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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语无言 by 雷神躁狂症-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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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拿来,还给我!”
孩子将纸笺随手团了,见岩铮追过来,便丢给旁人,如此一个传一个,乐此不疲。岩铮晕头转向,越是着急,腿脚便越笨拙。这才跑了没几步,嗓子一痒,又是一通咳嗽。
原本见他生得高大,那孩童还有几分忌惮,现下越发壮了胆子,有拿石头丢他的,有凑到他身后扯他头发的,还有把脚伸过去绊他跟头的,变着花样地折腾。那张纸一会儿升到空中,一会儿又滚在地上,不多时便烂得不成样子了。
恰巧此时远远地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孩子便叫道:“喂,傻子,叫声爷爷来听听!要不然……”说着咧嘴一笑,拿手掂了掂那红笺,眼睛直望马蹄下瞟。
岩铮伸了手猛扑过去,男孩蓦地生了怯,下意识地便把纸笺给丢了。正巧此时那几个骑马的人打旁边路过,纸团便滚到马蹄下边去了,岩铮急红了眼,没有一刻的迟疑,纵身便扑了过去……
马儿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擦着他的肩膀落了地。
岩铮的手肘和膝盖没了知觉,一时之间起不了身,趴在那里吃了好几口灰尘。骑在马上的人赶紧跳下来扶他,待扶起来一看,衣裳蹭破了几处不说,皮肉上还擦出好些口子,隐隐地渗着血。
“言一……言一……”
岩铮轻声念着,抖着手把那肮脏的纸团展开。果不其然,上面的字千疮百孔,再辨不出来了。他遍身尘土,席地坐着,已然失了魂。
骑马的人连唤了几声“公子”也不见他答应,便有些手足无措,思前想后,末了自袖口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到他手上,“公子,快别伤心了。有什么东西坏了,我尽数赔给你。”
“出什么事了?”那人的朋友此时刚赶过来,也骑着马,沙哑的声音里满是警惕。
“是我不小心。险些撞了人,又弄坏了人家的东西。”那人愁道。
“言一……”岩铮把那银子撇到一边,尤自嘟囔着。他明明是在瞅着那破烂的红笺,眼底却是空落落的,“赔?你怎么赔得起?这是言一写给我的,我拿着这五云笺,才能找到他。他把要对我说的话,全写在这纸上了……”
四年前,曾有个人来找过他。
那女子进门一见到他,便跪了下来,还叫他“主子”。她哭了半晌,说了好些话,可除了“对不住”之外,岩铮一概听不懂。他只记得她姓梅,还知道最后她递到他手上的,就是这张五云红笺。他打开来看,上面寥寥数字,确是景洵的手笔。
那女人说,这是偶然在兰若寺的佛龛下找到的,本想自己留着做个念想,可想来想去,还是交给岩铮的好。之后,明武又带着她去那坟地里走了一圈,后来,便再未见过她。
以往,他总好奇景洵向菩萨发了什么愿,景洵却从来不肯说,如今这谜底竟已到了他手里,明明白白地摆在他眼前。那些字,每一个他都认识,可搁在一起,竟有些糊涂了……
岩铮细心地把那纸在手里铺平整,“言一字写得极周正,我照着他的字迹写了一遍又一遍,偏写不出他的半点神韵。他写着,求菩萨保佑我们万事称心,到老都能相守在一起,还说他等着我,一直在那等着我,要我快些去找他……我们这辈子,下辈子,还有下下辈子……永远都要在一起……”
那人凑过头去,就着他的手读那几行字。年头久了,纸张破损,字迹便有些模糊,读起来格外吃力。
上书小楷十六字:天上人间,心事难谐。从此以往,勿复相思。
待读完这两句,那人的面色尽白了。
“怎么了?”他的同伴问道。
“这,这字迹……”那人将纸笺自岩铮手里夺了过来,满面惊诧地瞪圆了眼睛,“这字迹……分明是我的!”
他的同伴一怔,随即大笑起来:“怎么可能?天下之大,字迹相仿之人不计其数,你怕是看错了吧?”
闻言那人亦犹豫起来,尤自盯着那几个字出神。岩铮没了耐心,劈手将红笺夺了回来,妥帖地藏进了衣襟里。
那人怔怔地望了望岩铮,又看了看自己的同伴,终是笑了,“也是。是我少见多怪了。”他将掉在地上的那锭银子重塞进岩铮手里,在他手背上拍了两拍,“兄台,对不住。这银子你好歹先收下,往后若有什么事,可到丰和关的风清楼去寻我,只说找二当家就好。”
他的同伴脸色一时有些僵硬。
岩铮见他松了自己的手,要上马离开,没来由的心里一急,下意识地就拽了他一把。衣袖褪去,他的腕子蓦地露出来,皓雪一般,其上一圈淡淡的月牙疤痕,若隐若现。
“你做什么!”那人的同伴喝道。
那人倒无甚反应,只对岩铮歉疚地笑了笑,把他的手轻轻推开了,“丰和关,风清楼。”
岩铮愣愣地点点头,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街上早已只剩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言一……”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他喃喃自语道。
* * *
第三十九章
丰和关,风清楼,冰纹画槛,酒香清逸。
“呦,大当家,二当家,回来啦。”
这小二口中的大当家和二当家,正是之前岩铮在路上遇到的那两人。
闻言,二当家无明冲手下笑了笑,把缰绳递了过去,径自穿过倒厅小院和垂花门,进了东首的卧房里。在外面跑了大半天,衣裳都透了汗,他解了外衫,捧了水去湃脸。尚未直起身,便听到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随后一个高大的身形自后面贴上来,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热。”无明用胳膊肘把那人支开,继续专心洗脸。
“我就是怕你袖子沾了水,想给你挽挽。”大当家面上颇有几分尴尬,终是恋恋不舍地往后退了一步。
无明没接话。
顿了半晌,大当家道:“脸上戴着这东西,闷是闷了点,可你好歹再忍忍,万一过了晌午,还想出门呢?以往我嫌它累赘的时候,你还总劝我忍着些,如今我还好好地戴着呢,你怎么倒先把它揭了?”又绕到无明身侧,“难得找个机会来寻你,这才骑马出去逛了几个时辰,你便累了?”
无明沿着面颊的边缘,动作轻细地自脸上褪下一层薄薄的皮来,那张皮颜色浅淡,较蝉翼厚不到哪去,而他真正的容貌也露了出来,“不是我累了,是你不该丢下那么些公事,三天两头往这边跑。没人发现倒还好,若是又让那些大臣知道了,我这风清楼守备再多,也敌不过那么些杀手。”
大当家气得一拳捶在墙上,“本王乐意去哪便去哪,也容得他们置喙!这么些年了,竟没一天轻省!”
无明拿帕子拭了手,回身无奈地看他一眼:“你听我一声劝,早些回去吧。”
“我这不是放心不下吗……”
“自伤好以后,我便将这风清楼接了手,如今算来也有好些年了,能有什么应付不来的?更何况若出了什么乱子,从这送信到你营中最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大当家脸色愈发阴沉:“说到底,还不是你想我走!”
无明还想说什么,大当家却早已踹门而去了。他连叹几口气,也顾不上别的,赶忙追了上去。还未行到堂厅,果然便听到一片震耳欲聋的巨响,待掀了帘子进去,只见桌椅板凳倒了一地,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下人们跪倒一片,打着哆嗦不敢说话,而始作俑者正大咧咧地立在那片狼藉之上,尤不过瘾。
“二当家,你快劝劝大当家吧……这,这……”
无明道:“知道了,你们都先下去吧。”待到就剩他们两人的时候,无明终于叫了出来:“无迹!你,你把这砸成这样,今儿还做不做生意了?”
无明甚少发火,见了今天这阵势,殷无迹自知理亏,便有些气短了,可仍不忿道:“我爱砸就砸。曷召是我的,风清楼是我的,你也是我的,碍着谁了?”
“你……”无明本就不善争执,此时只气得说不出话来。
五年前他不慎自马背上摔了下去,醒来后便失去了记忆,连自己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了。从那时起,殷无迹便守在他身边照顾着他。原本他对殷无迹的话就半信半疑,之后更是发现那些话漏洞百出。
起初殷无迹说,你叫殷无明,是我的胞弟。可没过多久,无明就发现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自己甚至根本就不是曷召人,而是汉人。而且殷无迹身为曷召王,竟不能把自己的“胞弟”留在身边,反倒盖了个风清楼把他藏了起来。每次殷无迹来看他,大臣们便群起而攻之,甚至胆大些的还会派杀手来暗中取他性命。最后殷无迹只好妥协,许诺若无必要再不胡乱跑来找他了,也要那些大臣停了手。
之后殷无迹便改口说,确实,你不是我胞弟,但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跟亲兄弟是没两样的,你爹娘临终把你托付给我,我就拿你当亲弟弟一般照顾了。可最初相处的那段日子里,他日常起居的一切习惯和细节殷无迹统统都不了解,又说不出他手腕上的疤是如何留下的,甚至连他的字迹都不认得,简直让他怀疑他们之前是不是根本就不认识。而且……他总觉得殷无迹对他的态度,不大像是对兄弟,反倒像……
最后,殷无迹竟又换了个说辞:虽说男男相恋为世间所不容,但我与你……其实早已私定终身了……我之前见你伤还未好,怕你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才骗你说我们只是兄弟的……有那么一刻,无明还真相信了,可他不久便发现,自己只是对殷无迹笑笑或是叫他一声“无迹”他就能半晌回不了神,而且每次殷无迹碰碰他的手、摸摸他的脸时候,面上都会流露出难以遮掩的志得意满的神情,模样非常小人……私定终身?扯谎吧?
最后的最后,殷无迹没了办法,对他说了实话:你不叫无明,也不是我的相好。你的伤,根本不是失足坠马那么简单。你是个汉人,但那片土地已然容不下你了,那些人又伤你太深。你若是想把过去的事记起来,我亦不会阻拦你;可你若决定重新开始,我便是你的挚友,让你一生依靠。
无明略一权衡,还是想重新开始。
殷无迹便高兴得不知怎么是好。他平日里忙着处理政事,风清楼便交由无明打理。不过是个酒楼而已,无明却战战兢兢,经营得有条不紊,一年下来,利钱也甚是可观,就是为了对得起殷无迹给他的那口饭吃,亦算是报答殷无迹的救命之恩。所以,他最不能容忍、最避之不及的,就是殷无迹违背当年诺言,把他视作离了自己就活不下去的物件,可以为所欲为。
这一晃过了五年,期间也不知为此吵过几次架,殷无迹也答应过再不动手动脚,再不说混账话了,可过不了多久便又会来这么一出,今日也不外乎如此。
“无明,”殷无迹忽地咧嘴,对他邪邪一笑,“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我都挪不开眼。”
无明的脸都白了。
殷无迹又道:“你出来得急,竟连外衫也忘披了。刚刚那么多人的目光全落在你身上,真该把他们的眼睛都剜了才好呢。”
无明猛地把衣襟一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转身便走。
殷无迹觉出大事不妙,一路追到卧房,竟见到他在收拾东西。上次无明生气,整整两个月未同他说一个字,如今既是收拾东西,便是打定了主意要走了。
“哎,不过是两句玩笑,也值当气成这样?”他跟在无明屁股后头团团转,“这是找什么呢,我帮你吧?”
在他坚持不懈地把无明收拾好的东西放回原位之后,无明终于站定不动了。
“无迹,你到底怎么了?”
殷无迹道:“我?我没怎么啊。”
无明道:“从我在街上撞到那个人起,你就不大对劲。你认识他的,对吧?”
殷无迹登时道:“没,我怎么会认识那种人。”
无明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几转,良久才道:“你……你还记得你当年对我说过什么吗?”
殷无迹一怔。
“你说……若是我想把过去的事记起来,你绝不阻拦。”
殷无迹的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你究竟在怕什么?”无明长叹一口气,“我在这风清楼过得怡然自得,就算有一天想起了过去的事,也不代表我会忘了这五年来你对我的好,更不代表我会再次选择回到过去,而放弃现在的一切。所以,你根本不必担心。”
漫长的沉默过后,殷无迹的眉心终于展开了。他轻声道:“无明,我懂了。”忽又想起什么,“那……那你不走了吧?”
无明无奈地望着他,终是摇了摇头。
殷无迹莞尔一笑,“成,累了半天,又生了好大一场气,你好好歇着吧。我这便回去了,往后再不说浑话来气你了。出来这大半天,那帮废物不知又急成了什么样子。”
* * *
殷无迹走后,无明坐在椅子上休息。捧了杯茶,还未送到嘴边,却是被脑海中闪过的一个念头惊得一个激灵:“不好!”把茶杯往桌子上一丢,急匆匆地便往门外赶,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赶忙退了回来,自墙上摘下一顶带帘儿的斗笠戴在了头上。
过堂厅的时候小二迎了上来:“二当家,这么急着出门是……”
无明只道:“快牵马来。”
“嗯,啊,是……”小二连声应着,腿脚就是不动,眼睛滴溜溜地转摆明了就是在想拖延之计。
这副情景更加印证了无明的猜想,他正心急如焚,恰巧一个手下骑着马进了门,他也顾不得客气了,上前便把那人拽了下来,自己翻身上了马。
“驾!”他大喝一声,马儿调了个头,重又奔了出去。
殷无迹啊殷无迹……一路上他都在心里不住地念着,我怎么这么傻,竟如此轻信了你!
第四十章
从此处到丰和关,少说也要二十里地,岩铮连匹马也没有,只能一步步走。出了城门,便是一条光秃秃的官道,如今他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已渴得要命了。
期间数不清有多少人骑着马打他身边经过,他看着直眼馋。也不知又过了多久,竟有两匹马在他面前停下了。初时他还当是自己运气好,有马骑了呢,可再看那两人的面色,实在不算友善。
“没错,就是他。”其中一人对另一人道。另一人点点头。随后,两把明晃晃的弯刀便出了鞘。
“尉迟岩铮,早几年我们当家的便看你不顺眼,如今你好死不死,竟还敢出现在他眼前。就别怪我们不留情了!——”
“住手——!”
那柄刀还未挨上岩铮的脖子,便生生停了下来。不过岩铮的注意力丝毫没放在那刀刃上,相反全被那声音吸引去了。
“……二,二当家?!”那两人惊得险些从马上掉下去。
无明正骑着马往这边赶,还未来得及到跟前儿。
岩铮瞧着那马背上的身影,虽被斗笠挡着看不清脸,轮廓却是同景洵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真不知自己之前是怎么了,竟连这都没看出来,也没听出景洵的声音。他这样想着,心里便不禁有些懊恼。
“景洵!”他一边叫着,一边便迎了上去,把那两个杀手全然晾在了一边。
那两人嘀咕道:“坏了,二当家怎么来了!”“大当家不是说,这事儿要背着二当家吗?”“那现在怎么办?”“二当家生气了,大当家又要发火,大当家发火,遭殃的还是咱们。先撤!”一拍即合。
无明见那两人有落跑的意图,不禁气结:“我知道是殷无迹指使你们来的,还不快站住!”然后只听啪的一声,一边喊着“景洵”一边朝自己跑过来的男人就生生绊倒在自己眼前,听声响摔得还挺厉害。
顾一边,失一边,待他下马把男人扶起来时,那两人早跑得没影儿了。他叹了口气,只得把目光重放到男人身上:“走路不看脚下,摔坏了吧?”话音刚落,便被自己语气里的熟稔唬得蓦然红了脸,之后才想起幸好自己的斗笠带着薄纱,对方根本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岩铮被对方搀着,两人的距离极近,他蓦抬头,视线便尽被面纱后面那张模糊的面孔吸引了。
“言一,”他痴痴地叫了一声,扬手便将那斗笠掀了开去。
一时间,他怕得厉害。
只似是大梦一场,生怕不知什么时候便要醒了。
这张脸,他日日夜夜地盼,盼了足足几千个日子,盼了整整五年,如今竟可可地落入眼底了。他心头突突地跳着,害了病似的,连脑袋都昏沉得厉害。
是景洵……真的是景洵!只是……
见他突然不说话,对方颇有几分忐忑:“我这副样子……吓到你了吧?”
只是……一道巨大而狰狞的伤疤,自景洵的左颊跨过鼻梁,一直划到右颊,最后蜿蜒消失在颈边,如一道弯曲突兀的裂痕,直将他的面孔分成了两片。
“对不住……我平时都是易了容,才出门的,刚刚赶得急,就顾不上了……”
岩铮的手抖了几抖,伸到景洵面前,却始终不敢抚上去。
“……为什么?”
“你是问这伤吗?”景洵道,“不记得了。五年前我从马上摔下来碰伤了头,便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又道,“听你一会儿叫我言一,一会儿叫我景洵,你究竟认不认得我?”
岩铮道:“景洵是你,言一也是你。”
景洵虽不大明白,却还是笑了,“你当真认得我!”又问,“那你是谁?”
岩铮一怔,却不回答,只拉过他的左腕,把袖子褪了上去,恰露出那象牙白的一抹伤痕。
“咦?”
景洵见他张了嘴凑过去,还以为他是要咬自己,没想到腕上的皮肤稍稍一紧,只是被他的齿尖轻触了触。
景洵低了头细细一看,不禁莞尔——可不是,这疤痕和他的齿印不大不小,恰重合在了一起。
“原来……是你……”
* * *
* * *
四年前。
牢房门开的时候,梅万枝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万枝,你走吧。”开门的人道。
她诧异地瞪大了双眼,“七爷他……不,皇上他,竟不杀我?”
那人道:“皇上说,他知道你对景洵的情。你在牢里挨了这一年的苦,你放他离开一事,皇上已不想追究了。毕竟一年前,那景洵为救尉迟岩铮便已死在了延青城里,而尉迟岩铮亦是坠湖而亡。皇上让我告诉你,当年他派人盯着景洵,得知景洵曾在兰若寺观自在菩萨佛龛下藏过一张五云红笺。你若是心里难过,不妨留着那纸笺,聊作慰藉。”
梅万枝瘫倒在地上:“景大哥……竟已经……”
她出狱后不久,便听闻皇上被逼宫自尽的消息,期间被屠杀者数不胜数。她这才明白,自己这条命,是皇上有意留下的。
算来七爷当上皇帝不过短短一年,竟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心惊,可梅万枝清楚,七爷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活着自那皇城里走出去。
当年七爷夺权的时候,四爷的下场定是比七爷如今还要凄惨十倍百倍,而当初听闻七爷篡位,辅国大将军当即挥兵东进,后亦在战事中中流失而亡。昭正公主的仇,已尽报了,七爷亦可安心阖上眼了。
民间流传,皇甫岚死前宫门大开,遍铺红缎,恭迎军队杀进来,谥号哀诡。
新皇登基那天,梅万枝备下一杯薄酒,对着皇城的方向长跪不起。
此前一年。
再晚来一刻,景洵便已成了刀下鬼,殷无迹每每回想起来,都是一阵后怕。
他带人赶到的时候,景洵已头冲下自马上栽了下去,四个御前侍卫追在他后头,剑上还带着血。待解决了那几个侍卫,再看景洵时,殷无迹才稍稍松了口气。
景洵身上虽有几处伤痕,却都不至于伤到性命,只是最后坠马这一下摔得极厉害,往后能不能醒过来,醒过来会是什么状况,还都说不准。
殷无迹抬了抬手,下人们便扭押过来一个人。
但见那人的相貌,打眼看去竟与景洵有七分相似,只是此时面如菜色,嘴唇亦打着颤,眼神里是与景洵迥然相异的卑怯和乞怜。
“我知错了……我知错了……”那人舌头打绊,不住地念着。
殷无迹道:“也难为你伺候我一场。只是这奸细,不除不足以震慑人心。”声音比这寒冬更要冷上三分。
闻言,那人竟被吓得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殷无迹命人将景洵的衣裳给那奸细换上,随后翻身上马,手执一柄长矛,骤然发力,一声锐响,血花四溅,竟是亲手将他钉在了高高的城墙上。力道之大,竟将矛头破入石壁之中,在场者莫不胆寒。那奸细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手扶在矛柄上,半晌才断了气。
雪花翻飞,殷无迹囫囵抹去脸上的血星,将景洵笼在自个儿的斗篷里,施施然策马而去。
此前一个月。
回七王府的路上飘起了雪。街边巷末,梅树垂垂如笑。
景洵掀了车帘静静看着,那雪花落絮似的,直望面上扑过来。
那天夜里他初到七王府,便问皇甫岚,到底想要他做什么。皇甫岚道,言一,我要你助我做一场戏,待这场戏做完,我可保尉迟岩铮不死。
岩铮虽说是关在天牢里,实际却如同被握在皇甫岚手上。即便皇甫岚许下了什么承诺,说反悔也就反悔了,到时候景洵一点法子也没有,可若他不照着对方的意思来,岩铮却是必死无疑。
于是那些话,真真假假,亦都遂了皇甫岚的愿,说给了岩铮听。
可岩铮那模样,竟似是尽信了。经了那么些事,最后的最后,他在岩铮心里竟是落到了这地步。他不是没有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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