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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相见即眉开-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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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没郎中肯去看贺平安了,贺温玉仍不死心。他剥了贺平安的衣衫,把人泡在热水里。人一入水水很快就凉了,贺温玉觉得蹊跷,便连续不断的加热水。泡了一天,原本僵硬的人躺倒在了木盆里。
  贺温玉慌忙再去找郎中,郎中把把脉,摇头道,“还是死了啊。”
  贺温玉不信,“原先他还是硬着的,现在软了,应该只是昏睡了。”
  郎中叹气道,“贺公子那你自己来摸一摸,气已经没了,脉也没了。你见过没脉的人吗?”
  贺温玉道,“那他为什么……一直像睡着了一样。”
  郎中摇头道,“这老夫就不知了。”
  后来,贺温玉每天都把贺平安泡到热水里,晚上抱着贺平安一起睡,用自己的体温把贺平安暖热。但是贺平安的身子始终很冷,反而使贺温玉染了风寒。
  这天,贺温玉路都快看不清了,摇摇晃晃的去烧热水。一跟头摔在了台阶上。脸埋在雪里,就再也没起得来。
  也就是这天,谭墨闲回来了。
  他已经听说贺平安死了。赶紧跑到状元府,却看见被埋在雪里的贺温玉。
  谭墨闲把贺温玉抱起来,又叫了郎中。
  郎中一边给贺温玉把脉,一边把关于贺平安的事讲给谭墨闲听。谭墨闲又去看了贺平安,被贺温玉好好的裹在被子里,还烧了火炉。
  整个人仍是冰冷的。
  晚上,谭墨闲一口一口的喂贺温玉喝药,整个人还没清醒过来,喂不进去了要靠灌的。药顺着脖子流了下去,谭墨闲去擦,却看见贺温玉耳垂下面的脖子处有一点小小的红痕。
  扯开衣领,从脖子到锁骨,好几处星星点点的痕迹。虽然快消失了,却仍然十分扎眼。
  谭墨闲想了想,便明白了。
  喂完药,他给贺温玉洗澡。褪去一袭溅了泥的白衣,便是满身的伤。严重的、不严重的,快要好了的、依旧明显的……有些是被打的,有些,却是屈辱的。
  温热的水蒸气在屋子里弥漫,贺温玉的脸渐渐变红了。轻颤一下睫毛,醒了过来。
  他看见了谭墨闲,正想说什么,又注意到自己不着寸缕。
  满身丑陋的伤,不该看的也都看见了。觉得很累,什么也不想解释了。
  谭墨闲看着贺温玉,说道,“没事的。”
  然后替他洗干净,换上崭新的中衣,抱回到贺平安躺着的那个屋里。
  贺温玉和弟弟睡在一块,他摸摸平安的手,还是凉的。
  谭墨闲道,“你当真认为平安是活着的?”
  “嗯。”贺温玉点头,“可能因为我是他哥哥……总之我能感觉到。”
  “行,那明天早上我就去找人想办法。对了贺温玉,你现在饿不饿?”
  “是有些饿。”
  谭墨闲差人熬了热粥,给贺温玉端来。
  看着贺温玉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撤下。谭墨闲又问,“吃饱没?”
  贺温玉点头。
  “吃饱了就好,吃饱了我就该教训你了。”谭墨闲道。
  “嗯?”贺温玉一愣。
  “贺温玉,有些话我得跟你好好说了。”
  谭墨闲认认真真的看着贺温玉。
  总是挂着的笑容不见了,话语也重了三分,
  “我走之前,明明交代了牛狱吏关照你。你在开封府大牢呆了快一个月平安都没去看你,你不觉得奇怪?你当然会觉得奇怪,但是你放不下面子。你是君子,君子无私。自然不能偷偷摸摸的托狱吏去看望自己弟弟。可是那时候,你说若是托狱吏去找平安了,说不定他现在还好好活着。后来皇帝亲征,你身为人臣,食君俸禄,当然要直言不讳。写了洋洋洒洒万言书,果然使得龙颜大怒,自己被打入诏狱。进了诏狱估计你还挺骄傲的吧,早就忘了还有个为了你跑到万里之外的谭墨闲。你就是这种人呢,说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百姓立命。说得口口声声,可你知道庄稼是怎么种的吗?你知道这天地之大人情冷暖吗?你说那些话、做那些事,不是为了天地,也不是为了百姓。只是为了是自己的内心得到满足罢了。每天想着自己是个君子,想着天地苍生都为己任,一定挺开心的吧?”
  贺温玉怔怔看着谭墨闲,“我……”
  “你这种人最惹人厌。”谭墨闲道。
  ……
  “嗯。”
  最终,贺温玉颓然低下头,他想,是呀,自己总是这么惹人厌。
  “其实……我的话说重了,我知道。”谭墨闲最终叹了口气。
  “因为我生气了。万一我再晚回来两天,你可能就已经死了。原本都是好好的人,就因为你的固执,害了平安,也害了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九章

  第二天一早谭墨闲就进宫去,托了关系找到御医。
  这御医一个多月前曾看过平安,当时断定人已经死了。此时又来看,却发现状况比自己上次看的时候还要好些。
  身体不再僵硬,手脚都能牵动。
  “奇了、奇了……”老御医自语。
  他背着手在屋里辗转良久,最后,对谭墨闲说道,“谭大人,有一个药,你一定得找到。”
  “什么药?”谭墨闲问道。
  老御医摇头,“其实下官也不知,我之前为这个小公子看过三回病,第一回和第二回都是身中剧毒危在旦夕,但是第三回毒已经解了,人却也已经不行了。在这之间,他一定服过一剂猛药。可惜下官才疏学浅,猜不出是什么药。也许找到了给小公子服药的人,小公子就还有救。”
  趁着御医在,谭墨闲又让他给贺温玉把把脉。贺温玉问,“我弟弟还有救?”
  谭墨闲点头,“有救。”
  “有什么办法?”
  “你别管了,好好躺床上,我自有办法。”
  之后的几天,谭墨闲每天都在奔波。军器监的人全死了,他费了老大劲找到当时被辞退的那个照顾贺平安起居的侍童。侍童说,一位姓谢的大人给过贺平安药。贺平安天天都攥着那几粒药,还吩咐过众人,自己哪天不行了,就帮忙把这药给服了。
  找谢东楼就没那么容易了。
  谢东楼还在被软禁,谢府围了八百多名禁军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而且谢东楼的软禁令是先帝亲自下的,必须三府六位相公一同署名才能上报到当今皇帝那里。
  白眼狼谭公子先去游说自己爹,把谢东楼讲得可怜巴巴的。再把三司枢密院的人全部洗脑一遍。最后捧着六个大章的折子去找小皇帝批。
  小皇帝才十一岁,哪懂得批折子。幸好辅政大臣林仲甫也挺同情谢东楼,哄着皇帝给盖了大印。
  就这样,在家里蹲了整整半年的谢大人终于见了天日。
  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就被谭墨闲拉走了。
  谢东楼走到状元府的时候脑子还一晃一晃的,他这半年都几乎没说过话,天天被禁军盯着。
  进了卧房,谢东楼目光呆滞的给贺平安把了半天脉,抬头对谭墨闲说,“我要吃小粉桥猪蹄。”(注一)
  “啊?”
  “一定要是小粉桥的。”
  “那平安……”
  “嗯,抬回我们家吧。我哪里懂看病,我家老头子才懂。”
  “好。”谭墨闲道。
  “猪蹄记得帮我一起送过去。”
  “好……”
  “小粉桥的,不要买错。”
  “好……”
  谢家老宅
  谢东楼上了二楼。木头阁楼里点着檀香,穿过云山雾绕,只见身着宽大白衣的老者正在打坐。
  谢东楼道,“我又来看您老了。”
  老人道,“出来了?”
  “是呀。”
  “又有什么事?”
  谢东楼也不绕弯子了,直接让人把贺平安抬进来,“您上次给我的药,我给这孩子吃了。可是现在他好像不行了。”
  老人走上前去,望了一眼贺平安。又摸摸鼻息,“他这样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
  老人坐下来,开始给贺平安把脉。
  时间慢慢过去,待到屋子里的最后一缕白烟也散尽。老人一直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
  谢东楼道,“爷爷,他没脉了。”
  老人摆摆手,示意谢东楼不要说话。
  又过了好长时间,老人才松开手。抬头对谢东楼道,“谁告诉你他没脉的?他有脉,一炷香跳三次,准的很。常人一炷香脉动一千五百次,你带着常人的想法给他切脉,三两句话之间就算切完了,自然是摸不出脉相。”
  “那……他还有救没?”
  老人道,“看造化了。”
  “他一直这样未死也未活,还真是奇怪。”
  “这叫冬蛰。”老人道,“常人气血周转全身,一天七百二十轮。我那药本是治刀剑伤的,服下后便会气血缓滞,周转全身三天一轮。这药不对症,他本不该用。但如今却是机缘巧合。他体内那毒与我的药是两味互补阴阳相向,于是保了一条性命。只可惜最后功亏一篑,他或是只吃了寒食或是根本没有进食,气血不足,阴属上风,便转为冬蛰。”
  ……
  等到谭墨闲拎着猪蹄赶过来时,谢东楼已经出来了,他说,“走吧,我家老头子让三天后再来。”
  “有办法治了?”谭墨闲问。
  “他说看造化……”
  “三天啊……”谭墨闲自语。
  下午,他带着人去了诏狱。
  那天本不该任槐当值,却硬被抓了过去,一路扭送到诏狱的地牢里。
  任槐看见谭墨闲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任槐对谭墨闲道,“谭大人你是翰林院的人,按道理不能抓我吧?”
  “嗯。”谭墨闲道,“我就是要抓你。”
  任槐道,“谭大人抓我,所为何事?”
  谭墨闲看着任槐,“有些事,我不能问他,只能问你。”
  “问我什么?”
  “在狱里,你给他用的什么刑。”
  “你是说温玉公子?”任槐也看着谭墨闲,看了好久。鼻子轻轻哼了两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你问我给他用了什么刑?”
  任槐掏了掏袖子,扔出一个小瓷瓶子。瓷瓶子在桌子上转了好几个圈,带着弧度的声音与任槐嗤嗤的笑声充斥着整个地牢。瓷瓶子旋转着滚下了桌子,一声清脆,碎成数片,散了一地的白粉。
  谭墨闲看了一眼地下,他知道那是什么。他双手支着下巴,又看回任槐,眼也不眨。
  任槐还在笑,笑得整个人都颤抖了,“哈哈哈,你不是问我用的什么刑,就是这个刑!可惜碎了不然你还能试试,哈哈哈我祝你们百年好合!贺公子犟得很,什么药都试了一遍就灌这个保准有用谭公子您可记好了呐!哈哈哈哈哈……”
  谭墨闲站起来来指了指牢笼,“锁进去。
  两个狱卒把任槐拖进了铁笼子里。任槐大叫着,“姓谭的!你凭什么抓老子!老子可是朝廷命官,你有圣旨吗?拿出来给老子看看!”
  谭墨闲回过头来,“嗯,我没圣旨。我正准备回家写折子,我就是怕我这折子没写完你就跑了,这才把你给锁起来。等着,明天圣旨就到了。”
  谭墨闲出了地牢,刺眼的阳光耀得眼睛一晃。
  他从来与人为善,与世无争。
  原本以为自己什么都想通了,如今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想通。
  他就是想要狠狠地报复一个人,即使是用不怎么光彩的手段。
  回到状元府已经是晚上了。贺温玉问了谭墨闲自己弟弟的情况,谭墨闲说三天后再去一趟谢家。
  谭墨闲去书房开始写折子,写完直接差人送到御史台,第二天一早便上报。
  待他出来,看见贺温玉站在院子里等自己。
  贺温玉把一沓纸递给谭墨闲,“给。”
  “这是啥?”
  “信。”贺温玉说完走了。
  谭墨闲莫名其妙的拆开看,居然是贺温玉写给自己的信。
  准确说来是道歉信,足足二十多页。内容全是贺温玉贺公子对自己人格的层层剖析以及深刻反省……从他认识谭墨闲开始写起,事无巨细,大到“我不应该只为一时意气便上书辱骂朝臣我错了”,小到“去年九月初九我和你争执的时候不应该把你养的菊花一脚踹翻,我错了再给你买一盆”。
  谭墨闲看到最后都看笑了,他进里屋扬着厚厚一沓纸对贺温玉说道,“贺温玉,你写这一堆是什么意思?”
  “道歉。”坐在床上的贺温玉认真道。
  “哪有你这样道歉的?就不能跟我好好说?”
  贺温玉塌个眼睛说道,“你要是不满意我再写一封好了。”
  谭墨闲道,“别别别,你可千万别写了。”
  贺温玉道,“看来你是不肯原谅我了。”
  “哈?”
  “我仔细想了你昨天说的话,你说的没错。我所坚持的那些君子之道确实只是空有其表,有许多事也确实是因为我的意气用事。若不是我,你也不必去西夏,我弟弟也不必生死未卜。嗯,还有好多事都是我的错……”
  贺温玉接着道,“为天地立心、为百姓立命。我每天早上都会告诫自己一遍,如今看来却如同纸上谈兵……我以后会好好研究百姓是怎么种庄稼的,也会好好体会这天地之大人情冷暖的。还有……自从我认识你,就连累了你不少事,害得你坐牢、害得你在朝堂上与小人争执、害得你万里迢迢跑去西夏……你若是真的和我绝交,那也好,毕竟错都在我……”
  “等等。”谭墨闲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绝交了?”
  “说过。”
  “那是去年了吧……”
  “但是你昨天还说过我这种人最惹人讨厌。”
  那时,贺温玉就在想,原来他讨厌我了。
  贺温玉觉得,自己一共就这么一个朋友,一定得好好挽回。于是写了整整一天的道歉信,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他发现考科举都没有这么难。
  谭墨闲坐到床上,一把搂住贺温玉的脖子。他想,自己当时只是一时气话,却被这人认真记在心里了。
  于是谭墨闲笑道,“贺温玉呀贺温玉,你怎么这么不通人性?”
  连我喜欢你都不知道?
  其实,也不能算作是不知道。只是逃避了去想。
  “对了贺温玉,我今天做了件不太好的事。”
  “什么事?”
  “下午,我去找任槐了。”
  谭墨闲刚一说完就感觉到贺温玉颤了一下。
  “刚才,我还在写折子告他。我写的是他在集淳县杀了当地知县那档子事。已经上报到御史台了。御史台全是我父亲的人,估计不出三天就会判他充军,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过了好久贺温玉都不说话,谭墨闲都开始担心他又要翻脸了。
  结果贺温玉点头道,“干得好,我快恨死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一:我为什么要专门给小粉桥猪蹄作个注?因为小粉桥猪蹄太特么好吃了!好吃到令人流泪、仿佛自己化身为中华小当家里的NPC头冒金光在食材里自由翱翔的神之料理!但是就在昨天,我听信小人谗言,坐着车去吃了据说不输给小粉桥猪蹄的文鼎猪蹄。吃了文鼎猪蹄才知道小粉桥猪蹄的好!如果小粉桥猪蹄是盛开在喜马拉雅之巅的高岭之花,那么文鼎猪蹄就是开在路边的红花醡浆草。
  好吧,机智如我早就料到了肯定有一半以上的小朋宇都不知道什么是红花醡浆草。
  所谓红花醡浆草啊,就是“初二那年夏天你在一大片三叶草丛中寻找了一天,终于找到一株幸运的四叶草,怀着初恋的心情离开,一个月后突然发现那片三叶草丛开满了小红花,隐隐觉得不对,忐忑不安的百度了一下这是什么植物,结果百度告诉你它不是三叶草而是红花醡浆草,你心想尼玛这是什么玩意儿啊,听起来就像炸酱面一样,浪费了老子的感情!”的扯淡植物。
  小粉桥猪蹄,南京地铁珠江路站下车,位于贝拉故居附近,店面很小,心灵纯洁的人才能看见!
  嗯,这可能是我写过最长的一次作者有话说了…………………………谢谢惠顾。
  


☆、第八十章

  三天后,谭墨闲与贺温玉一起去谢家看平安。
  一进门就闻见扑面而来的草药味。两个侍童在收拾堆了一地的纱布,上面染着血迹。
  “这是……”贺温玉问道。
  “引血。”侍童道。
  谭墨闲与贺温玉都不懂医,便向里走,去看平安。
  贺平安躺在里屋中央的石台上,还是昏睡着的。老人坐在他旁边喝茶。
  “谢太翁,我弟弟怎么样?”贺温玉问道。
  “你来给他把把脉。”老人道。
  贺温玉摇摇头,“我又不懂。”
  “试试。”
  于是贺温玉走上去,捏住弟弟的手腕,还是凉的。他把指尖搭在脉上,渐渐能感受到了微弱的跳动。
  “我弟弟……好了吗?”贺温玉问。
  老人摇摇头,“还得等他醒过来。”
  “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呢?”
  “这就要看他自己了。”
  之后,贺温玉每天都会来谢家看平安。平安虽然没醒,但是已经有了体温。贺温玉总会给弟弟把脉,他虽然不懂,但是感觉到一点一点的跳动,心中就踏实不少。
  贺平安醒来的那天天气很温暖。
  贺温玉忙完公务从度支衙门出来就看见了谭墨闲,两个人一起去谢家。
  刚走到谢家就遇见迎上来的侍童,“你们可来了!他动了!”
  “啊?”
  “快去!”侍童指了指后面屋子。
  贺温玉与谭墨闲赶紧进里屋。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了。谢东楼招呼贺温玉快过来看。
  贺温玉走过去,看见平安躺在床上。
  被子被拉开了,胸口一起一伏。手指偶尔不自觉地抽搐。
  “醒了,好像要醒了!”
  正说着,只见眼皮转了两圈,那双合了很久的眼睛渐渐睁开了。
  平安睁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平安,平安?”
  贺温玉试着叫了他几声,也没有反应。
  晚上熬了粥,贺温玉端过来,把平安从床上扶起来,舀了一勺试着喂。
  一张嘴,喝了。
  贺温玉看着平安,一直眼睛直直的盯着被子面,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一口一口的把粥喂完,贺温玉又试着喊了他一声,“平安。”
  平安眨巴了一下眼睛,微微抬头看向了贺温玉。
  还是不说话,而是一点一点往被子里退,又躺回床上,抬起手来,慢慢地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全盖住。
  蒙着脑袋,翻了个身,蜷了起来。
  接着,贺温玉就听见平安哭了,哭得很小声,哭得一抽一抽的。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除了吃饭,平安就呆呆地看着床帐,问什么话也不说。
  于是贺温玉没事就陪着他。
  有一次吃完饭,平安又开始吧嗒吧嗒的掉眼泪了。贺温玉问他,“你老是哭什么?”
  过了半晌,平安默默回答道,“我喊这么大声,他们肯定听见了……”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那段大雪纷飞的日子里。
  但是四季交替,冬天过完便是春天。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待到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谭墨闲天天把平安抱到院子里晒太阳。
  贺温玉公务繁忙,白天往往不在。而谭墨闲则一向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陪平安的时间还要多些。
  两个人坐在后院的松木平台上,看着草长莺飞、繁花舞蝶、入院斜阳。
  谭墨闲念道,“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平安说,“你们京城的人都是坏蛋。”
  谭墨闲说,“你这也未免太以偏概全了,我也是坏蛋吗?”
  平安说,“你当然是坏蛋,刚才还骗了我。”
  “我不骗你,你怎么肯喝药。”
  平安伸出手来,“不是说好了喝完药就有桂花糕吃,桂花糕呢?”
  “你哥不让你吃太多。”
  “我吃的才不多。我差点都被饿死了,怎么吃都不算多。”
  谭墨闲沉默了一会,点点头,“嗯,我们京城的人都是坏蛋。”
  “其实……也没有。”平安一听他这么说语气就变软了,“对不起,我就是有点生气了才这么说的。你不是坏蛋,你们京城也只有一小部分人是坏蛋。”
  谭墨闲看着平安笑了,他站起来转身去里屋。
  平安知道谭墨闲是去拿桂花糕了。于是他探着身子往里张望着,想要知道桂花糕到底藏在哪。现在自己还站不起来,等到能站起来了,就可以去偷着吃了。
  然后,等到病好了,就去找陆沉。
  于是如今,时隔一年。平安与陆沉走在江南的小巷子里。
  晌午的阳光照在石板小路上,平安专挑暖和的地方走。他给陆沉讲了自己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越讲越伤心。
  一伤心就想吃东西,平安说,“我又饿了。”陆沉说,“我没钱了。”平安说,“我请你。”
  不一会平安就买了俩肉饼,分给陆沉一个。
  平安说,“你那时候怎么就把我给埋了?”
  陆沉说,“我以为你死了。”
  “你凭什么以为我死了。”
  陆沉说,“大概……因为我以前遇见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好事。”
  平安吃着肉饼问道,“那陆沉,我们现在是去哪?”
  “去我住的地方。”
  走到半路,陆沉又说,“你在这里等我。”
  贺平安站在柳树下,看着陆沉进了一家药铺又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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