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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语无言 by 雷神躁狂症-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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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翻身上马,踏雪而去的身影,一如来时,烟云般邈然,幻影般寂静,可印在岩铮眼里,恍若刀尖儿细细刺入的无边折磨,落了疤一般深刻残忍,疼得他直掉眼泪。
那一日,西风渐紧,声声呜咽,摧心裂肺的,尽湮没于呼啸的风中。
第三十六章
岩铮在噩梦里失了声。
粘稠夜色中,他跌跌撞撞走了许多路,绊了好些跟头,又疼又累,却还是不敢停。因为他在追寻着一个人,因为冥冥中总有个声音在催促着,说你再不快些便来不及了。
他焦灼万分,简直五内俱焚,扯了嗓子去喊,偏又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有时他似乎能感知到对方的方向,有时甚至能瞥到那转瞬即逝的背影,可他还是追不上。越走四周越黑,黑得可怕,且那黑暗中似乎蛰伏着什么,布下陷阱,恶意地窥探着。他怕得厉害,却仍是咬着牙往前走。
言一,言一……你慢着些,等等我……
末了他好不容易才赶上对方,一直赘着的心好歹安下来一点。可景洵的脚步从未停下,不看他,也不同他说话,只管闷头走。
言一,危险,别望那边去了!
终于,景洵脚步一顿,目光缓缓移到他面上,好似才看到他似的。
岩铮,你跟着我做什么?这地方你去不得。
又推着他道,走,快走!再别回头……
他去拽对方的手,扑了空,只那衣袖在他掌心瞬间划过,风影般难以捕捉。
……言一……言一!
景洵却是渐行渐远,倏地消失不见了。
他低头看自己刚刚去拽景洵的那只手,掌心滑腻,竟尽被血濡湿了。举目茫茫,心口空荡荡的似是豁开了一个窟窿,也不知道急了,也不知道怕了,反倒镇定得有些可怖。
赶了几步上前,他向着景洵消失的那个深渊,毫不迟疑地一跃而下。
* * *
“咳咳!……”这么一咳,连带着脑袋都疼起来。岩铮猛地睁开眼,挣扎着便要起身。
“哎!尉迟大人,你伤还没好,快躺着吧!”
这声儿说不上来的熟悉。岩铮侧头一看,顿时脱口叫道:“阿武……”
眼前的少年较离别之时长高了不少,身板亦显结实了,只是面上稚气未脱,此时见岩铮起得有些吃力,便赶上来扶住了他。
“尉迟大人,你可算醒了。”明武憨然一笑,“刚接你回来的时候,你的袖子都被血浸透了,身上又一丝热乎气也没有,真把我吓坏了!”说着便递了热汤药过来。
岩铮呆望了他半晌,也不去接,好似还未从梦中清醒一般。
“我……怎么在这?言……景洵呢?景洵在哪?”一想起这个名字,岩铮便如坠到了冰窟窿里似的,眼前的一切都不见了,唯独剩下那抹背影,眼睁睁地消失在自己面前。
他一把揪住明武的胳膊,“说,景洵在哪?是他送我来的,对不对?之后呢,他往哪去了?”
少年被吓得不轻,偏又顾及着他的伤口,不敢贸然将他推开,“景……景大哥?我,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他……”
岩铮一把推开他,掀了被子便往外走。明武大惊失色,忙把药碗放在桌上,追过来拦在他跟前,“尉迟大人,你可不能出去!你在这里养伤的事,除了我没别人知道,就连郎中也是不敢请的,万一你出了门,被人认出来……”
“你也知道!”岩铮没好气道,“这窝藏朝廷钦犯是什么罪名,你竟也敢担!”
“尉迟大人,你,你别急,先听我说!”时隔这么久,如今重又见到岩铮生气,他还是被唬得想缩脖子,“他们……他们不会寻到这来的。”
岩铮冷眼觑着他,甚是不耐。
“是真的!”少年急道,“昨个我去打听了!我寻到那队官兵,听他们说你去汲水的时候失足坠湖,已然溺死了,连尸身也找不到了。如今早已自那名册里除了名,再不由他们管了!”
岩铮一时有些愕然。
“我,我也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前几日,突然有个蒙着脸的人来找我,只说那日人定过后,要我务必循着记号,去城郊的林子里去找你,话一说完便骑着马走了。京城的事,我们也是一早便听说了的,军中好些兄弟虽不好明说,暗地里也一直记挂着大人。那日蓦地出了这种事,我怕得厉害,却也没对别人讲,时辰到了,便自个儿掌了灯出了门。待行到那林子深处,果然见到大人倒在地上,手脚皆被缚着,已然不省人事了。”
“你是说……是个蒙着面的人?”
“是。那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当真不知是谁。不过多亏了他,我才能寻到尉迟大人。现下虽说世态看着还算太平,但万一被人发现尉迟大人没有死,告到官差那要治你的罪,那可怎么是好?依我说,大人不如耐着性子多躲些日子,几月也好数年也罢,等避过了风头,再隐姓埋名,重新过安稳日子可好?”
明武唠叨半晌,见岩铮默然不语,只当他终于把话听进去了,便安了心,扶他重坐回床边,又嘱咐了两句,便下厨房拿饭去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待到端了饭进了屋,内里哪还有半个人影?此时只听院子里一片马蹄声响,他暗道一声糟糕,仓皇跑出去看时,却仅瞥到男人策马而去的一个背影。
* * *
年纪一到,明武便从了军,自那之后,便有了自己的马匹。如今这马被岩铮用了去,他费了好些功夫才另借了一匹,一路打听着。
依着律例,凡是犯偷盗劫掠重罪的,额上皆会刺劫字以示惩罚,如今岩铮面上顶着这个字,怕是不想引人注意都难,明武一想到这,就分外担惊受怕。兜兜转转了半晌,竟是找不到岩铮的半分踪迹,大冷天的,他急得满头冒汗,偏面上又不得不强作镇定。
待路过城门的时候,远远地竟见到有一堆人围在那里,里三圈外三圈,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不知在看些什么;又听人议论道什么“逃犯”“官差”之类的,明武强把心按回嗓子眼里,逼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同时赶紧驱了马,赶上前去一探究竟。
城墙的高处似挂着团什么东西,一时看不清;行得稍近一些的时候,他心头一震,连给马儿补了几鞭子,火急火燎地赶了过去。
挂在那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东西。那分明……分明是个人!
拨开人群往里走,渐渐的,城墙上的那个人影亦清晰起来。
不是尉迟大人。
明武倏地松了口气,可眼前景象之可怖,却也逼得他勒了马,同众人一样再不敢靠前——城墙高处的人,并不是挂在那的,而是被一柄长矛贯穿腹部,生生钉死在冷硬的石壁上。
听旁人说,同这尸体一道被发现的,还有数具官兵的尸体。这人好像是个囚犯,不知为何逃了出来,竟跟前来追捕的官差同归于尽了。这事出在几日前了,官府早替那几个官差收了尸,如今只留下这犯人的尸身,因那矛头卡进石缝里,竟是取也取不下来,便一直拖到今日。
明武听得不寒而栗,可越害怕,眼睛便越控制不住地往上瞟。
泛黄的城墙砖石磊磊,其上残冰败雪层层叠覆,偶尔几支草木枝蔓自缝隙里探出来,这时节,也俱已枯败萎靡了。而那具钉在城墙上的尸体,单薄得如同一片枯叶,深深垂丧着头,一手尚扶在矛柄上,囚衣染着大片污黑的血迹,为这一切平添了几分凄绝的悚然。
明武抖着嘴唇,暗暗念了几句佛,再回头的时候,便见到了同样骑在马上的尉迟岩铮。
男人就在不远处,同他之前一样,正盯着那尸身出神,也不知已来了多久。明武正打算开口叫他,却见他拨转了马头,似是打算离开了。
少年心下着急,慌忙追了上去,“尉迟……大哥……你让我好找!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岩铮不看他,也不答话。
他又劝了几句,对方仍是没有动静。踟蹰半晌,他终是接过岩铮手里的缰绳,引着另一匹马儿随着他一同往回走,所幸岩铮也并未出言制止。
就这么行了几步,身边突然传来几声咳嗽。
明武不经意侧头,但见男人弓着脊背,尤自咳得直不起腰来。而那大片大片刺目的红,应声喷洒在男人的衣襟上,马儿的鬃毛上,甚至濡湿了自己探过去牵着缰绳的那只衣袖。
伴随着一声闷响,岩铮自马背上跌了下去。
第三十七章
“尉迟大哥!”明武一声惊叫,翻身下马便往男人身边赶,两腿控制不住地发软。
岩铮从地上坐起来,神智倒还是清醒的。明武伸手来扶他,他却把对方的手推开了,“快,快去……把言一放下来……”
“言……?”明武摸不清头脑,只当他在说糊涂话。
“景洵……把景洵从那上面放下来……快啊!”男人一手紧捂着心口,吃力地喘着气,“他……疼……”
“什,什么?”明武一屁股坐到地上,牙齿打颤,原本就没几分血色的脸愈发苍白,“那是……是景大哥?”他僵硬地扭头再去看那尸身,眼底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半晌回不过神来。
“还不快去!”岩铮推了他一把。
明武踉跄着爬起来,脑子里浑浑噩噩的,也顾不得有谁看着,只双腿打绊地往那城墙根处跑。待离得近了,他却又怯得厉害,最后那几步死活也迈不过去。
虽说现下天气阴冷,尸体尚未腐败,但那露出的皮肉青白如铁色,枯槁的手臂随风微荡,遍身溅满干涸血星,甚至连墙壁和地面亦被血污脏了,明武看在眼里,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几欲昏厥过去。
巨大的惊惧之中,他也未留意身后的马蹄声,就连眼看着岩铮骑马打他身旁越过,他也来不及做出反应。
男人直行至墙根下,跨在马背上的高度恰能让他伸手便触到那柄长矛。他拨转马头,两手扼住那纤长利器,猛然发力,顿时,那尸首便如同一团朽败的布条,剧烈地一晃。岩铮咬紧牙关,双手又向里挪了几寸,掐住矛柄的手臂筋脉隆起,因施力而颤抖着。
一声金属摩擦岩石的锐响。
那矛尖被整根拔出,叮当一声恰坠在明武身前的地上。刃口污秽不堪,粘连出些许内脏。他想向后躲,却瘫软得连根指头也动弹不了了。众人皆惊骇欲绝,缩着脖子不敢再看。有的四散而去,有的则当即呕了出来。
“言一……”男人将尸身搂在怀里,把那冰冷的头颅偎到颈边,温言道,“不要紧,不要紧……”说着便勒了缰绳要走。
明武怔了半晌,抡圆了胳膊给了自己两嘴巴,脸顿时火辣辣地肿起来,这才觉得血气渐渐回了体,脑子也清明了。所幸男人并未走远,他连忙上了马,追赶过去。
“尉迟大哥!你,你这是上哪去?”
岩铮仍絮絮地说着什么,对他的话恍若未闻。男人这副模样走在街上,不知要惹出多少乱子。少年愈发焦急,颇有几分无措,却又不得不在后面跟随着。
如此行了有一盏茶的功夫,路人无不侧目,议论纷纷。明武再按捺不住,劈手夺过岩铮的缰绳,引着两匹马一同赶回了家中。
院落里,明武扶岩铮下马,岩铮也未有异议,只是怀里仍抱着那尸首,连目光也是涣散的。少年这时才壮了胆,去看尸首的脸,但见那面容颇有几分扭曲,可依旧能辨出是景洵无疑,又想起以往景洵待他的好,不禁鼻根一酸,眼圈亦红了。
明武掩了门,又将马儿栓好,回头一看岩铮已抱着景洵进了屋。
屋里的炭火早熄了,岩铮将景洵放到床上,便向明武讨药。见男人那副模样,明武怕得厉害,也不敢吱声,乖乖地拿了药材过来。岩铮剥了景洵身上那两件几乎惨不忍睹的衣裳,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包扎,动作之轻柔,好似怕弄疼了他一样。
待处理完伤口,岩铮便坐在床沿上,拿手去温对方冰冷的脸,目光沾了水似的温柔。
明武看在眼里,心酸疼得直恨不得大哭一场。他不敢凑到近前儿,只隔了几步站在那:“尉迟大人……你,你别这样……景大哥他,他已经……”
“别做声。”岩铮血渍斑斑的唇角带着笑,“我静静地等,多等一会儿,他就会醒了。”
明武惶然道:“尉迟大人……”余下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从那天起,岩铮每日等着景洵醒来。日复一日,从早到晚,那目光里的期冀从没有衰减过。若不是明武惦记着,他怕是连饭也忘了吃了,天天只化成了木头似的守在床边。
过了惊蛰,天气迅速地暖和起来。
岩铮寻了把扇子,跪在床边,一刻不停地摇,驱赶落在景洵身上的蚊蝇。明武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日趁着岩铮入了睡,便买了口棺材,雇了些人,悄悄地将景洵葬在了城外一处幽静的地方。
那日临走,他正经地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景大哥,阿武在这跟你立个誓,往后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定替你照顾好尉迟大人。你……安了心罢。”
岩铮再醒来的时候,自然便见不到景洵了。他去问明武,明武也毫不隐瞒:“尉迟大人,人已经没了,终归是要入土为安的。”岩铮却懵懵怔怔的,听不懂似的。
明武便带他去上坟。
到了景洵墓前,少年指着那坟包给他看。他的面上,没有惊诧,没有懊恼,没有恸绝,没有明武所料想的一切。
回去的路上,明武忽听他道:“这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呢?”语气里,确乎是十分的疑惑。
自那时起,岩铮便再没清醒过。
他常常闷在屋子里,自说自话,又或者是莫名其妙地出了门,满世界地乱撞。他谁也不认得了,而且总是辨不清回去的方向。
即便去上过几次坟,回来后他还是要问明武,景洵究竟去了哪里,明武答不上来,他便执意要出去寻找。明武被逼得没了办法,便对他说,景洵早已化成了地上的土,再找不回来了。之后再下雨的时候,岩铮竟撑着伞在外面站了一日一夜。明武劝他回房,他却说怕景洵冷。
有时候听到街上叫卖什么吃食,他知是景洵爱吃的,便会胡乱拿些回来,在屋子里摆得哪都是,害得明武掏了银子不说,还挨了摊主一通臭骂。
每当明武不得不出门的时候,便只好把岩铮锁在屋子里面。一次少年里里外外怎样也找不到他,急得要死要活,直恨不得把个延青城翻个底朝天了,末了却发现他缩成一团,睡死在家中的衣橱里。
还有一阵子,他总是吵着要去上朝。明武便问他上朝做什么,他回答说,每天下朝后,景洵便在宫门外的一棵柳树下牵着马,等他回家。明武自是拦着他不让他出去的。这之后,他便常常挨窗坐着,望着外面的树木发呆,好似在等什么人。
好端端的一个人,竟是疯了。
明武瞧着心疼,只盼随着时间流逝,他这病能自然而然地好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竟是一点好转也没有。
这一晃,便过了五年。
第三十八章
红残绿暗,雨过烟斜,又是一个艳阳天。流云缱绻,无声淌过延青城的天空。
“哎呦——!”明武连滚了几滚,刚坐起身,头便撞到了桌子上,“阿霞,你,你你……”
“你你你,你什么你?”
明武自地上爬起来,懊恼地拿手揉揉屁股,心有不甘地瞅着歪在床边的女人,“好好的,你这又是闹的什么脾气?”大晌午的梦着周公,竟被一脚踢下床来,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我闹脾气?你个聋鬼,快竖起耳朵好好听听!”
“听什么?”
“还能是什么?”阿霞身子娇小,却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此时一手插着腰坐了起来,“我肚子怀着你们老明家的独苗,饭咽不下去,气提不上来,腰酸背痛,路都走不利索,如今好不容易睡个回笼觉,那疯子……”看到相公脸上的神情,女人下意识地改了口,“那人还一直鼓捣出声响,放鞭炮似的,要不要人活了?”
明武起床气还未消,又劈头盖脸挨了一大通说教,心下只觉得聒噪,也懒得听女人的下文,拍了拍衣裳便出了门。到了院子里,果然听到北边的房门打着晃,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刺耳的咔咔声显得格外突兀。他忙提起精神跑了几步,把挡在外面的门闩给拉开了。
空中微小的尘埃细细浮动,在阳光灌进来的前一瞬,有个身影蓦地往后退了一步,躲进了阴暗里。
“大哥?”明武进了门,只见男人退到桌边,正一言不发地望过来。
“大哥,你身子刚有起色,还是别出门的好。”明武放缓了声音说道,扫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纸笔墨汁,便弯下腰熟练地捡拾起来。那些纸皱皱巴巴的,乱成一团,直将地面铺成了白色。同以往一样,每一张都写着同样的字眼,明武虽识字少,这几个字却是见得太多,闭了眼都能画出来。
半晌听不到回音,再回头看时,男人已开了窗子,正望着外面出神。
明武停下手中的活,只听街上传来隐约的歌声,咿咿呀呀的也不知在唱什么。想来许是前几日来城里的戏班,此时正排戏呢。
“病了这么些日子,闷坏了吧?是不是想去瞧一眼那戏班子?”
男人几年前便害了疯病,平日里明武不敢给他留着门任他自己胡乱往外走,若是他要什么东西或是想出去,便会像刚刚那般撞门,明武听到动静,便会赶过去了。大白天的倒还好,有时三更半夜来这么一出,便吵得人睡不踏实了。
为此阿霞跟他吵过不止一次,闹得最凶的那次,竟回娘家住了一个月,摆明了要他二选一。其实成亲之前明武便跟她把话讲明白了,男人是他救命恩人,如今他在军中大小也是个执戟长,也是多亏了男人当年对他的知遇之恩,他爹娘去得早,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如今已将男人当成是自家人,只要自己有一口饭吃,是决计不会让他挨饿的。
阿霞初时虽说不大情愿,但也明白答应了要和明武一起照顾男人,可成亲的日子长了,计较也就多起来。那次阿霞气男人弄脏了她洗净的衣裳,竟背着明武将他轰出门去,若非两天后明武在沙漠里找到他,他怕是迟早要渴死在里头。那次事后,明武正经发了一次火,险些休了阿霞,阿霞才明白其中的利害,虽说偶尔还是会置气,却也不会多加刁难,也不怎么敢叫他“疯子”了。
“今天……过节呢。”男人依旧望着窗外,忽地开口道。他的嗓音沙哑,透着些病后特有的有气无力。
明武笑了,“哪有什么节?不过是个戏班子,这唱几天,那唱几天,兴许明儿就走了呢。”
男人便又不说话了。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透进来,将他细密地笼在其中。此时他静静倚在窗边,额头到鼻尖的线条凌厉,双唇亦是冷冽的薄,剪影依稀仿佛当年那个英气凛然,举止豪宕的将军。那时的他,能让兄弟托付性命,能让任何人甘愿追随。
明武望着他的侧影,一时有些失语。如今的男人,终日说着胡话,头脑再不复以往的清明,走在街上,连孩童的欺辱也无力还击;且终日闷在房间里,鬓发枯槁,身子也萎靡消瘦下去,竟成了半个药罐子。就像有时一棵树的枯萎毫无缘由一样,明武总是莫名地害怕,怕突然有一天日子到了,男人便再也撑不下去,就在这样的境地里了结余生。
一想到这,明武便替他憋屈。
“你听,”男人忽又道,远处的乐音如轻烟一缕,若有若无,“是庙会。”他微微一笑,“今天可是过节呢。”
明武回过神,应了一声,嗓音有点闷。又听得男人咳嗽了几声,忙道:“大哥,我再给你熬些药吧。若是你一直肯安心吃药,这病也不至拖到现在了。”
“好,”出人意料的,这次男人答应得格外爽快,又道,“病好了,也该走了。赶早不赶晚,怕他在寺里等着呢。”
明武对他的胡话早习以为常,只欢欢喜喜地应了,扭身出门熬药去了。
风自敞开的门窗里灌入,把满桌乱纸扬抛起来,发出簌簌的声响。中有一张几度翻转,在地上摊开来,其上墨渍凌乱,写着两句谶语。
* * *
明武在厨房忙活,阿霞在东厢房里午睡,岩铮收拾了东西,出门的时候也没人留意他。
收拾了半晌,他竟一件细软也没带,只手里攥了一张孤零零的薄笺。那红笺早已起了皱,原本的红色也污脏了。走在街上,他一会儿将那纸紧握在手心里,一会儿又折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衣襟里,好似怕它化成蝴蝶飞走了似的,怎么着都不放心。
他随着那乐声,急慌慌地走着。行过几条弯巷,隔着几道墙,已能隐约听到绵软绕口的戏词传来——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茜,艳丽丽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
模糊的记忆里,但凡听到这戏曲,便又是过节的日子了,而那时的兰若寺也最热闹。他性子躁,在一个地方静不下来,每次兜兜转转,回来后景洵总是还在原处阖眼祷诉呢。
一恍神,胸口似是被什么撞了一下,那五云红笺倏地脱了手。
岩铮一惊之下顿了脚步,定睛细看时,只见几个十来岁的顽童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为首的那个梳着总角,正笑得合不拢嘴,手里高高扬起的,正是他的那张红字条。
“你……快还给我!”岩铮急道。
那几个孩子顿时笑得震天响,皆拍手道:“霜打的草,入笼的鸟,延青城的傻子没处找!”说完笑得更厉害了。岩铮的目光高高低低,只跟着那张纸走,才往前赶了几步,那群孩子便如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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