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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雪-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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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桃花别样红,不愧是今年的青楼桂冠,举手投足间无限风情,浅尝辄止的撩人言语,引得英雄男儿心痒难止,纷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后又被以巧妙的手段推拒于闺阁之外。
只见得佳人巧笑倩兮,却不得不为这鄢然容颜不仅仅属于自己而黯然神伤。
能逃得过这美人乡、温柔窝的诱惑的已着实不多了。而那些不为其美色所动的则无一例外,成为了这位慧黠女子的知交好友。
现如今舫中的两位便是其中之二。
“依依姑娘近来歌喉更胜往昔了,莫不是因为见了我兄弟二人格外兴奋之故?”
较矮小的男子一身白衣赛雪,闲适地把玩着手中长扇,毫不在意自己前几日刚感染了风寒的身体会再次受寒。事实上,呵呵,他表现得更像是个巴不得马上将美人揽进怀中亲热一番的色中急鬼。
美人娇嗔地跺着脚,凤眼含怒恨不得能化眼光为利箭把这个总爱出言调戏他的少年公子射个透明窟窿出来。明知在不正经的表象下跳动着的是颗诚挚无伪的心,仍一再让他得逞地激起怒火,烤干了这一池西湖水。
“水姑娘莫要见怪,舍弟就是调皮了点儿,并无恶意的。请姑娘大人大谅,别放在心上。”
较年长的公子头疼地为小弟的出言不驯而向美人儿道歉,虽说大家都非常熟稔了,随随便便以言语轻薄女孩子总是不好的。
水依依抿唇轻笑,小少爷噘着嘴不满意的模样令平凡无奇的脸上平添几分“可爱”的味道。不过她可不要得罪了这任性的少年,气归气,万一见不着他了,又定会万分思念的。
“小少爷莫急,依依再为您唱首曲儿消消气可好?”
不等少年说什么,她转轴拨弦,清清脆脆地唱了起来。
“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月时,月与等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范仲淹·生查子
江南第一名妓果真是人如其名,非但是貌美如花,更是才艺过人。不仅曲儿弹得是出神如化,幽远哀怨的愁思也被唱得分毫不差,触人心弦。
“果真是‘绕樑三日,音犹在耳’的千古绝唱!依依姐好棒!”
不吝啬自己的掌声,反正他也的的确确喜欢她唱的曲儿。
倒不是说曲子本身的优劣,事实上这首曲被水依依唱得凄婉缠绵,隐隐透着怨愤。就不知是怨她的身世不堪还是愤这世道的不平了。
或许,他赞的便是这引得他忆起往事,激出同病相怜之感的喟叹之心吧?
“依依姐唱得好闷,小弟若不以一曲相还,不就辜负了姐姐的一番关切之意?”
说罢,向旁边的仆女借了张瑶琴,拨挑了一番,正当他人以为他要拨弄琴弦低吟之时,素白的小手却将琴一推,径自唱了起来: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不待舫中的听客叫好,另一边花魁娘子也干脆放下了怀中琵琶,以一首《浣溪纱》相和: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青径独徘徊。
独徘徊……”
柔柔天籁环绕湖上,泛舟之人都不自禁停桨落锚,凝神摒息地倾听,生怕少听了一句都会抱憾终生。
驀地,音调一转竟直走高亢刚健的路子,听不到两句,四下里便呼声不断,竟是耳熟能详的前朝名将辛弃疾的诗作——《破阵子》。
只是这挑灯看剑之人,怎会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呢?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明明是首气势磅礴的沙场战歌,被少年清冷的声音唱得硬是缺了份强硬,多了点无奈。本应是极不搭调的曲儿偏偏又听不出半分违和之感,实在不得不令人啧啧称奇。
“枯藤 老树 昏鸦
小桥 流水 人家
古道 西风 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突兀地闯进的低沉语调所吟的一阕词硬生生地斩断了沙场上生死天定的无情定律,侠客西行的悲凉壮观瞬时钻入众人的脑中。
此人好沧桑的心境,好高深的功力呵!
“千里传音”之术,讲究的是声虽远而音不散,说话之人尚在数里之外,所言之语却犹在耳边般清晰可鉴。
能拥有这等功力的人江湖上决超不出十个,且个个和他不是有仇就是有渊源,拿个驾临都非他所乐见!尤其是眼前这一个……
好惊世骇俗的轻功,传音未歇,人已先至,能使出这两种“瞬息千里”、“浮花舞萍”的绝世轻功的也只有被江湖人称为“棋神”、位列“五神”中最末的方允麒了。
老天!他的运气还真差!
“五神子”中除了第二位的“药神”之外,便属这姓方的最为细心且最不好应付,要蒙过别人容易,要骗过了他,哼哼!难哪!
也许是没想到缩在船角恨不得马上找个洞钻进去的娇小身影是他们“天云殿”五年前便“过世”了的少宫主,又或许是现在的小少爷实在是平凡得不引不起什么人的注意了。以至于方允麒方大才子甫踏进舱内,所有的注意力就全都被身为江南花魁的水依依姑娘给吸走了,半点也没剩下来。
前几日他奉命赶往绍兴与问天会合,莫不料脚程快了,离见面之期还有三、四日之多,若是能成全一段美事,总该胜过孤独一人的好啊!
才刚想顺道找朵解语花儿温存几天,耳边的绝响便将他魂魄拉走了大半。
虽听不真切,但或婉约或刚毅的歌喉却着实令人心旌神动。当下他便决定趁兴探访一番,不想以轻功掠到近处,那乐声听得更加真切不说,目力极佳的他也从隐约的笼纱中瞧见了另一番景致。
呵呵!好一位绝色美人。
看来未来几日他又有新的猎艳目标啰!
如此说来,在色欲熏心之下,这方允麒般聪明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一个死了五年的“故人”会隐匿于此也是人之常情,并不为过咯!
“先生是何人,怎的擅自闯入别人的画舫?”
乍见陌生人闯入,而小少爷又像是受了惊吓的样子,大庄主急着关怀之下又哪儿来的空闲去斥责那个罪魁祸首,她竟是自然而然便喝斥出声。
“姑娘且息怒,在下无意冒犯姑娘。不过适才听闻姑娘音律缠缠不绝,心中感佩,只想见上一见,如有失礼之处,还请姑娘莫要见怪。”
水依依听他答得尔雅,心知是个有学识的人。自己也算是反客为主,过于小心了,当下微微一福,让向靳蕴阳道:“先生言重了,此间主人并非奴家,若要说冲撞的更不是奴家了,而且方才是小公子在与奴家唱和,倘真引得先生尊耳聆听,也绝非奴家一人之功。”
方允麒一脸恍然,这才想到刚才自己所闻音色清冽而略显低沉,决非寻常女子的音色,原来还有个少年伴君同乐。难怪,难怪了。
转过身向靳蕴阳抱拳为礼,只见他虽容貌俊秀却略嫌庸碌,显然不是什么官宦子弟便是富家公子哥,也就没放在心上,反倒是躲在这年长男子身后的少年颇惹人疑窦。
“小少爷怎么了,在下虽不若令兄英俊,也不至于如同牛鬼蛇神一般令人畏惧吧?!”
畏惧?我几时畏惧过他人了?尤其是你们!只有厌恶、痛恨而已!
如星子般明亮的双瞳中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深深的痛恶之色,随即便隐没了下去。
本以为不会被发现的放肆眼光偏偏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方允麒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男孩有古怪,而且是非常的古怪!
认准目标,立即行动!
经验告诉他,只要有丝毫迟疑,他都会后悔莫及。以前不就是这样,只要他犹豫一下,那敌人的剑就会刺穿他的身体。
抱定了这个十年来不曾改变过的信念,方允麒一闪身扑至少年面前,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扣成鹰爪状的五指已抓向北了少年脉关处。
狠!快!绝!不容对手有丝毫喘息的余地!不愧为“五神子”,他那有“血罗刹”之称母亲最亲信的手下,秉持“宁可错杀,绝不错放”的原则,竟连自己这样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娇公子都不放过,难怪能在江湖上立足至今。
苦笑着盯着放大在眼前的面孔和转眼间落入对方之手的要害,看得清却躲不过,任人宰割的无奈怕是没人比他体会得更深刻了。
浓眉微皱,方允麒几乎是还没碰触到那只纤细的手腕便发觉了少年不谙武功。
先不提他身上没半点内力,光是那笨拙的反应就够说明问题的了。
自己也真是神经过敏了,居然会怀疑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少年会对自己造成威胁。反应过度了呢!为了那双阴鹜的眼。
慢了半拍的靳蕴阳飞快地拉义弟藏在自己的身后,老母鸡保护小鸡的姿态让方允麒再一次直想发笑。忍不住想让他明白对于江湖人而言他的行径无疑是自取其辱,半点用处也无的。
“公子不必惊慌,在下并无恶意,只是瞧着小公子面有倦怠,似是身染恶疾之兆,故而冒犯贵体,还望见谅。”
少年脸色微变,不敢再正视方允麒凛厉的眼眸,小脸不由得埋进兄长的安全的背心,越发不肯抬起来了。
相较义弟的无措慌张,粗线条的靳蕴阳显得开心得多。他本就愁着没办法治好义弟的病,现下这男人倒是自己送上门了,岂不更好!
“兄台可有办法医治我弟弟?”
果然是个单纯的家伙。
方允麒在心里大大地偷笑一番,他可没这闲功夫给这素不相识的小少爷看病,忙着会他的红粉知己还来不及呢!
更何况……
一脸歉然地向靳蕴阳抱拳道:“要让两位失望了,在下并不精于歧黄之术,只是从师兄处耳濡目染懂得一些‘观色’之道罢了。”
“那……”
本还想再打听下去,颈后衣衫一紧,跟着沉闷的重物撞击上船底的闷响声传来,连带他心里也“咯噔”一声,几乎跟着慌得忘了呼吸。
“大公子还是快带小少爷回去休息吧,依依改日再为二位献艺。”
周旋于欢场中的水依依赶忙打起了圆场,冰雪聪明如她者已猜到平日里精明干练的靳家小公子突然“昏倒”只怕有一半的原因是来自于这位突然出现的“老帅哥”,至于另一半……传闻中靳晴阳的身子极为虚弱,每遇天寒便会卧床不起,今日看来至少有七分的可信度哦!
“那在下先行告辞了。若兄台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自可寻返画舫,在下必当尽心竭力。”
随后向水依依点了点头,当下命令画舫靠岸,从速登岸而去,竟再没管船上的水依依和方允麒,看来是对这二人极为放心的样子。
不过,方允麒又有些想不通了。
画舫之中所摆设之物无一例外都是万里挑一的奇珍异宝,连喝酒品茗的酒具茶盏都出自名窑名家手笔。水依依是个女子,又是常客,兴许还无妨,然而自己一个初相识的男子若起了歹心,只怕是难以收场的了。
这对兄弟真是挥金如土、富甲天下之人么?竟全不见“财”、“色”二字放在心上,倒也希奇。
他将胸中疑惑对水依依一说,水依依便笑开了芙蓉面,故作玄机地道:“大公子敦实稳重,小公子聪慧狡黠;然大公子有识人之能,他既不曾赶先生下船,必是认定先生是不会起坏心的了。”
“大公子识人。那小公子呢?”
方允麒岂容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一半,忙不迭拦住她不让她扶栏上岸,急切追问道。
“先生是异乡客人,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为好。”
俏脸突然间蒙上了层寒霜,没了说笑的心思,此时水依依才明白方才小公子亟欲离去的原因了——此人绝非易于之辈,还是少沾惹为妙啊!
不想碰上方允麒又是个爱刨根问底的急性子,怎肯放她干休,竟仗着男子身形高壮的优势挡住去路,不让她离船分毫。
哎!又是双充满了野心的掠夺之眼。就不知小公子会如何处置此人了。
轻叹一声,施展不为人知的轻功掠过方允麒的身侧,暗香扑鼻之际久久回荡着一句话……
大公子识人可定临安一城,小公子识天当平苍茫天下!
第三章
大公子识人可定临安一城,小公子识天当平苍茫天下!
好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呵!昨日在船边听得水依依这般烟花女子口中吐出的真言,他已玩味至今。
想要一举手握乾坤,又是何等的不易。才智上要凌驾于众人甚多不说,就连见识武艺都得有过人之处。
当今圣上当年亦曾云游八方,亦曾豪饮于四海友朋,交友之广阔,手段之精干,武功之高绝,确是他人难以项背的。
如果硬要说还有人有此恢宏气势的话,就应该是同样深居大内,隐瞒了身份学其父年少轻狂的行径的皇甫烨了。
虽说他们目前还没找出这位尊贵的皇太子殿下的下落。江湖却已接二连三传出被一名不过二十来岁的后辈搅得天翻地覆的消息了。他们是尚未断定是不是皇甫烨干的好事,光是看那种惟恐天下不乱的行事作风和不分青红皂白只按兴致而为所欲为的性子,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至于那名船上的少年,固然灵敏聪慧,可真要说到王者风范,怕是比起皇甫烨来要大打折扣了。尤其那一副皮包骨头似的身子,想象水依依所说的那般指掌天下……哈哈,只怕是不能了!
白日间他一时不信邪与水依依打了个赌,输的一方要于赢的一方为奴三日或是应允对方一件事。
看来是自己赢定了!
隔着隐约可见湖上美景的雪色纱帐,方允麒的心神早飞到其他地方去了,哪来的心情欣赏眼前美人儿们曼妙的舞蹈。三指轻扣酒杯举至唇边,借着烛光摇曳,这位年近四十的男子头一次饶有兴趣地与一个女人赌上了,而唇角勾起的一朵灿笑则是他抱了的必胜的自信。
西湖另一边,建得极为巧思的水阁小筑却显得格外寂静。
同样是凭栏而望,同样是盯着点点烛光而失了神,令人心动的如花美颜流露出的却是比方允麒更强烈的自信。
她身在青楼,识人无数,难道还会看不出来孰优孰劣?
小公子外表柔弱,性子却异常地刚强,只怕是没什么能动摇他的心神的。
有志者事竟成,这样的人,又怎会容许自己有败的时候呢?只怕兵败之时,他也决不会容自己苟或于世的了。
小公子,依依不后悔赌这一把。依依坚信总有一天,您会成为一代霸主的。而依依此一介女流又出身青楼,只乞能遥伴大少爷与您左右,不离不弃……予愿便足矣。
一名绝代佳人区区的愿望竟是如此卑微。可叹谁又能知这位艳冠江南的花魁仍是个守身如玉的清倌儿,又有谁知道,将全天下男人玩弄于手中的她,早已将芳心寄托给这对兄弟了!
从未见过老实如靳蕴阳这样的人发起火来是什么个样子的“靳眠山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有幸开了次眼界。
“靳眠山庄”中不少在此待了近一辈子的老人家都记得他们的庄主打从出生至今便是副温温吞吞的模样,甚至被二夫人母子二人排挤虐待的十几年中都不曾红过脸。
如此好脾气的人破天荒地气冲冲地直接进了庄门就往里赶,连与佣人们点个头打个招呼的习惯都抛诸脑后了。
看来庄主气得不轻。
佣人们还来不及议论庄主大人为何气成这般,相比之下只能用“娇小”来形容的小公子提着衣袍,一反平日“娴静”的作风,跑得气喘吁吁地只为了追上前面仗着身高优势大步流星到让他连跑带赶地都没能跟上的义兄。
顾不得隐隐作痛的心口在向他抗议过量的运动,深深吸口气加快几步拉住靳蕴阳挥舞有力的臂,急急道:“哥!你一定要为了个不相干的人跟我呕气吗?”
他不说什么“不相干”、“陌生人”之类的词倒是罢了,一说自己的心头火烧得更旺了。断然甩开他抓着自己的手毅然道:“晴阳,不要把人当东西看待!即使是不相干的陌路人也不该故意撇下人家,何况是用这种方法!你该明白我是多担心,万一你有什么……我会多自责!”
自从上次晴阳他发病昏迷了整整七天之后,自己便常常挂念着他,会不会冷着了,有没有人在一旁照应着,是不是按时服药休息了。有时晚上担心得实在睡不着觉了还会到他卧房去看看,确定安好无恙才能安心入睡……
自己是如此挂心他,生怕他出什么差池,为何他却要自己作贱自己呢!要知道方才在画舫上,晴阳身子倒下去的时候他一颗心也几乎跟着沉了下去,只是故作镇定才不至作出什么无礼的举动。
可他却……践踏了自己的心!
“大哥,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真的,我也有我的苦衷!”手中空落落的感觉连带着心里也一下子觉得空落得厉害。
在心里对自己苦笑了一下,十分清楚这次大哥气得不轻,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原谅自己了。
也好,他的事总是能瞒过一时算一时,总就是不可以让大哥知道方允麒和“天云殿”的事。相信认个错,再向水姐姐陪个不是,大哥也就气消了。
“好!你有苦衷,我不逼你说!既然你从未将我放在心上,未把‘靳眠山庄’放在心上,便抱着你的苦衷爱怎样便怎样好了!我再也懒得管你!”
爱怎样便怎样?
再也懒得管好我?
哥哥要赶他走了吗?
“哥……你是当真的么?”幽幽的眼神投向前方背着自己负手而去的人,还不足常人肩高的弱小身躯筛糠般轻轻颤着,乞求着一丁点的希望。然……
兄弟五年,还是走到了相看两生厌的地步。他……也是该被赶出去了。
好在他本就孑然一身,是大哥把他拾回来的,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大哥给的,理当还给大哥才对。
只是,再也见不到了,舍不得呵……大哥……
若你肯再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哪怕只一眼,我再如何厚颜无耻也会恳求你的原谅的;只要您肯停下脚步……
“小公子,您千万别把庄主的话放在心里,庄主只是一时在气头上,口不择言了点儿,您……”
旁边围观的佣人不忍心见他失魂落魄似的凄惨神情,忙上前来扶他,却见他如一缕游魂般跌跌撞撞地向身后不远处的朱漆大门走过去。
“烦你们转告庄主,晴阳会如他所原的。”
“小公子!”
左近的侍女不敢伸手去拉他。可,可他的脸色好难看,连平日里苍白的唇色都泛上了一层紫。这么冷的天气,连棉袍都不披一件就这么出去,合适吗?瞧小公子那神不守舍的样子走出庄子,会不会出事啊?
那……那就去告诉庄主?
也不成!庄主一副要吃人的厉鬼模样,现在去说不等于白白被当成了出气筒?算了吧,反正,反正公子爷身子虚,也走不了多远的,等庄主气消了,再请他去把小公子寻回来便是了。
饶是一大群人围着庄门,巴巴瞧着小公子慢慢儿走远,再望望庄内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唉……
风柳似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气派恢宏的庄门,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一步又一步,缓缓地走出了他曾经居住了五年的地方。
只是,他该去哪儿呢?天下之大竟已无他的容身之处。回“天云殿”是一死,浪迹江湖也是一死。既然左右都是绝路,不如就把生命留在这儿吧。
西湖美景天下知,湖水又甘冽清纯。更重要的是,这里离“天云殿”很远,却跟哥哥靠得很近……
心口好痛,眼前的树呀,路啊的都恍恍惚惚地倒了个头。明明冷得发抖,脑袋却像是有十几把锤子在敲打般又热又涨,快裂开了!
靳蕴阳,我的义兄,我的哥哥呵!就让晴阳在这西子湖中遥记着你,陪伴着你吧。来不及说出口的情,来不及告诉你的爱,就伴着我,永远沉在这湖底吧。哈哈,哈哈哈哈,从此以后,不离不弃,无怨无悔……
沉沉暮色中的苏堤柳岸已是人畜绝迹,远方灯火辉煌的画舫花楼的喧嚣都离他好远好远,这个人世也离他好远好远了。
意识猛然间被黑暗夺走,顿失依恃的身子斜斜地倾入冰冷的湖水中,在一片靛色中只隐约见得一朵白色的浮云惊鸿一现,随即消失了踪影,瞬息间便被一泓碧水吞没了。
也许只是一时的,也许永远永远他就要沉睡在这冰寒彻骨的西湖水底了。
西湖不眠夜,谁人夜难觉。
辗转复反侧,相见亦无言。
这一夜,靳蕴阳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他就是在心里担忧着傍晚的事。
晴阳固有不是之处,他也向自己认了错了。一路返来在马车上便不停地陪着笑脸。到得庄来还在径自追着求自己消消气。明明听见他乱了频率的呼吸,连走都快走不动了还执意要追着自己解释。
相较之下自己是不是显得小家子气多了?还一径地大吼大叫,都不像平时的自己了。
想到这儿,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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