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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此浮生是梦中-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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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腰长裙的女子从油纸伞下略一抬头,便匆匆收回视线。
  ——习惯了,习惯了。吴钩有些自嘲地想。于他而言,被人鄙视躲避的痛楚,与世人异样的目光带来的伤痛,还不及因失去右臂而不能握兵刃杀敌军的千万分之一。
  他看着,四面环顾。
  江南。
  天青的暗光,黛瓦白墙,处处华服锦衣,光转声色。
  长桥卧于流水之上,滋润了河堤的垂柳与更远处郊外的农田。
  吴钩想,自己难免怨愤——“这样的繁华,为何不能向更远的大漠延伸!”他记起随从自京城一行后对自己说的话。彼时自己与随从于边关赶回,只为庆贺皇上的寿诞。整个京师端的是车如流水马如龙。金色的纹饰代替了漫天黄沙,宝马香车换过了兵戈铁骑,流灯玉壶亮得看不见狼烟烽火。笙歌短调,弦鼓声声,在王孙朱门前后彻夜未息。
  直让一身风尘的将领迷惑于戍边卫国的意义与理由。
  若将这处夜光杯中的美酒倾洒一半,那边干旱的土地恐怕足以遍地成河!
  京城的繁华与江南的柔软几欲重合。
  上苍既已将自己的血液淌在这片山河之上,为何不能让江南的柔软延伸到荒野边城?!
  他记得很久以前一位将领所吟:登临莫向高台望,烟树中原正渺茫。那位将领竟是死在如今的江南边界!
  将之耻,兵之恨,百姓之苦难!
  忽然的愤怒,苦涩,不甘……一瞬间被狂涌的痛楚淹没。断臂处的血液仿佛在沸腾一般。他紧紧抓着空空袖摆,仍是直挺挺地,倒下。
  “吴钩?”他隐约听到子衿的声音。




11

11、争论 。。。 
 
 
  睁开眼。吴钩发现自己已在家中。木床的纹路依旧拙朴简单,浓浓的药香氤氲弥散。
  嘴里苦涩的味道混杂着几丝血腥味。
  旁边的药碗只剩些许药渣。
  “你醒啦。”冰凉的手探了探脸颊。“大夫,您看看他怎么又发热啦?”
  “他自己要在街上淋雨,又不打伞又穿得单薄,加上断臂残肢的伤,寒气入体入骨。”老人走了过来,脸色十分难看。“知道自己的病么?你看的是哪个庸医?胃脾受损还敢开这么猛的药?嫌你死的不够早是吧。”
  “记住了,五脏皆损,心气郁结,风寒入体。这几个月要好生养着。年纪还轻,别忙着定棺材入土去——这几帖药好好吃着,以前的药切不可再买了。”
  “难怪你方才呕血。”子衿愤愤然道。他站起来,看着脾气略显火爆的老人收拾好了,又恭敬地送他出门。
  声音渐远。子衿不多时便又带着一身湿寒回来。“你刚刚一碗药吐了三次。大夫煮了好久又一勺勺喂给你的,气得脸都黑了。”
  吴钩带着些许愧意:“诊金呢?”
  “帮你给了,也不多。以后自己把药钱付了就行了。”
  吴钩起身,却发觉关节又痛又麻。
  在边关的那些年,虽不全是风餐露宿,长年累月的辛劳却也早已把身体掏空。
  “江南的花草长得更茂盛了,本来是踏青的好时节,你却还要在这里吃药。”子衿有些埋怨与心疼,“不过,这雨下得连绵不断,倒也着实讨厌。”
  “这时节的漠北,有些地方还会下雪。”
  “啊?”子衿对突然转换的话题有些反应不及。
  “漠北的雪下过之后就不见了,将士们都猜是渗进了沙子里还是直接化成水汽了。”吴钩继续着,神情中满是迷茫与忧伤,少见的脆弱,“在边关,唯一长上青草的地方是将士的坟墓。每次大战总会有无数尸骨堆积在城门前。很多时候将军都只能让那些尸骨腐败化灰。
  “等到敌军退去,偶尔会有几百个士兵被派出去收殓。更多的时候,是将军,官阶稍高的人战死了,才有专人去收捡。剩下的普通士兵好一点的,都只能一并埋了或烧了,推进‘万人坑’里,不至于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曝骨于野。
  “将士们都把埋人的石丘称为‘望乡坟’。
  “不过,大漠更常见的景色是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白骨。
  “很多人都怀念家乡的青山碧水,但是他们都不敢接近荒滩的绿地。转战疆场,忌讳碰到这些地方。下面肯定埋了几十甚至几百人,坟上的花草才能长起来。
  “我在漠北的时候总是想,南边的山水为什么长不过玉门关!可是,将士的血却让漠北长起了绿草。等到漠北变成江南,将士的血恐怕都流干了!”
  “吴钩!”子衿 
 11、争论 。。。 
 
 
  有些恐惧地抓住他的袖摆——空空如也。他看着吴钩的脸。苍白中透出的青黑色带出一股戾气。嗜杀好战的味道,融合了愤恨。
  放缓了口气,子衿问:“你在怨吗?还是……恨?”恨着江南,抑或是江南的——人?
  “江南山水云雨,人杰地灵。开国的太祖将疆域拓展至今,世代守护,才使中原重新统一,也使得江南免遭烽火。
  “边关白骨露於野,人烟荒芜,江南又何尝没有过此等惨象。
  “上天如此,江南的春风吹不过玉门关,然而,漠北的烽火烧不到江南,却是事在人为。若非你们守护中原屏障,江南便是下一个漠北。
  “既如此,又为何有如此多的怨恨?只是因为——这条手臂么?”
  吴钩沉默半晌,渐渐平静。“并非如此。”
  并非为己而怨,怨的,也不只是江南。只恨自己不争气!
  “只是染了风寒而已,脑子不太清醒了。”吴钩闭上眼。从木窗漏出的风吹来药香,散开的花木味驱之不去。
  说到底,也不过是与个半大孩子争一个虚理。
  而死者的魂魄,却还在那方风沙中辗转,哀号,漂泊。
  怎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12

12、贵客 。。。 
 
 
  刘府。
  家里从三天前便开始清洗。仆从们忙得脚不沾地,都说有贵客将至。
  自从束发礼之后,家里便显得愈发拘束。不时有所谓江南江北的名士前来,指点学业。
  子衿烦躁得要命——与吴钩待在一起的时间愈来愈少。往后还要往云阳府甚至是京城去!
  虚伪的逢迎,对刘家大族的恭敬中隐藏着对他这个小儿的轻蔑与嫉妒,克制的言行下全是不堪的本质,空有满腹诗书实则百无一用。
  他已开始怀疑,那壶状元红若非与吴钩同饮,还有什么意义。
  ——自己所谓壮志,若非与吴钩同享,还有什么意义!
  吴钩那日听过子衿的话,沉默良久。然后,他缓缓道:“还是,有些真名士的吧!”
  为百姓做事、为天下大义坚持的,真名士。
  子衿则是全然的失望,对吴钩的话半信半疑。真正的名士,合当是李淼那样的忠臣,包拯那样的青天。合当是孔夫子“天下不安,个人何以为安”的心怀天下之人。
  这些只会咬文嚼字的死板腐儒,那里称得上名士?!
  而这日,又有贵客。
  这位贵客看来身份不凡,因着刘知府也要来与这位名士吃一顿午饭。
  子衿厌烦地扯着身上紧束的长衫,高领让他觉得窒息。便如这高门府第的规矩——它既让你衣食无忧,便定要森严规整,否则,不成方圆。
  空气中有熏香的味道,主座上的人都焚香沐浴了,好不庄重。
  刘父看着子衿的样子,厉声斥道:“还有没有个端正的样子了?!考上了解元就四处游荡终日在外,学业都荒废了……”
  “孩儿字句均可诵记,未敢忘。”
  “满招损,谦受益。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记得了,又想挨家法抄家训了么?”
  子衿将碗筷拍在桌子上,府里顿时静默一片。连日来的怨气如丝线般拉扯着他的情绪,那种整日整日笑脸迎人的耐心全都化作虚无——天知道,他多恨,恨这样扭曲繁琐的礼!在家,也不得一刻喘息。
  刘府,何尝有过寻常百姓家的和乐。一分一刻,全是家族大事;每一寸土地上都是功利,每一砖一瓦都凝结前人的血泪。
  也许,曾经有人反抗过,挣扎过。然而,还是在这样的高门中无声无息地逝去了。
  他原本庆幸,他只是刘家的一个分支,是家中的独子。在他那么小,小得声音都软软糯糯的时候,他的父亲曾经那样的疼爱他,他的母亲曾那样的娴熟柔婉。
  为什么他的堂兄要那么不争气?为什么大伯作为嫡子便可以用强抢的姿态把自己过继去?为什么父母还在,家里便已冰冷,只剩过年时还有一丝人气?!
  他恨,恨入骨髓。
  他甚至恨上这个姓氏。
  刘母看着子衿的脸色,原本准备训斥的话硬是 
 12、贵客 。。。 
 
 
  不敢出口。她看一眼丈夫,还是转头对儿子道:“子衿,你也别怪你父亲着急,你呀,学识才华到了,我们都知道。可是成天不着家的,想什么样?上次你父亲去你书房,你那些书都快沾灰了。整天也不走大门,净从后门走,我们心里担心,没底呀!”
  子衿看着唠叨的母亲,有些无奈,却也放缓了口气:“娘,我现在是跟别人学棋呢,家里几位先生的学识都已倾囊相授,孩儿心里有数。”
  妹妹在旁边规规矩矩地坐着,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哥哥最近说是跟人学什么棋啊兵法的,老和后院对门那户人家在一起,下棋谈天什么的——就是那个没了右臂的……”
  子衿来不及让她住口,刘父已是怒极地拍着桌子:“这就是你说的新交的朋友?跟个没了手臂的废人混在一块,你可真是出息了啊?!”
  刘母也在一旁忧心道:“是啊子衿,那个人都三十有余了还未娶妻,不是什么正经人!邻里的闲言碎语就没断过,你可千万跟他离远点,别扯进去了!你可是刘家的——”
  子衿气得目眦欲裂——“吴钩是守卫边疆的将领,才不是废人!食古不化,迂腐,虚伪!”
  “不过是个粗人,不识礼义,好动刀兵……”
  “他不动刀兵,上一回敌军进犯,我们早成了死人,哪由得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你,你……逆子!”刘父气得全身发抖,暴起欲寻家法,子衿立在原地,挺直了腰杆,心中冰凉一片。
  面上似有水渍,他随手一抹,才觉满脸泪痕,几是湿透长衫。
  




13

13、岳霖 。。。 
 
 
  刘母看着木板打在子衿身上,衣服未损,那声音却沉闷惊心。
  她连忙拉下气得脸色发白的丈夫:“大哥与贵客就要来了,好歹消消气吧!子衿,你也认个错!”
  “虚伪。反正我就是个能考功名的木偶!再过几年我也不是你们的儿子了!”戳中几人的痛处,他愤然甩袖转身而去,听得父亲的吼叫,母亲的苦劝,还有仆从收拾东西的声音。
  妹妹却跟出来,冷冷道:“你那功名,也得考上了才好。否则,也就是块废材而已。家里那么宠你,你还嫌不够么?”
  嘴唇已被咬出了血珠。他已顾不上礼仪,胡乱又拿袖子抹了,从前门跑了出去,穿过几条窄巷,绕到吴钩家的后门,翻墙进去。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药香,微苦而清新。从上次生病开始,这药味就不曾断过。
  子衿狠狠揉了揉眼睛,看看被弄脏的衣摆,索性倒在地上。
  从院墙中向外望,天色暗沉欲雨。
  江南的雨开始下的时候,地上便不断泛起泥泞,又被雨水冲刷而去。以前自己常在下雨的天气跑出去,看着河堤上碧柳垂丝,行客奔忙。又或是归家途中渐渐有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凉寒入骨,自己匆匆行过江边,望一眼惊飞的白鸟。
  然而无论何时,总是随心,适意。
  从何时开始?扉页卷角,写满了蝇头小楷,出口便是经故典章。三五个风流文人从身边经过,佩戴的玉饰发出清脆声响。
  夫子苍老的声音与面容,士子们的明争暗斗,父母的训斥,妹妹的嫉恨……
  从临窗的座位向外望,逼仄的一角,陈年的书香,混杂着落雨的味道;而人声烟火,已被书院的高墙一并隔绝在外。
  放学的时候,士子们撑起伞,顾惜着身上的锦衣华服,高高的缎面鞋踩过沾湿了、坠落于地面的残花与孤蝶。
  自己走在最后,蹲下时,白色的蝶已支离破碎。
  从高高的石阶向下望,山外青山楼外楼,江南仍是那个绮丽温柔的江南。
  一帘春色断人肠!
  “子衿?!”吴钩的声音。他伸手把子衿拽起来,皱着眉看他落魄的样子。“你在这里躺了多久!”
  子衿这才发现自己周身已经湿透。泥水浸湿了背后的衬里,贴着脊背。
  他第一次如此厌恶江南的阴冷。
  水滴落在伞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子衿后知后觉地发现吴钩用左手拎着自己的胳膊,而头上的伞还稳稳地举着。
  吴钩背后绕过一个人,眉梢眼角尽是笑意。半旧的长衫,上面的墨竹居然被雨淋得化开了颜色,仿佛春笋拔节直至竹叶满枝。
  本该束好的发有几缕落在额上,他浑不在意地将发丝撩到耳后。
  看起来简直像个……落魄的江湖骗子。
  “这个,”他似乎是稍微注意到自身的狼狈 
 13、岳霖 。。。 
 
 
  ,“原定是要去别人家的做客的,现在是去不了啦。”接着从吴钩手里拎过子衿,另一只手则把伞递给吴钩:“他生病了,你去把热水烧上。还有,拿两件干净衣服来。”
  吴钩像是习惯了被他吩咐,转头就走了。
  “我,岳霖,嫌麻烦可以叫我先生。”他拖着子衿往屋里走,毫不客气。
  “啊?”
  “你叫子衿吧!我今天本来是要去你家里做客的,没成想正逢大雨,衣服就变成这样了。过会儿换了衣服,你跟我一块去你家。”
  “你?”子衿带着十二分的怀疑看着他。
  “吴钩没教你不能以貌取人?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骂谁呢?”子衿已有些神志不清,仍是挣扎起来。
  “记好了!这是我教你的东西。”岳霖把子衿拎上床,捂好了被子。
  “你怎么会和吴钩在一起?不又是我家请的教书先生么?”
  “一个云阳府怎么请得动我!我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来的。某人大老远来一封信,说是他家小孩儿闹别扭了,还说你有资质,要不然我干什么跑到这里来受罪?我的青山碧水南阳草庐啊——你可得让我把车马费赚回来!”
  子衿简直气闷:“你的屋子敢叫南阳草庐?!”
  好一个狂傲的书生!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更何必纠结于一个名字!全是腐儒。庄子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才叫逍遥。记住了!”
  




14

14、先生 。。。 
 
 
  岳霖摊开随身的包袱,伏案行书。这边对子衿道:“ 你叫他吴钩?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么?”
  “问过了,吴钩只说他叫吴钩。——吴钩不就是他的名么?”
  “哈哈哈……是嫌丢脸了吧!小屁孩,告诉你也无妨。”
  “吴钩出生的时候正好七斤,他父母都没太多墨水,他的名还是哥哥取的。当时觉得七斤便是名字了,可是他哥执意要改,就变成了谐音的七金,金石的金。再后来那个小屁孩越读越多,又把他弟弟名字改了,改成七堇。取字的时候才从‘金’字取了偏旁,变成吴钩的‘钩’字。”
  “你看,这名一个贱,一个俗,一个又女气,结果吴钩好容易熬到取字,之后都不让别人叫他名了,呵呵。”
  “……只没想到他真的成了将军。”子衿却从调侃中听出一丝怅然与感怀来。
  “你叫他小屁孩?”
  “我比他哥都大了一轮,还不叫他小屁孩?你们这些小屁孩都是轻狂年少目中无人,也就吴钩小时候看着有点出息。”
  “想当年,我也是风华正茂,现在已经是个老头子喽!”
  吴钩这边端着水盆进来,远远已听得屋内不住的笑声。
  “不过他也调皮,小时候还爬上屋顶要抓鸟吃!连鸟窝在树上都不晓得……还有啊——”
  “热水。”吴钩黑着脸,看着亦师亦友的人。就知道自己那点糗事都被抖搂出来了。“子衿,来暖一下手脚。”
  “七金?哈哈,难怪你不肯告诉我你哪个字哪个名。”
  “有什么好笑的。”吴钩只觉得无奈。“你今天怎么跑到我院子里去淋雨?”
  “……没什么。”
  “家丑不可外扬么。”岳霖全然不顾礼仪,径自去灶旁寻吃的了。
  子衿拉着吴钩问:“你怎么会有这样为老不尊的朋友?”
  “岳霖是京都里的名士,虽未曾考功名,与之相交的文人却多是有真才学的名家,我的兵法武艺、诗书经典都是他教的。”
  “武艺?!”
  “他的剑法不似其他文士华丽飘逸,却是凌厉狠捷的。习武也可自保。估计,他明日便会开始授课。”
  子衿有些呆愣。“这样的人……你请他来教我?”
  后来他总是忆起这一段时光。千万个人匆匆而过,雪泥鸿爪,何必分明。唯有这些人是不一样的——狂狷恃才,不慕荣利。所谓大丈夫,真名士,生当如何生,死当为何死,严于律己,见贤思齐,倡优伶人同游而无愧无束。定分外之分,辩荣辱之境,虽绁尘羁而亦逍遥。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而这一场浮生贪欢,竟成了他今生唯一一次纵情。
  虽然,他总不能与他们一般,流云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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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先生 。。。 
 
 
  **
  岳霖还是拉着子衿回刘府。刘父正同长兄一起商议贵客与子衿的事。刘知府道:“岳先生说是游赏江南山水,顺道拜会故人。想必先生是忘了时候了。子衿这孩子,倒是真有两三分奇才,只是性子倔强,官场是非太多,还需历练。”
  “只盼他考个举人。便是无实职也好。”刘父谦道。
  “他不愿再念经史子集也是应该的,原本上年就该去考,谁曾想那疫病闹了这么一出——这时日也就荒废了。”
  “等岳先生来了,他便也该收心了吧。”刘父诺诺。
  “也好。年纪稍长,也稳重些,更可得到重用。”
  正说着,却见一袭长衫的月岳霖拉着子衿从后院绕到前厅来。
  刘父忙起身相迎,主客寒暄一番,这才入座。子衿听得无趣,在下方静静坐了。
  刘知府对岳霖道:“先生肯屈尊来此,学生不胜荣幸。小侄有几分资质,学生唯恐其泯然众人,故托先生教导,请先生万勿推辞。”
  又敬了几番酒,才告辞离去。
  临走前对刘父千叮万嘱,只怕子衿学不出来。
  子衿浑身别扭,直对着门外叹气:“我说,”被岳霖看一眼,马上改了语气,“先生,伯父真是您的学生?”
  “连说句话都错漏百出,酸腐不堪,怎可能是我的学生!”岳霖大笑,“天下文人一大半都得称我一声先生。”他敲敲子衿的脑袋,“我的弟子不过是吴钩与你两人而已,教出来的也就吴钩一个。”
  “吴钩这样志纯虑坚的人才是沙里淘金。你好好跟他学学,别辱没了我的名号。”
  岳霖的眼角眉梢又是细密的笑意。肆意疏狂。
  “可别蹉跎了时光啊。”
  




15

15、木剑 。。。 
 
 
  刘父送客归来,将岳霖迎进院内。
  小僮上了一壶上好的茶,茶烟袅绕氤氲如岚。
  刘府中一片寂静,外面的喧嚣传不进清幽小院。
  “敝处已安排了一间书房,先生不知意下如何?”
  “在下方才寻得旧友,相谈甚欢。朋友相留,贵府的好意在下只得敬谢不敏了。”
  “这……不知先生的旧友居于何处?”
  子衿急欲插话道:“他就是……”
  刘父厉声轻斥:“这里哪有你插话的地方!一点规矩都没有了,整月在外跟那个残废胡闹,心也散了……”
  一旁的岳霖忙按住还待争论的子衿,却也是满脸不豫之色。“无妨,子衿才识过人,前途不可限量。旧友性喜静,不过居所正好在贵府后头,他是元德九年的武状元,元德十六年的一榜进士,可说是栋梁之才。子衿能以他为师,必能有所进益。”
  刘父难看的脸色又黑了三分,还多了几分羞愧,阵红阵白。
  子衿不觉暗笑。
  岳霖又说了几句便告辞了。刘父拉着子衿进了内院。
  “没想到后院那处人是岳先生的旧友……岳先生是京城的名士,今后你若要跟着他进京赶考,也可多认识些达官贵人。今后就别到处去胡闹了,考上了会试我也就管不了你了。”
  说罢叹着气走了。
  子衿看着父亲走远。仅仅三十多的人,已经苍老的如同步入暮年。而他,当年亦是江南的风流才子,白衣胜雪,诗词联赋,信手拈来,口出踏金鳌架鲲鹏的豪言壮语。
  如今亦不过十数载年华。
  时光如流,瞥然尘念。何人逃得出生老病死,世事沧桑?何况是江南的柔弱。
  江南的山水总养出灵秀的人,然而,那些如水的人总被打磨得圆滑坚硬如石,铺满十丈软红,结网风尘。
  那是细雨洗不尽的浮华脂粉,山水淘不去的苍老颓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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