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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错-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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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京上前跪下,道:“王爷,李将军虽犯大错,但也是北狄细作挑唆所致。求王爷念在李将军这么多年为朝廷出生入死立下的血汗功劳上,饶他一命吧。”
  张纯也走上前跪下道:“王爷,阵前斩将不祥,易动摇军心,还请王爷三思。”
  张纯说完,又另有几名将领跪下求易笙鸿饶过李达一命。
  杜明懿看着易笙鸿阴沉的脸色,心道,我本就不是好人,索性将恶名一并替他担了去吧。
  主意一定,站起身走上前道:“王爷,李达既违军规,又违军令,致使锡远陷入危境之中,险些落入敌手,害无数将士丧命。若不处死,何以名军法?何以名赏罚?若不正军法,才会真正动摇军心。”
  张纯气急:“杜明懿!你……”
  易笙鸿站起来走到李达面前,道:“今日不杀你,明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李达,念在你多年功劳的份上,我会好好安排你的家人。拉下去!”
  李达处斩后,易笙鸿叫杜明懿跟着他,却一路走到了杜明懿的卧房。
  进了屋里,杜明懿正要掌灯,易笙鸿却道:“别点灯。”
  下一瞬,易笙鸿一挥手关上了房门,眨眼间杜明懿耳畔已多了一个呼吸声。
  易笙鸿紧紧抱着他,贴在他耳边说:“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杜明懿闭上了眼睛,静静的感觉着另一个躯体的热度,蓦然间觉得自己的心连带着眼眶都热了起来。
  易笙鸿低声道:“一会儿你就收拾东西,天亮前就走吧。”
  杜明懿浑身一震,反抱住易笙鸿道:“说什么呢,我还想靠这一仗雪洗前耻,得个清白身呢。现在走了,到哪都还是流犯。”
  易笙鸿道:“这个不用你操心,易归会带你出去,去江南,用新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开间药铺怎么样?”
  许久没有听到回答,易笙鸿觉得有湿热的东西蹭着自己的脸颊滑了下去。
  易笙鸿道:“哭什么?”
  杜明懿问:“傻子,你不恨我吗?”
  易笙鸿道:“恨呀,恨得辗转反侧,昼夜难安。可还是舍不得,你说怎么办呢?”
  杜明懿泪流满面,在黑暗中微笑道:“那就让我生死都跟你在一起吧,永远不分开。”
  日后,杜明懿曾无数次回想,如果真的便死在那一刻了,恐怕对他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
  二月初五,在锡远城坚持了近半年,弹尽粮绝之际,朝廷派出的十万援军终于到达锡远,解了锡远之围。北狄军队退回了鸣子河以北。双方开始驻扎在新的战线上对峙。                        
作者有话要说:  小杜哭了,我也要哭了,嘤嘤嘤,还没有人说话咩。。。

  ☆、真情假意

  一场细雨过后,天空像水洗过似的透亮湛蓝,夕阳渲染的天边一片瑰丽绚烂的橙红。草原上,孟朝军队的帐篷一顶顶搭建起来,一眼望不到尽头,甚为壮观。
  甘凌推着张纯进了帐篷,看见易笙鸿、杜明懿、朝廷新派来的将领陈峻、以及被陈峻带来的易笙元都已坐在了圆桌边。
  甘凌笑道:“王爷恕罪,来迟来迟。”一边说一边拉着张纯坐了下来。
  自从李达被处斩,张纯一直有意避着杜明懿,也不再和几人一起吃饭。这回被甘凌软磨硬泡终于答应来一同吃晚饭。
  杜明懿笑道:“张将军,好久不几。”
  张纯绷着脸目不斜视。
  易笙鸿笑道:“张将军不要这么严肃嘛,现在是休息时间,快来人上菜上菜,张将军难得来一回,一定要好好招待一下。”
  张纯涨红了脸道:“王爷折煞我了。”
  饭菜很快摆了上来,易笙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众人聊着天,一边给易笙元夹菜盛汤。
  易笙元又趁着易笙鸿不注意的时候把不喜欢吃的东西塞进旁边坐着的陈峻碗里。
  甘凌看得有趣,笑道:“小元兄弟,你可真有福气,这世上能让王爷亲自布菜的人可不多,能让陈将军心甘情愿吃剩菜的可就更少。”
  易笙鸿闻言转过头看了看易笙元碗里,又看了看陈峻碗里,道:“小元,你私自跑来军营里的账我还没跟你算,现在还敢挑食?”
  易笙元自知理亏,连声道:“我吃我吃,大哥再给我夹。”
  杜明懿笑道:“陈将军可比王爷还宠小元。”
  陈峻三十出头,却已大大小小打过不少仗,人倒是寡言少语,闻言只是笑笑,也不接话。他在京城里偶然认识了易笙元,很喜欢易笙元的聪明机灵,不想易笙元是安王爷的“弟弟”,这次出征,被易笙元缠的无法,更兼他自己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所以便随了易笙元的意,带他一起来了北疆。
  易笙元叫道:“关你什么事,不许叫我小元。”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和鄙夷。
  饭桌上的气氛立刻冷了下来,甘凌、张纯二人不明所以,只拿眼看易笙鸿,易笙鸿却面无表情,似乎根本没有开口的打算。甘凌愈发不敢说话,倒是张纯道:“小公子可要多吃些,否则夜里跑不动可就惨了。”
  易笙元问:“夜里为什么要跑?”
  张纯答道:“因为这附近有很多狼,今天晚上月圆,月圆之夜狼王会带着他的部下们出来猎食,如果晚上跑不快,就会被狼群抓住当成食物。”
  易笙元道:“我可以骑马。”
  张纯摇头道:“马会被狼吓的跑不动。”
  易笙元一把抱住易笙鸿的胳膊:“我有大哥。”
  张纯又摇头道:“王爷如果背着你,他也会跑不快。”
  易笙元不说话了,放开易笙鸿埋下头奋力吃饭。
  “想跑快一顿饭可不够,至少要坚持三个月才能有效果。”
  易笙元急了,“那今天晚上怎么办?”
  张纯道:“今天晚上我们几个人先用担架抬着你跑,几个人一起就不会慢了。”
  易笙元:“噢,谢谢。”
  甘凌看了看杜明懿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心里叹了口气,道:“杜先生,我那里有几张地形图,你能帮我看看吗?”
  杜明懿放下筷子道:“好,走吧。”
  甘凌道:“王爷,我们先回去了。”
  易笙鸿头也不抬的应道:“去吧。”易笙元的到来提醒了他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那些在战火中被渐渐模糊淡忘了的背叛与痛楚。在还没有想清楚之前,他不想对现状做出改变,也不会去维护杜明懿什么。
  二人走出帐外,万千营帐的灯火与散落在漆黑夜空中的寒星交相辉映。
  杜明懿轻声道:“谢谢。”
  甘凌道:“唉呀,谁叫我这人心肠太好呢,你坑了我六天的肉,我都没记仇。”
  杜明懿微笑道:“是啊。”
  甘凌道:“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心的。”说完偏过头用手肘撞了撞杜明懿,“喂,我真的很好奇你和王爷过去到底有什么纠葛?讲讲呗,自己一个人憋着,也挺难受的吧。”
  杜明懿扭头看他:“你很喜欢听故事?”
  甘凌点头:“嗯嗯。”
  杜明懿向前走去:“去找张纯吧,他会给你讲睡前故事的。”
  甘凌:“……喂,喂,别走啊。”
  易笙鸿看着不肯回去睡觉的易笙元很是头疼。
  “如果狼来,我会立刻去找你的。”
  易笙元摇头:“回去我睡不着,大哥,我要和你一起睡。”
  易笙鸿皱眉:“男子汉大丈夫,这么点小事还害怕。”
  易笙元打滚:“不,不,我是小丈夫,张纯说了狼的个头比我还大。”
  易笙鸿看看沙漏,再折腾下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休息,终于投降,“算了,就睡这儿吧。”
  易笙元欢呼一声,三两下脱掉衣服,蹿进了被窝里。
  易笙鸿吹熄了灯,翻身上床。易笙元蹭了过来,“大哥,抱抱。”
  易笙鸿侧过头,“两个人挤一起,太热。”
  易笙元委屈道:“小时候你都抱着我睡的。”
  易笙鸿转过身,一条胳膊搭在易笙元身上,“好了,快睡吧。”
  易笙元蹭进易笙鸿怀里,问:“大哥大哥,你喜欢我吗?”
  易笙鸿捋捋他的头发,道:“当然喜欢。”
  易笙元问:“最喜欢吗?”
  易笙鸿想了想,像小时候那样用脑袋轻轻碰了一下易笙元的额头,道:“最喜欢我家小元了。”
  易笙元欢喜道:“我也最喜欢大哥了。”
  易笙鸿替他掖了掖被角,道:“睡吧。”
  易笙鸿白天累得狠了,头一沾枕便立刻沉沉睡去,丝毫没有感觉到黑暗中,有人轻轻吻过了他的鬓角。
  第二日一早,杜明懿如往常那般到了易笙鸿的主帐前,看易归不在,问易去易来:“王爷出去了吗?”
  易去:“去鹰嘴山看地形了。”
  易来:“和张纯将军一起去的。”
  杜明懿点点头,想想昨日还没拟完的文书,掀开帐帘走了进去,却不想看到易笙元正坐在书案前。
  易笙元看他进来,慌忙把手上的东西藏到身后,问:“你怎么来了?”
  杜明懿道:“这句话该由我来问你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易笙元怒道:“这是我大哥的营帐,我怎么不能在这里?倒是你,阴险小人,大哥怎么会让你进出他的地方?”
  杜明懿早在鹿城时就看出易笙元对他大哥的心思不简单,再加上自己曾害得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尝了阶下囚的滋味,倒也不恼他的尖刻。只一时恶劣的性子发作,想瞧瞧易笙元吃瘪,于是故意道:“在锡远时,我日日都和他在一起,随意进出他的书房可是从不用通报的。”
  易笙元果然被噎住了,却忽然想到什么,脸色缓和下来,笑了一声,道:“日日在一起又怎样,那时战事紧急,大哥用的到你当然没什么好奇怪的。可他让你进过他的卧房吗?你和他一起共枕过吗?”
  杜明懿静了静,道:“你昨日果然只是顺梯子爬而已。”借着张纯‘狼来了’的由头,好留宿在易笙鸿帐里。
  易笙元冷笑道:“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子哄吗?”
  杜明懿道:“同床共枕又如何,易笙鸿从来都只是把你当个孩子而已。”
  话一下戳到了易笙元的痛处,他叫道:“你少得意!大哥根本不可能再喜欢你,他一直都没有相信过你。他让你替他写过那么多奏折文书,可你见过他的印章长什么样吗?”易笙元说着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方形的玉印啪一声,压在案上。
  杜明懿一怔,这么久,他的确,从来没有看到过易笙鸿的任何一枚印章。就算掌印的另有其人,可他日日与易笙鸿在一起,总不该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除非易笙鸿在这件事上刻意的避开他。
  易笙元看杜明懿的脸色瞬间苍白下来,毫不留情的给了敌人最后一击。
  “大哥说让我盖印的时候避开你,千万不要让你知道印章放在哪。”
  杜明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又是怎么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的。
  坐在塌边,脑海里只反反复复回荡着易笙元的话。
  原来他努力了这么久,看在那人眼中,也不过如是。他已是半条腿踏进黄泉路的人了,根本不在乎那些和他不相干的人的性命,更不在乎什么家国天下,民族大义。说他冷酷无情也罢,狼心狗肺也罢,他留下来,做尽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能多看那个人一眼,多呆在那个人身边一会,甚至还想过能让那个人原谅他曾经的背叛,回到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时候。
  他蓦然笑了起来,笑自己的一厢情愿,笑自己的天真呆傻。
  他恍恍惚惚的痴坐,一时又想起锡远城里二人同进同出,同策同谋,想起初一夜里易笙鸿在他耳边的话。
  去和他说个清楚吧,他想。不,还是算了,要说什么,怎么说呢。何必弄破这表面的平静,让彼此难堪。
  杜明懿一会儿一个念头竟一直坐到了天黑,他翻身躺下,时醒时睡又一直熬到了天亮,只想着该再见易笙鸿一面,说不说什么倒都不要紧了。
  草草洗漱了,吃过早饭,杜明懿又走到了主帅账前,易来看到他便道:“王爷不在。”
  杜明懿下意识的问:“不在?去哪儿了?”
  易去道:“一早就带小少爷到西山上打猎去了。”
  杜明懿道了声谢,呆站一会,转身准备回去自己帐里,远处却忽然扬起大片尘土,马蹄隆隆作响,直奔这边而来。
  再定神细看时,已然可以分辨出为首的一骑上是易笙鸿,怀里抱着一人,正是易笙元,只似乎失了意识,窝在易笙鸿怀里。
  易归忙迎上前去,易笙鸿却不待人来帮,径自跳下马背,抱着易笙元大步流星的冲进了帐里,大声喊易去易来。
  数人跟进账中,易去坐到床边替易笙元诊脉。
  易笙鸿看着易笙元青白的脸色,急道:“怎么样?”
  易去道:“王爷放心,只是因为受了刺激,才导致昏厥,一柱香的时间,应该就能醒过来。”

  ☆、恩断义绝

  帐帘又被掀开,一人急步走到塌前,却是闻讯赶来的陈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易归答道:“王爷带小少爷在山上狩猎,树丛里却忽然窜出来个野人,王爷命人捉了他来,岂料小少爷一看到那人便似受了极大惊吓般昏了过去。”
  不是野人,易笙鸿想,是郝全有,那个他和杜明懿在鹿城里碰到的讹人钱的地痞。
  易笙元怎么会认识他?又为什么会害怕他到这种程度?在山上的时候易笙鸿无比清楚的感觉到了易笙元在认出郝全有那一瞬的恐惧,难以抑制的,像是已经刻到了骨头里的颤栗和惊悚。
  易笙鸿觉得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快要透不气来,这是他的弟弟,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弟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易笙元害怕成这样,而他居然毫无觉察。
  郝全有被五花大绑扔在帐外空地上,周围四个士兵看守,他披散着头发,浑身上下脏污不堪。
  杜明懿半蹲下身,诧异道:“郝全有,怎么是你?”
  郝全有认出杜明懿,挣扎着翻过身跪起来,叫道:“杜大人,杜大人,你救救我!”
  杜明懿道:“你先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郝全有道:“太子垮了,我是被流放到这儿的,趁着打仗逃出来的。”
  杜明懿继续问道:“易笙元是怎么认识你的?为什么他看见你会吓昏过去?”
  郝全有语无伦次道:“不关我的事,杜大人,我只是奉命行事。你和王爷关系好,你帮我跟王爷求求情,求你了杜大人,救救我!我给您做牛做马!”说着愈发激动起来,若不是还被绑着,恐怕就要向杜明懿扑过去了。
  杜明懿看郝全有这种反应越发觉得奇怪,喝问道:“你究竟干什么了?说实话!我才能想办法救你。”
  郝全有犹豫片刻,咬牙道:“他们被关在东厂的时候,我干了……干了……易笙元。”
  杜明懿似是瞬间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水里,浑身都颤栗起来,他猛地扑上去用双手狠狠掐住了郝全有的脖子,像是想要就此扼死他一般。
  “你做什么?”有人从后面大力拉开了杜明懿。
  杜明懿僵硬地转过头,是易笙鸿。
  易笙鸿看郝全有倒在地上又咳又喘,奇怪地问:“你想掐死他吗?”
  杜明懿终于恢复了些理智,想到不该在这里问郝全有话,便道:“带他去那边放杂物的营帐里。”
  易笙鸿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反驳,叫周围立着的四个士兵把郝全有拖去了另一边帐篷里。
  “到底怎么回事?”易笙鸿问。
  听到这句话,原本还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郝全有突然歇斯底里地挣扎起来,尖叫道:“王爷、王爷,不关我的事,都是杜明懿让我干的,在东厂里,是杜明懿让我去QIANG JIAN 易笙元的,他让我好好磨磨易笙元的少爷脾气。我不敢不听杜暖懿的话啊王爷!”
  死一般的寂静,易笙鸿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僵立在原地,甚至希望自己眼聋了耳瞎了才好。他紧紧的攥住剑柄,用尽全身的力量克制住自己不要现在就杀人。
  咣当一声,杜明懿无竟识后退一步撞翻了一个矮凳,他颤抖着开口:“笙鸿,不是我,我没有。”
  郝全有拼命向外蠕动,“王爷,不是杜明懿,我根本不会认识易笙元,是他找我去的王爷,王爷……”
  话戛然而止,郝全有大睁着双目,再也无法发出声音了,鲜血从他的脖子上喷溅出来,终于安静下来。
  没有人看清易笙鸿是怎么出剑的,转眼间营帐里又有四个人倒了下去。血蜿蜿蜒蜒的从尸体与地面接触的地方渗出,凄厉而阴冷。
  杜明懿合上双眼,他甚至感觉到了剑锋架在脖颈上时那种冰凉的触感。
  “他还是个孩子啊,你于心何忍,于心何忍!”
  他的手在抖,杜明懿想,易笙鸿的剑一向快、狠、准,可现在他在抖。杜明懿很奇怪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能走神。
  他睁开眼睛看着易笙鸿赤红的双目,嘴边泛出冷冷的笑,“我讨厌易笙元,讨厌他可以轻而易举的得到我得不到的一切。你现在不杀我,以后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十几年的纠葛,分合聚散,悲喜哀乐,不过转眼成空,似乎总是做错,总是错过。挣扎的太久、太苦、太累,终于走到如今这一步,竟隐约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不必后悔,也再无他望。
  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易笙鸿却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人。杀了他吧,杀了他就能结束这场噩梦,可从心底传来的撕裂的痛楚连带着手也痉挛起来,握不住的青锋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易笙鸿低下头,看着右手背上的刀痕,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口。一字一顿,像是要磨出血来:“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
  没有人知道那日帐中发生了什么,以致血流成河。安王下令厚葬了那四名士兵,重金抚恤了他们的家人。而除了王爷外,惟一活着走出来的杜明懿其实也如被勾走了魂魄般,像只苍白的鬼,每日游荡在离王爷主帐不远的地方,不言不语。
  王爷又变回了一年前那个不苟言笑的王爷,不过愈发阴沉狠厉,只有在面对易笙元时才会露出难得的温柔。
  甘凌拿着文书走到主帐前,朝东一看,果然又瞧见杜明懿呆站在不远处,他摇摇头,等易归通报了便走进帐中。
  帐里易笙鸿正坐在案前写东西,易笙元跪在一旁的矮凳上,伏在案边,一圈圈慢慢研着磨。
  易笙鸿接了甘凌递过来的文书,问了几句话,看甘凌还不走,便问:“有事?”
  甘凌道:“王爷,这几日末将看杜明懿经常在帐外不远处站着,问话却也不答,不知是何缘故?”
  易笙鸿沉默片刻道:“不干你事,且随他去。”
  易笙元道:“甘将军,杜明懿不是好人,他最会骗人了,你别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
  甘凌噎了一下,只得退了出去。
  这头劝不动再去劝那头,甘凌走到杜明懿面前,道:“别再站这儿了,我虽然不知道你和王爷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看样子王爷气还没消,你站再久也没用。你身体又不好,何苦跟自己过不去?等过一阵子,王爷气顺了,自然也就愿意见你了。”
  良久的静默。就在甘凌以为杜明懿又不会回应他时,杜明懿开口了,声音却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
  他这一生中所做的事大半先是因着易笙鸿的死,后来又是为了他的生。而今这个人不需要他了,他却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好在路将至尽头,也无需再考虑许多,那便守他最后一程罢了。
  甘凌何尝见过杜明懿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听他说的凄凉,也不禁跟着难过起来。忽然间,脑海中闪过一些平常未加注意的细枝末节,他心中一震,脱口道:“你和王爷,你们……是那种关系?”
  杜明懿终于慢慢把目光投向他,冷冷道:“甘将军多心了。”
  甘凌还欲再说什么,忽见杜明懿的目光越过他直直朝他身后看去。甘凌下意识也转过头,只见易笙鸿和易笙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大帐外。
  易笙鸿蹲下身替易笙元掖好裤脚,二人笑着说了几句话,易笙鸿便转过方向,让易笙元伏在自己背上,将他背了起来。两人走的方向正是甘杜二人这边。
  甘凌忙回过头道:“走吧,一会王爷过来了。”
  杜明懿却直挺挺站着动也不动。
  甘凌再回过头时,易笙鸿和易笙元已离他们很近了,他清楚地看到易笙元偏过头在易笙鸿脸颊上亲了一下。易笙鸿笑了,眉眼间俱是温柔。
  边关二月的风从帐篷间呼呼刮过,吹的杜明懿眯起了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甚至听到了风从他空荡荡的胸膛中穿过的声音,呜呜呜荡着回响。
  他看着易笙鸿从他面前走过,眼中是他熟悉的笑意,纵然带着些许无奈,却是心甘情愿的纵容。
  原来一直深陷在过去的时光中逃不脱走不掉的只有他一人。
  甘凌几乎不敢转头去看杜明懿,两人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到易笙鸿和易笙元的背影,甘凌方转过身,诺诺道:“咱们也走吧。”
  杜明懿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他简单地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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