青年男子含着笑意问道:“你大惊小怪什么?”
  萧宝印心头狂喜,立时转过身来,见不大的船舱中站着四五名男子,为首一人剑眉星目,风尘仆仆,身线笔直,俊颜之上并无半点疲色,高兴地扑过去,道:“十三哥,你什么时候到的?”
  萧十三双腕运功,已将她轻轻托起,隔在一臂之外,淡笑道:“就在你发呆的当儿。”
  萧宝印见被他推开,不由撅起了嘴,脸上有愤愤之色。
  萧十三怕她又要念叨,赶紧含笑换了个话题:“你刚才在看什么?”
  萧宝印“啊”了一声,接着正色道:“我看见一朵夜游的牡丹。”
  满舱之人呆愣半晌,俱是爆笑出声,一人笑骂道:“小印啊小印,说你什么好,真是……”
  萧宝印小小年纪,武功已是北燕女子之中的翘楚,却是天性纯真,心思城府明显和武功不是一个层次的。
  萧十三忍笑咳嗽一声,转头问萧宝印:“那你看清是什么花了吗?”
  萧宝印呆了一呆,脑中灵光一现,脱口道:“夜光白。”
  她在宜城已待了几日,牡丹的名品也见过不少,想起那人风姿,委实只有“昆山夜光白如雪”可堪比拟。
  众人闻言更是哈哈大笑,只当她一个小姑娘春心萌动,在发花痴,唯独萧十三听了此言,眸中深沉,棱角分明的面容瞬间柔和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先让十三出来吧,裴煦的案子慢慢翻,不急
是不是忘了这个优质小攻,欧也~~~


那个,大家抽打的对,最近太忙了,又遇上瓶颈,总之,努力吧~~~~~~~~




第五十三章

  宜城离御剑山庄所在地尚有三五日的路程,是去御剑山的必经之路。裴青细细观察,虽然离六月初六还有好几日,往来人群之中却多了不少带刀带剑外表奇异的江湖人士。他一时好奇便留心打量,众人皆是风尘仆仆行色匆匆,自顾自地行路打尖,倒是与常人无异,忽然想起旧年曾有人夸口说过“大侠从来都是飞檐走壁的”,心里不由暗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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