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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记-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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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飞檐走壁的”,心里不由暗暗好笑。
  此时尚在一年一度的牡丹花节之中,入夏天气炎热,晚饭后人们纷纷出门纳凉赏花,花街庙会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大运河上艳帜高涨,歌声袅袅。裴青沿着河边街市走了一走,见沿河开着一座“宝音阁”古色古香,进去一看,却是一座乐器坊。店里到处摆满了琵琶、琴筝、洞箫之类的乐器,皆是镶金嵌玉、美轮美奂。裴青转了转,见店里靠里面的墙上挂着一具古琴,漆面新旧颜色相杂,斑驳陆离,似一副山清水秀,云蒸霞蔚的水墨画,抚之琴声悦耳,老音枯枯而鸣,便知是旧琴修复而成,新旧相间,却更呈旧器之美,当真是修旧如旧了。
  裴青爱不释手,欲买下此琴,掌柜却道是一名客官早前送来修缮的,如今修好了,正等人来取,见裴青从绣暗纹的华服袖口拈出一片金叶子,眼神便亮了一亮,却还是连连摇头。
  裴青便笑道:“君子不夺人所爱,我不是要买此琴,却是想向你打听斫琴与修琴之人的消息,这不会让你为难了吧?”他凭着感觉一眼认定斫制此琴与修复此琴的应是同一个人。
  掌柜听了不是买琴,自然无有不应,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裴青听了皱了皱眉头,此人有这般好的手艺,竟然是籍籍无名之辈,又居无定所,心中唯有不住叹息而已。
  离了宝音阁,兴致忽然没了,便转头循来时之路回清商馆分馆去了。
  他转身走了七八步之后,堂前走来一男一女,齐齐跨过宝音阁的门槛。
  萧十三与萧宝印俱是南朝寻常男子打扮,掌柜见他们穿着朴素本不欲搭理,萧宝印却大呼小叫起来,满店堂乱窜,狼爪不时摸摸这个,弹弹那个,一时间魔音贯耳,穿云裂石,掌柜忍无可忍,正待发作,却听萧十三喝了一声:“宝印,不要弄坏了掌柜的宝器。”中气十足,浑厚沉稳,立时压住那阵群魔乱舞,闻之令人心安气畅。
  萧宝印吐吐舌头,回到他身边,见他从袖中拿出一张契纸递给掌柜,掌柜忙接过仔细查看,抬头喜道:“原来是这位客官的琴。”
  萧十三将腰间钱袋解下递给掌柜,掌柜点了银钱,毁了契纸,将先前裴青看过的那具古琴放进琴匣装好,交与他手。萧十三取了琴出了宝音阁,门外已有一人一马待命。
  “好好将琴送回燕京万琴堂,若有一点闪失,自去领罚。”
  萧宝印见来人背着琴匣纵马远去,撅嘴道:“这劳什子有什么好,琴弦又多又笨重,还不如我们草原的胡琴简便好听,偏你爱收集这个。”
  萧十三闻言微微一笑,道:“宝印不知,南朝风流,尽在此一弦一柱之间。”
  
  裴青此次来中州是奉了谕旨的,是以到达的第二天中州知州便找上门来了。裴青本来还想在试剑大会之前四处走走,如今屁股后面跟了一队人看什么都索然无味起来,于是便由水路提前往御剑山庄去了。
  这日与一众官员登上了好大一艘画舫,一路吹吹打打,引得沿岸路人驻足观望。中州知州面有得色,裴青气得转身便要回舱中去,忽听岸上一阵呼喊吵嚷,却是有人落水了。
  那中州知州趴在船舷之上看得兴起,嘴里还“哎呀呀,糟了,糟了”直叫唤,却半点也无命人去救的意思,裴青颜面铁青,正要发作,忽听一阵欢呼之声,水中一道人影掠过,一阵哗啦啦的水声,片刻之间人影已经落在裴青他们的船头。
  定睛看去,一个青年男子怀里抱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浑身湿透,那孩子面色苍白,嘴里不住咳嗽呕水,小小身子不停抽搐。
  裴青忙脱下身上的长衫,走过去披在那孩子身上,又蹲下来号脉。
  身边那名男子倏地立起身子来,四面打量,沉声道:“这里谁当家?”
  他眼神凌厉,气势惊人,一众官员竟然呆愣半晌。
  裴青觉得这声音熟悉无比,疑惑地抬头去看,午间光线强烈刺眼,一时看不清那人面部,只觉他高大魁梧,气度不凡。
  中州知州站在船舷旁边,见那人眼光扫射过来,手下人才反应过来,抢先喝道:“你是什么人,见知州大人为何不下跪?”
  那人冷笑一声道:“知州大人见有人落水为何不施救?”
  “你好大的胆子,还敢管大人的事?”
  那人上前数步,力有千钧,踩得甲板咯吱吱直响,逼退众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踹了一脚出去,眨眼间,中州知州整个人已经从船上飞入水中。众人大乱,亲随皆知知州不会水,一窝蜂叫着“大人”扑通通跳下水去营救,哪知饺子下得太多太急,那知州在水里被十七八双手拽着又沉又浮,喝了一肚子水。
  那人双脚牢牢立在船舷之上,双手抱胸哈哈大笑,笑声爽朗。船上的打手已经围过来,几十把刀剑朝他身上砍去,他混不在意,身子轻旋,已有六七个人被踢飞到水里了。余下人正要继续冲过去,忽听有人喊道:“住手!”
  长乐侯立于舱门之前,只着中衣,胸前一片水渍,怒道:“还不退下,救你们大人去。”
  一干人等立时跳入画舫旁边系着的小船里,那小船经不起这许多人下饺子一般往下跳,摇了摇翻了,又是一片鬼哭狼嚎。
  裴青见那人立在雕花栏杆之上,衣摆迎风猎猎作响,便上前一步拱手道:“多谢大侠仗义相助……”
  他话音未落,忽听那人喊了一声:“小七,是你吗?”
  裴青猛地抬头去看,那人已跃至眼前,面目俊朗,五官都长开去了,足足比裴青高了半个头,唯独眉眼间依稀还有青涩的痕迹,裴青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良久方喃喃道:“十三。”
  萧十三见他就在自己眼前,面目气韵,恍惚生动,忍不住伸手去抚他的脸颊,却笑道:“小七,你的脖子还是这么细。”
  裴青呆了一呆,等反应过来立时怒目而视。
  萧十三仰头哈哈大笑,复又长啸,一时间响彻山林,潮水斗涨。
  他二人重逢皆是欢喜之极,携手正要入得船舱,忽听岸上一片刀剑之声,一个女子高声叫道:“十三哥,快回来。”
  裴青往岸边望去,岸上已聚集了一队府兵,一边护着狼狈上岸的知州大人,一边与几个江湖打扮的人士斗在一块,其中尚有一个女子,亦是身手矫健,瞧着摸样应是萧十三的同伴。
  裴青面上微微变色,眼神闪烁,一时说不出话来,萧十三瞧在眼里,只是春风一笑,容颜坦荡,朗声道:“今日不是叙旧的时候,小七,我们三日后御剑山下再见吧,到时可要不醉不归。”
  说话间已然放开裴青手腕,也不管裴青答应与否,脚下用力,腾空跃起,几个起落已回到岸上,拨开府兵,与众人一起走了。
  裴青追到船舷边,凭栏而望,岸上人头攒动,哪里还看得到人影。
  
  沉香拂起织金妆花纱的帷幕,入了舱内,见裴青卧在铺着象牙冰覃凉席的美人榻上,入夏天气炎热,他只着月牙白的亵衣,丝缎贴着身形,微闭着眼睛,神态安详,仿佛刚刚出水的菩萨一样。
  沉香错开眼珠,轻声道:“侯爷,清商馆命人送来消息。”
  “讲。”裴青哼了一声。
  “谢石谢大人蜀中事毕,皇上命他回京复命,不日将自益州启程。”
  裴青便睁开眼睛,嘴角弯了弯,问道:“谢大人和赵大人近况如何?”
  “赵大人为人处事雷厉风行,蜀中人人称道。”
  裴青笑眯了眼,赵琰敢情是将人都得罪光了。
  沉香见了他笑容,脸上微红,接着道:“谢大人因疏浚河道风邪入体,痹症复发,现下正在益州府修养。”
  裴青惊诧地翻身坐起,道:“他何时得了痹症,我怎的不知?”说着便汲着鞋履迈到窗边青玉案前,拿起紫金兼毫小笔,正欲落墨,却又停了下来。倒是糊涂了,谢石身边自有清商馆的人在,他自个的三脚猫医术还是从谢石那学来的,哪里轮到他来开这药方,何况谢石又不在眼前,也不知病情如何。
  掷了笔,推开窗户,望着江上日暮烟波,天上云舒云卷,想到日间见到的人便觉得有百般滋味在心头。
  犹记当年幼,两个孩子初初相见,总角之宴,竹马之好。忽然一人不告而别,杳无音信,一人横遭大变,了无生趣。有道是人生南北多歧路,今日二人再遇,不再只有少年时久别重逢的欢娱欣喜,更多的却是劫后余生生逢旧友的感伤和慨叹。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又是让他肝胆俱寒,好像兜头被泼了一盆雪水。
  那岸上的女子分明便是那日密室之中看到的北燕暗人,她口中却唤萧十三“十三哥”,那么萧十三的身份昭然若揭。
  他曾经说过他姓“肖”,家里排行十三,原来此“萧”非彼“肖”,倒是裴青自己先入为主了。
  “燕云十六骑啊~~~~~~~~~~~~~”
  裴青长叹了一声。
  他与萧十三自小便意气相投,互生好感,正以为自此可以把臂入林,肆意人生,哪知物是人非,好友早已分属不同阵营。今日二人之间相距虽近,却邈若山河之远。
  
  




第五十四章

  淦京有两大屏障,一为淦水,一为苍山。苍山自青州往中州绵延千里,御剑山庄建在苍山支脉之中。建庄之处原是古人铸剑遗址,因御剑山庄之名,世人已称呼为御剑山。
  裴青见御剑山方圆数百里风景俊秀,林无静树,川无停流,山水质朴而趣灵。比之江南小桥流水,更有几分刚健之色。昔年白雁声北伐至此,庄主赠剑,白雁声许诺如为天下之主将赐山庄“御剑”之名,庄主享武林盟主之尊。裴青立在山下,仰望头顶山崖上那林木间重重飞檐,午后的阳光洒在描金的琉璃瓦上,反射出灼灼光芒。
  回想中原百年陆沉,胡族纵横,乱世初起,白雁声请镇江南,时局危险,是为三窟。
  然王者以天下为家。白雁声日后见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愤然而起,提三尺剑,欲以一人之身,横当天下之变,纵然神姿高彻,没有助力也是万万不成的。当年北伐之初,军中哗变种种,也是到御剑山庄之后才开始顺风顺水的。
  裴青心想当年外祖白雁声在此必有奇遇。
  他孤身一人在林间行走,见林中溪流纵横,鱼虾遨游,自得其趣,便停住脚步。大石之下溪水清浅之处,两条巴掌大的小鱼正游得欢快。两鱼互相追逐,偶尔鱼唇相触,状极亲昵。
  裴青心中怅然若失。
  白雁声意欲一统海内,可是天不相佑,未遂而亡,而武帝一去,再无雄杰。
  江山永逝,时代洪流滚滚而去,峻急而又悲凉。
  裴青试图揣测当年白雁声在荆州摘星楼上遥望蜀国山河时的所思所想,远嫁爱女的悲与扬威天下的喜,孰轻孰重。
  年幼时就学会了“舍得”二字,于是长大之后把最爱的人放走了,只留下了寂寞陪伴自己。从此之后江山繁华,风景如画,再也无人同喜,再也无人同悲。
  
  他正感慨万千,忽然眼前一晃,耳边一阵哗哗水声,已有一人挡在身前,嘻嘻而笑,正是萧十三。
  见他脱了外衫,提着一个水包递到裴青眼前,道:“送给你。”
  裴青低头一看,衣衫里溪水不住泻下,两条小鱼正在扑腾,心中郁郁之气忽地消散了。又听萧十三腹中怪叫,不由掩口道:“原来你肚子饿,放了他们,捡些大的来烤着吃不是更好。”
  萧十三面上一红,手中一抛,衣服已落入溪水中,顺水漂走了,他只看着裴青道:“小七,又见到你了,真好。”
  裴青瞧他面色认真之极,容貌已和儿时大不相同,五官如刀刻一般,眼中深沉璨如星海,明明比他还要小上几岁,站在他面前却已经有些兄长的味道,也是抿唇一笑。
  他一路上留了儿时的标记,没想到萧十三果然寻了来,自然满心欢喜。萧十三下河捕鱼,他便在岸边生火,便如少年时在淦水之滨游玩累了停下来野炊一般。只是他手法娴熟,一手翻鱼一手刷上调料,再不似当初那样手忙脚乱、惊慌失措。
  火光映照着他面上一道细细如新月般的伤痕,仿佛泪痕一般从眼角蜿蜒至腮上。萧十三心里微微一疼。
  裴青过去的事他也从燕云十六骑那里知道一些,却不那么详细,因为当初去蜀中办事的人并不是他。只知道裴青其实是孟青,知道他与孟晚楼兄弟二人实是天生羽翼、棠棣竞秀,知道裴青宁死不愿参与谋反大事,孟晚楼事败以身代弟而死,二人手足分离,雁行折翼。至于两人之间的种种瓜葛却是半点不知。他心里怜惜裴青身世坎坷,又刚遭丧亲之痛,满心卫护之意。
  裴青见鱼烤的差不多了,便递给萧十三,见他伸手接了,露出一只手臂新伤旧痕遍布,眼中也是一热。
  萧十三不告而别是在太祖烈帝显德年间,他那时不知缘由,现在细细回想,那段日子正是摄政王萧殊在燕京逼宫篡权之时,十三的离去应是萧殊的授意。据清商馆打探的消息,萧十三在萧殊血洗北燕慕容一族之时立下汗马功劳,自此为萧王爷重用,十六骑中无论武功威望都是靠前的。
  但不知二人当初相识是否也是对方有意为之。
  他这样想心里便有些微微苦涩之意。
  十三嘴里吃得欢,拿眼去瞟裴青,只见眉眼弯弯,满面春风,也不急细想。他自个心胸坦荡,没有那些九曲十八弯,便当别人也是。
  林中小道上牲畜蹄声达达,听见一人笑声越空而来,略为暗哑低沉:“好香,好香啊。”
  来者青衣小帽,书生打扮,身形清瘦,亦是年轻爽朗,见二人情状,便笑道:“见者有份,见者有份。”又道:“这样美味,怎能无酒?”说着便返身从驴背后座上驮着的大包裹里掏出两个不大的酒壶来。
  裴萧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玩味之色。少年心起,也不计较,稍稍洒扫,空出一方来让于来者。
  那人自称姓阮名洵,自青州来御剑山庄参加试剑大会,上山迷了路。
  裴青听他自报家门,心中已有计较,也以实名相告。阮洵在青州药王庐镇日研究医书,不涉江湖,自然不知他来历身份,只当他是哪家的贵公子,出来游玩而已。如此荒郊野外,三人偶遇,一人仗艺在身大胆无畏,一人刚逢大变心内感伤,一人不谙世务神经大条。三人年纪相当,都是秉烛怜夜月,踏花惜年少的少年心性,以酒相会,酣畅淋漓。
  阮洵仰头喝了一大口酒,以手抹嘴,见溪水潺湲,林壑尤美,叹道:“中州山川秀。”
  裴青接过他递来的酒壶,喝了一小口,望了那驴子一眼,笑眯了眼:“林荫道上行。”
  说完将酒壶抛给十三,十三接住亦是喝了一大口,望着山下绵延百里秀色可餐,朗声道:“江山万里阔。”
  三人言罢相视一笑,只觉豪情万丈,直可干云。
  阮洵接着道:“可惜了如斯河山,便要败在裴煦小人之手。”
  裴青闻言面部一怔,道:“阮兄何出此言?”
  十三呛了一口酒,连连咳嗽。
  阮洵果然眼神不好,答道:“天下四分,胡族纵横,夷狄交侵,白雁声武功卓越,世人以为乱世将尽,可惜被裴烈篡了位。裴烈收了荆蜀之地,再无北上之意,退抑武臣,以高官厚禄夺武臣之权。裴煦以子侄之辈夺其位,当初虽然势单力薄,应者寥寥,但是贵在行事果决,获得先手,又对异己倾力除之,颇有武帝遗风。只是多赖世家大族之力,即位以后便陷于门阀争斗之中,长此以往,祚安得长。那北燕蛮族自萧殊换了新帝之后,已是摩拳擦掌,虎视眈眈。武林中人开什么试剑大会,不过是争权夺利,却不知大难就要临头。”
  裴青听他这个呆子说话倒也有几分道理,点头:“说得也对。”
  这下轮到十三面色难看了。
  这话倒有几分指着和尚骂秃驴的意思。
  忍不住道:“阮兄此言差矣。”
  三人之中阮洵年纪最长,而心机全无,裴萧二人虽各为其主,然而心胸豁达,自小的情份摆在那儿,也难生嫌隙。品藻人物,谈论时局,即使视角不同,与他人倒也各有助益。
  阮洵果然道:“愿闻其详。”
  十三道:“当初女娲抟黄土作人,有阴阳之分,未闻有华夷之别。近世腐儒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王者欲一乎天下,何有内外之殊?”
  阮洵愣了一愣,道:“不错。”
  十三接着道:“凡有测隐之心,民胞物与,德才相称,便是夷狄进于中国,亦应中国之。天下远近小大若一,方是大同之治。华夷之别,王室推移,朝代更迭等等,实是无关重要之事。”
  便是夷狄进于中国,亦应中国之。阮洵未曾听闻如此大胆之言,一时转不过来。
  裴青心知萧殊早有南侵之意,又熟读汉典,十三为其心腹,有此言语,当不足为怪,便深深看了他一眼,心道,民胞物与,德才相称,若果然有那么一天,萧殊能记得此话,那便是天下苍生之福。
  十三见裴青那一眼中深意无限,心脏也漏跳了一拍,怔怔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裴青瞥了他一眼,再不理他,只与阮洵说话。阮洵虽然一时接受不了这种言论,倒也不多做纠缠,三人便又说些当地风俗人情。当晚便幕天席地露宿在山野之中。
  清晨太阳尚未升起,林中鸟鸣声声,裴青一觉醒来见篝火刚刚覆灭,冒着缕缕青烟,阮洵睡得正香,梦中还不住低语,十三却已不见人影。连忙从地上起来,从自己身上落下一件衣衫,裴青拿到眼前一看,正是十三身上穿着的那件蓝布外褂,不知何时已到了自己身上。立在山崖边遥遥看去,林中夜色将尽,东方已然泛白,密林之中小道蜿蜒而去,隐隐看见一个极小的人影披星戴月,急急远去,山风呼啸,衣衫猎猎飞扬。
  
  阮洵拉着驴子爬上了最后一阶阶梯,面前是一座气宇轩昂的庄园,门头上“御剑山庄”几个大字闪闪发光,他来不及喘一口气,回头到:“到了,到了,终于找到了。”
  身后一人正是裴青,以手拭汗,面上无奈之极,原来这么近,两人却走了大半天,从天明走到黄昏,阮洵不认路的毛病算是见识了。他见御剑山庄笼罩在落日余晖之中说不出的幽静肃穆,倒不像江湖草莽居住之处,反倒如深山古刹一样宝相庄严,暗道当年白雁声倾心于此看来不是没有缘由的。
  虽是傍晚时分,但是庄门大开,并排站着两男两女,似是等候已久。阮洵见了欢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一对夫妇面前,喜道:“姐姐姐夫这么厉害,竟然知道我今日到,特地出门来迎我。”
  他口中的姐姐姐夫正是御剑山庄庄主苏别鹤和庄主夫人阮红玉。
  那苏别鹤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浓眉大眼,面目俊朗,一身蓝缎长袍,头戴玉冠,沉稳雅致,若不是腰配一把长剑,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富家公子,只怕和武林盟主说不上半点关系。他身边站着一个少妇打扮的女子,容貌虽然稀松平常,笑容却亲切爽朗,见之令人顿生好感。此时正笑看阮洵道:“你派人投书说是前日到,结果整整迟到了两天,我们在此等你那才是怪事呢。”
  阮洵脸上一红,又见旁边并排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轻裘缓带,气质卓绝,身后立着一个侍女打扮的,亦是容貌不凡。
  “这是清商馆韩馆主。”阮红玉连忙开口介绍。
  阮洵依稀知道清商馆名号,行了一礼,韩清商淡淡还礼,目光始终落在他身后。阮洵正在奇怪,他姐夫苏别鹤已经一步跨出,朝他身后躬身为礼,开口道:“未知侯爷大驾,不曾远迎,还请侯爷赎罪。”
  “苏盟主太客气了,裴青贪玩,只怕已经给苏盟主添了麻烦了。”
  阮洵猛然回头,见裴青一身青衣立在山阶尽头,眉目含笑,瞪大眼睛,嘴里道:“啊,裴兄弟你……”
  他姐姐在他身后给了他一爆栗,道:“乱叫什么,是侯爷。”
  
  听风阁是御剑山庄最高之处,倚着一处悬崖而建造,地位卓越,气势磅礴。裴青被苏别鹤夫妇迎入此处,众人便先告退。他昨夜露宿荒野,身上衣服都有些污脏了,沉香忙着为他沐浴更衣。
  沉香拿了一套白色锦缎长袍披在他身上,随意一看,竟见袖口袍角上绣着同色的暗纹,便蹙着眉头问:“这是谁的衣衫,我记得我并无这样同色绣的?”
  沉香答道:“苏夫人打听了侯爷的尺寸派人送来的。”
  裴青便有些微怒:“我们自己没带衣物吗,要穿他家的?”
  沉香低头惴惴道:“侯爷下了船就不见人,大家都忙着找您,行李还丢在船上,已经唤人去取了。”
  裴青见错怪了她,也有些过意不去,缓道:“算了,穿就穿吧。”他披了衣服绕过屏风走进内室,猛然停住了脚步,扶着屏风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卧室里香烟缭绕,雕花床古朴典雅,软烟罗柔柔低垂着,青色的帷幕被透窗而来的山风吹出层层波纹,似水波荡漾。他刚才未曾注意,这时再回头一看,外间一座黄花梨大书柜,放着些书籍和碑帖卷轴,挨着窗口放着四面平螭纹画桌青瓷笔洗,笔架上各式毛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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