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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荷姬-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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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走近的脚步声,男人睁开眼。
“躺着吧。”看他折腾着要起身,藏殷抬手,免了他的礼。“你一路奔波,本不该打扰你休息,但是,朕有些话必须要问。”
“是,皇上请问。”男人的声音沙哑,显然仍未从疲劳中恢复。
“军报上说……”藏殷顿了顿,逼迫着自己用沉稳的声音把话说完。“军报上说静辕王战死,可是真的?”
男人垂下眼,嗓音里掺杂了不可掩饰的悲痛:“回皇上,的确如此。”
藏殷顿然觉得身体被掏空了,冰冰凉凉,根本无法呼吸。
“怎么回事?”过了许久,藏殷听见自己的声音机械性地问。
“哈尔銮的兵和我们碰上的时候,我们还没过边境线。王爷为了顾全周边的村庄,故意将敌军引到梨眼山附近的草原上,兵分为二,由韩将军和子墨大人带领围攻,王爷自己带了一百精骑负责擒王。本来一切都按王爷的计划进行,左翼和右翼军都成功地将哈尔銮的大部分军力镇压,哈尔銮大王见大势不妙,想从草原后方的树林脱逃。王爷带了人去追,谁知道正中了他们的埋伏。林子的另一端其实是峭壁,但因为有常青树挡着,我们不知道,地图上也没标。哈尔銮的大祭司带了两百骑兵躲在树林里,王爷一到就被包围了。等子墨大人带着我们追到,两边的人大部分已经倒下了,光看见王爷和那个大祭司还在峭壁边缘厮杀。发现我们来了,那个大祭司突然不顾死活地朝王爷扑过去,两个人就这么……就这么掉下去了。”
藏殷的脸色越听越白,到最后只剩一片死灰。他没有看信使,没有看任何东西,眼前一片漆黑。
藏豫跟他说过,哈尔銮的大祭司就是那夜来行刺的刺客,以前麝巫尔的小王子。藏豫灭了他的族,他对藏豫怀恨在心,这么多年,一直在蓄谋、等待机会。哈尔銮大王虽然贪得无厌、野心勃勃,但没了公孙砚,本不该还有胆量出兵。也就是说哈尔銮之所以宣战是有人在旁边唆使。
那个人,麝巫尔的小王子,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帮哈尔銮赢战。他只想借征战之由把藏豫引出来,杀了他为族人报仇雪恨。
为什么他没有早点儿看破这一点呢?若是他早些想到的话,藏豫就不会——
“遗体呢?”他轻声问。“藏——静辕王的……遗体呢?”
“没找到。峭壁下面是条小河,大概是梨江的分流,春天河水刚化,水流很急。韩将军和子墨大人带人沿河找了三天三夜也没找到,大概已经被冲走了。”
“找不到……也许……”藏殷下意识地喃喃,深邃的墨色眸子里闪着痴狂的亮光,仿佛抓住了淹没前的最后一根浮木。
信使低下头,不敢直视君王眼中那近乎绝望的奢求。
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水和实地没什么区别,根本不可能活人。
翌日,朝堂上一片混乱。时过辰时三刻,却依然不见皇帝上朝。文武百官零零散散地结群站在一起,对于皇帝的缺席议论纷纷。这其中,脸色最为难看的,便是南宫秋。他早晨天未亮就接到了藏豫坠崖身亡的密报,本想在退朝后请示圣意,却不料皇帝竟然连个影子都不见!
悲痛也好,伤心也好,一旦藏豫的死讯传出来,朝中必定大乱,这只是个时间问题。他们必须趁消息还没传开之际想出对策,稳定朝纲。
“御公公!”不只是谁看见了走入朝堂的内务总关脱口叫了一声,众人的目光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各位大人请回吧。皇上龙体抱恙,今早就不上朝了。”
群臣一愣,随即咕哝着陆陆续续地漫步鱼贯走出了朝堂。
岂知次日,依旧是干站一个多时辰,皇帝完全不见踪影。
还是吏部尚书先嗅出了不对劲,问:“御公公,皇上连续两日不上朝,是否病得严重?太医是怎么说的?可有大碍?”
姜还是老的辣,南宫秋看着吏部尚书如晒干的葡萄干般皱皱巴巴的颜容,嘲讽地想。
“太医正在为圣上诊脉,相信皇上洪福齐天,应该只是连日操劳过度,并无大碍。”御公公嘴上答得流利,事实上从昨天早晨他根本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自从前夜从兵部回寝宫之后,皇帝的脸色就苍白得骇人,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人都不见。
众臣散去之后,南宫秋心事重重地缓步往御史台走,但越想越觉得事情就这么拖着的确不妥。皇帝和藏豫兄弟情深他知道,藏豫坠崖他也很难过,可身在宫中,有些事情、有些情感,却是必须压抑的。连续两日不上朝,难道皇帝准备就这么一直颓废下去?
他突然定住脚步,转身朝苍龙殿走去。
“南宫大人!”留守门外的御公公看见他,慌忙拦住。“皇上——”
“让开!”南宫秋伸手将御公公挡到一边,抬手就要敲门。
“南宫大人!往往使不得啊!”御公公眼尖手快地抓住他的手。“皇上现在不见任何人,您不能——”
南宫秋不顾他阻拦,执意敲响了门,嗓音洪亮地说:“皇上,南宫秋有要事求见!”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皇上!臣有急事求见,望皇上准许!”
依旧没有回答。
南宫秋眉头紧皱,心里升起一股急躁的不耐烦。身为一国之君,百万条性命全系在他一个人身上。现在军中的主力、朝廷的宰相突然逝去,他却在这时候沉浸在个人的痛苦中不可自拔而置朝政于不顾!
“皇上,臣失礼了!”话落,他在御公公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未经过君王的允许,擅自推开了皇帝寝室的门。
皇帝的寝宫是禁地,他自然从未来过。步入寝宫,只见四处陈设奢华而不招摇,书阁中整整齐齐地排放着各种各样的书卷,墙角放着几盆竹兰,隐隐透着古典的书香气。可此时南宫秋却无暇欣赏,他抬目扫视寝宫,终于在靠床角的软踏上找到了呆坐着的君王。
走近了些,南宫秋看到皇帝的眼下泛着青黑,双颊布满墨色的胡渣,双目空洞呆滞地望着地板。他印象中的皇帝一向玉树临风、衣冠整洁,像此刻的苍白狼狈,从没见过。
他逐步接近,藏殷却没有看他,仿佛对他的擅自闯入毫无分毫吃惊,也并不准备怪罪。
“臣参见皇上。”南宫秋走到藏殷跟前,深深鞠躬。“臣擅闯苍龙殿,皇上若要责罚,臣自当欣然接受。”
面前的君主依然无话。南宫秋也不管,依旧躬身,道:“臣——”
他刚说了一个字,就听见藏殷用沙哑的嗓音吩咐:“去清淑斋,把消息告诉紫宸公子。”
盼(4)
南宫秋憋了一肚子的话,极其不情愿地往清淑斋走。他本是想告诉藏殷,此后此刻,在消息传开之前定下相应的对策、稳定朝廷才是是当务之急。但围绕在藏殷周遭,那种浓郁到几乎沉淀的悲伤,又让他实在狠不下心。
而且,仔细想想,遣他来做这件事显然是经过考虑的。静辕王的男宠搬进宫中与皇子小住几乎没人知道,但他作为御史大夫、朝廷的情报核心,当然是知道的。而藏豫坠崖之事,宫里现在知道的人也仅限于他和皇帝两人,如果要尽量封锁消息,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他似乎是传送消息的最佳人选。
南宫秋无奈地叹了一声,抬步踏进清淑斋无人守卫的大门。
伊竹提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往侧室走,刚好看见一个陌生、身着朝服的男人在熙儿的带领下朝与她相同的方向走。熙儿看见她,便迎上来,道:“伊竹,正好,南宫大人有事要见紫宸公子。你带南宫大人进去吧?”
闻言,伊竹将目光转向站在熙儿身后的南宫秋,有些疑惑为什么御史台的人会来找紫宸,嘴上却还是礼数周全地道:“南宫大人这边请。”
不知道为何,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南宫秋跟着伊竹穿过回廊,眼看不远处就是侧室的门,走在前面的伊竹却突然止住步,转过身来对他说:“紫宸公子双目不能视物,乃眼盲之人,还请南宫大人有个心理准备。”言下之意,别大惊小怪,伤了紫宸的自尊心。
“多谢提点。”其实他早就知道静辕王的男宠是个盲人,而且就算不知道,他也不是那种会做出什么失礼举动的人。不过由此可见,藏豫的确如传闻一样把这个男宠保护得很好,以至于侍候他的人在微小细节上都如此上心。藏豫的死讯,应该会给他带来不小的打击。
“公子,”伊竹推门而入,走到坐在软塌上的紫宸跟前。“御史台的南宫大人有事求见。”
“冒昧来访,还请紫宸公子见谅。”即使知道对方看不见,南宫秋还是朝他微微欠身,以表礼数。
听到陌生的声音,紫宸有些紧张,从软塌上急促起身。“南宫大人言重了,快请坐。”然后又转头小声吩咐伊竹扶他过去。
待伊竹为两人上了茶,紫宸才开口问道:“不知南宫大人来访所为何事?”
南宫秋暗忖片刻,慢慢道:“今天来访,是受皇上所托。”说完,淡淡地瞥了眼站在紫宸身边的伊竹。
伊竹立刻会意,欠了欠身:“奴婢告退。”
虽然他看不见南宫秋刚才的眼神,却已从伊竹的离去意识到事态的严肃性,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藏豫,心里顿时忐忑起来。
“紫宸公子……”面对紫宸微侧的脸颊和失焦的双眼——这种无论何时都与他如影随形的无助,向来言语利索的南宫秋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他踌躇再三,还是决定开门见山。俗话说得好,长痛不如短痛。“紫宸公子,前日皇上接到从边疆快马送来的急报,说静辕王爷追拿哈尔銮大王之时,不慎坠崖。”
紫宸本就白皙的脸颊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什么……意思?”他声音颤抖得厉害,轻若蚊嘤。
南宫秋沉叹,将事情的经过简要地告诉了他,末了,又道:“韩玉将军和子墨一直带人沿着河流搜寻,但至今尚未找到王爷的……遗体。”
紫宸呆呆地坐着,只觉得四肢冰冷、头脑麻木,根本无法思考。南宫秋的话他听见了,却又好像根本没听明白,也做不出反应。
南宫秋见他神色不对,怕他一时承受不住打击,赶紧伸手推了推他的手臂,不安地唤道:“紫宸公子?”
不料紫宸却像触了电般,猛然起身大力拂开了他的手,而自己因为动作过快,被身后的凳子绊倒,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翻倒的凳子和紫宸落地时发出一声巨响,立刻引来了一直徘徊在屋外附近的伊竹。她顾不得礼数,匆忙地推开房门,大叫:“公子!您怎么了?”
紫宸跌坐在地上,神色慌乱,正扶着一边没倒的凳子想站起来,但却不知为何,总是跄踉着跌回地上。南宫秋试图扶住他的手臂拉他起来,却被他一次次挣开。
“公子!”伊竹快步来到紫宸身边,搀住他的手连拖带扶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您这是怎么了?摔着哪里没有?”
紫宸恍若罔闻,挣开被伊竹搀扶的手臂,步伐趔趄,茫然挥动着双手探向前方。伊竹看他脸色煞白,灰白的双唇微微颤嚅却发不出声音,不禁大慌,抓住他的不停摸索的手问:“公子,您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公子?”
紫宸抿唇不语,大力甩开她,继续步伐跄踉地向前摸索。伊竹见他不回应,只好将目光转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南宫秋。“南宫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你对公子做了什么?”
“我……”南宫秋一时语塞,无措地看着伊竹,表情甚显无辜。“紫宸公子可能是一时受了刺激才会如此……失常。”
他一说紫宸是受了刺激,伊竹即刻想到了远在边境征战的藏豫。紫宸一向温文尔雅、仪静体闲,唯独事关藏豫时,便方寸大乱,丝毫无法心平气和。他现在如此激烈的反应,想必是藏豫出事了。
难道……?
但她没有时间细想。就在她片刻出神之际,紫宸已再次挣脱她的限制,伸着双手在屋里横冲直撞。伊竹见状,也顾不得细究缘由,在他快要撞上半人高的琴架时紧紧拦住他的腰,死命拖住,祈求道:“公子要找什么?奴婢给您找!您别动,奴婢给您找来!”
紫宸被她拖得动弹不得,双手却依然胡乱挥动摸索,失明的银瞳呆滞涣散地望着前方,嘴里喃喃:“信……信……”
信、信、王爷的那封信!紫宸一直当宝贝一样珍藏在枕下,后来怕压坏了,便改放进一个檀木小盒里,每日都要拿出来读一遍。伊竹慌忙地左右搜索,终于在床边的小夜台上看到了那个刻着荷花图案的檀木盒子。
伊竹一把打开木盒,将里面的那块布塞到紫宸手里。“信在这儿,公子。信在这里。”
指尖抚过熟悉的布料,紫宸倏然停下所有动作,呆滞地摸索着绣在布上的字迹,嘴里低喃着:“王爷……王爷……”然后便把布捂在怀里,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方才屋里的喧闹与混乱随着紫宸突然安静下来。那是一种狂乱透支后的宁静,短暂而脆弱。
南宫秋轻咳了一声。伊竹闻声一颤。这一声咳嗽并非特别响亮,但在这诡异的安静中,却显得格外震耳。她转过身,这才想起来屋里还站另外一个人。
“南宫大人……”
“我的话已经带到,先告辞了。”南宫秋有些尴尬地说,正朝门外走去的身形顿住:“让紫宸公子受了惊吓,我很抱歉。”
“南宫大人!”伊竹回头看了眼依旧呆坐着的紫宸,咬了咬牙,还是碎跑追了过去,怯声问:“南宫大人,是不是、是不是王爷、出事了?”
南宫秋寓意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随后便转身走了。
伊竹杵在原地,身子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栗。
王爷他……王爷他……
整整一天,紫宸都像个一触即碎的瓷娃娃一般坐在地上,紧紧地把藏豫寄给他的唯一一封信攥在怀里。伊竹怕他受不住打击,做出什么傻事来,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中午的时候,子夜如往常一样来到侧室,邀紫宸到正堂与清彦一起用午膳。
伊竹犹豫再三地看了看紫宸。她不太放心让紫宸一个人呆在屋里,但她也不能让子夜看出端儿来。子夜整日贴身服侍清彦,若让他知道藏豫出了事,以清彦那么敏锐细腻的心思,难保不会察觉出什么。清彦的身子比紫宸还不如,除却残废的双腿和失明的眼睛,还有先天的心疾和一到春天就会发作的哮喘。何况他对藏豫出征一事毫不知情,若是乍让他知道,铁定受不住。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伊竹姐,怎么了?”子夜看她轻手轻脚地从内室出来,又小心翼翼地合上房门,不禁有些疑惑。
伊竹猛然转过身,那一刹,子夜在她眼中看到了惊恐。他更加不解了。平时伊竹和他处得不错,他也一直敬称伊竹一声姐姐,为什么她会在他面前露出如此表情?
“伊竹姐,你没事吧?”他向前一步,双眼微眯地问她。
“啊,没事!我没事!”伊竹强迫自己镇定,尽量自然地朝子夜笑了笑。
“哦,是么……”子夜似信非信地打量了她几眼,却又想不出有什么能让她惊慌的,于是微微清了清嗓子,道:“殿下让我来告诉一声,午膳已经准备好了。”
“哦、哦。”伊竹咬了咬嘴唇,撇开目光,道:“公子他昨夜着了点凉,现在还躺着呢。午膳就在房里用了。”伊竹顿了顿,又补充:“晚膳大概……也不能和殿下一起用了。”紫宸这个样子不知道要多久,还是现在做个铺垫得好,以免到时候清彦起疑。
“紫宸公子病了?早知道刚才祁太医走之前让他顺便来看看就好了。”子夜说,心想,她神色慌张应该是因为紫宸生病了的关系。
“是啊。”伊竹勉强地笑了笑。“我要照顾公子,走不开,麻烦你跟熙儿说一声,帮我煮一碗白粥。”
子夜没有细想为何如果紫宸只是着凉却需要伊竹做到连屋子都不出的地步。他只是下意识地把紫宸和清彦视为同等,清彦腿不能行、目不能视,若是生病了,他当然也会寸步不离地照顾
“好的。可需要让莲太医过来瞧瞧?”
“不用。”伊竹马上否定。“公子现在只是有点倦,大概躺躺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公子对诊脉喝药比较排斥,不到必须的时候还是不要请太医过来了。”伊竹知道紫宸现在的状态就像一根高度紧绷、一触即断的玄,维持现状最为保险,等他缓过劲来,想通了再请莲太医来才是上策。
子夜点点头。本来他觉得伊竹不请太医过来实在有些蹊跷。平时伊竹对紫宸的身体一向大惊小怪,他病了,理应里马让太医过来诊治才对。不过既然紫宸本人不愿意,这倒也合乎情理。
“哦,对了,子夜!”伊竹看他转身要离去,突然出声叫住。“殿下若是要过来探望,你就给挡挡吧。公子说殿下身子弱,要是被传染上就不好了。”
“好的,我会转告殿下。”
待子夜离开,伊竹急匆匆地回屋,看见紫宸依然像个被掏空了的布偶版痴然地呆坐在床前不远的地上,姿势没有丝毫更换。
伊竹稍微松了口气。但欣慰他没有在自己离开后出事之际,同时也狠狠地心痛着。
她从王爷还是皇子之时便是他的宫婢,将近九年近侍左右。但她对王爷的情感,却远不及相识不到一年的紫宸。得知王爷辞世,她已是伤心地直想哭,那么与王爷惺惺相惜、视彼此为存活的空气般的紫宸又该多么痛彻心肺?
可此刻的紫宸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他紧紧护着怀里的那块布料,失明的双眼茫然地对着他根本看不见的前方出神,仿佛一个被大人遗弃的孩子,彷徨无助。伊竹轻步走到他身边跪下,张口,想要出言安慰。最终,却挫败地合上双唇,什么也说不出。
正午的耀眼的金黄逐渐退为暮色的紫红,在静谧的房间里倾入一束缓缓拖长的残光,使得紫宸的身影有些模糊不清。中午熙儿送来的白粥原封不动地搁在桌子上,白色的瓷碗混合在藏蓝的晚霞中。
伊竹揉了揉发麻的小腿,轻手轻脚地扶着床起身,默默取出火折子点燃了屋里的烛台。
光,对于双目彻底失明的紫宸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点亮蜡烛,也只是为了让他纤细的身型不显得那么孤单、憔悴。
酉时二刻,熙儿送来晚饭。伊竹将托盘搁在桌上,转身走到紫宸跟前跪坐,柔声问:“公子,吃点东西吧?您中午就没吃饭。”
没有回应。
“公子,就吃一点,好不好?要不,先喝口茶?”
依然毫无反应。
“公子!”伊竹努力压下心中的害怕,苦口婆心地劝道:“公子,您这样水米不进,身体会垮的。”
哄劝了半天,紫宸还是像个丢了魂魄的木偶一样静静地坐着,对周遭不理不睬。伊竹没办法,只能疲惫地坐在他身边守着。
以往紫宸要是哪天闹别扭少吃饭,伊竹总是会把藏豫搬出来,说公子要是清减了王爷会很心疼之类的苦肉计,逼得紫宸无奈,最后还得小口小口地乖乖把饭吃完。可是现在,她无论如何都不敢在紫宸面前提起藏豫。
入夜,寒风四起,静谧无声。
伊竹哀愁地看了眼从上午就未换过姿势的紫宸,微叹着揉了揉发麻的小腿,起身去关窗。随后,又回到紫宸身边,细言软语地道:“公子,就寝吧,时候不早了。”
与预料中的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紫宸并没有听到她的话。自从得知藏豫坠崖的震惊与冰入骨血的恐惧退却以后,往日与藏豫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便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重演。
初次见面时,强迫地勾起他的脸问他的名字的藏豫。那样冷冽的声音,带着高贵而不可忤逆的霸气,却让一直忐忑不安的他,倏然安静下来。
带他出府前,亲手替他穿衣,然后逐一告诉眼盲的他,身上穿了什么颜色衣服的藏豫。
在他失聪时,耐心照顾他、任他发脾气闹别扭的藏豫。
吻着他让人嫌弃的盲眼,低声说他的眼睛很美的藏豫。
为了顾及他的身体,宁可自己禁欲、却仍然被他误会的藏豫。
紧紧抱着他,沙哑地告诉他好好保重、等他回来的藏豫。
那个老是喜欢捉弄他,却永远能在他跌倒时将他护在怀里的人,瞬间就这么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不太可能吧……
……一定不可能的!
盼(5)
紫宸昏迷,一连就是五天。
南宫秋来访后的次日清晨,伊竹迷迷糊糊地趴在紫宸的床沿边醒来,才发现他已在不知何时昏倒在地上。
清淑斋顿时乱了手脚。
莲太医被急急忙忙地招来,为紫宸诊过脉后说是受了刺激,情绪波动太大,加上寝食不规造成身体危恙。伊竹不敢让清彦知道事实,只好含含糊糊地拜托莲太医对外宣称紫宸是受了凉发烧昏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子夜一听紫宸一夜之间病得这么重,以为是什么重病,死活拦着清彦不让他去探望,怕他传染上了一起病倒。不然单凭伊竹一人绝对无法这么顺利地瞒过清彦。
五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紫宸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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