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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刺猬by泥娃娃-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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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地上乱打一阵,我毕竟不如他的力气大,被他按住动弹不得。冰冷的地面有寒气透过衣服刺着后背的皮肤,很冷,被他打过的地方都痛。但看看他发青的左眼圈,我的心情大好,禁不住笑了起来,学着他刚才的语气道:〃你这样子……真好玩……真……漂亮……哈哈……〃
甘霖恼羞成怒,两手一用力就把我翻了个身,抬手就打在我屁股上,而且很是用力,我也恼羞成怒,道:〃甘霖,你再打我我饶不了你!〃
甘霖松了我,喘息道:〃你也打我了,我还不是让着你!〃
〃那我没打你屁股!〃我理直气壮。
〃胡说,你明明踹了一脚,说不定都青了,欺负人还不承认!〃甘霖也怒气冲冲,然后想了想脸一红,平静下来道:〃好了,小刺猬,我不跟你计较,你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来吧,我们去睡觉,明天是武课,没精神师父要骂的。〃说着,伸手拉我起来。
我不认输地嘀咕:〃你才比我大几岁?〃可是想到他白天在我后颈上的那一下,他的确是会功夫的,却还是这么跟我乱打,并没有欺负我,也就灰心丧气,看起来还真是我欺负他了。
甘霖却又在一旁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刺猬,你又脸红了……哈哈……真好玩……真好玩……〃
追打着到了床边,脱了滚得脏兮兮的衣服,然后一起躺进已经用汤婆子暖好的被窝里,甘霖抱住了我,低声道:〃小刺猬,我真喜欢你。〃
我不耐烦地翻个白眼,后背对着他。堂堂知府大人的府邸里,连一张多余的床铺都没有,害我跟大少爷睡在一起,真是让我看不起。
甘霖不死心,凑过来还是抱着我:〃小刺猬,你哼什么?我们家不是没有床铺,我就是喜欢你,才和你睡在一起的啊,别人想来我还不许哪。〃
再哼一哼,我生气:大少爷的怪脾气,谁稀罕!可是被他的胸口贴着后背,感觉得到他的心跳规律而有力,竟是在娘亲怀里也没有的安心,我也就没有再躲……其实床就这么大,再躲又能躲哪里去,我可明白得很。
一夜好眠,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昨夜见过的穿黄裙子的女孩儿站在床边,笑容象朵喇叭花:〃霆儿,你醒了?少爷吩咐我以后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我的名字是墨竹。〃
〃墨……猪……就是黑色的小猪?〃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很可爱的小姐姐,怎么取了这么个丑名字?她又不胖。
〃不是,是墨竹,竹子的竹。〃她很有修养地温言软语,白嫩嫩的手指了指墙上挂的一副黑色的竹子画,可是我看见她的眉梢都飞了起来,就是在笑。好啊,笑我不懂是不是?我皱眉,道:〃黑竹子也是黑的,丑死了,你穿黄裙子,就叫黄花菜好了。〃
〃黄花菜〃笑不出来了,欲哭无泪地扁着小巧的两瓣唇,好半晌才嚅喃道:〃好的,这个名字真好,谢谢霆儿。〃
我笑得喘不过气来,这奴才做起来可真是不简单,连黄花菜这样的名字都必须说一个好字,可是欺负她好像有些不应该,我忍着笑道:〃好姐姐,我跟你开玩笑的,不用你改名字,你的名字很好听啊,墨竹,又雅致又高洁。〃
墨竹眼圈一红,低声道:〃墨竹也不是我本来的名字,是被卖进来后少爷改的。霆儿起来吧,少爷吩咐我教你规矩呢。〃她很轻柔地拉我起来,帮我穿衣服。
我推了她自己穿衣服,又不是没手没脚的人。虽然我打定了主意要走,可是这奴才衣服也还是要穿的,光着身子可没办法出门,而且这衣服比我原来的要暖和多了,不穿白不穿。
墨竹陪我洗漱了,带我在院子里走一走。那些大大小小的丫鬟议论纷纷,我听不见她们说什么,也不想听,只看那一池子的红鲤鱼有趣……从小到大,我装聋作哑的本事可是练得炉火纯青。
偷偷瞄瞄敞开着的院门,我腻笑着靠向墨竹:〃好姐姐,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带我出去看看好不好?大少爷那么把我弄进来,我什么都没看到。〃
墨竹向旁边躲了躲,道:〃霆儿,不许离丫鬟们太近,少爷要生气的。还有,这是什么地方你也不用管,反正你不需要出去。我带你去书房,你以后专门负责收拾那里的。〃
好家伙,滴水不露,连叫好姐姐都没用,早知道不叫,白让她占了便宜去。我悻悻地跟在她后面走,却听见后面齐刷刷地女孩子声音道:〃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
4
公主殿下?甘子泉的妻子?我正要抬头看看,墨竹已经拉住我跪了下去,低声道:〃是少爷的娘亲,端懿公主殿下,不要开口,不要抬头,跪着就好。〃
不许说话不许看,公主是三头还是六臂?我更是好奇,却被墨竹一手压住了脑袋抬不起头,一定是甘霖嘱咐过她。我暗暗遗憾,不知道出去以前还有没有机会见到这么高贵的公主,见不到的话,跟旁人吹牛都少了本钱。
眼前多了一双脚,被青丝金线织就的长裙子掩去了一半,却还看得见鞋子尖上晃着的龙眼大的浑圆珍珠……真不愧是甘霖的娘,一样的是移动珠宝架子。我更想看看她身上还有多少宝贝,看她有没有被那些东西压弯了腰,可是想了想还是决定老实地跪着,再多用些力气抬头的话,墨竹的手就先压断了我的脖子。
银瓶乍破、涧水激流一样地透亮声音,仿佛冬天雪后屋檐下通明的冰凌:〃都起来吧。刚才是哪个奴才开的口?主子没说话哪轮得上你出声?〃
我不知道女人的声音也可以这么清亮这么冷,娘亲病中的声音暗哑无力,但有着三月桃花一样的温情氤氲;胖婶的声音沙哑沉重,在严冬干冷地空气里酝酿起浓重的馄饨的香暖;而现在这个比她们的声音都要美的声音却只让我觉得冷,比膝盖处传来的地面的阴寒更冷上十分。
本就没敢起来的墨竹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把我的头也压得更低:〃回娘娘,刚才是奴婢出的声。这是少爷的书童霆儿,昨天才来的,少爷命奴婢教他规矩,故此解释一句,免得他有什么不妥让娘娘您多费口舌。〃
〃霖儿近来倒真是大了,随便就弄个人藏在院子里,连吱一声都没有。〃公主娘娘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上三分,停了一停,她接着道:〃你是墨竹?少爷面前的红人儿,学会跟本宫顶嘴了不是?还教他规矩,你自己又懂得什么?梅儿,先给这丫头点儿规矩看看。〃
她随随便便地开口,墨竹的脸上立刻挨上了两巴掌,本是白嫩嫩的脸上指印渐渐浮起来,她的眼里渐渐水雾朦胧,可是抱紧了挣动的我不松手,一手死死地掩着我的口。
我已经看清楚那位公主娘娘,果然漂亮,甘霖的模样就很像她,象是深秋时节漫山遍野的红色枫叶,美艳惊人,却有浓浓地肃杀之气,此刻她眉目间积蓄的阴云仿佛骤雨欲来的天空,深不可测。
在我看清她的同时,她也看清了我,一双眼顿时凝在我脸上,若有所思地一笑:〃墨竹,放开他让本宫看看。〃
墨竹的手抖了一抖,终是松开,低声道:〃是。〃
我得了自由,想了半晌的话出了口:〃你生气你儿子不听话,做什么拿旁人撒气?做奴才就该被……〃墨竹的手又掩了过来,惶然道:〃公主娘娘,是墨竹的错,是墨竹没教好。〃
公主娘娘冷笑一声:〃你的帐以后再算,把这小子带过来本宫看看!〃两个女人从墨竹怀里拉了我过去,把我按在她面前。她带着金指套的手指抚在我脸上,尖锐冰冷的划过我的皮肤,我几乎都怕她一狠心就把那东西插进我的喉咙里去。那冷冽的纯金在我脸颊、脖子上游移,她的眼神也越来越阴暗,好像有什么东西攥住了我的心狠狠地捏,我清楚我的心现在跳得有多快。
我不害怕,就是不怕!我不看她的眼睛,不去感觉那指套的冷,我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脸,连眼睛都不眨。远看她的脸很是精致,近看那份脂粉渲染过的细腻更加夺目,可是我知道我的娘亲如果没有病、如果还活着,一定比她美得多,因为她太冷太凌厉。我暗暗地想:瞧她那笑一笑都不敢的样子,大约是怕表情多了脸上的脂粉裂成一块一块落下来。想象着她展颜一笑,然后那张脸就变成我家那间屋子的旧墙皮,细细碎碎地掉一地渣渣面面,我就忍不住笑。
〃啪!〃清脆的响声,我的脸上一痛,墨竹同时也是一声惊叫。我回过神来,公主娘娘掀了掀唇角:〃就是这样还能笑得出来?还真不是个简单的孩子,告诉本宫,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进的这府里头?你家人都有谁?〃
我醒悟过来,这些个大女人可都不好惹,尤其是这位公主殿下更是惹不得,跟她们斗我在自讨苦吃,好吧,你要奴才就给你个奴才样子看好了,我乖觉地回答:〃回公主娘娘,奴才名字叫小刺猬,少爷给改了霆儿,是被少爷买进来的,大概……大概花了一百两银子。〃
公主娘娘〃嗤〃地一笑:〃一百两么?就凭这张脸也还值得。小刺猬?真是个好名字,恩,你倒是个聪明孩子,乖得很哪。〃笑是笑了,可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我暗地里翻个白眼:真不愧是母子,脸长得象,连那一声〃嗤〃都一模一样。甘霖以前那么低声下气的样子肯定是装的,哪天不耐烦了,狐狸尾巴一露,我的小命可就危险,千万可不能被他骗了去。我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逃,非逃不可!
公主娘娘又接着道:〃墨竹,今天就饶了你,这小子这么没规矩,还是本宫来教他的好,霖儿回来,叫他找本宫要去。〃
我有些心慌,墨竹惊惶的声音被抛得远远的,两个女人拖着我跟在端懿公主后面穿花拂柳地走着,后面跟了十几个丫头婆子,却连走路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也不出声,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是不是我打青了甘霖的眼圈被她发现了?听她语气又不象,但不管因为什么,都是甘霖那小子害的,不知道这恶女人要用什么法子整治我,人家都说最毒妇人心……墨竹是个小姐姐,不算妇人,我娘亲也是不算的……胖婶……也不算了罢……不知道她和成哥现在好不好……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们。
端懿公主的寝室华丽精致,只那一挂珍珠帘子就价值不菲,一只青铜古鼎放在床边,青烟袅袅,香气弥散。我乖乖地站着,她晚一刻看我最好,说不定什么时候甘霖、甘子泉不拘哪一个过来,就能让我少吃些苦头。
她喝了茶、用了点心,叫了小丫头给她捶着腿,似乎才想起我这么个人来。叫人领了我进去,轻笑道:〃你叫小刺猬?你娘叫什么名字?〃
我娘?我有些困惑,我根本不知道娘亲的名字,只好摇头。
她眉头微皱,冷道:〃旁人怎么叫你娘?〃
〃胖婶叫她'小刺猬他娘',〃我认真回答,〃来要绣工的人叫她'绣花娘子',我叫她'娘',没了……〃
〃啪!〃又是一个耳光,我嘴里多了些咸涩的味道,被老女人打耳光,晦气!可是被按着,挣扎不脱,还手更是妄想,我心里暗暗地想,公主……什么破公主,就会打人,我看不起你!有本事叫她们放了我打架,我才不会输给你!
〃你不说实话也没关系,你是那贱人的生的儿子,这张脸上写着呢!〃她已经摘了指套,可长长的指甲划在我的脸上,象指套一样的尖锐冷厉,她的声音更是没有温度:〃本宫再问你,你进这府里头想做什么?好好地答,不然苦头有得吃。〃
〃我什么都不想做!〃我气起来,凭什么随便就打我?我怒道:〃你的宝贝儿子把我打晕了硬带进来的,他把我关在那个院子里,让人看着我,你说我想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这次的耳光是旁边的女人打的,脸上火辣辣地痛,可我还是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在这里生活,是甘霖不让我走,你放了我,我马上离你家远远的,你们家的饭是臭的,你们家的人都不是人,你们家什么都没有!〃是的,这个府邸有花园有假山有水池,屋宇也雕梁画栋,处处金碧辉煌,可给我的感觉就是空荡荡一无是处;这里的人包括丫头都是衣着华丽,可是没有一个有着活人的气息,即使是最美丽的甘子泉,也那么不真实。
〃是霖儿不准你走?这样么?〃她微微地笑起来,没有我预料中的脂粉落下来,眯起的狭长的凤眼里的光让我禁不住一抖:〃这样可是更危险了,听说你和霖儿昨夜就睡在一起了,现在还是小了些,但以后的日子可难说。〃她的手指又伸过来,一分一分地从我脸上划过去,〃看看你这张脸、看看你这双眼,你可不是个简单的孩子。若是旁人,霖儿喜欢玩玩也就算了,你却是个留不得的人。罢了,带出去,堵上嘴乱棍打死!〃
〃凭什么!凭什么!〃我挣扎起来,但没有任何作用,被按在廊下,两个高壮的女人手里拿着棍子没头没脑打下来,第一下后脑上已经湿漉一片,然后剧痛持续不断,意识渐渐远离……我暗暗地想,这次甘霖害我害惨了,不过也好,娘亲不知道有没有走远,我也许……还能追得上……
5
朦胧中有人吵闹起来,然后地面的冰冷换成了人体的温暖,不知道是什么人的怀抱。
是甘霖么?他来救我了么?是他在抱着我么?眼前仿佛有了一线光明,我要看看他的脸,我发誓再不打他,再不故意跟他过不去,我再不把娘亲的死怪在他身上,再不恨他……我真的不是害怕,我只是想要一个依靠,真的不是……害怕……只要他对我笑一笑就好……
可是整个身体都已经不属于我,连痛的感觉都已经没有。心地渐渐清明起来,周遭地一切即使看不见也什么都能感觉到。想起娘亲昏昏沉沉了三天以后,也是突然清醒起来,微笑着对我说了她想说的话,然后永远地睡去,再不用哭泣。我也是要死了么?
甘霖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说:〃有这么一张脸,是丫头还是小子有什么关系?总之我要就是我要,好不容易弄进来,怎么也要玩够了再放手,娘娘若是不喜欢,不去我那里就是,何必自寻烦恼?〃
玩够了再放手?玩什么?玩我么?他一直在捉弄我么?他抱着我说喜欢我,他那么哄我让我,其实不过是要我做他的玩具么?
〃娘娘,您要做的事霖儿一定会做到,那么霖儿想做什么您就不要插手,否则,霖儿可不能再向您保证什么!再者,小刺猬我留着有用,我可不希望他现在就死了!〃那并不比我成熟多少的声音里有种诡秘的味道。
我只是想,他喜欢我是假的,都是假的。但是没有关系,我早就知道,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他,他说喜欢我我没有相信,他搂着我我也不喜欢,他的心跳没有让我安心过,是他让我的娘亲更早地离开我,我恨他,就在昨夜他抱着我睡去的时候、就在刚才我以为是他抱着我的时候都没有改变过,真的没有变过,所以我不会伤心,一点也不伤心。他们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与我完全没有关系,我要死了,什么都不需要再考虑。
身体没有感觉,心也越来越轻,谁说什么也再听不到。死去其实很好,只是痛过一会儿,然后就不会再冷再饿,不用再担心被人欺负,就象那木柴燃烧过了的灰,只要随风散了就好,难怪娘亲死时笑得那么甜那么美。也许……可以见到娘亲了……我好想她……夜这么沉这么黑,娘亲只要抱一抱我就好……
沉沉浮浮,突然的一线光芒闪过,我却抓不到。明明觉得自己看得见,但看清的只是无边无际的混沌和黑暗,就象那一次被人推进水里,周围只有浑浊的液体,滑腻的水草死死地缠绕我身体,让我无法逃避也无法抗拒,每一次用力的呼吸,吞咽着的却是一些苦涩呛人的东西。
极遥远处传来那些推我下水的孩子的笑声,我一直都不明白,一样的年纪,为什么他们会那么狠心地看着我在水里挣扎,看着我下沉;更不明白为什么娘亲就在岸上默默地看着我,直到连我自己都准备放弃。最后还是娘亲下了水救我上来,结果她自己大病一场。娘亲是爱我的,我永远记得,但我不能忘记那一刻她眼中的绝望和失望。
娘亲病了,没有钱,姓黄的大夫不肯看她,又放了狗赶我们出门。喘咳着的娘亲用身体护住我,被那些狗咬得鲜血淋漓。
半月之后黄大夫的家被一场大火烧成灰烬,嘈杂的火场中娘亲找到被困在火焰当中的我。其实我没有被困住,只是看那些火焰看到痴迷而已,那些比炉中火鲜明得多的火焰疯狂的舞蹈,我的心跟着雀跃兴奋,有什么欲望要冲破心脏爆裂出来。
纷乱的救火的人群,惊惶的那一家无路可走的人,黄大夫的捶胸顿足,那一家老小的哭嚎,听在我耳中是仙音纶乐,我只是看着他们笑,捂住被恶狗咬伤的、已经结了痂的胳膊……那两条狗的尸体就躺在我的脚边。
没有人知道那一场大火究竟是怎样烧起来的,人们只是知道,带着私生儿子的绣花娘子在那天夜里突然消失、再无音讯。
那是去年的冬天,我七岁。
耳边的哭声越来越清楚,那是真的悲哀。睁开眼,渐渐清晰的是墨竹清秀的脸,满是泪痕,憔悴不堪。见我醒了,匆忙地扭了头抹去泪痕,含笑道:〃霆儿……你……好……〃一个〃好〃字语音未落,泪却滴滴答答又落下来,在堇色的锦被上晕染出一小片一小片的艳。
〃姐姐……〃出口是不能想象的沙哑,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两个字,不能叫娘亲,那么这两个字出口也是一种安慰。却看见她猛地抬头,捂住自己的口冲出门去,不可遏制的压抑地抽泣隐约传过来。我努力想要动一动,却比那一天被甘霖喂了药更软,而且无处不痛。看陈设,这还是甘霖的卧房,只不过比那一天初来时多了沉淀已久的药香。
帘子一挑,墨竹重新进来,掩饰不住的双眼的红肿,却强带着笑颜,手里端着一碗香气扑鼻的东西:〃霆儿,稍微喝上一口水,加了玫瑰露,很香,也很甜。〃
再一次开口,还是那两个字:〃姐姐!〃
墨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放下碗搂着我泣不成声:〃霆儿,我也有过弟弟,被卖了的时候,也还是这么小,不到两个月就被折磨死了。霆儿,我真怕……怕你……霆儿……〃
〃甘霖究竟……要把我……怎样?〃我有些明白,毕竟作为市井女人的胖婶,随意时候的粗口无所不包。
墨竹侧过头,笑容虽美,却是凄然:〃你这样的漂亮男孩儿,在这样的人家里,最后还能有什么结果?还好……少爷对你也算好。为了救你,什么好药都舍得用上。你这半个多月都不醒,只是老参就熬了不知道多少……〃
漂亮?这个词只让我想起甘霖的父亲甘子泉,娘亲在时教过一首叫作《春江花月夜》的诗,里面说〃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见到甘子泉的第一眼,我就想到了娘亲教过的这几句诗,想起那无处不在,不耀眼,却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温柔的月光。
那么我漂亮么?水中映出的人影总是在晃动,我也从没想过要看一看自己的容貌,而娘亲一直都有意地让我和她自己都蓬头垢面。现在,我在墨竹拿到面前的镜子中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脸。
那一张被柔顺的长发衬托的小小的脸,最鲜明的就是象极了甘子泉,五官神韵都是他缩小了的翻版,只没有他的清雅高贵而是浓浓的稚气,而且已经很是枯槁,可是任何人都可以猜得出,随着我渐渐长大,一定会与那个人一模一样、再无区别。
我开始明白娘亲为什么常常倚在窗边,望着天上那轮遥不可及的月,即使是咳得撕心裂肺的弥留之际,也要我推开窗子看上一眼;我也开始明白,娘亲念着那首《春江花月夜》时为什么一脸水样的温柔,我即使背错一个字都是个毫不留情的巴掌;我甚至开始怀疑,她对我所有的凝视和关注,所有的疼爱和宠溺,究竟有多少是给我,而不是给那个人的儿子;她对我的拥抱,有多少是给我,而不是我所酷似的那个美丽的男人。
外面高高低低的鞭炮一声声地响着,明明是喧嚣,在这寂寞的冬日里却显得格外孤寂。外面那些莺声燕语的女孩子嬉笑着,无忧无虑。正月里,连作为丫鬟的她们,也有一刻的歇息……在我昏迷着的时候,大年已经无声无息地过了。
〃小刺猬,你终于醒过来了!〃甘霖大步跑了进来,光彩夺目的一身华衣灼痛了我的眼。他捧起我的手,轻柔象捧着一件易碎的珠宝,他吻上我的额头,轻轻地问:〃小刺猬,你若是再也醒不过来,我……我可怎么好?〃一滴滚烫的水落在我的脸上。
可是,我不信,我再也不信!
6
暗香浮动,丝丝缕缕,缠绵不绝。
墨竹捧着一瓶红梅走了进来,一直捧到床边放到小几上,笑道:〃霆儿,才开的梅花,你可喜欢?〃
那是一枝胭脂般的红梅,枝头的花朵或绽或含,清冷的香弥散一室。
我伸手摘了一小枝花最多的,拉墨竹过来,插在她头上。她也不躲,笑着坐下,揽我在怀里,轻轻地揉着我的头发:〃霆儿,少爷说晚上带你出去看梅花,我知道你闷,先摘了一枝给你看。〃
我睁大眼睛看着她的头顶,道:〃姐姐……你头上……〃
她犹疑地抬手摸摸,除了发簪珠花什么都摸不到,只得低头让我看。揽住她脖子在她颊上重重亲了一口,我靠在枕头上大笑:〃好香好香,今天是第三次,姐姐你又上当了。〃
墨竹水白的脸一时红透,也绽成胜放的梅,比梅更艳的双唇抿了抿,抬手要打,却舍不得,无奈地摇头:〃霆儿霆儿,我可拿你怎么好?算了,不跟你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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