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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风流听无声-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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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沁姬孤身一人,常年禁足于这深宫后院。内无亲信,外无强戚。每日心惊胆战如履薄冰,唯恐所言不慎所行不端,违了圣意恼了龙颜。若非有一人长踞心头,叫我秋水望穿,日思夜念。这苦闷的日子是断挨不下来的。”
  “娘娘指的可是殿下?”
  “我们母子聚少离多,不比寻常百姓承欢漆下的多些感情。”
  “若非殿下,便是太子。”
  “费铎的生母常年不得天子宠爱,日日郁郁寡欢,夜夜泪湿枕衾,最后害了难治之症殁于冷宫。他恨我怨我,那是自然的;若他敬我爱我,反倒奇了。”沁姬先蹙眉再作笑,一张娇容如雨过海棠,甚比妙龄。她往倪珂怀里偎得更近,以酥软的手指来回摩挲着他的胸口,“王爷莫再存心打岔,沁姬心上的人,近在眼前。贱妾一日见他不着便茶饭不思、魂难守舍。怎知他心坚如磐,竟不为贱妾倾移半分。王爷,你说该如何是好。”
  倪珂俯下目光沉沉注视怀中的女人片晌,忽而伸手将她紧紧一揽,笑道,“娘娘又怎知我不曾动心呢?”言罢,倾下身子,便要吻她。
  眼见两唇近之毫厘,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却忽如劲转的刀锋,冷冷扫向了殿外。倪珂唇角浅浅一勾,轻推开了怀里的美人,将身子坐正,对着门庭外的人唤了一声,“殿外风大,何不进来?”
  无声半晌,蒙昧的烛火似也阖止不动。
  含上一笑,又扬声道,“怎么?还要本王亲自去请,好端的架子!”
  随话音落地,一个宫女打扮的丫头跌跌撞撞地滚进了殿。刚一进殿,便如栽倒般伏在地上,连连叩首。还未开口,那小宫女已让一种寒入骨髓的恐惧感攫得喘不上气。只见她发根通奓,冷汗直下,泪流满腮地说,“奴……奴婢……什么也没看到,没没有……没有听到……”
  “靠我近些,让我看你一看。”虽不见那张玉容呈现怒色,可这般似笑非笑的模样倒叫人格外胆寒。
  那宫女闻言匍匐着靠向小王爷身前。她皮肤黝黑,颧骨微耸,一双银杏大眼,两只蒲扇大脚。虽无十分标致,也算生得有些姿色。
  “你是太子宫里的?叫的甚么?”
  “奴婢本姓简,是太子宫里的一名侍婢。因冲撞了前太子的名讳,便改叫了甄妮。”甄妮以头磕地,砰砰作响。不过少顷,便皮破肉绽,溅出血来。“奴婢耳聋眼瞎……真的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求王爷恕罪……”
  倪珂伸手止了她的动作,将她的脸颊托于掌内,轻轻拭了拭那额间的鲜血,理了理那散乱的髻发。
  跪在地上仰起头的丫头,见这人人口中比鬼魅骇人的小王爷居然如此温柔亲切,又见那张纵是一季春光也不敢争妍的俊美脸庞挨得自己这样近,蓦地臊了个面红耳赤。
  “我若说你耳聪目明,你便看得一清二楚,听得一真二切。回去后你将今日所见一字不差地呈禀于太子,本王非但不会怪你,还要赏你。”倪珂俯身贴近她的脸庞,几乎吻上她的耳垂,细语柔声,“雀颦阁的胭脂、行香坊的绸缎,皆是叫那宫里的妃嫔相府的千金都趋之若鹜的好玩意儿。我明日便带些来给你,好不好?”
  甄妮哪里还听得见话,整个人轻颤不休,完全不知所措地愣在一旁。一双尚噙着泪的杏子眼木然地瞪得更大,恰如魂儿出离,远上了九霄。
  “还不快些回去太子宫里……莫非,你想随我回府?”
  只见那甄妮千恩万谢,一张娇怯绯红的脸蛋又哭又笑,躬身退了出门。一直冷眼旁观的皇后沁姬,唇边猝然绽出个阴抑的笑来,“王爷方才所为,当真羞煞贱妾了。”
  倪珂不紧不慢地欠身行礼,面不作色道,“三更了,娘娘玉安,臣侄告退。”

  第 22 章 红袖二三更,玉珂月难圆(下)

  二十二
  红袖二三更,玉珂月难圆(下)
  出了朱雀门,便见一行人牵马等在那里。
  “王爷,秋深夜凉,速速骑马回府罢。”为首的一个青年身材颀长,乌发明眸,样貌十分出挑。见得小王爷,吩咐下人拿了件缎子披风来,轻柔为其披上。
  “过几日便是月夕了,趁今夜月色清皎,你陪我走一走。”倪珂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那青年闻得此言,不敢多话,于一二步外,随行于小王爷身后。同行俄而,忽然听见倪珂问话:“罗汜,你今年多大了?”
  “卑职三个月前,便过了十八。”裤衩死时罗汜不过十六岁,倪珂见他可怜,便留他于王府。不过两年时间,当时的少年娟秀的轮廓不改之余,眉宇间也生出了几分锋芒毕露的英挺之气。
  “京师里的百姓只知道克公子模样标致头脑机警,我看我们的汜哥儿亦不输他。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还与我笑言,说汜哥儿越生越俊,若她尚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定要嫁你。”倪珂回过眼眸,看着罗汜道,“小公主年已及笄,皇后有意做媒,让她下嫁与你。尚记得小时候她黏前黏后,拉着我的衣襟叫我‘珂儿表哥’的样子。怎料转瞬之间,那憨态可掬的女娃便已芙蓉出水,落成一个娉婷少女。想你兄长泉下有知,定然欢喜。”
  “卑职不愿。”
  “为何?小公主虽是庶妃所出,太子却视她如胞妹,也不算辱没于你。”
  “卑职高攀不上。”
  倪珂淡淡露出一笑,“这话听来,倒像借口。”
  “我……”罗汜抬眼去看倪珂,却见那双碧荧荧的眼眸正略带几分笑意看着自己,将他一腔难言的心意须臾瓦解得干净。自然不敢再说,当年小王爷以女儿装束被劫来山寨,仅是匆促一瞥,便已叫自己惊为天人,一刻难忘;也不敢再说,朝夕相对两年,点滴之间,对小王爷的敬慕之心更胜于当年。他嗫嚅半晌,只得避开目光,故作义正言辞,“功名未建大业未成,何以家为?”
  “罢了,婚姻大事强求不得,你我以后再谈。”
  “卑职本不该擅议后宫,然而近几日子一些谣言流徙于朝堂,骇人听闻之至,诚不敢不禀于王爷知道。”
  “你说。”
  “圣上抱恙,无法亲政。国不可一日无君,满朝的文武大多属意要太子监国。皇后与太子一向不睦,圣上一旦驾崩,若是太子承嗣大统,旧怨添新仇,只怕他会立即要求皇后殉葬。”
  “你倒也看的明白。”
  “皇后水性杨花,市井早已多有谤议。时值天地更迭之际,必使出浑身解数以期自保。想她这般亲近王爷便是故意做戏示于太子,表明她与你同船而渡,好让太子投鼠忌器不敢擅动。而王爷缠绵香闺、明知故犯,置市朝之讥讪于罔闻,弃千载之良机于不顾。如此作践自轻,莫非只因她是那人的母亲——”
  “放肆!”倪珂一声厉喝断了他的话,黛眉深蹙,俨然动怒。“以下犯上,忤逆妄言,你该当何罪!”
  罗汜被叱得跪倒在地,却依然挺直身板道:“罗汜赤胆忠心,直言进谏,纵死不惧!”
  “你啊,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倪珂见状苦笑了一下,又伸手去扶他。“我且问你,甲胄百万屯于四野,皆是忠君爱国之士。朝堂若有异动,必然出兵勤王。那时你胜算几何?”
  “王爷的意思……”
  “自费将军篡位以来,雄踞中原仍秣马厉兵一日不怠,可见其荡平四海、新辟疆土之心已昭昭若揭。首当其冲,便是处于漠北的几个蛮夷之国。虽说他们仗着战骑骁勇,屡屡扰我边境,确也恼人。然而当今圣上终究不过一介武夫,一无治国驭民之道;二无识人用才之智;空怀一颗驰骛今古之心,只怕难成其事。庙堂高筑奸臣蕃息,江湖远阔民不归心。赏罚不分,法令不申;自诩明君,实乃庸主。盛世尚可风平浪静,一旦兵戎再起,胜则矣;若败了,社稷必生波澜。”倪珂微微扬眉,淡然道,“还须我说得更明白吗?”
  “卑职懂了……另有一事,克郦安此去少林或许将无功而返。据传太子连夜调兵,集一班精锐甲士往嵩山那个方向去了。”
  “君子成人之美,既然陆姑娘不愿赏脸来府上小坐,便由他们去罢。”倪珂一笑带过,只道,“你连夜写信,传小克回来,我尚有要事吩咐于他。”言语之间,似又想起什么,转而对罗汜说,“江西的花农近日来报,新得了几株绝品的山茶。你若无事,便替我去取些来。”
  “卑职不想总做这些寻花搜叶的闲事,卑职并不奢望鸿图大展四海扬名,只盼能与克郦安一般担当王爷的左膀右臂,为王爷排忧解难。王爷怕是不知,克郦安在京城近郊强行圈地,搜脂刮膏,所建的庄园比之王府亦不相差。他仗着王爷待他不薄,便有恃无恐,神仪举止十分张狂。卑职听闻但凡地方官员入京,必得备上厚礼,先去与那克公子知会一声。”
  “背友求荣的人,我也不太喜欢。”
  “既是不喜,又为何……”罗汜见小王爷仅是轻描淡写一句话,便似不愿再提,不得不罢了口。个中缘由他虽只知了个懵懂,心中却也顿生怅然。
  “你个性秉直、锱铢必较,与那些老谋深算的仕宦必多有龃龉。为你谋了个翰林院的清闲差事,你推三阻四不肯上任;而权谋斗计、谄媚邀宠,又实非你所长。你若新写了文章,便拿来我看。别的,休要再提。”
  罗汜还要发问,见倪珂眼神斩钉截铁,绝无半点斡旋的余地。便不敢僭越,只得将话锋转过,“太子此行怕是多有蹊跷。王爷不知,这两日内京里不知为何涌进大拨的乞丐。如山如海、走街串巷,逢人便唱一首唤作《美人笺》的小曲。字字句句皆是含沙射影,想必是有人借此为太子通风报信。卑职将那曲词摘抄一份,回府便呈与王爷过目。”
  “我昨日听得几个宫女也在呀呀学唱,难怪。”驻了脚步,示意当即要瞧。罗汜忙让小厮提灯笼靠近。借着羸弱的烛火,倪珂将那绢上所写一字不差地看在眼里。
  罗汜也明白,打从那前朝太子离了王府,便将小王爷的笑容生生地扼杀殆尽了。他人前人后笑得越频,一双眼眸便越冷淡难近。水米也进得少之又少,本就削瘦的身子这两年来愈发单薄。事关那前朝太子,罗汜俱不敢问,只知道他是倪珂心口的一道疡溃,久不结痂。可此时此刻的小王爷,看这一方绢帕却全身心地认真,目光不尽,反复赏摩。那双永远与人塞垣横亘的青碧眼眸竟真真地掠过一个难得的笑来,好比皎月拨云,无限光明。
  “卑职定会查出是此曲谣何人所作。胆敢与王爷作对,无论谁人,断不轻饶。”
  “不必了。”倪珂终于将卷帕掩上,面色复归平和,似在轻声自言,“这般无赖,倒是没变。”
  层层积墨的夜色,一如皴染。虽非十五,一轮如盘的银月也已高悬长空。
  “玉落千里,孤鸿待啼。归鞍何在?”
  可惜月色虽美,却不是为我而圆。

  第 23 章

  二十三
  1
  我再回到少林,说白烂点,就叫一个物是人非。
  幸而陆厨娘还在。
  头发乌亮,一条又粗又大梭枝木似的辫子盘在脑后,那般体型依然与硕大的冬瓜不分敌我。她挨个儿敲了敲我与小克的脑壳子,以示我们出家之人不该如此执念团圆之乐。话未毕,便将我们同时揽进怀里。被那一身腩肉挤得脑皮发怵,简直喘不上气儿。
  掌管一寺众人的膳食在少林绝对算个肥缺,而陆厨娘对待我们三人,没少假公济私。失了“普度众生”的佛心却多了舐犊一般的人情味。少林六年,我随了大伙儿喊她“陆厨娘”,然而内心深处,一声“娘”却唤了百遍千遍。小克早锈红了眼眶,没再摆那些荣归故里的臭谱。我很欣慰当年那个与我互相挤兑互相扯皮互相诋毁的小秃驴又回了来。
  往事如一道山洪,冲开了记忆的豁口。我看见了她额头眼梢不易察觉的细细皱痕,也看见了她盘起的髻子中匿藏的根根白发——两年前的画面里,这些都应该是没有的。
  陆厨娘好容易放开我们,连说小克还是秃着好看,现在他脑袋上长满了的黑发就跟野猪鬃毛一样;接着劈头盖脸就兜我几下,掌力惊人,几乎把我拍散了架:“让你瞒我,让你瞒我!”
  “我好歹是前朝太子哎!”我抱头讨饶,搬出那个特殊身份来抗击打。
  “莫说前朝太子,哪怕当朝太子来了,老娘也照揍不误!”陆厨娘对此名头嗤之以鼻,下手反而愈加凶残。也罢,算我偷鸡不成反蚀米。
  就在我们与陆厨娘闲唠的时候,发现季米不知何时已经溜了号——看来那是丑媳妇见公婆前的“怯场”。我欲再去拜见方丈,一个小秃驴却告诉我说,方丈在与季少侠弈棋。
  “什……什么?!!”老秃驴棋瘾很大,逮谁都要厮杀几盘,而这位季少侠不加考虑,竟欣然同意。
  季米棋艺不错,与他对弈只需让先,我们二人便旗鼓相当互有胜负。但与倪珂对弈四年,他饶我九子,甚至练字读书一心多用,我仍未尝胜绩。这个过程,就和隔壁围棋幼儿园大班的高手屡屡挑战弈秋一样属于自讨没趣。我说弈秋你可能不知道,换成聂卫平你就通彻了。总之,观棋十日不忘,复盘一子不差。那厮当真牛掰得很!
  小王爷博学广闻,若非心肠太损,完全可以去国子监教书育人。至于我,教书就不必了,去疲к勇ビ嘶故强梢钥悸堑摹H欢褪钦庋桓瞿哏嬉踩梦乙蛞慌淌淦逶谏倭指珊牧辍<久住砣⒌纳矶危慊硎裁磁郑�
  “胜负如何?”我在方丈禅室外候了不多会儿,季米开门出屋。
  “我赢了。”一张脸是微风拂荻芦的平静。
  “哎?”莫非时隔多年,这老秃驴的棋艺怠了?
  方丈随行于他身后,笑得容光焕发,精神擞然。见我便说,“季少侠心干意净、一尘不染,实不愧是人中龙凤,老衲输得心服口服。”
  好费解。
  2
  嵩山之巅,飕飕的风砭人肌骨。即将夕阳西下,霞光蜿蜒,天际一片渗血的红。
  “昔日殿下入室少林,便是少林弟子;如今殿下鱼游入海,则是少林的贵客。”我于少林六载春秋,苦难实叫罄竹难书。而今我苦难的源头张口闭口皆是“殿下”,这般客气,令人顿觉牙都酸倒了,难以搭话。
  我在寺里的时候方丈永远摆放着一张开追悼会时才会摆放的领导面孔,每当主动找我聊天都顺便肩担着“渡化劣徒”的重任——他老人家就是政委,就是党总支,就是妇女主任。满嘴的“般若波罗蜜”,切不可和他多唠,否则能直接把自己给唠休克了。
  好在他没有嫌我总给少林抹黑,没有不允我自称师承少林。因为相较“前朝太子”,我更喜欢“少林弟子”这个身份。关于这点,我想我是应当感激的。
  我与方丈远眺山下,将腰板站得挺直,颇有扬眉吐气之感。
  俄而,方丈问我看见了什么。
  我不能说自己看见了一汪清碧的池水里俩妙龄女子正在洗澡——其中一个身材比较惹火,另一个皮肤白些,都尚值得一看——只得信口乱诌,赞誉了一番少室山的娟好风光。
  “殿下难道不曾看见战火一至,尸横遍野,血染河江?”
  “弟子命悬一线,自顾不暇,遑论苍生。”
  “殿下出生于帝王之家,尚能背尘合觉。不现习气,不染戾气。不贪、不嗔、不痴。确凿难得。” “戾气”二字也许你不太明了,其实就和一个气球内部充满氢气一样,一遇火星便炸。他的意思是,我的际遇足够让自己长成见谁都怀着抵触情绪的反社会份子,可我居然没有如他所料一堕到底,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我微微一笑,别无他言。
  “殿下心中自当有两盘棋不解,老衲今日为你释疑。”
  3
  木格窗外疾风忽至,一时间电光大闪,雷声躁动。屋内二人,一个白眉老僧,一个俊美少年,各自面含淡笑地饮茶下棋,似乎毫不为骤变的天气所动。
  “我曾拜访宫里一位霍姓的御医,望他出手相救。岂料他却执泥于一掬愚忠,不肯施治。笑话!一孺子小儿的性命与江山社稷何干?!”少年人落下一子,碧眸泊笑,道,“近些日子我偶得一本医经奇书,得知有一叶如龙须的珍稀檀木,入水便沉,弥久不烂;焚之入体,可祛百毒。我多方打探才知晓,这中原唯一的一棵龙须古檀竟早已化作少林寺内的一尊如来佛祖像。”
  “小王爷所托之事,怕是有诸多不妥。”
  “佛祖释迦穆尼曾舍全身而求半偈,何况此区区一座木佛,何不焚之救人一命?”少年人又落下一子,看似融入全局平淡无奇,实则步步紧逼暗藏杀招,“大师的佛心,可不诚。”
  “出家人慈悲为怀,自然不能见死不救。只不过……”
  “大师有话直讲便可。”
  “恕老衲唐突,想小王爷年纪轻轻已身居高位、坐拥厚赀,便是前世功德今生得报。可此一身不该有的戾气,只怕终究害人害己。”
  “人生在世,百病丛生。珂虽年轻,遭遇已是难计。若干年来,所遇若善,我便视它为缘;所遇若恶,我便视它为债。所谓‘无缘不聚,无债不来’,珂自坦然接受,心中从未忿怨不平。而大师口中的‘高位’‘厚赀’他人看来兴许福荫无量,于我眼中,却只当是活人坟冢。王府为棺柩、金玉为香烛、绫罗为挽幛……”少年人红唇微绽一个浅笑,碧眸不起波澜,也不见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仅仅淡然道,“我不过是一个守灵人,‘戾气’二字,言重了。”
  恰时倪珂年方十七,一张鲜艳夺目的脸庞看来更胜画屏中人,但其言谈神态却泄着浓厚倦意,全然不具少年的血气方刚。少林方丈本衍大师年过花甲,闻其所言也不免心中一凛。细细思索,落下一子道,“小王爷博学广闻,通佛晓理,定然明白‘病到方知身是苦,健时都被五欲迷’。”
  “‘八万劫终是空亡,三千界悉从沦没。’红颜翠袖弹指便是鸡皮鹤发,富贵荣华到头不过蛇足赘疣。佞绅绮语动听,诤臣妄言逆耳。可人之将朽,最值一听的何尝不是童年耳边的货郎鼓。”倪珂点了点头,径自一笑。
  “小王爷棋艺精妙绝伦,老衲五体投地。然下棋之人皆知‘彼强自保,势孤取和’的道理,小王爷又何必因那些‘求不得’的执念,枉生痛苦?”
  “何谓‘求不得’?”
  “小王爷已位极人臣,却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岂非执念颇深,‘求不得’?”
  “昔日佛祖尚未悟道,雀巢筑顶、芦茅穿膝,世人看他亦是求而不得、愚不可及。与大师你布施持戒相同,花开不为争妍仅为留芳,再扣其‘执念’的罪名,岂非失礼?”
  “只是观棋知人心,王爷既非偏执贪痴之人,仍不可为、不想为而为之,老衲不解。”
  “我亦不解。”倪珂大笑。
  本衍大师的白子其势绵长,循序渐进,见招拆招;然而黑子攻彼顾我,动须相应,全无破绽。棋过大半,仍旧胜负难测。
  “老衲知小王爷心意已决,断不能改。然我佛慈悲,见苍生蒙难又岂能坐视。今日斗胆与王爷定下一约:殿下留于少林,老衲自当相救。待殿下弱冠成年,如愿随王爷回府共争天下,老衲立即放行,再无多言。”
  “大师愿意相救,恩同再造,感激不尽。即便六年后殿下愿随我同行,我仍可指天立誓:只须他痊愈,从此往后无论何时何地,但凡少林僧人在场,玉王府之人必得避让三分——不可滋事生非,不可毁物伤人。可假使是时殿下未愈……大师空度我六年,而战机转瞬即逝,恰如树已擎天,盘根更深,撼之更难。”倪珂轻轻落下一子,打破方才二人胶着不下的战局,定下了乾坤。如画的笑意溢了满面,他一字一顿:“我若起兵,必灭少林。”
  本衍大师本想以棋度人,令对方铩羽而去,怎料事与愿违。他亦知先前势均力敌的棋局如今已成倾斜,而自己一生阅人无数,终是看不穿眼前这个温文尔雅却由始至终拒人千里的少年。不禁黯然失笑,道,“老衲今日以礼相待,并非攀权富贵贪生怕死,实乃敬佩小王爷定慧超凡世之人杰。孑然一身尚可挽救大厦于将倾,何不自度?”此言一出,已是真心实意替这少年惋惜。
  “可惜,可惜!我久堕于深渊,如鱼无水如鸟失翼。满身业秽举不胜举、述不能尽,终难涅槃。”
  倪珂言毕复又大笑,继而投子认负。
  4
  依然是少林方丈本衍大师的禅房。秋阳晴暖照人,恰如匹匹黄缎。
  不见当年那个蜜发碧眸的绝美少年,倒见一个青年。白衣胜雪,黑发高束,剑眉不画自黛,星眸湛蓝冷冽。一张无喜无忧无表情的脸庞,与先前那不时面盈浅笑的少年相比,另有一番赏心悦目。
  “弈棋我非你对手,若是比剑,你却未必如我。大师身为出家人,想言当言,何须多此一举。”青年抬眼直视面前的白眉老僧,说话声也清冷非常。
  “季少侠快人快语!”本衍大师示意青年执黑先行,兀自笑道,“那么依少侠所见,老衲想说什么?”
  “我们二人本欲在大漠终老一生,不再踏入中原一步。若非简森毒发益频,绝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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