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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雷簿作者:营长小五(完结)-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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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子睿冷笑道:“那殿下不如挂帅归去,做的富贵闲人。却不知当年为何起的雄竞之心?”
李世民道:“这储位之争,哪里能说出个是非曲直?太子东宫一派,秦王府一派,父皇的江山老臣一派,李家的皇亲国戚一派,还不算那些后宫内侍和闲杂人等,我不出头,自有人撺掇建成除我,建成不防我,也自有跟着我的将军谋士担心将来被株连失势。”
李世民说着长叹一口气:“我身上留的李唐血脉,做个富贵亲王又有何难?但一来,我心不至耽于玩乐而自甘平庸,二来,我性命无忧,并不能保全秦王府诸人前途坦荡。这些……其实说到底,都是看得穿,说不破的事。”
颜子睿未曾想到,李世民竟看得如此通透,一时倒不知该说些甚么,静默一刻,人懒懒倒在床榻上,仰面朝天道:“师父一直不愿入世,我却总觉得花花世界引人入胜,拖累他一起搅进这一摊浆糊里,悔之晚矣。”
他脸上冷冷清清,没有半分暖色,盲了的左眼失了光彩,似是看进了无尽虚空里去。那不可捉摸,难以驾驭之感又从李世民心中油然而生,他有些急切地将人一揽,颜子睿骇了一跳,不意间腰际的被子也被扯落,整个人被李世民囫囵抱着。
“你这是做甚——”颜子睿怒道,“不是失心疯了罢?”
李世民抽过被子盖在他身上,不在意他口气不逊,只自顾自问道:“相时,你可后悔?”
“甚么?”颜子睿一时愣了。
李世民一字一顿地重复道:“相时,你可后悔?”说话时,李世民认真地看着颜子睿的脸。
颜子睿又怔了一会,才恍然醒悟,不禁莞尔:“哈,殿下这是在怕个甚么?”
李世民被他抢白,想想自己也当真可笑,伸手给他臀上来了一掌,假意怒道:“小崽子!”
颜子睿翻身滚出两圈,卷着被子坐起来,浑身包裹一层厚被摇头晃脑,一尊弥勒佛也似:“逝者如斯夫……”
李世民被逗乐,伸手给他个毛栗子:“装相!”
颜子睿嗷呜一声倒下装死,李世民笑骂着压上去兜头兜脑地一通吻,直亲得颜子睿眼也睁不开,才喘着气问:“还耍滑否?”
颜子睿一叠声地讨饶:“再不敢了再不敢了,殿下宽恕则个!”
李世民这才起了身,翻到他身边也躺了,道:“明日就出发,这回你非得与我一同走了。”
颜子睿道:“为何?”
李世民叹气道:“建成不比李元吉,他心机手段都不若,且这次魏征也一道来了,那老头儿最是难对付,连肇仁都也只是与他平分秋色,必定撺掇建成将几个将军都归到东宫门下。”
颜子睿道:“那怕甚么,几个将军又不是草包,能任由他摆布?”
李世民道:“不是这么说。人心是不随他,可几个将军手底下的兵权呢?眼下行军打仗,他东宫要人我能不给?说到底,建成是正统储君,明面上我不好驳他。”
颜子睿笑道:“那有甚么,秦王府阴谋家也不在少数。”
李世民伸手轻弹他脑壳:“净想着你那些纵横捭阖的手段!岂不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老实实跟我一起回长安罢!”
颜子睿气闷地扭了扭,道:“尉迟他们也跟着?”
李世民点头:“算你开窍一回。”
颜子睿撇嘴,道:“东宫能眼睁睁看着十万大军跟咱们走?”
李世民道:“这却由不得他了,父皇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班师回朝,就我一个人回去也叫班师?”
颜子睿“哦”了一声,忽而瞪大了眼道:“中书省?我们在中书省也有眼线?!”
无怪乎颜子睿想到这一节,中书省是三省之一,诏书起草拟定都在此,不引人注意地改上一两个字,为秦王党留下一线转圜之地也不算登天的难事。
李世民笑道:“废话,莫不成你当秦王府除了宏文馆就剩了打仗将军?”
颜子睿倒回床上:“五署六部便罢了,中书省……那可是皇上心腹之至所在呐,哪位大人有这等魄力做秦王府的暗间?”
李世民道:“一个小小的秘书郎罢了,不过他两笔字倒是方圆兼备,允称大家。”
颜子睿慢慢回味“方圆兼备”这四字,脑中灵光一闪,道:“褚遂良?”
李世民讶异道:“这你竟也能猜到?”
颜子睿自得道:“那是自然,连眼高于顶的魏征老儿都能拉下脸来赞一句‘下笔遒劲,甚得王逸少体’,又是秘书郎,除了褚遂良还有谁人!”说着话锋一转,乜眼向着李世民道,“殿下当我宏文馆白待这半年吗?”
李世民失笑道:“岂敢。我只当你日日与刘文静斗嘴来着。”
“你!”颜子睿气结,当下恼怒道,“若非那青面小鬼一开口便句句带刺,小爷哪来那么闲工夫与他顶真,哼!”
李世民笑道:“肇仁就那脾气嘛!”
颜子睿只觉这话刺耳,语气不由刻薄起来,粗声粗气道:“他也算个人物,却无论与谁说话都连削带损,弃妇行径,叫人忒瞧不起。”
李世民开解道:“但凡圣贤能聪,总有几分异于常人的脾性,他有他的长处,自也有其短处,想开了便是,何须多做计较。”
颜子睿冷声道:“是,合该是个人就让他三分,刘文静能嘛!”
李世民这才品出味来,不禁低笑一声,撑起身凑到颜子睿耳边道:“相时你……不是在呷醋罢?”
颜子睿脸上登时挂不住,怒而掀被坐起道:“小爷咸盐吃多了,喝那口飞醋!”
李世民脸上笑意更甚,起身将人搂了,颜子睿抬手拍开他毛爪,李世民不依不饶,如此反复三四遭,才将人结结实实搂了,低头吻在颜子睿鼻尖上,噙着十分笑意道:“相时,你见过小娃儿干架吗?”
颜子睿不知他何意,没好气地道:“见得多了,要饭时天天干架,怎么?”
李世民呵呵笑道:“寻常街坊间小孩儿干架,打输的那家父母总领了自家孩子去评理,而赢家那边,虽然当着人面骂两句犬子顽劣,但一转身,免不了夸儿子一声能干,或者买一支糖人做赏也未可知。”
颜子睿仍别着气,闷闷不语。
李世民摇他两下,道:“怎么,傻了?”说着将人掰过脸来道,“你如此聪敏,怎么还没猜出来?秦王府上下都是我现在夺储的顶梁,未来李唐的砥柱,他们有些小瑕疵无伤大雅,我自然要袒护他们两句,但你不同,你是我——”
“行啦,”颜子睿耷拉着脸打断道,“别娘们叽叽的,这么一长串听得小爷耳朵根长茧。”
李世民偷眼大量他脸色,虽低落着,却已有云开雾霁的兆头,知他解了,心里笑一声少年心性,面上自然不敢放出来犯禁,只陪了笑脸道:“真不恼了?”
颜子睿白眼道:“恼个屁,小爷何曾恼过。”
李世民道:“是是是,是我小肚鸡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相时宽恕则个。”说罢还假模假样地虚揖了一礼。
颜子睿摆手道:“行啦行啦,小爷何等样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啦!”
这一节算是揭过,两人仍躺在床上说话。
颜子睿想了想,道:“殿下,我真不能留在此地吗?”
李世民道:“你是我亲随,秦王府的都尉,你留在这,跟谁?”
颜子睿便默然不语。
李世民心中微涩,忍了忍,温声道:“相时,我知你所想。你放心罢,咱们回京,五弟与史万宝还得留在这。
颜子睿道:“他们却不走?”
李世民道:“五弟是淮阳王,史万宝是叔父淮安王的人,且一者封了河北道行军总管,一者封了行台民部尚书,都是父皇指派来打仗的,不好走脱。”
颜子睿道:“他们留在这,虽有益于分流太子兵力,监察东宫消息,却不一定能与李建成相敌,难免被东宫算计。”
李世民道:“他们二人也不是初出茅庐,自有对策。且我也不是神仙,哪里能事事安排妥帖。”说着顿了顿,道,“我已知会他们二人,若得到汉东军大先生的消息,先报与我得知,不报作朝廷军功。”
颜子睿眼一热,偏过头去,背对着李世民良久,声音低微:“殿下……”
李世民道:“嗯,怎么?”
颜子睿摇摇头:“困了,我睡了。明日还要赶路。”
正文 陆捌
次日李世民便在大帐中召集诸位将军,各人凭手中鱼符印信带了人马亲兵,整肃下来共八万多人马班师回朝,留下李道玄手中一万,史万宝手中一万,高祖皇帝亲调五万共七万人马由李建成差遣。
临别饯酒,李建成以手中酒卮与李世民碰杯,与李世民同样深色泛着琥珀光泽的眼眸深深看着他的嫡亲兄弟,东宫太子举杯:“二郎,干。”
李世民朗声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兄弟俩都未曾多说一个字,曾经并肩平沙过大唐疆土上,扬起长风,杂花生树,枝叶婆娑,已然是一季新春,改换了天地。
白蹄乌与飒露紫等在军阵前,玄黑晏紫,油光水滑。
李世民翻身上马,一扬鞭,八万人马浩浩荡荡出发。
李建成挺立在后方,目送大军荡起风沙烟尘,慢慢渐行渐远。
李元吉恨声道:“大哥,就这么让他去了?”
李建成凝视前方,声音中隐隐有叹息:“三胡,你待如何?”
李元吉道:“莫如把人扣下来,不交出鱼符便不放人!反正这里又不是长安,父皇鞭长莫及!”
“放肆!”李建成喝了一声,道,“三胡,你行事怎么还是如此鲁莽?留二郎在此,他手底下的将军不听我们号令,就算扣了人又如何?他们便不能硬抢?”
李元吉急道:“那也比放虎归山的好!”
李建成喟然道:“三胡,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兵法你还是读得少了。”
李元吉不服气道:“那大哥又有甚么高招?”
李建成笑了笑,转身拍拍李元吉的肩:“我吩咐你办的事如何了?”
李元吉闻言便笑道:“洛阳天策府那边吗?大哥你真是料事如神!我按你说的去找,果然在东郡找到当年瓦岗寨未曾跟随李密归附我们的旧部,大哥你猜怎么着,我还找着一个人,就是张亮带去洛阳天策府的亲信王保的族弟!”
李建成饶有兴趣地道:“如此?”
李元吉兴奋道:“不错!大哥不是交待给我听,李密当年造反之势越来越大时,瓦岗寨有部分人胆小怕事,想要叛逃吗?哈!那帮乡野村夫能成甚么事!这事让当时跟随李密的张亮听到了,这老小子倒精怪,把事往李密眼前一捅,于是李密咔嚓咔嚓斩了不少人。其中有一个是那王保的族弟,王保求了张亮,才救下那人一条狗命。那人从此可把张亮恨死啦!”
李建成道:“你便让那人去洛阳假意投奔王保?那人起义尚且害怕,怎能听任你摆布,自入虎口?”
李元吉道:“哈!我可没大哥那么好心,谁有闲工夫对那么个下作村夫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我直接把他老母妻儿捆了,在旁边点堆柴火,哼哼,他若不应,我就请他吃烤人炙!”
“你!”李建成语塞,只得无奈道,“三胡,我说过多少遍,凡事不可太绝,你折腾那些无辜人命做甚。”
李元吉面有戾色,道:“我管他们无辜有辜,谁挡了我们的路,我就让他下了地府都不得安生!况且我也懒得和那起人废话。大哥,你就是太仁厚了些,你拿真心待人,别人谁拿真心待你?还不如立威扬势,生杀大权在手,我看谁敢说个不字!”
李建成失笑道:“那不成了隋炀帝?”
李元吉嗤道:“隋炀帝又如何,享尽荣华,便是两三年也不枉此生了,天下人唾骂又如何,死人又听不到。”
李建成无奈摇头,心知自小被亲娘抛弃始终是李元吉的心结,却也不好过多劝解,只得伸手揽过李元吉肩膀安抚似的拍了拍,道:“好啦,不说这些,回了罢,还一摊子等着咱们。”
行军小半月后,李世民带着人马临近皇城长安。
当行至距离长安城八十里地的终南山时,李世民下令停军休整,并派秦王府亲信飞骑持秦王印信将消息传至城中,不到半日飞骑便回报,得知高祖皇帝已在太极宫正门承天门率百官等候多时。
到底父子情谊在,李世民心头一热,当下便要下令全军整队急行,那飞骑却上前一步与李世民低语道:“殿下,来时房玄龄大人托人捎话给属下,请殿下低调行事,切勿张扬。”
李世民皱眉道:“房先生?他还说甚么了?”
那飞骑道:“因是托人捎话,属下也不敢多问,只探听到说是杜如晦大人被尹德妃家人打了,房大人为此发了大脾气。”
李世民愕然道:“有此事?”
那飞骑道:“具体的属下因赶着回话,未曾多问。只隐约晓得最近京城内生了不少乱子,大多冲着殿下而来,刘文静大人一直在多方调度,而朝堂上尚书仆射裴寂近来与刘大人也多生龃龉。便是这些了,殿下,其他属下未来得及探听。”
李世民沉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颜子睿等人走得远了,道:“殿下,东宫看来按捺不住了。”
李世民点头道:“看来建成为防我回京,趁东宫无主时下杀手,做了不少布置。”
颜子睿笑道:“现在是他们山高路远,左右我们占先。”
李世民道:“我不是担心这些。倒是杜先生,本来有固疾,如今遭劫,这身体只怕又要让人忧心起来。”
颜子睿戏谑道:“杜先生一病,只怕房大人的心思也飞了一半。”
李世民一乐:“这当口你可别火上浇油,房先生能把你身上骨头一块块都拆喽。”
这一消解,李世民眉间阴郁之色便散去许多,当下振作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大的乱子也得回了府才好商量,不耽搁了,吩咐各位将军,拔营!”
号令一传,顷刻间八万人马嘈杂声止,八万人马不一刻整肃完毕,从终南山出发,向长安城外郭正门明德门开行过去。
一路急行,从明德门进,大军跨过内城朱雀门,沿朱雀门大街正道直行,沿路百姓欢呼加贺声充盈在耳,颜子睿骑在马上看着长街两边挤挤挨挨、满满当当的笑脸,一时忘了那些沙场杀伐与宫廷争斗,不自觉地挺胸傲视,心中豪情漫涨。
这便是江山社稷下的生生细民啊!
他们发自内心地为归来的将士祝祷喝彩,有满脸沟壑的老叟妪媪,有花枝招展的好女新妇,有葛衣白袍的读书郎,有总角垂髫的小娃娃,三教九流,千家万户,仿佛都聚在了纵贯南北长安城的这条繁华长街上,迎接归来的英雄。
在这涌动的人潮中,颜子睿不禁想,就算是为了这些百姓,在战场上洒的每一滴血也不白流,每一条性命也不枉费了。
此时暮春浓烈的日光将大地照得一片璀璨,将士们铁衣夺目,步列齐整,走在当先的李世民从马上回头,正碰上颜子睿的眼,虽然那双眸子色泽不一,但其中灼灼的热切却并无差别,李世民豪然一笑,长吸一口气,一时声震九霄:“唐军威武!!!大唐威武!!!”
“唐军威武!!!大唐威武!!!”
三军轰然应和,反复数唱才罢,声音响遏行云。
远处太极宫正门承天门缓缓开启,尽头,高祖皇帝与满朝文臣武将立于嘉德殿前高砌的汉白玉天阶上。
颜子睿深吸一口气,不期然想起快两年前的除夕夜,陇州灿烂的烟火下,有人曾用富丽的辞藻向自己描述过这座天下最华丽的宫城。
如今,飒露紫的马蹄得得行过冗长宫道,他颜子睿终是踏入这座皇宫御苑。
宫道两边,太常寺、鸿胪寺、太仆太府、司农寺、尚书省、中书外省、门下外省,一间间皇城内阁鳞次过眼,身后百姓声音渐行淡远,最后只剩了车辙滚过路面的雷雷声响,伴着步行声、马蹄声与间或的刀牌相击之声,回荡在嘉德殿前的宽阔天街中。
一切恍如每个无知少年最壮阔的梦境,铺陈在颜子睿眼前。
百官朝贺、皇帝嘉奖、摆在两仪殿内的接风宴。
一直进行到深夜。
颜子睿回到秦王府时,只觉得这一番应酬下来比打了一仗还累,浑浑噩噩踢开自己住处大门,樱桃与雪梨等几个小侍女笑着迎过来:“奴婢几个恭喜都尉得胜回朝。”
颜子睿心下顿觉一热,离府半年有余,冷不丁见着这几个服侍他的小丫头,倒真生出些远游归家的亲近之感,不由笑道:“多谢啦,这里承蒙你们几个照看。”
樱桃活泼,有些雀跃地道:“都尉大半年不见,黑了瘦了!”
雪梨托着云母纹贴瓷莲花灯走近,轻斥道:“樱桃,胡说甚么呢。都尉这是沉稳了。”她说着抬起脸对颜子睿道,“都尉——”说着手一抖,莲花灯哐当坠地摔个粉碎,一截蜡烛滚落出来,熄了。
颜子睿狐疑道:“雪梨你怎么了?”
雪梨却呆呆地看着颜子睿,眼里一时竟滚出泪来,她哽咽道:“都尉,你的眼睛——”
这时几个丫头都围将过来,女孩子哭起来一个带一个的,不一刻好几个侍女都啜泣不止,颜子睿本就疲累,此时只觉脑袋像胖大海一般鼓胀起来,不由头疼道:“这个……这个没甚么,哎你们别哭啊,我还没哭呢——”
他这么一说几个小丫头哭得更凶,颜子睿打架斗嘴不在话下,可几时哄过这些娇滴滴的女孩子来着,只觉这哭声天魔音穿耳也似,几乎要把他逼疯了,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扔下一句“我出去会儿啊!”,说罢脚底抹油,夺门而逃也。
正文 陆玖
夜色漆黑,众人都各自将息了,李世民因离京甚久,今夜与长孙王妃于接风宴后,便一同留在他未封王前在太极宫的寝宫承庆殿过夜,颜子睿在偌大个秦王府乱冲一气,竟无处可去,等跑了一阵再一抬头,宏文馆赫然立在眼前。
在门口张望两下,颜子睿望见宏文馆内阁里隐约有灯火,心想倒不如在宏文馆将就一宿,便抬脚迈了进去。
宏文馆分内外三进,昼夜都有学士三班轮值,以防李世民突然传唤。颜子睿绕过值夜耳房,向内堂而去,那里有间朝南的阁子,睡榻卧具一应俱全,有时李世民看天色晚了懒怠回去,便在阁子里歇下。
颜子睿熟门熟路摸到房门前,门照例未锁,稍一推便开了,颜子睿迈步进去,愣了:“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转过脸来,果然是刘文静那惹人厌的青面鬼,他见了颜子睿也没甚么好气,道:“你是看门神还是土地公,如何我便不能在此地?”
颜子睿充耳未闻,自语道:“呸呸,真晦气。”说着便往门外迈去,却听刘文静道:“你且站住。”
颜子睿嗤笑一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有病吗。”说着径直往外走。
刘文静也不恼,只冷淡道:“那便等秦王死了你哭灵罢,恕不远送。”
颜子睿勃然大怒:“刘文静!你敢咒秦王殿下!”
刘文静转过身背对他:“咒人能死,那我省下多少事。再者,我不过逞一时口舌,你这大喇喇一走,倒要害人性命。”
颜子睿冷声道:“牙尖有毒,我劝你多少积点阴德,怎么半年没见,刘大人又朝阎罗殿精进许多。”
刘文静不以为意地笑笑:“我都不在意,倒烦劳你替我忧心。”
颜子睿盯着他越发清瘦的背影,道:“你有甚么废话趁早说。”
刘文静方才起身,转过脸正色道:“颜相时,你今夜便做好准备,明日启程,带上秦王府昆仑奴二十人,疾奔洛阳接应天策府中季宜珂季凤儿等女眷回来,切勿声张。”
颜子睿被他冷肃的神色吓了一跳,知他绝非说笑,便也郑重道:“怎么,有确切线报东宫要动手?”
刘文静点头:“封德彝的密函前天就到了,飞骑已经将信送出,你到洛阳时张亮那应该万事具备了。”
颜子睿惊诧道:“内史舍人封德彝?他也投到秦王府来了?”
刘文静讥诮一声:“不过一根两头滑的老油条罢了。两边都不想得罪,指望着做三朝元老,梦倒不错。”
颜子睿道:“他如此奸猾,倒好拿捏。张亮把人送来,自己在洛阳顶着岂不便宜,为何又要我大费周章地带昆仑奴去接?”
刘文静道:“宜珂姑娘,如今该叫一声张夫人了,怀胎数月,据说看脉象还是一双龙凤,张亮能放心让掌中宝心头肉一路山路水路的颠簸而来?”
颜子睿恍然道:“原来如此。昆仑奴擅负重,脚底下功夫堪称神人,有他们山路抬辇,水路驼人——看不出,刘大人倒还有这几分人情味。”
刘文静嗤笑道:“我倒想省这麻烦,只怕张亮要活剥我的皮,到时候我拿甚么去孝敬十八殿阎王?”
颜子睿不理他反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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