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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如梦做梅花-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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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傅眉与褚仁携手来到了盂县那棵老槐树下。
古树夕阳昏鸦,两身白衣,两个手牵着手的人,正是傅眉那副画中的意境。少年时的誓言犹在耳畔,如今旧梦重圆,两个人的心中都有无限感慨。
虽然服装和发型与那画中不同了,但褚仁心中反而隐隐觉得,历朝历代,生生世世,都有这样一双人,在这样美好的夕阳下,携手并立过。不管朝代如何更迭,世事如何变幻,衣饰如何变迁,两颗心却始终不曾变改。
褚仁想着,侧头冲傅眉一笑,恰好傅眉也转过头来,温润一笑。
“若我真的是三十八岁便走了,你怎么办?”褚仁不无担心地问道。
“我去找你!”傅眉的语气反而是轻松的,就像是说要去几条街之外的褚仁宅子一样。
“茫茫人海,就算你能找到我的时代,又怎能找到我?”
“有傅氏书法的地方,必定有你,对么?”傅眉伸过手来,与褚仁十指相扣。
褚仁笑了,普天之下,能一眼分辨傅山书法和褚仁代笔的,除了本人,应该只有傅眉一人而已吧?“应该是吧……总归会被这个缘分羁绊着,就算死一千次,一万次,恐怕也脱不开了。”
若在往常,褚仁提到死,傅眉总是要嗔怪的,今天却不同,傅眉只握紧了褚仁的手,问道:“说说你以前的事儿给我听听吧!”
以前的事儿吗?褚仁有些恍惚,那些褪色的记忆仿佛已是前生的残片,丝丝缕缕结成一团,没个头绪,不知从何说起。
褚仁沉吟了半晌,方才说道:“也没什么……母亲多病,父亲带她四处求医,不慎出了车祸,双双去了……那年我才十二岁,叔叔便带着全家住到了我家,也接管了父亲的生意。我父亲的一切,就顺理成章的,都成了他的……后来我在拍卖行看到了爹爹写的那副李梦阳的诗,便被拉到这里来了……”褚仁语声很干涩,像是不愿意回忆。
“你叔父……待你不好吗?”
“也不算不好,衣食住用都很周到,只是不怎么交流,冷淡而客气。”褚仁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怎么措辞,“就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不像阿玛和爹爹这样……”
“你不喜欢他?”
“嗯。”褚仁点点头,随即又补充道,“谈不上喜欢和不喜欢,我只是宁愿一个人住,也不愿意看到父母起居坐卧的地方,布满了外人的痕迹……”
“若我去找你了,你可不能忘了我……”
褚仁伸开手掌,让傅眉看他指尖的薄茧:“只要我还能提笔写字,只要我还记得汉字,便不会忘了你。”
两人回到家中,便听到下人来报说,亭林先生的家下人来送信,正在堂中候着。两人不及换衣,便匆匆迎了过去。
顾炎武这些年来也是四处云游,足迹遍及大江南北,但凡路过山西,必来和傅山一聚,最近几年寓居陕西华阴,住的近了,但走动却少了,两人常常以书信往来,或以诗词唱和,倒是很少见面了。
那顾家的下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朴讷汉子,见过礼之后,便直愣愣地说道:“我家先生交代了两件事,一个就是傅先生买给我家先生做妾的那个静乐女子,我家先生已经把她另嫁了,又过继了侄子做儿子,详细因果,都写在这里了。”说着,便递给傅眉一个折子。
傅眉双手接过,便转手把它交给了褚仁。
那汉子又道:“第二件事,是我家先生听在京里做官的外甥说,今上要开‘博学……宏词’科,广纳……那个贤才,给事中李宗孔、刘沛先已经举荐了傅先生,我家先生也在被举荐之例。我家先生说了,誓死不会仕清,若清廷以死相逼,他便唯有一死而已……特让我来报个信,让傅先生心里有个底,以便早作打算。”这番话里面,有些文绉绉的词儿,他便说不利落,可见是生背下来的。
送走了顾家下人,傅眉微微蹙起了眉头:“这博学宏词科,你可知道?”
褚仁点点头,傅山一生有三件大事:伏阙鸣冤、朱衣道人、博学宏词。第一件事褚仁没有亲历,第二件令褚仁十二离晋,十八归还,六年间结下了一段血浓于水的父子之缘。这第三件,算来也该到时候了。“我知道,根据记载,爹爹,你,莲苏,莲宝一起上了京,在京里过了一个年,便回来了,有惊无险。”
“那……”傅眉眼中忧色更重。
“你放心,爹爹的名声气节,也是丝毫无亏的。”褚仁知道傅眉担心什么,忙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但具体细节,我记不清了,总之随机应变,便不会错。”
褚仁说着,不经意随手一晃那折子,竟从里面飘下一张深红小笺来。
褚仁忙俯身拾起,见那上面写着四句诗:“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着花。相将便是天涯侣,五湖同觅钓鱼槎。”一笔细小的端楷,朴率之中,带着些许拘谨,正是顾炎武的笔迹。
“这便是薛涛笺么?”褚仁问道。
傅眉点点头:“算是吧……后人仿制的,也就这么叫开了。”
“男人家用这个颜色的纸写诗,怪别扭的……而且这诗,看着也怪怪的……”褚仁说着,便随手把那笺递给了傅眉。
傅眉却不接:“这是亭林先生给爹爹的,我们不能随便乱看。”
褚仁却没提防傅眉不接,手一松,那笺又掉到了地上。褚仁便又要俯身去拣,没成想忙乱之中,左手拿着的折子也掉在了地上,散了开来。
“你看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毛糙……”傅眉一边口中埋怨着,一边俯下身来,帮褚仁捡起了那诗笺。因笺上就那么四行诗,说不看,眼睛一扫之下,也看见了。
傅眉细品那诗中之意,也觉得有点怪,便转头去看褚仁,却见褚仁已经拾起了那折子,展开了在看。
“一点规矩都没有,爹爹的书信,也是你能乱看的?!”傅眉嗔道,一边说,一边在褚仁后面拍了一掌。
“哎呦!”褚仁夸张的叫了一声,“你别冤枉人,这不是书信呢!是篇古怪的文章,叫《规友人纳妾书》,你看看!”
傅眉本不欲看,但见褚仁直把那折子杵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那上面的字,还是一个一个的跳入了眼中:“……炎武年五十九,未有继嗣,在太原遇傅青主,浼之诊脉,云尚可得子,劝令置妾,遂于静乐买之。不一二年而众疾交侵……立侄议定,即出而嫁之。尝与张稷若言:青主之为人,大雅君子也。稷若曰:‘岂有劝六十老人娶妾,而可以为君子者乎?’愚无以应也……”确实很古怪,那句中之意,薄薄的有些怨,有些嗔,但又不是真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静乐女子,是爹爹买给亭林先生做妾的吗?”褚仁问道。
傅眉点点头:“是,爹爹见亭林先生无后,想要帮他存嗣,给他开了些药调养身子,又为他娶了个妾……那会儿你还在京里为王爷守制呢。没想到这才两年,亭林先生便把她另嫁了……”
“那亭林先生真的是因为娶了这个妾而‘众疾交侵’了?”褚仁眉毛一挑,满脸坏笑。
傅眉皱着眉头,茫然地摇了摇头:“亭林先生正月里来拜过年的,你也见过的,爹爹也为他诊了脉,一切都好,只半年不到,怎么可能就‘众疾交侵’了?”
褚仁蓦然想起了顾炎武的那句“情不自禁,无可厚非”;想起了顾炎武第一次来时,傅山拿出了珍藏多年不肯示人的,傅眉母亲的绣品;再看看诗中的“日暮行雨”、“春深着花”、“天涯侣”等词句,分明有要和傅山携手归隐之意;再品味着文中那种薄薄的哀怨……褚仁蓦地明白了什么,抬眼向傅眉看去,恰好此时,傅眉也看向褚仁。
“莫非……亭林先生对爹爹……”褚仁嗫嚅道。
傅眉沉默半晌,缓缓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娘刚去时,爹爹才二十七岁,多少人劝爹爹再娶,爹爹都没答应……”
褚仁明白傅眉的意思,傅山年轻时都不曾再娶,如今已年过古稀,更不会“春深着花”了。女子都不肯娶,何况男子……想到这里,褚仁心中一动,便抬手去牵傅眉的手。
像是心有灵犀似的,傅眉的手,也同时伸了过来。
两个人,从韶龄到中年,无论是远隔两地,还是见面不能相亲,两心始终如一,从不曾背弃彼此。看着旁人爱别离,求不得,在相思中痛苦煎熬,更觉此生有幸,能与所爱相伴相知……两人心意相通,那交扣的十根手指,愈发紧紧地,扣在了一起。
注
1
傅眉妻朱氏卒于康熙十二年,因情节需要提前。
2
一木难支大厦倾,三蘖空伤奈何许……:见孙心仿《题傅青主为阎古翁画松》,阎古翁即阎尔梅。
3
傅莲苏生于康熙元年,傅莲宝不祥。文中除褚仁外,凡文中人对话中提到年龄,均为虚岁,其他为实岁。
历史上傅莲苏陪傅山游山东,登泰山,发生在康熙十四年,没有迹象显示傅莲宝随行,因情节需要改动。
3
苍龙日暮还行雨……:见顾炎武诗《又酬傅处士次韵》,是两首诗,我摘了其中四句,拼成一首了。
其一:清切频吹越石笳,穷愁犹驾阮生车。时当汉腊遗臣祭,义激韩雠旧相家。陵阙生哀回夕照,河山垂泪发春花。相将便是天涯侣,不用虚乘犯斗槎。
其二:愁听关塞遍吹笳,不见中原有战车。三户已亡熊绎国,一成犹启少康家。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着花。待得汉庭明诏近,
4
《规友人纳妾书》:见《顾亭林诗文集》亭林文集卷之六补遗,有删减。
5
傅顾这一对,就点到为止,写到这里了。
再八一点他们的料:
《寄问傅处士土堂山中》一诗:“向平尝读《易》,亦复爱名山。早跨青牛出,昏骑白鹿还。太行之西一遗老,楚国两龚秦四皓。春来洞口见松花,倘许相随拾芝草。”——芝草,啧啧!比肥皂优雅多了。
顾住在傅山松庄寓所,天大亮了还未起床,傅山呼叫他说:“汀茫久矣!”顾炎武刚醒来,听不懂傅山的话,一时怔住了,问傅山何意?傅山说:“子平日好谈古音,今何忽自昧?”顾炎武一想也禁不住笑了起来。原来古音“天”字读作“汀”声;“明”字读作“茫”声,“汀茫矣”就是“天亮了”。——有木有“我想和你一起起床”的味道?
顾炎武从康熙十二年开始,便寄住在陕西王弘撰家,直到康熙二十一年去世(大家懂的),王比顾小三岁,在本文后面也会出场。关键是王宏撰南游江淮的时候,顾炎武便跑去太原找傅山过冬……
6
顾炎武外甥徐乾学,康熙朝名臣,康熙九年探花,《明史》总裁官。
作者有话要说: 半章
这个大阶段就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大概还有5、6章左右结文,等下要停更个3、5天,因为下面是个重场戏就是傅山进京,出场的历史人物多,要查的资料也多,所以一个小时写不了几行,而且这段故事很多人写过,怎样写出新意,还得通盘权衡,所以我需要一些时间整体搭建结构,总之年底前肯定完结,而且绝对HE
☆、鬓点霜华泣故人
欢愉的日子,总是太短暂。
一年之后,傅山携莲苏、莲宝返回了太原,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但,毕竟有一些事情和原来不同了。
由于褚仁和傅眉两个人的关系,已经被傅山首肯,因此上两个人日常便多了一些细碎而温馨的小节,肢体的轻触,眼神的私语,一回眸,一展颜,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那薄薄的幸福气息,充斥着整个药店,让人一踏入,便会无端的觉得温暖。
这一日,褚仁和傅眉两个人正在柜台前忙着,有个伙计拿着个名刺,匆匆走进来禀道:“外面有个人求见两位少爷,自称是阳曲知县戴梦熊。”
傅眉接过名刺,见上面果然写着“戴梦熊”三个字,是一笔端庄丰腴的颜体,“好字……”傅眉轻轻叹道。
“他是一个人,还是带了从人?穿着什么衣服?”褚仁问道。
“就一个人,穿便衣,很年轻,看着不像是官老爷,没什么架子,也不知道真的假的……”那伙计似乎有些困惑的答道。
傅眉和褚仁对视了一眼。这个戴梦熊,他们都曾听过的,前几年才来到任上,之前是个监生,听说为官很是清廉,兴教育、重农桑,在百姓中口碑甚佳。但是因为傅山对与官府中人交往,一向避之不及,所以两人之前并没有见过这位戴大人。
“走,我们出去迎迎。”傅眉说着,便很自然地携起褚仁的手,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待把戴梦熊迎到堂中落了座,褚仁才细细打量起这位戴大人来,只见他三十多岁年纪,白净而俊秀,微微有些发福,五官眉眼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褚仁正皱着眉头努力回忆,便听到傅眉已经和戴梦熊攀谈起来:“……不知道戴大人光临寒舍,有何见教?”
“在下久闻令尊大名,心下颇为敬仰,但一直无缘拜见。风闻傅先生尚志高风,介然如石,对官场中人一直避而远之,在下虽心中仰慕,却不敢贸然求见,今日能与二位公子一晤,也足以……”
褚仁却没心思听戴梦熊这些啰啰嗦嗦的套话,眼睛只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和脸上的表情,脑中只是搜寻着过往的记忆。
突然,那左眉峰上的一颗痣跃入了褚仁的视线,褚仁心头灵光一闪:“大人祖籍可是浙江江浦?”
戴梦熊微微有些惊讶,眉毛一挑:“正是。”
褚仁嘻嘻一笑:“你等着,我好有东西给你看。”说完三步并作两步,转入了后堂。
傅眉有些尴尬,摇头苦笑道:“舍弟就是这个毛躁的性子,失礼之处,请大人勿怪。”
正说着,褚仁已经从后堂转了出来,对傅眉嗔道:“又在背后编排我坏话。”
褚仁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抽出一物,直伸到戴梦熊眼前,旋着腕子左右晃动着,笑道:“这个东西,你可还认得?”
戴梦熊腾地站起身来,睁大了眼睛,双手接过,喃喃道:“这是……这是哥哥的……”
褚仁扬眉微笑,指着自己鼻子问道:“还没认出我来么?”那神情,依稀又回到了少年时。
“你是……”戴梦熊觑着眼睛仔细盯着褚仁的脸,“小王爷!?”戴梦熊说完自知失言,又掩饰着,用手背掩住了口。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褚仁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微笑道:“我现在叫傅仁。”
戴梦熊微微点了点头,定住了心神,缓缓说道:“我初入监读书时,曾到贵府打听过,却没有打听到您的下落,那时候王爷还在……”
褚仁点点头,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遂问道:“你兄长呢?他可好?”
“家兄自归乡后,起初七八年,身子好了很多,但后来病势渐渐加重了,却还强撑着……直到我被拔为贡生,他才去了……” 戴梦熊神色又几分黯然。
褚仁不禁心中感慨,由生员到贡生到监生到出仕,这条路,便是傅山前半生孜孜以求的路,但却因改朝换代而被生生断绝;这条路,也是傅眉心心念念想走的路,但是因着所谓的“节”,令他这一生都不曾在这条路上踏足。眼前这个人,也许是自己的一席话,为他打开了一片天,放下了父兄的羁绊与国仇家恨,顺顺当当的走完了这条路。如今可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如同自己当年所期望的那样。
“家兄这些年来一直谆谆嘱托,让我务必要报答小……您的恩德,若没有您,哪有在下的今日。” 戴梦熊的语气,诚恳而郑重。
褚仁笑道:“大人客气了,前尘种种,已如云烟,我已经再世为人。若大人不嫌弃,你我便以朋友相交吧!你称呼我‘寿元’便是。”
“在下表字‘汝兆’。”戴梦熊微微一揖。
“不知汝兆兄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只是……想求见傅先生,并无它事。”戴梦熊有些吞吞吐吐。
“家叔每月逢二、八日在药店坐堂,若要求见,何时不能见呢?”褚仁又是一脸戏谑的笑。
戴梦熊嗫嚅道:“确有一事,不过太过强人所难,不说也罢……”
“容我猜猜,可是为了‘博学宏词’四字?”褚仁歪着头,笑看着戴梦熊。
“哎……你们已经猜到了?”戴梦熊有些惊讶。
褚仁微笑颌首。
“这事情,上官派到了我身上,下了死令,说是务必敦请傅先生成行,我也很是为难……傅先生的风骨气节,人人敬仰,如今又有了寿元兄这层关系……罢了,我把它担下来便是!”
“你但得下来吗?”褚仁笑道。
“……大不了我这官不做了。”戴梦熊抿了抿嘴,似乎是横下了一条心。
“去了你戴大人,还有张大人、李大人,这死令不会变改,有什么区别?只是白白累你丢官而已。”褚仁还是笑,一如当年戏弄戴梦熊的情景。
“那……”戴梦熊额头微微见了汗,脸上的表情依稀也是少年时的窘迫模样。
“你若信得过我,三日后你来城东我的寓所,我安排爹爹与你见面便是。别忘了带坛好酒过来!”褚仁轻拍着戴梦熊的肩膀,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前脚刚送走戴梦熊,傅眉便问:“你这是做什么?”
褚仁笑答:“总归是要劝爹爹上京的,不如卖他一个人情。”
“你倒是很长情……就这么替他着想?忘了胸口上的伤了?”傅眉笑吟吟的,但语气中分明有几分醋意。
“哈哈!”褚仁一笑,“听说那孙川孙公子如今就在京城,我力促你们异地重逢,你倒要想想该拿什么谢我呢!”
此言一出,傅眉也笑了:“也罢,我们各找各的前缘,各温各的旧梦,两不关碍便是。”
这下反倒轮到褚仁着慌了:“我、我才不稀罕什么前缘,他都发福了,全没了少年时的秀气,看着比你还老相些。”
傅眉听了这话,更是好笑,幽幽叹道:“我已多年未见孙川,也不知他发福了没有……”
褚仁听了更恼,嗔道:“也罢,我不揽这事儿了,你自己去劝爹爹吧!若爹爹打你,我才不会替你求情。”
“上次和魏经历串供,便是我劝的,不知道费了多少唇舌,这次轮也该轮到你了!”傅眉说着,伸手轻点褚仁胸口,却正戳在那旧伤疤上,褚仁只觉得胸口一阵痒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日后,戴梦熊果然携着一坛好酒,来到了褚仁寓所。
褚仁笑盈盈地对傅山介绍道:“这位是阳曲知县戴梦熊戴大人。爹爹!您做梦都想不到,他就是当年卖给我朱克柔缂丝的两兄弟当中的弟弟。”随后又转头看向戴梦熊,“汝兆兄,这就是我二叔,傅山傅青主。”
“哦,原来是戴大人,久仰……”傅山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傅山盯着眼前这位文秀的知县,心中想的却是褚仁胸口的伤……于理,明朝官宦之子刺杀满清王爷之子,父辈深仇,血染江山,要以血偿还,并无不是之处;但于情,这一刀,却带给了褚仁一生缠绵不去的隐疾……傅山微微蹙着眉头,心中颇为感慨。这个表情,倒教戴梦熊有了几分局促。
褚仁忙拉二人就坐。
三杯酒下肚,身上渐渐热了起来,言语间也就自然而然的多了些亲热。
那戴梦熊文才见识也颇为不凡,傅山渐渐和他谈得兴起,吟诗唱和之余,又要过纸笔来挥毫泼墨。褚仁只是笑吟吟的劝酒帮腔,全然不提正事。
待戴梦熊有了七八分醉意摇摇晃晃出得门去,已经浑然忘了今日来此,所为何来。
戴梦熊刚一出门,傅山便把褚仁叫到跟前,脸一板问道:“仁儿,你说实话,你今天叫他过来,为的是什么事?”
褚仁也不以为意,笑嘻嘻地跪在了傅山脚边:“爹爹您这么聪明,想必已经猜出来了。”
“没大没小的,怎么跟爹爹说话呢!”傅山说着,抄起褚仁的手,拿起桌上的镇尺,轻轻打了一下褚仁的手心。
褚仁见傅山的语气薄怒中带着笑意,也是一笑,夸张地甩甩手腕,嗔道:“我都这么大了,爹爹还是说打就打……”
“你就算七老八十了,爹爹照样打得……”傅山也绷不住笑了。
“我若七老八十了,爹爹便是年过百岁的老寿星了,只怕打不动了……”褚仁脸上笑着,但心下有些黯然,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自然也不会有相伴终生的父子,世代交替,薪火相传,这是人生的大悲哀,却没有人能逃得过……
“少说这些好听的。”傅山嗔道,“就知道你是为了博学宏词,这差事派到他头上了?你便帮他挖个坑儿来诓爹爹?他就值得你把爹爹卖了?”
“哎!”褚仁急道,“我哪里敢诓爹爹啊!我只是想让爹爹见见他而已,让您看看我当年的眼光如何。”
“你这么帮他,不记得胸口的伤了?还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傅山的语气是带着笑的,但是眼中却分明有心疼。
“他哥哥伤我,那也是情有可原,我当年都没在意,如今更不会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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