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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逐晚风-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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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回想前尘往事,冷不防听慕容德问道:“董先生,我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董竹君看他满手面粉,不禁莞尔,道:“煮面论英雄吗?倒也风雅。”
慕容德嘿嘿笑两声,忽然眯起了眼睛,道:“孟子攸月前兵分两路,一路北出襄阳,有取洛邑之心。我昔年曾命萧渊藻与蜀国结盟,今日不知该战该和?先生何以教我?”洛邑说起来还是大夏的旧都,若是孟子攸兴兵来讨,师出有名。慕容德既不愿放弃洛邑,也不愿得罪孟子攸。
董竹君听他说到孟子攸,脸上就淡了几分,道:“要是我就这么回他:我蛮夷也,今诸侯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
夏室南迁,共主衰微,王命不行,诸侯兼并。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
慕容德眼底一亮,若不是手里沾有面粉,定会鼓起掌来。好个“观中国之政”,若要出兵雁门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理由了。
于是他又问道:“我还有疑问。萧野王极力劝我杀白雁声,说此人雄才大略,握有重兵,放他南行,犹如纵虎归山。先生怎么看?”
董竹君大吃一惊,没想到这样私密的事他也能问出口,不觉沉吟良久,方道:“雁声能补萧瑀之不足。”
她说得极简练,慕容德大概明白她的意思,萧瑀极是看重白雁声,若要他儿子好好的,白雁声须杀不得。于是奇道:“孟子莺,白雁声,萧瑀这三个后生,先生怎么看?”
自己的儿子总是最好的,董竹君知道他想从自己嘴里听到赞美萧瑀的话。她既不想为白雁声树敌,也不想子莺中意之人被世人看轻。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公正地说道:“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子莺过柔,萧瑀过刚,唯有雁声大巧若拙,刚柔相济,既有仁者爱人之心,也有浩然正气,以后的成就只怕在两人之上。”
大锅里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面条摊开在案板上,慕容德深吸一口盛乐清晨的凉气,道:“大贤虎变愚不测,当年颇似寻常人。先生这么说,不怕我今日就派人去取了白雁声的小命?”
这个人真是小气,董竹君哑然失笑,摇头道:“天下英才是杀之不尽的。你和孟子攸欺负人家出自寒门,无权无势,可是气度和智慧大多可以在磨砺中养成。爱是血肉,正义感是骨骼,这两点是他与生俱来的财富,足够他一生之用。”
她就差当面奚落他:我怕你匕首空磨事不成,反而当了他的磨刀石,青云梯,成就了他的好名声。
慕容德沉默了好久,将面条一根根抖到沸腾的开水里,眼见面条沉底,方才扬眉道:“看在先生的面子上,我就放他一条生路。”
董竹君心里笑道:原来我这么有面子吗?
慕容德又道:“我还有一事想要求教……”
他话没说完,董竹君已经笑倒在面摊上,边笑边抹眼泪道:“我竟然不知道,吃你这一碗面,要被你赚去这么多的话么?口水都要说干了,面条还没上桌。”
慕容德面上薄红,不住嘿嘿陪笑,于是又去洗葱切蒜。
清晨里,小巷深处除了两人,再无其它人过来搅扰。除了切菜沸水的声音,不闻一声鸡叫,也没有阿猫阿狗路过。
这清场清得干净啊~~
董竹君百无聊赖,两人不说话太过尴尬,于是又重捡起他的话头来:“你方才想问什么,一并说出来吧。我怕吃完你这碗金面银面,还要被你惦记追债个三五年。”
她有见识有本事,又风趣解语,但不知孟子攸为何冷遇与她。让她这样一个出身世家的娇小姐,费尽心思易容改名,流落天涯。慕容德不禁在心里感叹:若是二十多年前遇到的是沈怀秀,而非胡心兰,他会不会改变了一生的因缘际会,他还是现在这样的慕容德吗?
“目下国中胡汉杂糅,我欲行中国之政,建章立制,分明族姓,齐整人伦,但诸部大人极力劝阻。皆言,国俗敦朴,嗜欲寡少,不可启其机心,而导其巧利。”他说到这里便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我今年已经四十有三,天命将尽,眼见许多边疆的胡人政权匆匆建立又匆匆崩溃,我心里急得很。”
他想起在盛乐城外的草场上,射猎过后的宴饮,汉人们屏息静气倾听龟兹乐曲中深邃的台词,鲜卑人则以自己的同类被折磨致死的惨叫声来满足粗俗的爱好。然而这就是他的民族他的文化,如果他厌弃,那对这一种文化而言也是一种悲哀。
他以国策向董竹君垂询,言语间似乎忘记了她不过是一名汉人女子,亦或者是他在刻意回避。
董竹君也严肃了起来,这个深受南风浸染的胡人皇帝,对于这种胡汉杂糅的局面感到困惑和彷徨。在铸造自己的国家几十年之后,他正面临一次文化的重组和调整,是否成功,决定了他和他的民族最终能不能走进中原,开创新的基业。
民族的岁月,又岂能为俗眼所见?
“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今日能用士,而能行中国之道,则中国之主也。”董竹君想了想又补道:“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有似园中之鹿,急则冲突,缓之则定。”
大锅里的水已经沸了又沸,面条已经烧成了面糊。
这个胡人皇帝一双碧眼紧紧地抓着董竹君不放,董竹君忽然面红耳燥起来。只听他颤抖着声音道:“董先生,能不能请你留在盛乐,留在我身边。”
董竹君一瞬间脑中转过七、八个念头,清晨的微风拂过她的鬓角,心随长风去,吹散万里云。也不过是一点点的欣赏而已,远不到生死相随的地步,她已经放下了。
于是站起身来,爽朗笑道:“这面条看来是吃不成了。竹君幼年时听师父说过,丝绸之路的尽头有一个横跨大洋的帝国,那里的人医术精湛,甚至可以打开人的头颅。竹君一直想走一走丝路。若是上天相佑,两三年就能回来,到时再向陛下讨这一碗面条的欠账吧。”
慕容德眼里流露出眷恋不舍的神情,眼睁睁看着这个娇小的人背起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巷,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 要到周四才能更新了,请见谅~~~
☆、第六十二章
白雁声一夜狂奔,待天蒙蒙亮时才想起仓促出来,未与萧瑀和董先生交代。于是看着初阳辨明了方向,再往盛乐城去。
走了一时半刻,迎面奔来一骑,远远听他叫道:“大哥,大哥,是我。”却是萧瑀出城来寻他了。他眼见萧瑀骑行如风,行动自如,暗道,原来你恢复得这么好,已经能骑马了,为什么要瞒着我,让我担心?
但心里始终是为他高兴的,于是一拍马臋,朝他迎了过来。两马相遇,兄弟两人打了个照面。萧瑀眼见他面上怏怏不快,一脸落寞,便知他没有寻得孟子莺,心里欢喜到不得了,嘴上却淡淡道:“大哥要不告而别吗?便是要走,也待阿戎身子好了,自然平平安安送你回雁门关去。”
白雁声不知他心中所想,点点头老实道:“在此地叨扰许久,正有此意。便要回盛乐与你分说。”
萧瑀气得胸口一口气上不来,眼前忽然一黑,握不住缰绳,从马背上堕下。
白雁声吓一大跳,连忙滚鞍下马,屁滚尿流跑过去将他从地上扶起,见他双眼紧闭,脸上一丝血色也无,肩头缠着的厚厚布条却洇出一大块血迹来。
原来董竹君虽然将他创口的毒素拔净,但外伤却始终未愈,他这么心急火燎地驰马寻找白雁声小半夜,创口迸裂,整个人都虚脱无力了。
白雁声连忙给他推宫过血,又将真气输入他体内。过了一会儿他悠悠醒转,哑声道:“我渴得很。”
春天的塞外风沙扑面,他又跑了小半夜,口干舌燥,再加上伤口迸裂,药粉虽然带在身上,可是也须要和水送服才行。
白雁声四下里探看,莽莽平原,哪有什么人家,于是道:“你忍一忍,我带你回盛乐城去。”
萧瑀摇了摇头,手臂举起往南一指,有气无力道:“离此地一里的地方有一个小庙,庙里有水井,旅行之人常在那里歇脚。”
白雁声一点怀疑也没有,抱他坐在自己身前,两人一骑,他一手搂着萧瑀腰身,一手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往南边行去。
行了里许,果见平原上一个孤零零的小土庙,庙前有一株大桑树,树下一口水井。他把马在树上栓好,扶萧瑀到井口边,往下一瞧,水波荡漾,照见人影,只是没有打水之物。
萧瑀指着庙门道:“佛像后面有水桶麻绳。”
白雁声于是放他半靠在井沿边上,拔步往庙里去。那小土庙外面不甚起眼,里面却宽敞明亮,四面画满壁画,皆是佛经故事,正中三尊佛像,是观世音和座下童子,佛像前供奉着一盏油灯,灯花绚烂,想是不久前路过的行人点的,此时还有大半盏灯油。
他绕到佛像后面,果然有一个小桶,里面竟然还有半桶水,不知在他们之前有谁在这里歇过脚。
取了桶,打了水,他双手捧着,萧瑀俯身就他手里喝水,他确是渴了,连喝好几捧。喝完后喘口气,才从身上取出几个药包来,一一打开,逐次和水服用。到最后一个药包,打开来是两粒细小药丸,一黑一白,萧瑀手抖了一下,一颗白药丸就滚落到井沿上,弹跳了几下,落入井中。
白雁声立马要用水桶去捞,被萧瑀止住:“算了,一丸药,大海捞针,捞到了也化得没影了。”仍将那粒黑丸药服用了。
此时快到正午,太阳明晃晃地晒人,两人都是一宿没睡,又饿又累又困,白雁声见萧瑀服药过后肩头血迹止住了,便扶他往庙里歇去。
萧瑀匍一进庙,看到那盏油灯,眼里光芒一闪。白雁声扶他在菩萨脚下靠好,自己背对着庙门也坐在地上。萧瑀自闭上眼睛运气调理经脉。白雁声百无聊赖便仰头去看四周的壁画。
菩萨背后的墙上画着一名女子横卧寝宫,其上有祥云笼罩,云端一头白象,身后一大团白光。白雁声幼时听庶母讲过,这是释尊生母摩耶夫人“白象入胎”的故事。左面的墙上绘着释尊降魔成道图,佛陀坐于中央,手施降魔印,头顶有巨大华盖,四周描画众魔君为阻止释迦成道向其进攻的场面。墙壁两面分画各种姿态的佛像,以此表明释尊超常的法力。他庶母曾说过,所谓降魔成道,实际上就是佛陀克服自身种种精神障碍,达到心灵的宁静。
他目光忽然落在左下角一个魔人的身上,一手持剑,一手五指箕张,掐住另一人的喉管,像是使花间派缠丝蜘蛛手的功夫,仿佛孟子攸的面容。
他心下一凛,连忙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那壁画上的面孔却又模糊不明起来。
难道是看花了眼?他再端详其它人物,但见这些魔人虽然衣衫怪异,面目可憎,然而使出的武功却又似曾相识。而与之对阵的天兵天将更是各有制敌之策,一拳一脚皆有章法。连贯看下来,却像是一套极为精深的武功。
他又将目光移到右面的墙壁上,那面墙壁上的壁画却已剥落大半,只剩下边角处几幅,画的是两名男子裸身相拥,四肢交缠,背后宝光大放。
白雁声不由抖声问道:“阿戎,这里是个什么所在?你来过吗?”
萧瑀睁开眼睛,顺着他目光望去,不由笑了一笑,道:“这画的是佛教密宗的双修之法。”他说得坦荡,白雁声便移开目光,只听他又道:“这里么,我小时候常常来玩。那一年,我十二岁,溶月九岁,我们俩在城外乱逛,遇上大雨到此地躲雨。却正好碰上先太子游猎回来,被他堵了个正着。”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白雁声却明白后面必有大故事,于是也不催促。
“我们素来不卯,但总顾忌到彼此身份没有正面交过手。那天先太子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上来就命人把我踩在脚底,溶月来救我,在他手上咬了一口,他就把她推倒在菩萨脚下,撞了一头一脸的血。就这样还不罢手,还撕扯她的衣服,要行那虎狼之事。”
他语气平平淡淡,但白雁声心却揪了起来,他因自己也曾有妹妹,将心比心,也就跟着十分紧张忧惧。
“我就对他说,溶月不过九岁,身子尚未长成,不懂此间极乐,挣扎起来恐怕败坏太子的兴致。先太子就斜眼看我,道:她不懂难道你就懂了?你看这墙壁上画着佛祖舍身饲虎,你若能以身代妹,我今天就饶过你们。”
原来壁画被剥掉是有意为之的。白雁声倏地瞳孔紧缩,脸上露出痛苦怜惜的表情,已知萧瑀接下来要说什么,连忙止住他道:“阿戎,往事不必再提了。你和郡主如今都好好的,这便罢了。”他今时今日才知萧溶月明明与萧瑀没有血缘关系,却为何好得像一个人一样。
萧瑀却淡然一笑,道:“大哥,我问你,世上最珍贵的是什么?”
白雁声不想他话题转得快,思索一番,道:“是得不到的和已失去的。”他此时想到孟子莺,想到雁蓉,忽觉心如刀绞一般。
谁料萧瑀却摇摇头道:“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眼下能把握的幸福。”
满目山河空望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白雁声心头巨震,举目去望萧瑀。
“所以那天,我在先太子身子下面承欢,看见溶月安安静静躺在菩萨的莲花座边,观世音恬静慈悲的目光护持着她,心里便说不出的平安喜乐。原来,男子与男子相交也不是那么痛苦的事。原来,像佛祖一样舍身饲虎也并不难。”
白雁声一时无语。萧家兄妹遇到的是比他和雁蓉经历过的更加残酷的劫难。他太过无知。所以说不出什么能安慰人的话。只能沉默以对。
萧瑀说完这一大番话,累了一般慢慢侧身躺卧在地上,闭上了双眼。
白雁声此时也累极了卧倒在地上,不一会就合目而眠。
他并不知道萧瑀睁开眼睛望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祈求,含着一丝不舍,透出一点悲凉。
白雁声虽然知道后来萧瑀手刃了仇人,被慕容德放逐海上,到瀛洲之后遇到了他。他却并不知晓萧瑀是如何处心积虑杀先太子的。
事实上是,自那天以后,先太子竟然食髓知味般,日日以此事相要挟,夜夜要他到东宫承欢。萧瑀起初也是敷衍了事,但凡有一次不应召,先太子隔日就必要去寻萧溶月和柱国府的麻烦。萧渊藻后来干脆把女儿送往洛邑常住,但是柱国府还是架不住先太子天天遣人来“问候”。
于是萧瑀终于下了杀心。费了几个月的时间小心伺候,婉转承欢,让先太子去了戒心,又以旧梦重温的名义将他单身骗到此处。就在此庙,就在观音座下,就在两人欢爱之时,将仇人枭首。
他的刚强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白雁声此觉极浅,恍惚中,那墙壁上的降魔成道图竟然活动了起来。他站在释尊的身边,众魔人一个个上来挑战,各自施展本派武功,却被释尊手下天王一一化解。那天王的面目依稀熟悉,白雁声费力想了一想,不觉哑然失笑,那可不是青州永城白家村族长家里挂着的画上家祖淮南公白简的样貌么。
到了那个似孟子攸一样的魔人上前,出手的正是花间派的武功。白雁声立即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和天王过招。魔王右手使剑,左手用掌,配合紧密,姿态曼妙。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终于不敌天王法相庄严,败下阵去。
白雁声已将一招一式都记了下来,此时眼前一阵白光,光芒过后,释尊微笑指他,梵音入耳:痴儿,看明白了吗,还不快去降魔成道。
他恍然大悟,跪下磕头。磕完头后,起身要走,却看见墙角的密宗双修图,顿时口干舌燥,身子一软,脚下被地底生出的蔓草缠绕住了。
那草宛如细线一般交缠又开合,叶片贴着茎干,或反向开合,或对生成合抱之势。花心上有神人瑞兽,或为卧狮,或为怀抱乐器的迦陵频伽。
合抱如花朵的缠枝藤蔓,好像人的躯干,定睛看去,那叶片其实是两个男子互相搂抱。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有风吹动叶片哗哗作响,眨眼间,两人已换过了千百种姿势。
就在此时,他忽然听见耳边一声呻吟,于是倏地睁开双眼,头脑逐渐清醒过来。
还是在那一座庙中,墙上的壁画都已经斑驳不堪,完全没有刚进来时那么清晰可见了。
萧瑀不知何时已经盘腿坐起,头顶冒着淡淡白汽,经脉鼓胀,面上却痛苦不堪。
白雁声一望之下就知不好,他走火入魔了。于是连忙伸手去点他身上几个至关重要的大穴,再到他背后去,将自身真气导入,将他紊乱的经脉一一顺过。从头到脚,最后至丹田,连续运行几个周天后,觉得萧瑀气息平静下来,白雁声也深吸一口气,准备收束真气。便在这时,真气在萧瑀丹田忽然抽不出来了。
菩萨座下的油灯还在缓缓燃烧着,放射出柔和暧昧的光芒。
白雁声大惊失色,萧瑀已经转过头来,满额汗珠,嘴角带着笑意,眼睛却亮得吓人,偏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亲,柔声道:“哥哥,天涯海角,不知凭何因缘,得共此灯烛,难得之至!请暂宽愁绪,谋一夕之欢。”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三章
他双手手腕的脉门猛地被萧瑀捏住,萧瑀整个人投入他怀里。他起初不信,以为萧瑀是在闹着玩,方要开口斥他,忽然哑穴被点中,接着身上几个要紧大穴也被封住了。
他背对着庙门,萧瑀却正对着外面,眼见一个白影在门口一闪而过,便在白雁声耳边呵了一口气,故意大声道:“哥哥,你怎么耳根子都红了。”
白雁声眼里射出愤怒的光芒,萧瑀却根本不去看他的眼睛,一边在他脸颊边格格笑着,一边去解他的衣襟,后来索性整个手都伸入他胸膛胡乱摩挲。待摸到一处旧创之时,整个人都是一抖,魔爪倒是停下了。
萧瑀直视他的双目,轻声问道:“是在江陵受的伤吗?”
白雁声此时气他冷不防发颠放狂,吃错了药般,根本不想理他。
萧瑀却低头拉开他衣襟,白雁声觉得胸口一阵凉风袭来,募地又有几滴滚烫的水珠落在心上,他虽不能动,心口却是一阵阵酸楚难过。
萧瑀重新拉好了他衣襟,抬起头来,眼眶已满是泪水,柔声道:“如果那日我在,拼了性命也不会让你受这么重的伤。”
他说不会就不会,一如当年,他送走那个马背上哭个不停的小姑娘,向她郑重保证:坏人再也不会欺负你了。
萧瑀张口说话之时,口里有一股药香发散出来,白雁声电光火石间,想起方才在井边掉落的那一颗药丸,心里已有所了悟。他此时胡乱发情,并非吃错了药,实在是少吃了一味药,压不住前面那颗药的药性,自己运气发散,却又走岔了经脉。
白雁声脸色稍有缓和。
萧瑀此时抓了他两只手腕,以自身真气导入,边运功边道:“哥哥,我用密宗双修法助你打通三轮七脉,任督二脉一通,武功自然能突飞猛进。”他因在罗浮山守陵之时无意中习得了密宗心法,后来又借华山派商太微的真气打通了经脉,于是此时也想如法炮制一番,好让白雁声受益。
白雁声始觉说话间一股精纯的内力自双腕输入,在经脉里流动。过了小半天的时间,萧瑀收束了真气,倏地委顿下来。白雁声伸手抱住他,他怔了一怔,抬眼笑道:“原来你早已解开穴道了。却瞒着我不说。”
白雁声此时才开口道:“你明明只是想帮我打通经脉,却又为什么,为什么调侃你哥哥?”他说这话时脸上染上一抹红晕。
萧瑀心想我只是为了气一气孟子莺,以白雁声之血性,若要让他雌伏,只怕从此以后别说做兄弟了,翻脸成仇更有可能。嘴上却不依不饶道:“那么眼下呢,还双修么?”
白雁声长眉一扬,眼里也有那么点笑意涌出来,轻声道:“他人经受,我必经受。白雁声血性男子,岂真太上忘情者哉。”
他方才在梦中受到释迦点化顿悟,此时胸襟气魄已大为不同。
为什么当年十二岁的小阿戎在庙中替妹妹受难,却觉得心中欢喜?因为就连璀璨的星空也不会比人更纯洁。心中有佛,尘埃中也有菩提眼,心中若有不忿,则万物皆为可恨。
萧瑀与孟子莺的不同,他大约看明白了。子莺好黄老,顺势而为,是真名士自风流,风尘外物一概不看在眼里,以不争而天下莫能争。萧瑀却带着宗教般的虔诚,一分傲气,两分佞骨,三分狂野,狭路相逢勇者胜,耽于嗜苦,也耽于享乐,追求着人生的极致。
萧瑀听了白雁声的话,脑中轰鸣一声,顿觉悔到肠子都青了,如果方才,如果方才再大胆一点的话,他这边厢涨红了脸正胡思乱想,却听白雁声淡淡道:“阿戎,你方才问我世间最让人珍贵的是什么,我也问你一问,这世间最让人怨恨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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