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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荷姬-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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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裁缝下午来过了?”藏豫将筷子交到紫宸手里,漫不经心地问。
  “嗯,来过了。”
  “我已跟他们打过招呼,今晚会连夜先干出一套衣服来,免得你明天又没衣服穿。”藏豫一边拉过紫宸的手扶住盛着米饭的瓷碗,一边说。“这是米饭。不过话说回来,丝袍的下摆长出那么多,你竟然没绊倒。”
  的确。上等的丝质长袍,下摆因为紫宸比藏豫矮了足足一个头的关系而长拖于地,肩膀以及腰际也因为紫宸没有藏豫魁梧而显得格外松垮。藏豫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同时也觉得这件极其不合身的衣服更加撩人地体现了紫宸的纤细与柔弱。
  “伊竹把下摆稍微处理了一下,所以没造成什么太大的不便。”
  藏豫点了点头。“那就好。”说着,牵起紫宸拿着筷子的手,一一触碰桌上的菜盘。“桌上一共有三道菜。你刚来,我对你的用膳习惯不是很了解,怕菜多了你会应付不过来,明天我再让厨房添菜。”
  紫宸低了低头,轻咬下唇,没说话。藏豫的体贴,每次都让他措手不及。
  “左边这一盘是蘑菇炖山鸡,是大厨的得意之作,味道还不错。右边这一盘是……”
  紫宸听着藏豫给他介绍菜,感受着对方温柔地牵着自己的手一一触碰盘子,心里不禁为他的无微不至而感到困惑、不知所措。在紫藤阁,侍候自己的丫环是个哑巴,每次吃饭时都只会给他一碗混着菜的饭。那时,他连自己每顿吃的是什么都无从所知。其实,有很多事都已跟以前不一样了。在紫藤阁里,除了每天跟着先生学各种各样的手艺,其他时间他都只能呆在房里,或者到花园小坐一会儿。唯一贴身的侍女又是个哑巴,他的眼睛看不见,她又说不出话来,两个人除了能够表达最基本的需要外根本无法沟通,每天最大的消遣不过是差个小侍过来读书给他听。他刚入阁的时候,闷极了也试过和读书童说话,但是每次书童都会找个理由慌张地离开。后来他才知道,下人们时常议论自己,觉得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瞎子,学艺学得极其缓慢不说,琴棋书画有一半因为眼盲的关系必须放弃,根本没资格做漂之雪荷姬。如果有哪个侍者对自己好的话,一定会被其他下人排斥吧。
  “在想什么呢?”耳边传来藏豫低沉的嗓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嗯?”
  “我看你一直用筷子在饭碗里捣来捣去,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是在想什么事吧?”
  “没有,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他小声嘀咕着,送了一口饭到嘴里。
  “是不好的事吧?”
  “你、你怎么知道?”他惊愕地问。
  藏豫莞尔,心想:你这一问不就等于承认了么……
  他答道:“因为你的表情并不快乐。一般人在回忆美好的往事时都会微笑,但你没有,反而脸上还挂着淡淡的哀伤。”他突然倾身靠近紫宸,在他耳边问:“告诉我,你想起了什么?”
  紫宸被他突如其来的接近吓了一大跳,慌忙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匆忙,差点摔倒,还好藏豫及时扶住了他。
  “王爷所说的,也许用于明眼人是对的,可紫宸眼盲,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请王爷不要胡乱猜测!”他慌张地说道,声音有些带颠。面前的这个人,好像任何时候都能看透自己的心。这种被透视的感觉让他感到害怕。
  藏豫单手环过紫宸纤细的腰,将他半搂在怀里。另一只手轻抬他的下颚,逼着他用那双瞎了的淡灰色眼睛仰视着自己。
  “就是因为控制不了,才会不由自主地体现出最真实的情感。”藏豫低低地、认真地说。
  紫宸别过脸,神色中浮上一丝屈辱,道:“紫宸是瞎子。那些必须用眼睛去看的东西,紫宸不懂。”
  “可我不瞎。我看得见你的表情,看得见你口是心非时慌张的神色。”藏豫凑在他的耳边,低声说。“就像……现在……”
  紫宸无奈,自知挣脱不出藏豫的钳制,索性不去费那力气,直接用双手遮住脸,嘀咕着:“王爷乃尊贵之躯,何必执意戏弄一个目不能视的瞎子?”
  被他这样一说,藏豫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常,便放开他,扶他坐回座位。
  “好了,不闹你了。吃饭吧。”
  紫宸伸手在桌上摸索,找到瓷碗、筷子后小心的扶住,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进食。藏豫发现紫宸从不夹菜,一味地只是从碗里扒白饭。而且,他拿筷子的手法也非常生疏、别扭,就好像刚刚学会拿筷子不久的孩子,又好像是很久没有拿过筷子一样。
  “你不习惯用筷子么?”他问。
  紫宸听了他的话,放下碗筷,将双手规矩地平放在膝盖上,头也微微低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小声问:“我拿得不好,是么?”
  藏豫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口快,可又压不住好奇心,想了解他的一举一动。“还好,只是觉得你有些吃力。要不要给你拿个勺子来。”
  紫宸慌忙地抬起头来,手因为抬的太急而狠狠撞在桌边上。他吃痛,可又咬着嘴唇不肯说疼,只是一遍遍地倒吸气。藏豫有些心疼,连忙抓起他的手,仔细检查。根根透着蓝绿色的血管、有些泛青的玉白色手指,从第一指节到第三指节都红了一大片。一看就知道撞得不轻,但紫宸却好像来不及顾及一样,急切地用受伤的手指反扣住藏豫的手,慌张地说:“不!不用!请你别换!筷子就挺好。”
  藏豫皱着眉,心里有些不解。不就是一双筷子么,何必如此激动?
  “好,好,不换。你别急。先告诉我,手疼么?”
  “不要紧,不疼的。”紫宸带着一丝逼出来的微笑回答。
  有的时候,紫宸很像个孩子,非常容易满足。藏豫一说不给他换勺子,刚才焦急的表情一下子缓和下来,又慢慢地摸索到碗筷,拿在手里。只是这次,动作因为疼痛而更加小心、笨拙。
  藏豫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饭,不动声色地留意着紫宸的一举一动。碗里的饭已经下去了三分之一,可他却只吃米饭,桌上的菜一律不碰。
  “菜不合你口味么?”他问。“还是说府里的米饭就这么好吃?”
  紫宸一愣,可是很快又低下头,支支吾吾地答道:“不、不是的。我、我只是……”
  藏豫看着他,隐约明白他难以启齿的难处。他不夹菜,大半是因为摸不准盘子的方位,怕伸手夹菜会落空、会把让自己自卑的事毫无保留的暴露出来。只是他就是想不透,为何紫宸的自理能力会如此差?即使从小眼盲,也不至于连最基本的走路、吃饭都不能自己打点。思至此,藏豫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紫宸的过去一无所知,而更重要的是,自己在意这种无知。
  那这是不是代表,他也在意紫宸?
  藏豫不知道。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在意过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这种不确定让一项理性如钢铁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回过神,发现紫宸还是低着头,双手不安地扭扯着藏豫的那件改短了的丝袍。他只觉得心里一紧。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大人面对一个受伤的稚子时的那种特有的怜悯与疼惜。他轻轻地把丝料从紫宸的手里解放出来,动作小心谨慎,生怕弄疼了紫宸刚才碰伤的手指,然后藏豫牵着他的手,扶住碗,又夹了一筷子炒油菜,在放到紫宸的饭碗里的时候故意弄出了点声音,道:“多吃点油菜,炒得很好。我小时候不喜欢吃青菜,唯独油菜一直都吃。苦得照顾我的奶娘,每年油菜的季节一过就急得团团转。”
  藏豫故意用自己小时候的一些趣事儿来冲淡尴尬的气氛。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有时候还会浅笑,但从来都不会忘记不着痕迹地提醒往他碗里夹了什么菜。一顿饭下来,为了照顾紫宸,他自己倒是没怎么吃。
  两声轻轻的敲门声传入耳中,而后是子墨恭敬的语音:“主上,您请的客人已候在偏厅。”
  藏豫放下筷子,应道:“知道了。本王稍后就到。”然后转向紫宸,问:“韵秋阁收拾好了?”
  “嗯。”羞涩的回答,看在藏豫眼里却别有一番可爱。
  “伊竹。”他扬声一叫,伊竹立刻推门进屋,对藏豫恭敬地一鞠躬。
  “王爷有何吩咐?”
  “早上让你办的事都办好了么?”他淡淡地问。早上交代她把韵秋阁所有易碎的、有可能绊倒紫宸的东西都清扫出去,把危险减到最小。
  “是的,王爷。”
  “那好,送公子回房。”说着,他扶起紫宸,将他交到伊竹手中,还不忘嘱咐:“你的伤还没好,今晚早点休息。”
  两朵红晕浮上紫宸的双颊,他含糊地应了声,便催促着伊竹出屋。
  藏豫低低的笑着。能有这样小动物般地反应的男宠,让他上哪儿找去?
  刚才那一瞬间放松的笑容,在他踏出凝雨轩的那一刹那又变回了一贯的冷淡的面无表情。推门进入偏厅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带惶恐地注视着自己。

  惑 (3)

  “主上,”子墨恭敬地在他身后关上门,说道:“这位是紫藤阁的老板,林知益。”
  藏豫点头,淡淡的扫了中年男人一眼,道:“林老板久等了。”
  叫林知益的男人早已起身,弯下腰,声音颠抖地应道:“小人拜见静辕王!”
  藏豫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免礼。”
  “谢王爷!”
  藏豫上坐主位,漫不经心地吹着刚刚端上来的龙井,道:“贵阁的漂之雪荷姬最近被送入本府,相信林老板已经知道了。”
  林知益二十二岁接手紫藤阁,在将近三十年里接触的达官贵人不亚于宫廷里的小官。虽然像静辕王爷这样的直系皇族至今还是头一个,但在大人物面前怎么说话他还是知道的。
  “请王爷放心,这件事小人绝对不会宣扬。”
  藏豫冷冷一笑,品了口茶。“林老板果然善解人意。”
  林知益再次对藏豫鞠了一躬。“小人惶恐。”
  “其实本王今天请林老板来主要还是想了解一下雪荷姬的家世背景。”藏豫还是口气淡然,让林知益捉摸不透。
  人人都知道,身为护国大将军,又是当朝圣上的亲弟弟的静辕王爷是出了名的残忍、心狠手辣。得罪了他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人狠,敌人自然也多,要留在静辕王府的人当然要查清底细,以保王府的安全。不过这种事……一般都是王爷亲自过问么?
  毕竟是跟大人物打惯了交道,虽然心里迟疑,嘴上连半拍都没漏,流畅地答道:“回禀王爷,雪荷姬原名为王四宝,是从离都城一百五十里的一个村子里挑出来的。原籍双亲以种地耕田为生,家里有六个孩子。王四宝在家里排第四,所以取名为四宝。”一口气说完,虽然语气不紧不慢,心里倒还是免不了有些慌,生怕哪一句话说不好动怒了静辕王爷。林知益小心地抬起头,偷偷瞥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男人。他似乎并没有在听,脸上挂着一抹心不在焉,敷衍得很。想必这也只是履行一种程序吧,毕竟一个瞎子很难对当朝护国将军做出任何伤害性的事情来。
  藏豫听着林知益的话,脸上是与亲王身份相称的傲慢与无聊,心里却暗叹‘紫宸’竟不是那孩子的真名!王四宝……四宝……多庸俗、平淡的名字。那个名字没有特色,让人过目即忘,犹如河底的石子一样留不下印象。‘紫宸’反而好些,虽然触了宫中大忌,但起码它高贵、优雅中带着一丝不羁。当初那孩子告诉自己叫紫宸,恐怕是想故意激自己杀他的。那种可以被称为傲慢的态度和这个禁忌的名字,换了别的大臣一定会立刻处死他吧!
  可既然那孩子自称紫宸,以后就继续叫他紫宸吧。以前王家的王四宝已不复存在。紫藤阁的雪荷姬也被卖了。现在的紫宸,是一个只属于他的人。
  藏豫喝了一小口茶,调整了一下坐姿,连眼都没抬地问:“早闻紫藤阁的雪荷姬不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其他技巧也是经过精心、周密地调。教过的。甚至有人说雪荷姬与宫中的嫔妃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本王发现贵阁的雪荷姬不但是个对欢爱之事一无所知、全无技巧可论的处子,就连基本的生活独立能力都没有。请林老板解释一下,为何如此?”
  上座的男人的语气虽然依旧淡然,话里却颇有兴师问罪的兆头。林知益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声音有些发颠地答道:“这……此届的雪荷姬有别于往年。因为是眼盲之人,有好些技巧只能靠触摸来学,又不能在他身上示范,所以都无法达到像往年的雪荷姬那样的成果。”
  藏豫把玩着上好的细瓷杯,漫不经心的瞟了林知益一眼,示意他就继续说下去。
  “至于生活能力,他是因为眼盲,我特地嘱咐过贴身侍候他的丫环要仔细的照顾他,以免他摔倒摔破了相。”
  藏豫敷衍似的应了一声,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心里却快速地分析着。说是为了保护他,但实际上应该是一种防止他逃走的方法吧。紫藤阁十年才产出一个漂之雪荷姬,这其中花的银两是一笔非常相当的数目。如果人在期限未到之前跑了,紫藤阁必定损失惨重,所以防止他逃走的办法因该就是指不让他学会独立行动的能力。从吃饭,到走路,到洗浴大概都是由贴身丫环来完成,久而久之,若无人搀扶,他什么也做不了。
  很聪明的办法,但同时也残忍。
  蝉鸣贯耳的夜,伴着一声声叹息和翻阅纸张的沙沙声悄悄地流逝。藏豫推开眼前的公文,疲惫的依进椅背,双手无力地垂于两侧。深夜,初夏的风穿过敞开的窗户传来丝丝凄凉刺骨的寒意。送走了林知益后,看了一晚的公文,却又记不起到底都看了些什么。满脑子都是林知益的话。
  算了,就算再看,估计今晚也都看不进去了。
  漫步踏入通向内院的石拱门,一轮残月照映的是一个纤弱的身影。他看到紫宸伸手摸索着,缓慢地跨出韵秋阁的门。王府的内院是个长方,一面是一座拱门,三面是卧房,中间有一个小型花园。紫宸看不见踏出韵秋阁四步之遥有两阶通向花园的石梯。藏豫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他,在千钧一发的一刻包住了他。
  紫宸只觉得脚下一空,心中闪过一丝无奈。可他并没有像预计的那样摔倒在硬梆梆的地上。相反的,自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护在怀里。一股若有若无的龙麝香飘进他的鼻间,但在他还没搞清楚是谁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上响起。
  “怎么还没睡?”
  紫宸一怔,心跳突然开始加快。是他!
  他推开抱着自己的温暖的身体,有些结巴地说:“我、我睡不着,所以想出来走走。”
  “哦?为什么睡不着?”藏豫一挑剑眉,问。
  紫宸无奈地一笑,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认床吧。”
  藏豫心里暗暗一笑,忍不住想捉弄一下眼前的人。“是么?昨晚你可睡得很香呢!”
  和预计得差不多,紫宸双加染上两朵深红,发窘地说:“这、这不一样!昨晚我、我累了,而、而且被你做了那么、那么过分的事,所以、所以……”
  藏豫笑着接了话:“所以就毫无认床之难、舒舒服服地被我抱着睡了一夜,对吧?”
  眼前的人低了低头,双手绞扯着睡袍的前摆,嘟囔着:“嗯……”
  听他别别扭扭地承认了,藏豫心里淌过一阵欣喜。至于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他还搞不太清楚。
  “既然睡不着,就陪我坐一会儿。”说着便牵起紫宸的手,慢慢地扶着他走向花园中那棵高大的樱花树。
  “你也睡不着么?”紫宸被他搀着,好奇地问。
  藏豫失笑。才多晚!真的是异常简单的思维方式啊!自己睡不着出来走就以为别人都和自己一样。当初看他想出那么多伎俩求死,还以为他多有城府,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涉世未深、久居深闺的孩子。
  “没,处理完公文有些累了,想出来走走,静一静。”累了是不假,可并不是因为公文,但不知道为何,他不想让紫宸知道自己刚刚见过林知益。
  两人停留在粗大的树杆旁。紫宸惊艳的脸孔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憔悴、白皙,毫无焦距的淡灰色眼睛也好像被镀了一层薄银一样,楚楚动人。看着他那份茫然与无助,藏豫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想捉弄他的想法。他双手环过紫宸的腰,轻功一展,将两人轻巧地安置在一根坚牢的树枝上。
  紫宸迟了半拍地惊呼,因为脚下突然落空而死死抓着藏豫的前襟。
  藏豫有些恶作剧的问:“你以前从没爬过树吧?”
  虽然藏豫无心真正吓他,可双目无法视物的紫宸却害怕得快要不能自己,只能紧紧抱着身边强壮的身体,那力道之大,使得双手的骨节都泛白。
  藏豫见他确真受了很大的惊吓,不由得抱紧了他,在他耳边低低地安慰道:“相信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紫宸紧抿着嘴,没回声,可是心里却气得很。这个男人,他是故意的!明知道他眼盲,对突然发生的事无法作出反应,还如此对他!
  藏豫掂量着,那个刚才没在林知益面前问出来的问题,那个自己觉得因该问他本人的问题,现在要不要问?
  两人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有一段时间谁都没说话。
  他暗忖再三,然后故作淡漠地开口了:“你的眼睛可能判辨白天、黑夜之分?”
  怀里的人明显地一震,有些羞涩地摇了摇头。
  “那……是完全看不见么?”
  他见紫宸咬了咬下唇,回答时表情有些僵硬之余还泛着一股淡淡的哀伤。“嗯。”
  “为何?”
  紫宸用手攥紧了睡袍的棉布,及腰的青丝因微颔的头而下垂。
  藏豫轻叹。“你若不想说,可以不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就当藏豫觉得他不会回答自己时,紫宸开口了:“八岁的时候发过一次高烧,醒来后就看不见了。”
  藏豫一怔。八岁?林知益说过紫宸今年已满十八岁。紫藤阁入阁时限为十年。那么,紫宸刚入阁便失明了?还是,刚失明便入阁了?
  他顿了一顿,让怀里的人侧躺在胸前,而双手则牢牢地抱着他。良久,他又问:“为何会入紫藤阁?”
  紫宸不语,只是静静地靠在藏豫怀里。一声深深的叹息传入藏豫的耳中,尔后,胸前一片濡湿。那是……紫宸的泪。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我家原来在一个叫茹县的村子里,家里一共兄妹六个,我排第四,父母都以耕田种地为生。”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我八岁那年,地里收成不好,全家人伙食非常紧张。我病好了三天以后,我娘跟我说她没钱给我治眼睛,而且我瞎了,没法下地干活,家里没能力养个闲人。下面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妹需要她照顾,她根本无暇再来照顾我。她说她给我找了个还算不错的归宿,起码不愁吃穿。她说完了,就有两个人把我从床上拉起来,把我带走了。”说到最后,紫宸的声音恢复了一丝不自然的平静,就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一样。
  他没说的,是自己刚刚失明时的恐惧和在最脆弱的时刻被最亲的人抛弃时的绝望。他没说,自己在驶往紫藤阁的马车上哭喊到三天发不出声。这些他只字不提,可藏豫还是想到了。他将下颚顶在紫宸的头发上,喃喃地说:“那时你一定很害怕吧?眼睛突然看不见了,本该是最爱自己的人却在关键的时刻舍弃了自己。”
  紫宸闻言一震,随即将沾满泪水的脸埋进藏豫的怀里,嘤咛:“嗯。”
  抱着自己的手臂又紧了些,这举动让紫宸莫名的安心。他听到藏豫沉稳的嗓音淡淡地说:“其实早些离开还是好的,起码还可以保留一点点对母爱的幻想。越是待得久了,幻想越是会被现实摧毁得更彻底。”
  紫宸安静地听着,藏豫那淡漠的语气背后的叹息。
  以前一直以为母妃老是用来看自己的那种期待的眼神就是爱,可是后来才发现,那种眼神和一个贪钱的人看摇钱树的眼光没什么不同。她总是对自己笑,并非出于爱,而是因为自己得父皇的宠。小时候不懂,长大了以后发现后宫数十个女人都为了一个男人的眷顾而尔虞我诈,不择手段,一直尊敬的母亲也只不过是这肮脏游戏中的一颗棋子、这数十个女人中的一个。在认清这一点之后,藏豫每次看着母妃的时候都会感觉到一种别人想象不到的恶心。
  “我小时候一有心事就喜欢爬到树上躲起来。”藏豫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抹对于童年天真已流失的惋惜。“只要爬上树,奶娘就找不着。就算找着了也得去请武官把我抓下来。”说到这,他嘿嘿一笑。“不过等她把武官找来我早跑了。”
  紫宸听着,嘴角也不由得为他无意流露出来的孩子气而向上弯。他从小身子就比其他同龄的孩子瘦弱,时常跌倒,再加上眼瞳是不同于他人的淡灰色,村子里的其他小孩都不喜欢和他玩。像藏豫说的这种调皮,他几乎没体验过。现在听他说,心里不免有些羡慕。
  “你小时候一定很调皮,又不愿意吃菜,又喜欢爬树来故意刁难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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