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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浮生之倾国作者:梦里浮生-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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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这口虚气,却还是难以平服,耿耿于怀,大局固然要紧,这股怨毒之气,却又怎么能轻易咽了!
  
  一时无计可施,只好一改起初的急骤方案,打算来一个拖字诀,将大理寺报上的无罪开释定谳状压着不批准,又暗示朝中支持自己的官员也上奏章,要求处死林凤致。可是拖固然能够拖住不释放林凤致,想从官员内部寻求支持力量与杀人籍口,却是无比艰难——倒不是殷螭全无朝臣支持,而是在这件事上,纵使原属帝党最中坚的力量,比如太后的刘氏一派,以及皇后的时氏一家,都认为就算要杀林凤致,眼下硬杀也是大大不智,几乎无人赞同皇帝这只图泄愤、不顾大局的冲动之举。
  
  反过来,在殷螭暗示之后,业已进入内阁的太后亲侄刘崇义倒是上了一封密揭,苦劝皇帝不要如此意气用事,败坏朝纲,影响名声。跟着刘家在御史台、兵部、吏科做要员的几名子弟,纷纷附和着上谏章,甚至连时皇后在都察院担任要职的父亲,也不理会女儿从宫中送出要杀林凤致的请托,随大流跑来陈情,劝说皇帝千万要沉住气,不能硬来。一时竟让殷螭大有众叛亲离之叹,在宫里怄得半死。
  
  其实在皇帝暗示指使之下,朝中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想要迎合圣意,殷螭最终也找出几个人来请杀林凤致,君臣串通作戏,一见此请,他便立即将这类奏疏特批发落各部。可是这几名官员大大逆潮流而动,得罪清议,登时被其他官员的弹劾骂了个狗血喷头,就连风声传将出去,京师市民也会照他们的官轿丢几块石头,大骂:“陷害忠良的奸臣!”在这当口,谁敢反对舆情,简直就是过街老鼠的待遇。偏偏本朝的风气,官员们怕君王更怕言论,甚至有“宁怒龙颜,不罪清议”之说,所以皇帝企图向朝堂搞内部分化政策,也告失败。
  
  这种时候,殷螭不禁想起嘉平帝在朝统治群臣之事,以前他一直暗中瞧不起皇兄懦弱,怕臣子闹事怕得要死,这时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腕,其实不如简易无为的皇兄远矣!
  
  嘉平帝几乎从来不跟群臣争执,一有分歧,立即收回议题搁置不提,殷螭觉得那叫做无用,白白养出臣下的气焰,以及朝中派系林立争闹不休的坏现状。现在却终于懂得,无用才是大用,皇兄貌似不管事,很少出手,然而一旦出招,却化平素的无用为之用,操纵局势的能力高明之极。
  
  例如嘉平帝与林凤致合谋铲除俞汝成一役,当年俞党在朝中何等盘根错节人数众多?如果强要直接铲除,一来他反状不显,寻不着由头,二来他党羽不少,难保不在硬来之下,激起朝堂不平,共同抵制。而嘉平帝同林凤致的谋划如何呢?看准朝臣派系之分,挑动各部分歧争斗,借力打力,慢慢削弱俞党的权力,剥夺他的底牌。当然,同时还有林凤致舍身为饵,故意成为众矢之的,吸引群臣注意力,更逼得俞汝成公开弹劾和他决一死战——所以,就那么不动声色,不显山不露水的,将俞党势力给清除出去,自以为一向能够左右皇帝政务的群臣,却不知道自己变作了被操纵的场上人偶。
  
  群臣很难驯,清议很可怕,嘉平帝与林凤致,却能利用群臣力量,操控清议走向,而殷螭如今,却只能面对结成铁板一块的群臣,与声势汹汹的清议——所以,这就是朝堂手段的高下之分。
  
  殷螭悻悻的想,其实小林也不见得强过我,看他陷到宫廷斗争之中时,那样子多么惊惶失措?可是,当自己嘲笑他在宫里就变成傻瓜的时候,他多半也在心里冷笑我在朝堂上就是笨蛋吧。随机应变、鬼蜮伎俩他不及我,可是大局走向、掌控能力,我却远远不及他。
  
  大约可以这么说,如果自己是天生的阴谋家的话,小林实在是天生的阳谋家!
  
  这一场赌斗,在林凤致踏入大理寺投案的那一刹那起,其实就大局已定,殷螭越是冲动,越是气急败坏,越是不想认输而必欲杀之,便越将自己往输得更惨的地步又多踢了几脚——事到骑虎难下之际,他才想通,如果一开始就赦回林凤致不让大理寺审讯,悄悄找由头处死,其实倒不失为一个妙计,虽然这样也肯定损失名望,却总比现在被挟制得上不得下不得,损名丧誉,还得被逼着非释放他不可这种倒霉情况,要勉强好上几分吧。
  
  非释放不可,然而又实在不想释放,于是仍然是拖字诀,一天天延挨下去,心中甚至暗自在想,大理寺那种剥皮不见血的地方,他一介文弱书生,如何捱得过——索性把他拖死在狱中,也就算了。
  
  所以大理寺的无罪定谳状,始终不肯批准,就那么搁在御案上,自己不碰,也不让人碰。十来日一过,便落上了淡淡的灰尘。
  
  林凤致入狱之时,乃是九月中旬末,这十来日一拖,便到了十月,已入深秋。殷螭有时会忽然想到,似乎自从他无奈委身开始,还没有过这么长久的不相见——就算那回因为他骂了一句“犯贱”,而气得自己翻脸半个月不找他,那段日子里白天也能见到。现在呢,敢骂自己的那家伙,多半正躺在大理寺中阴暗潮湿的天牢底,并且可能就埋骨在那里了,然而如果他还有一口气的话,估计也仍然在冷笑嘲骂着自己的输局已定吧,想到这一点,殷螭就不由得郁怒满胸。
  
  晚秋的风自殿外吹来,拂起养心殿内垂幡帘幔,也将御案上新泡的茉莉花茶的清香微微送了过来。殷螭本来常喝龙井,并不爱窨茶,但林凤致却独喜香片,哪怕是被留宫中过宿,也要以习惯为名,每回自带茶叶冲泡,时日久了,殷螭也不知不觉染上了他的怪癖,以至于身边服侍的内侍,平常都奉上花茶。郁怒的时候,闻到这股袅袅清淡的香气,一时竟自茫然若失。
  
  养心殿中环伺的侍从很多,可是坐在御座上,却是那么孤零零。
  
  就在这时,京师之中第二道妖书案,赫然爆发。使皇帝必欲杀却林凤致的那股恶念,又重新燃起。
  
                  二之14
  第二道妖书案,形式与《盛世危言》又有不同,题名为《呓语》,不再是问答体,而是半骚半赋的韵文,主角仍自是“木少定”,内容却颇为恍惚迷离,开篇小引即云:“日下来客卧于榻,秋雨飒飒而至,寤寐失惊,曰:‘木子死也!’……”接着长篇似歌似哭似挽辞,居然全是吊唁木少定之死,夹杂着描绘其力抗酷刑、勇保太子、终遭冤杀的惨痛过程,不用说,自然是句句影射殷螭如今一意孤行要杀林凤致之事了,只是貌似预见一般的直写到林凤致冤死之后,暗示皇帝此行,势必堕朝典,违民议,开此先河,将来法纲必坏,为人臣者可堪危矣。
  
  这份新妖书同样是文字浅俗,文风犀利,梓刻也仍然是林凤致的字迹,然而煽动性又比第一份强了许多,简直是给沸腾的清议与民意又添了一把火,因此才出现三四日,便已全城传布,紧接着就呈上了殷螭的御案。他倒抽一口冷气之后,便即愤怒大吼:“速传大理寺再提林凤致,重新拷打!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这个诏令先被大理寺挡了一挡,报称林凤致这十余日一直身陷天牢,其府第也已查抄,家中人口都禁闭在内不得外出,如何能整出这样的妖书,叙说的还是自己入狱之后的事?殷螭气得拍桌大怒,骂道:“一帮蠢货!他是什么人,难道不会早早算计好?或者在京城有几个同党?给我重刑拷问,狠狠的打,同时追查他平时的往来,便不信寻不着破绽!”
  
  于是大理寺又重提林凤致刑讯逼供,同时报云此案委实复杂,大理寺独力难支,请求番审及圆审,前者是将重犯换个部门轮流审讯,后者却是请九卿同来当场会审。殷螭批准之后,林凤致数日转了三处部门,一日几度拷掠,打得九死一生,却除了“嫌疑之际,无以自明”那八个字之外,别无吐露;而九卿会审之时,林凤致几回晕迷又冷水喷醒再打,终于打到人事不省,会审被迫中断,据说因为拷打的场面过于残酷,九卿之中年纪较长的一老者竟然吓得也昏厥过去,另外几人在会审当日走出大理寺时都已面无人色,次日便纷纷上疏,替林凤致辩白求释,至少暂时也不能再打下去了。
  
  殷螭看见这几份辩疏,沉默了许久,冷冷的道:“再打!坐了牢都能搅出这等大浪,难道还怕了这几板子?”
  
  可是这回连一贯用刑不眨眼的大理寺,也不肯同意继续刑讯了,汤宾仁亲自上疏,言称林凤致已危在旦夕,一旦气绝,此案便再也办不下去,犯官冤沉不白尚且事小,大理寺办案不清的名声如何担当?何况老臣三朝任事,素来办案谨慎,手下只有核实的真凶,未有含冤的案犯,如果这回竟葫芦提将林凤致用刑而死,“世人将谓臣为何许!”这句话实在颇含讥刺,殷螭明白他其实在说:“世人将谓君为何许!”不禁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其实看到“危在旦夕,将要气绝”这几个字的时候,殷螭心里也紧了一下,竟然十分荒谬的想:真要死了,倒也干净——可惜最后一回在养心殿跟他上床的时候,因为心里有火,做得粗暴了,不曾让他感到快活,露出自己最爱见的迷醉神情,这个遗憾却不能补了。
  
  然而皇帝想要林凤致早死早好,落得干净,大理寺却偏偏拗着不肯动刑,据说反而许狱中请医喂药,要吊着林凤致一条命,以便将来再慢慢办案——全不管殷螭现在根本不在乎案件真相,想的就是林凤致死。
  
  大理寺这头没做手脚处,皇帝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刑部追查新妖书有无破绽。按理说新妖书刚刚出现在市面即已入案,应该比上一份妖书更好追寻,然而第一道妖书案发之后,京城中的刊刻工匠已经畏惧祸事,关门的关门,回乡的回乡,书肆刻铺一片萧条,顺天府白白忙了一场,倒是抓了许多不相干的无业游民,却始终无线索可觅。而这一番扰民,不免使民怨更加沸腾,已被严旨禁毁的妖书反而在暗中愈发大行其道,朝中清议对皇帝的劝谏和抨击之声,也就越来越猛烈了。
  
  至于追查林凤致有无同党来往,这却比追查刻工还难,据顺天府与刑部的联合回报,林凤致这两年几乎可以说是循规蹈矩,人际关系全无,清白到了令人不可置信的地步:白天在东宫侍讲,晚上回府便闭门不出,就连旬休的日子,据说也是躺在家中睡大觉,别说人际往来,就连偶尔出门吃个饭、喝盅酒都不曾有过,简直称得上与世隔绝。这样的行迹,如何找得出破绽?
  
  殷螭哭笑不得的想,其实林凤致交际如此清白无破绽,倒是自己的缘故,因为怕他在朝堂翻身,这两年故意将他的旧同僚、老朋友寻机会调动的调动,外放的外放,绝对不给他留下可供利用的人脉,他还能与谁交往?至于晚间回家就闭门不出,不消说,是必须随时等着自己心血来潮去临幸;平时折腾得他多了,休假的时候补觉也是难免的事。总之一句话,鸡蛋里也许还能挑得出骨头,林凤致却已经委实被自己逼到了水清无鱼的地步。
  
  其实,若论这两年和他来往行迹最为密切的,不就是自己本人么——也只剩下自己本人了。
  
  大理寺不肯继续用刑,刑部查不出线索,于是案件又呈胶结状态,拖着毫无进展。
  
  然而舆论却容不得皇帝一直采用拖字诀拖延下去,继九卿会审向殷螭上辩章请求宽限林凤致之后,便有各路言官开始响应民间呼吁,直接奏请皇帝放人,不要冤杀大臣,寒了臣民之心。殷螭看见这种奏章,便一律不予理睬,结果仅仅几日,留中不发的奏章就堆了满满一堆,弄得他心烦意乱。
  
  京师中出了这等大事,风声播到外地,于是留都南京的文武班子也开始凑一回热闹,千里迢迢送上谏章来了。其中打头一份,居然是南京国子监祭酒吴南龄领着太学生们上的万言书,大力恳请释放林凤致——这吴南龄却是俞汝成昔日的亲信,林凤致的旧同僚兼知交好友,因受俞党诖误,在翰林院中做得颇为蹉跎,但他检举有功,朝廷也不好贬降了他,于是明升暗降,打发到南京去做闲官,吃夫子庙的冷猪肉去了。因为吴南龄与林凤致的私交不错,所以他一被外调,京中就颇有些流言说是皇帝喝醋,赶逐情敌,这也成为林凤致两年中没有官员敢同他来往的原因之一。
  
  殷螭觉得居然被人传闻喝醋,简直大大的丢份——林凤致再好玩,也不过是个取乐的关系而已,值得为他喝醋?但流言要这么说,自己也堵之不住,只好暗自郁闷。所以这回又看到吴南龄的名字,便即气不打一处来,将万言书狠狠掷到地上,骂道:“倒真是好朋友,隔了几千里也巴巴的上疏来救他——不过一个国子监祭酒,还当自己是个人物?”
  
  可是殷螭没弄明白的是,国子监祭酒虽然是四品闲职,却大大算个人物。
  
  本朝仅有两座国子监,分在南北两京,南京原是太祖龙兴之地,其太学建立便比北京要早一朝,而且方今学子才人,一直号称北不如南,就连每三年一次的会试,南方人中进士的比例也要占上大半。因为这些缘故,北京国子监一直忿忿不平,最怕的便是被人指说不及南京国子监。
  
  这回的妖书案出在帝辇之下,闹得如此轰轰烈烈,请释林凤致的呼声,也成为朝野共识。居然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地头蛇的北京国子监却比南京国子监晚了一步,竟让他们先上了万言书,简直是奇耻大辱!于是北京国子监祭酒曹彦之一个激动之下,决定做得比南方要更加出格,索性领着太学生们公车上书,叩阙陈情,看不把吴南龄的万言书给压下一头去!
  
  太学生们这么一闹,京城中的士人哪里还坐得住,今年乃是乡试年,明年便是三年一度的会试,参加顺天府秋试后及第的举人们都未曾走,留在京师等待开春跃龙门,各地的举子也有陆续早早赶到准备应试的。所以此际帝都之中正是会集着各路才人俊杰,读书人本来容易热血沸腾,又有祭酒老先生领头闹事,谁肯落后?结果不出两日,午门外清一色遥婪浇恚桡诳仪搿N氖棵歉鞒驯什牛肭笫头盼薰即蟪嫉耐蜓允轹奔渎欠晌瑁帜侄忻窈粲ΓΦ靡篌ぜ词棺谘牡睿簿醯靡搅朔蟹从熘�
  
  生气,郁闷,愤恨,却又无法可想——总不能把闹事的举子学生,统统抓起来杖责,又或索性塞进天牢去吧?本朝祖训写得明白:科第校庠,栋梁所出,不可轻损!
  
  殷螭琢磨,这样的情况,不用说也肯定是林凤致算计已定的,没准还是和吴南龄串通好的,但是吴南龄远在南京,两人间又毫无来往的凭据,如何抓得到把柄?想不到这可恶的家伙,如今在天牢只剩下一口气将断不断,还能兴出如此风浪。
  
  他会猜想林凤致快要断气,那是因为今日各处连送了一堆陈情书,一个比一个说得严重,甚至还有大臣好心好意的说,反正林凤致业已伤重殆死,何妨宽赦释放,让他死在家里,不比死于牢中安妥,也免得伤了陛下的圣誉?殷螭照例不加理会,又想这帮大臣素来说话夸张惯了,说是林凤致要死,没准他正活得精神健旺无比,只等着自己迫于压力放他出来捣乱呢——所以,不能上当!
  
  这天外面民意沸腾得紧,闹得他实在心神不宁,晚上居然极其难得的驾临坤宁宫就寝。时后久不见丈夫,乍得他来,不禁欢喜不胜。可是殷螭显然没什么心情临幸——其实就是有心情他也不爱女色——居然上了床倒头便睡。时后大是怨艾,然而身为中宫之主,母仪天下,身份矜持还是要的,总不能叫醒了丈夫求他临幸?
  
  她心中有怨,翻来覆去到半夜,忽然听到丈夫梦中惊呼了一声,猛地坐起,时后吓了一跳,连问:“陛下,怎么了?”寝宫的侍女连忙举上灯矩来,只见殷螭满额都是冷汗,喃喃的道:“是梦!梦见……小林来同我诀别……”时后未曾听清,又叫了一声:“皇上!”殷螭兀自神魂未定,自语道:“不会的……他那么恨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来向我托梦……”
  
  时后忽然明白他说的是谁了,心里恼怒起来,道:“皇上,那等妖语惑众的贼臣,还值得挂心?”殷螭愣了一愣,神智终于清醒过来,嗯了一声,自笑道:“也是,大约今日被那帮老家伙的奏疏弄昏头了,说什么他要死——他真能死掉倒好,可惜就是命长。”只见时后也从锦被中坐了起身,上身仅着了一件鹅黄销金的小衣,于是亲手替她拉了拉被角,道:“天寒,莫着凉了。皇后睡罢,朕惊吓你了。”
  
  自巫蛊案之后他还是头回对皇后如此温柔,时后一阵感动,不觉说道:“皇上放心——料那贼臣也不会再烦恼皇上了。”殷螭失笑道:“烦恼?还犯不着,就是委实教人头痛。”说着复又躺下来。
  
  他忽然省出皇后说话的言外之意,心中一紧,却不动声色的道:“那人不死,就是麻烦,皇后怎么说得好不笃定?”时后不知他在套自己的话,微笑道:“那等囚犯,神不知鬼不觉也就没了,何必皇上如此劳心。”殷螭霍然又坐起来,厉声道:“莫非你对他暗中下手了?”
  
  时后料不到他如此激动,吃了一惊,叫道:“皇上!”殷螭喝道:“快说,是不是你派人下手了?”他声音严厉,时后竟被他吓住了,小声道:“也不是臣妾一个人的意思……”殷螭急怒交迸,骂道:“胡闹!你们后宫怎敢妄为?”说着已经翻身下床,一叠连声的只叫随侍:“立即派人,去大理寺查看!看林凤致死了没有,今夜回报——宫里其他派遣去的人,遇上赶紧拦住,不可动手!”
  
  时后被他吓了一阵,这才回过神来,怨怼重生,不禁微微冷笑了一声,道:“皇上勿急,眼下拦阻已迟了——是昨儿派去的。”殷螭怒道:“你们好不懂事!宫里的伎俩也拿出去使?这当口暗杀,岂非给人捉住把柄——若是杀得朕早就杀了,还等你们!”时后尖刻的道:“皇上若是舍得杀,还等到今日?”
  
  殷螭恨恨跺脚,骂道:“妇人之见!朕有什么舍不得?你这是给朕添乱子!”他说着已经由小太监服侍着披上外袍,也不顾冠带尚未整齐,便急急往外走,想了一想又回头道:“朕实说罢,你们这点花样,以为能玩得过老汤?那老鬼号称治下苍蝇也飞不进去的,明儿没得给他捉了把柄,又要给朕难堪——到时候再跟你们说话!”再不顾时后还有什么话说,一面唤着长随,一面径直出去了。
  
  直到坐入御辇起驾回乾清宫,深夜的寒风透过舆帷拂到发怒滚热脸上,才觉得稍稍心定,忽然想起自己噩梦初醒之后说的那一句话:“他那么恨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来向我托梦。”倒不由得一哂:“真是睡昏头了!我恨他差不多,他敢恨我?”
  
  确实,按照殷螭的想法,林凤致无论如何也没有道理恨自己,这两年对他多好,他还敢闹这样的风波来企图翻身——其实何止这两年,从一开始认识,不就一直对他挺好的么?就算第一次□了他罢,那也是他放弃了反抗,他自己亲口说的要自咽苦果,所以不能怨恨,胆敢怨恨!
  
  可是这样寂静的寒夜里,坐在辇舆之中回想自己那一句脱口而出的言语,回想林凤致平素的言行,殷螭忽觉,自己的想法再有道理,奈何无用——不得不承认,林凤致的确一直在恨着自己,明明流露出的,与暗暗缄默着的,分毫不差都是怀恨。
  
  是那样隐忍而又决绝的恨意呵!
  
                  二之15
  殷螭其实平时很少做梦,更匡论做噩梦,所以这天晚上在坤宁宫的梦——梦见林凤致来同自己诀别——便不由自主的在心头萦绕了好几天,有时恍惚起来,会忽然失惊,觉得林凤致真的死了,不然怎么会梦得如此真切和痛苦?是的,痛苦,明明那么希望他死,每天想着法儿要弄死他而不可得,可是居然在梦里感到了一种奇异深重的痛,好象心都被揪了起来一样。
  
  或许不是自己的缘故,是小林的怨念太深,这样隐忍怀恨着的人,化作鬼魂也一定不肯轻饶自己吧?没准是他一灵不昧,暗中作法,让自己竟陡然痛得那么撕心裂肺呢。
  
  然而林凤致却又分明没有死,仍然半死不活躺在天牢里——这是当夜急派出去的内官回来禀报的。深秋寒夜,殷螭独自呆在乾清宫里,听到这个回报的时候,一时竟什么话也没有说,良久才嘲弄式的自己笑一笑,暗想:“要是他活着就能弄鬼,那也忒诡异了罢!他有这个本事,还用着被我拘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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