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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策臣轨-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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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轩辕皱眉。
罪衍闭上眼睛:“我们抵达了瓜州城外,扎营休息。这个时候,我们突然发现,派发给我们的棉衣,竟然全都陈旧无比,布料里面的竟然只是破棉絮,不仅抵御不了风寒,还有一种腐臭味。有人怀疑搞不好就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瓜州不知道是不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坚壁清野,闭城不出,而我们的粮草补给,也迟迟不来。我们就这样,一边加紧攻城,一边派人回洛京报信。”
“砰”的一声,轩辕一掌击在桌上,脸色白如金纸,似乎想到了什么。
罪衍继续道:“虽然缺衣少食,但大家斗志不减,我们都认为这些或许是误会,或许。。。。。。只有一个人,就是独孤元帅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他劝圣上班师回朝,当然,你知道,已经占下了如此多的城池,没有人甘心就这样铩羽而归,渴望立功封侯的年轻将领尤是。”罪衍苦笑道:“说来惭愧,拼命鼓吹继续攻城的将领,除了独孤啸之外,我也算一个。于是,经过争执,圣意独裁,独孤元帅终于妥协了。只有不过四分之一的伤兵和家中的独子被允许离开北疆,我虽然也是独子,但是立功心切,所以也留了下来。”
他又深吸了口气:“我永远都忘不掉那天,我们终于攻进了瓜州,可是谁都没有想到,竟然是一座空城,除了一些老弱伤兵,连一粒粮食都没有剩下。就在我们休整的当夜,城门被关上了。有人纵火烧城的同时,从地窖里,从民居里出现了数不清的敌人,凶悍之极,想必都抱着誓死的决心,就算不和我们在战场上同归于尽,也没想过能在漫天大火里活下来。”
一道惊雷劈开天际,在电光照耀下,罪衍忽而痛恨,忽而悲凉,而雨下的更加大了。有人推门进来,轩辕瞥见钟衡臣脸色惊恐,周身湿透地站在那里:“陛下,雨太大了,顾大人已经派人来了,恐怕还会有涝灾,甚至这个山都会。。。。。。”
轩辕大喝一声:“闭嘴,出去!”
钟衡臣脸上有几分委屈之色,还欲辩解些什么,赫连赶紧向他使眼色,才忿忿地出去。
罪衍端详着轩辕,露出长辈一般的微笑:“原来你就是当朝圣上,难怪你刚刚的神情,那么像你舅舅。”
轩辕没有转身:“你接着说罢。”
“情况危急,独孤元帅命独孤啸护送圣上,哦,不,圣上是你,应该是闵帝出城,而我们则继续和敌人厮杀。后来的事情,想必两位已经知道了吧?”罪衍看向他们,却发现轩辕和赫连都没有反应,笑笑,“我被俘虏了十年,突厥大赦放归的时候听说自己成了元祐之难的罪魁祸首,而独孤啸在凤翔为了掩护圣上突围以身殉国。我前面提到的那些人,要么是死在了突厥,要么就是战死在瓜州。”
时隔多年,罪衍的眼中依然有泪:“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有那么多锦衣玉食,高床软枕的少年郎,还有更多的,是有父有母,有妻有儿的庄稼汉。他们每个人,今天我回想起来,都是好人,都是好人呐!”
轩辕闭上眼睛,掩饰心里蠢蠢欲动的软弱,就在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依稀的声音:“陛下!快下山,可能会有山崩水涌!”
轩辕睁开眼睛,听到顾秉声音的瞬间,脑海竟又是一片清明。回头看向罪衍:“朕信你说的全是实情,现在恕你无罪,你快跟着朕一道下山吧。”
罪衍笑了,疾步走出去,领着他们走上一条极窄的小道,暴雨依然在下,山路泥泞不堪,每一步都显得无比艰难,到了后来,钟衡臣几乎是赫连背下去的。
眼看就快到山脚了,轩辕隐隐约约已经看到了顾秉的身影,他没有打伞,带着十几个人在寒风之中苦等,暴雨中有些摇摇欲坠。
突然山体传来一阵轰鸣,轩辕感到有人把自己推了出去,天地旋转中,他听到顾秉的喊声:“殿下!”
撕心裂肺,带着哭腔。
他都忘了孤已经是皇帝了,轩辕昏昏沉沉地想道。
第六章:北客来稀路阻难
轩辕在一片风雨声里醒转,睁开眼却发现安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看着他,有些费力地坐起身,皱眉问道:“顾秉呢?”
安义哇地一声哭出来:“陛下,你吓死老奴啦!如果陛下有了什么三长两短,老奴拿什么去见先帝先皇后于地下,拿什么去向朝中众臣交代,太子尚且年幼,偌大的江山该怎么办啊!”
轩辕颇有些无奈地听他念叨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略作安抚,才问道:“朕睡了几日了?”
安义伸出两根手指:“陛下你昏睡了两天,上天护佑,有一老僧挡在陛□上,所以陛下只是偶感风寒,并没有什么皮肉伤。对了,这是那个老僧手里紧紧攥着的。”
轩辕看见安义手里有一个清洗干净的马铃铛,被岁月糟践得久了,满是铜绿,上面依稀还有繁复的字样。
轩辕接过来,分辨了许久,悠悠叹了口气。
那分明是纂体,“独孤”两个字触目惊心。
用了午膳,赫连和钟衡臣也来谒见。轩辕便细细问起昏厥过后的景况。
赫连答道:“当时我和钟大人站的位置巧,所以倒没什么。那罪衍和尚和陛下被压在泥块之下,如果当时不是罪衍和尚拼死相救,恐怕现在臣等就没机会站在这儿和陛下叙谈了。”
轩辕向窗外望去,依旧是阴霾一片,雨依然不知疲倦地下着。
“那顾秉呢?”
“顾大人当时吓坏了,把陛下救回来之后就立刻通知京中,对了,”赫连看着轩辕的眼色,“他和我们商议后,放出话去,说殿下正在嘉州巡狩。”
钟衡臣忍不住插嘴:“什么叫做和我们商议,我们根本就没有同意。分明是他自己擅做主张!”
轩辕回头,目光冷冽,平淡地说:“日后朕不在的时候,你们以秦大人,周大人和顾大人的意见为准。”
赫连称是,接着奏道:“接连下了好几日的大雨,顾大人把我们送回来后,片刻没有歇息,现在恐怕已经在青衣江了。疏散难民,加固堤坝,加上死难者众多,还有防治疫病,顾大人都忙得几夜未回了。”
庭院里种了郁郁葱葱的一片桃林,无花无朵,在大雨中显得有些凄惨。
“御花园的桃花,现在估计正是烂漫的时候。”轩辕突然道,“衡臣,去年的时候,你们几个翰林还在那儿作诗呢,今年怕是来不及了。可惜这边大灾,不然可以在刺史府里办个诗会,听闻蜀中出才子,想必应该是极热闹的。”
钟衡臣笑道:“陛下若是想办诗会,我们即刻就可以回京。刺史府的桃花,看品种应该是寻常山间野桃,和御花园的仙种是不能比的。现在这里危险,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轩辕却没看他,径自带着几个暗卫出门了。
赫连有些怜悯地看看钟衡臣:“唉,不是我说,钟大人虽然甚得陛下器重,但还有些急功近利了。”
钟衡臣刚刚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有些挂不住:“此话怎讲?”
赫连杵嘲讽地笑笑:“钟大人眼力是不错,顾大人院中的桃树,确实是野桃。不过是和御花园的一个品种,都是从定陵山上挖来的。”不理会钟衡臣眼中的错愕,赫连杵接着说道:“至于钟大人之前说过,顾大人给金陵老家捎去的五十两银子,是当年东宫拨给他的,和舅家就此了断,也是陛下当年的意思。不是我说,当年东宫最难的时候,吴大人,钟大人几个都离开东宫,只有顾大人一个,陪着陛下去守陵,难道现在陛下重新起用诸位,诸位就觉得陛下会疏远顾大人而宠信你们?”
钟衡臣脸色惨白。赫连杵紧接着问道:“钟大人是名门公子,当年科举又是状元出身,不知道拜在谁的门下?”
钟衡臣嗫嚅道:“苏太傅。”
赫连笑的甚至有几分同情了:“你知道顾大人造册时填的恩师是谁么?”瞥见钟衡臣摇了摇头,赫连揭晓谜底:“是陛下。”
曾经繁华如织的嘉州城顷刻之间与废墟无异,大街上几乎看不到壮年男丁,只有妇孺三三两两靠在一起依偎取暖。不过,却没有想象中的乱象,没有乞丐也没有流民,时不时有几个衙役维持秩序,分发粮食。
轩辕昭旻远远看到顾秉独自撑着伞,蹲在青衣江边,手里拿着根竹条,在滩涂上写写画画。
轩辕悄无声息地站到他身后,瞥见一串串的数字,还有一些简单的线条。
“算什么呢?”他柔声道。
顾秉漫不经心道:“藏月山共有多少居民,若是,”他猛然顿住,回头发现轩辕笑眯眯地看着他。
顾秉四处看看,起身:“孟公子怎么就带着这几个人出来了?您大病初愈,还是好好休息罢。”看轩辕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顾秉有些着急:“公子离京这么久了,京中人早就急了。现在西蜀这里受灾,公子天龙之体留在这里,万一有个万一。你让我们怎么办?”
轩辕忍不住又拍了拍他的头:“你也说了我是天龙之体,怕什么呢?”低头看看他画的图,皱眉:“好像勉之少画了些什么。”
顾秉叹口气,知道轩辕的脾气,再劝都没用,只好放弃般地回答:“公子看,藏月山和隐山之间罅隙极小,而三江,青衣江,大渡河和闽江却在此上游汇聚。臣想过很多次,西蜀历次水灾都是由此而起,若是能人为扩大出水口,将是一劳永逸之举。”
轩辕看他:“历朝历代,开山治水总有诸多非议。这点你想过么?”
顾秉有些犹豫:“这个事情,肯定是要上书中书省的,而臣以为,他们肯定不会批。但事情紧急;臣在想,是不是先斩后奏。”
轩辕看着因为之前山崩而有些浑浊的江水,笑了:“朕就在这里,你为何不先问过朕?”
第七章:远开山岳散江湖
顾秉一震,低声确认道:“公子准了?”
轩辕笑笑:“此事兹关体大,我亲自过问比较好。顾秉,通知秦泱,让他再顶半个月。”
藏月山脚地方本就不大,能工巧匠,嘉州各级官吏把不大的地方挤了个满满当当,水泄不通。赫连他们到的时候,就看见轩辕和顾秉并肩站在一张桌案前,指点着一张图纸,暗卫们在身后举着伞,隔绝了雨帘和众人探究的视线。
“公子。”赫连和钟衡臣行礼。
轩辕头都没有抬,用手指着一处,眉头紧锁,顾秉倒是对他们笑笑,示意他们自便。钟衡臣自赫连点拨后,对顾秉说不清是嫉恨还是忌惮,只勉强笑笑。
轩辕见顾秉走神,用扇子敲敲他的头。
顾秉无辜地抬头,发现轩辕登基之后,似乎对他的头很感兴趣。
“公子。”顾秉发现有些下属好奇的目光,不由出声警示他。
轩辕笑笑,抬头看了看山体已有些滑坡的藏月山,伸手比划了下:“炸掉半边。”
一阵哗然,反对声,喧哗声沸腾起来,曹司粮因为认得轩辕几个,于是被推出来发言:“大人,这位公子不知来历,还请大人不要轻信。藏月山和隐山都居住着很多乡民,这里有他们的宅产和良田,如果真的依这位公子所说,他们就会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圣人的仁心仁术,大人都忘了么?”
轩辕负手站在一边,看顾秉如何处理。
顾秉叹口气,双手向下压了压,官僚乡绅们的声音陡然安静了很多。
“这次的事情,本官也想了很久。固然炸掉藏月山会淹掉一部分乡民的财产,可是大家看看,连年水患,西蜀六郡乡民们年年受灾年年重建,长痛不如短痛,如果这些乡民们忍痛迁徙,整个剑南道乃至整个天启都为之受福。”
又有一个乡绅打断:“江河湖海有其道,日月星辰行其纪,道法自然,据说顾大人也是信道之人,难道不怕炸了藏月山之后,把西蜀的风水龙脉弄断了?”
顾秉皱眉呵斥道:“李员外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子不语怪力乱神,风水之说,本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本官还觉得就是这座山堵住了龙脉,若是炸开,血脉通畅,大利四方呢。”
轩辕几个看顾秉在那瞎诌,忍不住莞尔,曹司粮紧接着道:“顾大人,如果此事您乾纲独断,那我们也无话可说,遵办便是。不过,属下担心,大人若不请示朝廷,若是怪罪下来,恐怕不利于大人仕途。”
顾秉宽抚地笑笑:“此事本官自会一力承担,倘若因此获罪可以造福嘉州,本官亦是心甘情愿。”
众人沉默之时,一直被众人忽视的赫连杵上前一步,手持一块令牌。
“本将乃是羽林军大将军赫连杵,统领左右羽林军及禁军十二卫,受今上所托,将此令牌交予嘉州刺史顾秉,剑南道六郡关于水患之事,授顾秉便宜从事之权。见顾秉,如朕亲至。钦此。”
下面黑压压跪了一片,顾秉双手从赫连杵手中接过令牌,神色复杂地看了轩辕一眼,而始作俑者斜靠在一旁笑得恶劣。
“好。既然如此,诸位便听我号令。四月廿八,开工炸山。”环顾四周,顾秉有条不紊地交待:“赵司马,你负责和居民商议,说动他们搬迁;钱司曹,你负责派人丈量夹江水域宽度和山高;曹司粮,你负责从库中拨出给迁徙乡民的补偿,并且派人物色新的田地供他们开垦居住,最好是一些少有人居的地方;孙主簿,你找些郎中,再去藏月山看看是否还有珍稀药材,赶在炸山之前挖掉。。。。。。”
轩辕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对赫连杵感慨道:“这几年,顾秉在嘉州历练的很不错,当个剑南道黜置使怕也是绰绰有余。”
四月廿八那日早上,顾秉一个人爬上了刺史府最高的那座小楼。小楼风雅别致,似乎是前前任刺史为了心爱的小妾所建,如今佳人不知流落何处,小楼却依然矗立在这里,倒是方便顾秉远远眺望藏月山了。
时辰到了,伴着一阵轰鸣,天摇地坼,连数百里之外的小楼都隐隐晃动。烟尘和泥土散去后,顾秉发现藏月山的近江一半犹如被刀整齐削过,滚滚江水霎时从空隙中汹涌而出,三江汇聚之处,顿时宽阔许多,水流也不再湍急了。
“勉之倒是会找地方看风景,让朕好找。”适才声音过大,顾秉都没有注意有人接近,一回头发现是轩辕,顾秉心情极好,脸上的笑意也未来得及收起,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看起来也明亮许多。
“陛下。”顾秉急忙见礼。
轩辕倚着栏杆,笑笑:“朕想过了。朝中诸人的顾虑恐怕会和嘉州士绅差不多,朕准备派人在藏月山上雕刻佛像,护佑往来船只和西蜀百姓。勉之你觉得如何?”
顾秉想了想,本朝士族尚佛,这样应该可以堵住他们的嘴,于是点了点头。
“藏月山这个名字过于风月,朕看,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不如藏月山就改为乐山,这三江,也改为青衣江,岷江和乐水吧。徒个吉利,勉之觉得如何?”
顾秉答道:“陛下英明。”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未断的细雨停了。厚厚的云层也有消散的迹象。
显然,快要放晴了。
轩辕突然道:“听闻蜀西的竹海天下一绝,过几日,勉之不忙了,带朕去看看罢。”
第八章:题作清心知未称
顾秉刚来得及说声“遵旨”;就听见有人疾步上楼;安义公公呈上一个密封的竹筒,上面似乎用红漆涂写着一个“秘”字。
顾秉往后退了一步避嫌,默默看着轩辕的表情从茫然变为错愕。
轩辕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顾秉,轻轻问道:“你和周琦关系如何?”
顾秉心中猛然一颤,六年前最后一次相遇时形销骨立的周琦映入脑海,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回陛下,臣和周琦是同科举子,又同来自江南道,自然亲善。”
轩辕叹口气问他:“你有多久没和他往来了?”
顾秉皱眉,想了想:“臣和凤仪兄一直都有书信往来,不过,三年前开始,臣不再接到凤仪兄的回信。”顾秉不再说话,只盯着轩辕。
轩辕有些不忍地看着他:“勉之,人生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人死如灯灭,还请节哀顺变。”
顾秉脸色一白,眼神呆滞了一下,然后问:“哪里传来的消息?”
轩辕摇摇头:“周玦从姑苏来的密信,三年前周琦就和家人断了联系,今年初周家老太君过世,周玦派人请周琦回来奔丧,却发现周琦根本不在靖西王府。周家连续问靖西王要了几个月的人,结果王叔最后终于烦了,直接告诉周家,说周琦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顾秉急问道:“死因?”
轩辕拍拍他,先行走下小楼,边回答道:“说是自缢。”
顾秉默不作声跟着他走到庭院中,见轩辕不无担忧地看着自己,强笑道:“前次见他境况并不算得太好,臣觉得若今生不如意受尽苦楚,还清业障,来世或许可得平安喜乐。这也算是周琦积来的善果,臣。。。。。。臣为他高兴。”
轩辕见顾秉目光游离,嘴唇几乎被咬出血印,莫名感到几分烦躁,似乎顾秉这个时候最好是痛哭一场,抑或是痛骂靖西王一顿,而不是强忍悲恸,顾及君臣之体而把忿恨疑惑都放在心底。
顾秉心中只觉得白茫茫一片,周琦的音容笑貌从未如此清晰,在洛京的意气风发,笑骂无忌,到凉州时的意气寥落,沉默寡语,往事一点一滴聚沙成塔压在心头,最终定格在当年离开北疆周琦的最后一抹笑。
曾经以为纵相隔天涯,总有再会之期。
谁知,一纵马,一扬鞭,便是一别永年。
浑浑噩噩间,突然感到周身一暖,随之扑鼻的便是熟悉又陌生的香气,龙涎香的味道。
龙涎香。。。。。。
顾秉一惊,果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被轩辕拥入怀中,轩辕时不时还轻拍他的后背,用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如同哄孩子一般。
直到听到清心的惊呼,顾秉才缓缓挣开,仿佛刚刚那一盏茶的功夫只是一场梦,一场空梦。
虽然那场梦,可能比这一生都要漫长。
顾秉听见自己淡淡问道:“何事?”
悦君楼依然熙熙攘攘,周琦站在窗边向他招手,顾秉兴冲冲地过去,周琦却递给他一张茶单,说道:“勉之现在也是一州刺史,封疆大吏,还不赶紧请客?”
顾秉点头,低头却看见白色的茶单上朱砂纂体,“忘川茶”三字血红刺眼。
猛然抬头,只看见周琦笑容飘渺,身体向外飘去。顾秉追上,刚碰到衣角周琦就如残破瓷器一般,碎成千块万块,直至化作粉尘。
顾秉大恸,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回头却发现轩辕带着曲江初见时嘲讽的笑容远远冷观,他的眼里,不带任何善意。
“清心!”顾秉坐起来,里衣薄被俱被冷汗浸透,心跳如鼓。
清心怕是睡熟了,半晌未应;顾秉起身自己倒了杯过夜的凉茶,一口下去,一直冷到心底。正值初一,本就没有月亮,灰黑的流云又遮住若隐若现的星河,整个嘉州的人似乎都在甜梦之中,刺史府安静的可怕;墨色的夜里;死寂一片。
顾秉踉踉跄跄地冲进禅室,跌坐在蒲团上,心中口中默念。
“一切诸法本,清净常湛然。报对从心起,苦乐非外缘。。。。念尔一生中,颠倒相引牵。。。冥冥何见晓,悠悠如逝川。鯈欻红颜灭,挥霍入黄泉。善恶无二法,是非同一源。见者生分别,良由心识昏。。。哀哉迷惑子,正道不知存。。。若然辩存殁,寂灭即归真。。。天地为大治,无意在人人。。。驰心向外境,幽昧无涯津。凡诸功德藏,以讚叹为首。。。假名本自无,权变何常有。颠倒不觉悟,昏迷来日久。。。身心既清净,永劫无灰朽。昔闻持戒者,忍辱生端正。。。音声自柔软,慈悲出本性。慧源犹橐籥,定心如水镜。。。”
往生救苦妙经,念个万遍亿遍,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逝者若尘寰未尽,怕也未必能往生,就像生者的苦厄,不会因为念诵而减轻分毫,生者的罪孽,终究还是得用余下的生命去担负。就像他顾秉,能将清心咒倒背如流,唯一的一个童子起名清心,清心寡欲挂在嘴上,可到了最后,乱的是谁的心,蠢蠢欲动的又是谁的欲?
“颠倒不觉悟,昏迷来日久。”顾秉把这句话反复念了几遍,闭上眼睛,空室之中,呼吸也慢慢平静下来。
可是,一片虚空荒芜之中,依然有淡淡的龙涎香味纠缠不去。
第九章:强吟风景乱愁肠
安义带来的侍从已经开始准备行装,皇帝出京月余,是时候回去了。
赫连杵驾着马车找来的时候,顾秉正带着清心在嘉州四处游荡,采办些西蜀土产让轩辕他们带回去。
“勉之老弟,上车吧!”赫连杵执着鞭子招呼他,钟衡臣坐在他身旁,没精打采的样子。
顾秉有些茫然,问道:“去哪儿啊?”
赫连杵还没回答,马车里一个带笑的声音传过来:“顾秉你好大的胆子,之前允诺过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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